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作者：太田紫织

第一卷 人物介绍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看我七十二肘

录入：二狗

九条樱子

迷恋美丽骨骸的大小姐，职业是组装骨骸的标本师，明明是外行人却懂得验尸。

馆脇正太郎

平凡正直的高中生，莫名其妙被爱骨成痴的樱子拖下水，牵扯奇案。

第一卷 序章

我生于这座时间已死的城市。

这座城市总是我行我素，坚决反对改变，这谈不上是好是坏，人们将停滞不前的时间称为平稳、安宁。这座城市并非不能改变或是无法改变，而是从来不打算变，宛如人体的大腿骨一样笔直坚硬，使人心也跟着停滞不前。

我爱这座城市，只是偶尔会被没来由的封闭感与停滞的时间感压得喘不过气——直到我认识「那位小姐」为止。

我沿途经过城市里最古老的神社——永山神社，路上看见大道寺、天宁寺、妙善寺，接着穿越一条长数百公尺，种满枫树、榆树、水曲柳等老树的林荫大道，之后又见到从开垦时代留存至今的零星旧房舍。

走过老街，眼前出现一片翠绿，那是一棵号称将近一百五十岁的枫树，旁边还有树龄差不多的榆树，以及春暖花开、随风摆荡的樱花树。

接着是一栋被巨木包围的白色宅邸，从污损程度来看，应该有上百年的历史，是殖民地风格的木造建筑—臼墙板与黑梁柱形成对比，精雕细琢的窗台教人过目难忘，大门上镶着和风彩绘玻璃，上面画着一种叫「星七宝」、由重叠的圆圈组成的图案，在建造当时肯定很时髦。总之，这是一栋和洋混合，带有故事性的房舍，虽然历经风霜，遍布污损，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魄力。

明明四周古木参天，宅邸的白却令人目不转睛，恰似「某位」宅邸主人，飘散着危险的芬芳，就是那股反差吸引了我。

穿越爬满藤蔓的绿色拱门，踏在石板路上进入前院，里头一片杂乱，蒲公英与繁缕草从脚下的石缝中探出头来，可知庭院远看漂亮，实际上却没有用心打理。走在院子里，要小心别撞上树枝和蜘蛛网，而「她」，就站在茂密树丛骤止的地方，点点阳光从枝头洒落，照亮那身白衬衫，非常耀眼。

她背对着我，似乎没察觉我的到来，只是望着老樱花树的树根。身高比一般女子要高，完美的骨架连本人也相当自豪，光是站着便引人注目，现在那背影也一样动人。

「午安。」

我悄悄盯着她迷人的翘臀好一会儿，最后耐不住性子，出声打了招呼。

「哦，你来啦，怎么这么慢？」

她回眸一笑，我不禁庆幸自己开了口。人们常用「如太阳般灿烂」「如花朵般甜荚」来形容微笑，从前的我还无法体会，自从认识了她，我才恍然大悟；那笑容真如艳阳、如鲜花般耀眼绽放，天真可爱，比夏日艳阳更加眩目。

她是深闺大小姐，不至于朝我直奔而来，但还是急得轻蹬地面，就像个等不及吃点心的孩子，所以我每次都得快步奔向她。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有件事想请小弟你帮忙。」

「要我帮忙？」

「是啊，光靠我一个人有点困难。」

语毕，她轻抬下巴示意地面，只见樱花树下堆着几个大麻袋，渗出鲜红的液体。

「这是……」

上前一步，立刻有股恶臭扑鼻而来，使我别过头去。那是浓浓的血腥味、尸臭味，是蛋白质腐败之后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曾几何时，我竟然习惯了这股味道。

「樱子小姐，你该不会又……」

「很棒吧？来，帮我一把。」

在我回嘴之前，樱子小姐已对我伸出双臂，又是一个满分的迷人笑容；虽然不甘心，但我真的迷上了那笑容，结果又牵起了她的手。

第一卷 白骨档案簿之壹 美人

壹

「回家前过来一越。」这天，我又收到樱子小姐不讲道理、不通人情的恶魔简讯，放学后去了她住的古老洋房。

无论怎么东翻西瞧，简讯就只有这七个字。

这已经是老毛病了，每次我回讯问：「怎么啦？」「有事吗？」都没收到回应；直接打电话去问还会被骂：「我很忙，少烦我！」所以只要这封简讯一来，我就得迅速赶到她身边。当然，只要有心，还是可以拒绝啦，就怕事后收到报复，所以还是乖乖听话比较保险。

今天，我也照常向她抱怨：「简讯里至少加个理由吧！」但她一样充耳不闻，我也见怪不怪了，这就是所谓的「坚持做自己」吧。老实说，我也放弃挣扎了，逐渐接受被她耍弄的日子。

我们所居住的旭川市，是北日本的中型都市，人口仅次于仙台，战前是庞大的军事重镇，幸亏这里有座引人注目的旭川动物园，观光客人数是整个北海道的第二名；不过说穿了，旭川只是个顺路经过的景点，来动物园玩的游客多是多，实际上却都住在札幌、小樽、富良野、美瑛等地，可见旭川本身是个缺乏魅力的城镇。

或许是四面环山的关系，旭川没什么地震，随处可见从开垦时代留下来的木造建筑与厚重的美瑛软石【※日本北海道美瑛町所出产的凝灰岩石材，使用美瑛软石砌造而成的美瑛JR车站名列日本全国百选车站之一。】堆砌建筑，但却没有发展得像小樽那样热闹，也没有重新设计得像函馆那般唯美，就只是很多余地伫立在那里，等它自然损坏就会翻新。

这座城市里充满了过时、停滞、沉闷的气氛，有不少人试图打破现状，重新检讨各种观光资源，而市政府也迈开沉重的脚步，重新开发城镇，可惜依然无法赶跑这股沉闷的空气。要我形容的话，就好比名为「旭川」的牛脾气，沉甸甸地压在这块土地上，别忘了旭川人是很排外的。

九条樱子与婆婆住的这栋洋房，在旭川可是数一数二的老宅，历史久到连婆婆都说：

「天气一冷，冷风就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真难受呀……」樱子是人们口中的「大小姐」，年纪应该有二十五岁，但不满三十岁，经常穿着男用衬衫和牛仔裤，不算邋遢但也说不上流行，不过她人长得美，双眼有神，身材高挑又苗条，我明明身高比她高，她的腰线却跟我差不多高度，真是惊人。及肩长发没有染色，乌黑亮丽，带点波浪，但她这个人绝对不会去烫发，可能是自然鬈，不需要特地打扮就很亮眼——樱子小姐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她的个性就怪了。首先，樱子小姐不太喜欢亲近人群；应该说，基本上她不相信人，也没兴趣和人交流，就连现代人必备的联络工具「手机」都没有。

她最喜欢的东西是骨头，其次是骨头，其三、其四、其五也都是骨头，总之就是爱骨成痴，而且不拘种类，任何生物的骨头都令她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樱子小姐的叔叔在大学法医学教室执刀……不，执教鞭，不时从各地找来各种动物尸体，她便拿这些尸体亲手制作成骨骼标本，捐给适合捐赠的单位，剩下的自己收藏，或是上网贩卖。

这栋洋房建造当时肯定相当气派，四周庭院广大，不过现在土里已经埋了大量的大型动物尸体。有一次，我闻到厨房传来香喷喷的炖肉味，问她在煮什么好菜，她带我参观厨房的一口大锅子，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东西，而她是这样说的：「没有啦，我在路边发现死狸猫，正在给它去肉呢。」原来是之前去肉的气味太过吓人，婆婆受不了，所以才在锅中加了点酱油之类的调味料，闻起来就好多了。

听说庭院角落有个她专用的处理室，里面有火力强大的餐饮用瓦斯炉，可以处理体积更大的、或者已经开始腐烂的生物—我想这已经超出兴趣的范畴了。

任何动物只要一到她手上，就会被扒得精光，只剩块块白骨；她会仔细收集所有的骨骸，用树脂或强力胶组合起来，好好地收进玻璃盒中。她不爱活着的动物，发自内心热爱这些收藏在玻璃盒里不会说话的白骨。

我和这个怪人因为某件事情而相识，但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总之，自从认识她后，我就一直被她使来唤去。

「所以，今天又有何贵干了？」

满脸皱纹的婆婆被邻居小孩戏称（惧称？）「撒沙婆婆【※日本传说中的妖怪，亦是漫画《鬼太郎》中的主要角色。行经竹林时，如果眼前突然飞来一阵沙尘，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很可能就是撒沙婆婆的恶作剧。】」，她来到大门接我进客厅，只见旭川家具设计师（旭川可是著名的家具城）设计的奇形怪状的安乐椅上，坐着悠闲翘脚的樱子小姐，我朝她问了这个问题。那张椅子充满了现代感，在这栋一砖一瓦都洋溢着传统风情的洋房里显得有些突兀，但我很能理解樱子小姐为何喜欢这张椅子，因为它流线型的设计干净俐落，就像一张被扒到剩下白骨的沙发，所以我总是暗自叫它骸骨椅。

「小弟，我有礼物要送你，很棒吧？」樱子小姐微笑说着，在骸骨椅上摇啊摇的。

「反正又是莫名其妙的骨头……」

「别这么说嘛，拿去网路上能卖钱呢。」樱子小姐不悦地噘嘴。至于去肉的过程有多么辛苦，我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

「所以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啊？」

「鲽鱼。」

「鲽鱼？」

我板起脸，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几个星期前，我陪爷爷去钓鱼，收获比想像中要好，我一时兴奋，就分了几条给她。

「该不会是我上个月钓来的吧？」

「哈哈，鱼肉和鱼子我都吃罗，真的好好吃，所以回敬你一点心意。」

樱子小姐露出开心的笑容，递给我一幅裱着木框的雪白骨骼标本，那只肥美又带卵的黑鲽【※主要产于北海道东部的野付水道至根室湾沿岸、厚岸湾一带，肉质鲜美。】已经改头换面。

我喜欢吃鱼，也经常吃鱼，只是看到这样精美的鱼骨，总觉得跟平时吃的鱼完全不同，不过说穿了还是骨头。木框作工精美，底下还精心贴着印有学名Pleuronectes obscurus的贴纸，就连我也知道「这东西」可以卖个好价钱。

「那……我就收下这份大礼了……」

或许有少数人收到骨骼标本会开心，但是对我迈种没兴趣的人来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就算它原本是食用鱼，现在也变成了这副德性，总觉得乱丢会遭到报应，而且也对不起辛苦制作的樱子小姐；问题是，在房间里装饰骨骼标本挺怪的，感觉不尊重死去的生物，不太舒服。

「不过……在房间里挂这个会不会吓到人啊？送给我真的好吗？」

「它很美啊，怎么会吓到人呢？再说，鱼骨哪有分什么适合不适合，你知道吗？单取鱼骨的过程可是很辛苦的！」

樱子小姐完全没发现我只是胡乱搪塞，想回绝这份礼物，自顾自地开始说明制作鱼骨标本有多么辛苦：其他动物只要埋在土壤中，或是放入锅里加洁牙剂一起熬煮就行了，鱼则不同。

「你得先淋上热水，用牙签慢慢把肉挑掉才行。」樱子小姐板着脸说。

可以想像这么繁琐的工作肯定令人肩颈酸痛，但我也从来没拜托你做这种事啊……我真的很想说，樱子小姐，你别忙了，就正常地吃个鱼不行吗？

「怎样？很美吧？从它生前扁平滑稽的外观，很难想像它的内在这么纤细吧？」

「嗯……」

樱子小姐说话时，两眼兴奋地发亮，仿佛在说：「开心点嘛。」她的个性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对我这个普通的高中生来说，她的沟通能力实在算不上好，或者说，不太关心别人的想法。

「要说漂亮……也是挺漂亮啦。」

总而言之，现在泼她冷水只会更麻烦，先不管这标本漂不漂亮，她努力为我做出这样的东西，这份心意确实令我开心。而她说鲽鱼的外观扁平又滑稽，我也不是完全不懂啦。

平常吃鲽鱼时我什么都没想，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真的像片叶子，细细的骨头如纵横的叶脉。我看着鱼骨，联想它还像什么，发现那数不清的尖骨虽然没有花样，却很像孔雀那类的鸟羽毛。我无法对纤细、好美之类的形容词产生共鸣，不过即使是对骨头没兴趣的我，偶尔也会觉得那确实可算是一种美，所以，我当下应该给她「成熟的回应」。

「啊，嗯，我很开心喔。谢谢，那我就把它摆在桌上罗。」

我一改之前的态度，对自己钓到的战利品又打了一次招呼，然后恭敬地收进书包里。

「说到鱼骨，我喜欢狮子鱼，它的骨头真的好可爱，可惜我还没组装过。」樱子小姐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一脸心满意足。

「狮子鱼……北海道应该没有吧？」

「是这样吗？」

「我记得那种鱼栖息在比较温暖的地方。」至少我还没在餐桌上看过狮子鱼。樱子小姐略显失望地低下头，我思考了一下，换个方式问：「那……换八角鱼如何？」

「八角鱼？」

「味道还不错，但骨头太多了，而且外观有点奇怪？好像长了翅膀一样，我想你会觉得很有意思……」

樱子小姐一脸不解，于是我用智慧型手机搜寻图片，让她看看八角鱼的模样。她一开始还诧异地瞄向我的手机，一看立刻两眼发亮。

「这种鱼长得真古怪！」

她把八角鱼的尖头放大，瞧个不停，然后绽放笑容，我总算松口气，伸手拿起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红茶。

附近小朋友总是把婆婆当成妖怪，因为她走动时无声无息，我甚至怀疑她究竟是人是魁。不过，这妖怪婆婆泡的红茶总是如此美味，我平时不太喝红茶，对茶叶种类更是一无所知，但至少我妈泡的红茶从来没有这么好喝，自从认识了樱子小姐，我才知道原来红茶可以这么香醇。

「如果我有钓到，再送给你吧。」

美味的红茶与樱子小姐天真无邪的笑容让我心情大好，不禁脱口而出。

「谢谢，幸好你喜欢钓鱼。」

看到笑容满面的樱子小姐，我也开心起来——但也猛然发现，我又给自己找了不必要的差事。我真是笨，明知道是自找麻烦，却还是主动接近樱子小姐。

「正确来说，钓鱼不是我的兴趣，是我爷爷的啦。」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把来到喉头的叹息吞回去，硬是挤出笑容。我不知道怎么钓八角鱼，不过问爷爷应该会有答案，想必他也乐意陪我一起去钓。爷爷最喜欢我找他帮忙，能讨好樱子小姐又能孝顺爷爷，算是一举两得。

樱子小姐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天真无邪地玩着智慧型手机，我看着她，将红茶一饮而尽。这里只有无声无息的妖怪婆婆和樱子小姐相依为命，气氛显得庄严肃穆，但我还是迷恋这栋房子，刚开始虽然被环绕屋内的白骨弄得毛骨悚然，现在倒也觉得别有风味，我大概是被樱子小姐洗脑了吧。

在舒适的沉默之中，樱子小姐接连发出开心的叹息，就在这时候，她手中的智慧型手机突然响起当红少女偶像团体的新歌旋律。

「抱歉，有电话。」

樱子小姐不悦地板起脸，我当下觉得自己喜欢的歌曲成了刺耳的噪音，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赶紧从她手上接过手机，看看是谁打来的电话，原来是妈妈。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打来？我气鼓鼓地想。

「喂？」

我口气很差地接了电话，而妈妈也口气很差地回：「怎样啦？」

「没有啦，你找我干嘛？是不是漏买什么晚餐的菜？」

「不是，我有小事情要你帮忙，快点回来吧。」

「蛤？」

或许就是因为我妈这么强硬，我才能习惯强硬的樱子小姐吧。爸爸在我四岁的时候生病过世，从此妈妈一手带大我和哥哥，是个女强人，她用爸爸的保险金当起公寓包租婆，如今在旭川市内拥有八间公寓。我很感谢妈妈让我生在单亲家庭却不虞匮乏，她真的很了不起，连高中都让我读昂贵的私立学校，还说大学想念哪里都行，妈妈万岁！

不过她也很会使唤人，总是拿「不让人做白工」为由（是会拿到零用钱，但也不多），连儿子都当成佣人一般使唤；自从哥哥去年春天升学离家之后，妈妈抛出来的杂务理所当然都落在我身上。

「帮忙？换水龙头的垫圈吗？能不能再等两小时？」

我现在已经是称职的假日装修工了。讲电话时，厨房飘来浓郁的香气，有酱油和生姜的味道，今天只有半天课，我还没吃午餐，刚才婆婆在门口招呼我时，异常开心地问我：「少爷，你还没吃午餐吧？」我想应该不必担心没饭吃，因为婆婆总是说我太瘦，满脑子想着要用山珍海味把我养胖。

平常婆婆的红茶都会配茶点，今天只有茶杯肯定也是这个原因，就像她经常对樱子小姐唠叨的一样：「饭前不可以吃甜点喔。」

所以只要再等一会儿，我就能吃到婆婆的美味大餐。说真的，我妈不太喜欢做饭，做得也不好吃，更何况我都读到高中了，连午餐都不会自己打理也说不过去，所以我就算回家，也没人帮我准备午餐。我并不是懒得煮饭，只是婆婆的大餐肯定比泡面优秀，我本来打算待会儿要留下来吃一顿饭……

「不行，你马上回家，一点半有人要来。」

「一点半？也太赶了吧？」

看看老旧的大钟，现在是十二点五十五分。

「就是啊，有个房客的家人怎么打电话都找不到人，希望我去帮忙开门，如果又碰到之前那种事情很头痛对吧？所以才需要找你一起来。」

「搞什么啊～」我忍不住发出不满之声。

「总之没时间了，马上回家，听到没！」

嘟——。她挂电话的狠劲跟樱子小姐一样。

「真是的……」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樱子小姐狐疑地盯着我瞧。

「我妈打来的。」

「有事吗？」

「是啊，我妈是公寓包租婆，有个房客和家人失联，家人希望我妈去开门。」

「哦。」

「之前我妈也曾经帮人开过门，结果里面死了一个老爷爷，她就不敢一个人去开门了，所以我今天要先回去。」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但还是垂头丧气地这么说，樱子小姐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这样啊，我们走吧。」

「什么？」

「不是说里面可能死了人吗？那我怎么能不去呢？」

看到她的表情充满了期待，我皱起眉头。

「樱子小姐……」

「干嘛？」

就连我也看不过去她那兴奋的行径。

「你太不庄重了。」

樱子小姐被我泼冷水，又噘起嘴闹别扭，这时候的她完全像个小孩，我不禁感叹婆婆每天肯定都很辛苦。

「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小心哪天迈报应喔。」

出租公寓里很可能有人过世，我当然更不能把樱子小姐一起带去，只好像哄小孩一样，叫她乖乖看家。

「我不是快乐，只是没什么机会看见人的尸体，单纯好奇罢了。」

樱子小姐不甘心，猛摇头硬要跟来，这不叫快乐叫什么？

「不行。」我一口回绝。

「我不会乱来，不会打扰你的。」

肯定是骗人的，别人就算了，樱子小姐这番话能信吗？

「如果有事，我会转告你的，请你待在家……哇！」

说到一半，我不小心勾到胡乱塞在书包里的围巾，扯出了黑鲽的骨骼标本，眼看它就要砸在地板上。

我在砸上地板的前一秒接住它，仔细确认框里的骨头有没有撞坏，没想到樱子小姐从后面搭上我的肩，对我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樱、樱子小姐？！」

「你真的不肯带我去？如果里面真的死了人，而且还死了好几天怎么办？现在不是夏天，腐烂速度相对慢，但人只要断了气，就会迅速腐烂，你明白吧？」

她的气息没命我怦然心动，压低声音的呢喃反而令我毛骨悚然。

「比方说，有人在浴缸泡澡到一半，突然心肌梗塞过世了。就算我不说明，你也很清楚泡在水里的尸体是什么模样吧？」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之前曾和她一起在河边见过悲惨的尸体——惨到我不堪回忆，直接锁进了记忆深处。

「现在这季节浴室依然很冷，想必不少人会直接开着热水泡澡，这么一来，尸体会咕噜咕噜地煮个好几天，骨肉应该也分离了，那个味道啊……」

「别说了！」

我捂着耳朵大喊，樱子小姐则从我手上拿走骨骼标本。

「我只是描述可能发生的事实，要是真的发生了，我可以帮你去确认遗体唷。」

「……」

樱子小姐捡起我的书包，将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排在桌上，再一一整齐地放回去，最后塞进骨骼标本，才慢慢地拉上拉链。

「是不是该走了？」

樱子小姐一脸得意，看着愣住不动的我，将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

「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你要是出事，我可不管喔。」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

Curiosity killed Sakurako.——好奇心会杀死樱子。

就连号称九条命的猫都会被好奇心害到没命，樱子小姐或许也会死于好奇心吧。我是不讨厌她，但也很不喜欢她面对「死亡」的态度，不禁紧咬下唇。

「猫啊？猫活着的时候就很美了，死后的骨骼更是艺术，我曾经……」

「够了！是我不对！」

我狠狠往桌子一拍，没吓到樱子小姐，反而是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的婆婆轻声惊呼。

「啊，抱歉。」

「哎哟哟！少爷这么快就要回去啦！」

「不好意思，突然有急事……」

婆婆手上捧着托盘，里面盛着美味的什锦炖肉和姜炒猪肉，那香气让我饥肠慨慨，似我还是不得不对婆婆低头道歉。如果能吃我一定吃！婆婆，对不起！

「我也要出门。」

「小姐也要？那我赶紧准备，这副德性出门，实在有违九条家大小姐的身分——」

「我们必须立刻出发！房客的家人一点半就到啦！」眼见婆婆想给樱子小姐换衣服，我先下手为强，要樱子小姐立刻出发。

「这副德性怎么见人哪！」

婆婆大呼小叫，樱子小姐只说了句：「没办法罗。」然后耸耸肩，抓了件大衣就跟在我身后离开。

「婆婆！真的很抱歉！」

「大～小～姐～！」婆婆在门口哭天喊地，我在心中不断道歉，带着樱子小姐离开洋房。

「别担心，马上就回来了，哈哈哈。」

樱子小姐大笑三声，还是那么云淡风轻，我只觉得心好痛，实在对不起婆婆。

「所以，现在要去哪？」

樱子小姐一来到马路上便张开双臂，露出笑容。对喔，我还得带路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接下来几个小时，我又得被她耍弄，不禁郁闷得头晕目眩。她说会乖乖听话，但那根本不可能啊。

「唉，真倒霉……」我用力叹出一口气。

樱子小姐意气风发地迈步前进，我对着她的屁股偷偷发出诅咒。

贰

跟妈妈约好的公寓，离樱子小姐家有十几分钟车程。

原本打算搭公车过去，碰巧眼前驶来一辆空的计程车，樱子小姐便马上拦车。

因此，我们比约定时间要早到，我也勉强在公寓附近的超商买了三个饭团当午餐，分别是明太子鱼卵、鲔鱼美乃滋和梅干饭团；明太子太辣，鲔鱼美乃滋太咸，梅干一点都不酸，三颗饭团食之无味，加上对婆婆的姜炒猪肉念念不忘，让我心情有点恶劣。

但就算味道差了一点，还是能填饱肚皮，当我把三颗饭团吃干抹净、喝茶润喉的时候，妈妈就来了。她外面穿着时下流行的蓬摆大衣，里面却又因为旭川天气寒冷而穿了防寒厚衣，过度凸显她微胖的身材，看起来像尊不倒翁，我不禁对自己妈妈的外表有些失望。

「哎呀呀！」

妈妈一看到我们俩，就讶异地捣嘴。我觉得自己才该讶异，无奈地介绍起樱子小姐。

「呃……妈，这位是……」

「我知道啦！这不就是九条家的大小姐吗！」

妈妈硬是把我拉开几步，然后不满地拍了拍我的腰，低声惊呼。

「咦？你认识她喔？」

「当然啦！我们住的南光地区一带，以前土地都是跟九条家租来的！二次大战之后，九条家慢慢释出手上的地产，不过现在一样是这里的大地主啊！」

「嗯，我是知道她家很大啦。」

樱子小姐家真的很大，虽然目前里面只有婆婆和她相依为命，却有十间房间，而且院子更是大得惊人，里面埋着两只海豚、一只夭折的小须鲸、一只棕熊、三头鹿和三匹马，而且还有的是空间。

「听说大老爷过世前脱手了不少资产，不像以前那样风光，但九条家的小姐还是正牌大小姐呢！」

「哦……」

「哦什么哦！你怎么会带这种大人物来啦！」

「哪有，是她自己想来的。」

「啊？」

樱子小姐看着我们交头接耳，一脸不解，接着开始东张西望。

「唉，总之你就别管樱子小姐的事情了。」

「我怎么能不管！」

「没关系啦，反正樱子小姐这个人老是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是啊，她就跟小朋友一样任性。」

「小弟，我听到罗。」

樱子小姐盯着公寓窗户，看也不看我一眼，口气显然不太开心。这公寓屋龄不小，是我妈擅长的中古屋改装出租，跟其他公寓一样保守，毫无特色。

「哈哈哈……你听到了喔。」

「不过你的判断正确，就当我不在这里吧。」

听樱子小姐这么一说，妈妈反而慌张地支吾道：「呃……这里好冷，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喝杯茶？」

妈妈似乎和樱子小姐对上眼，连忙指着公寓斜对面一家咖啡厅，看她鞠躬哈腰的样子，真是恭敬至极。

「不用特地顾虑我。」

樱子小姐一口回绝，抓起我的手臂，瞥了我妈一眼，就把我往前方拖去。

「我等得不耐烦了，快走吧。」

「不行啦，要等房客的家人过来，怎么可以随便开人家的门呢？」

「真烦，是哪一间？」

樱子小姐像只气呼呼的兔子，不断用左脚跺地，我连忙问妈妈是哪一间。

「喔，就二楼最前面那间，住的是个姓水岛的年轻小姐。」

「咦？」我仿佛脑门挨了一槌，眼冒金星。「水岛小姐？」

「对啊，她说快结婚了，打算要搬家，真希望里面别发生什么事才好……」

「怎么会……」

我还以为又是哪个老人家，没想到房客竟然是年轻小姐，而且还是水岛小姐？

「毕竟她还年轻，家人难免容易穷紧张。」

「也、也是。」

没错，肯定是家人在穷紧张，因为我认识这位「水岛小姐」。我不是说不认识的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但听到是熟人，难免打击更大，我根本不敢想像水岛小姐碰上了什么麻烦。

「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想起她苗条清纯的身影，告诉自己她一定一切平安，却又突然害怕得发抖。

「二楼最前面……是那间吗？窗帘没拉开。」

「真的耶。」

「这个时间没道理不拉开窗帘吧？这表示她不是晚上出了门就没回家，就是天亮之前便死了。」

「请你不要随便乱讲话！」

樱子小姐似乎被我吓到，难得闭上嘴。

「喂，你怎么对九条家的小姐这种口气！」

妈妈连忙上来缓颊，我气得抓住妈妈的肩膀推开她。

「话说回来，不是早就一点半了吗？她的家人怎么还没来啊？」妈妈说。

「我想应该快到了吧……」

「是不会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喔！」

「这样催人家不太好吧。」

「小弟？」

「什么事？」

樱子小姐看着我跟妈妈一来一往，不经意地指向前方，我往那方向看去，有个人影正跑过马路往这里来，发现我们之后加快脚步。

快步赶来的是一名女子，身穿白色大衣，双手紧紧握拳，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不知道是不是赶流行，皮肤白皙却抹着显眼的亮橘色腮红，感觉很艳丽；头发不长，烫着大波浪鬈发，连我也看得出来是个时髦女子。

「请问你是这里的房东吗？」

「是啊，我姓馆脇。」

女子连忙松开胸前紧握的双手，整理大衣领子，大衣底下似乎只穿着单薄的粉红色护士装，虽然是裤装款式，但今天一点都不暖和，穿成这样想必很冷。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一来到我们面前，立刻低头鞠躬，摇摆的大衣上挂着印有「水岛」的名牌；当她抬起头来，一股清甜的香水味便扑鼻而来。

「请问，你是水岛小姐的家人吗？」

「对，我是她妹妹好美，妈妈原本也要一起来，可是前天走在下雪的路上不小心滑倒，跌伤了腰。」

「哎呀呀～前天路上很滑呢！」妈妈的语气十分夸张，表现出担心的样子，但随即就问：「毕竟是要开别人家的门，可以先确认一下身分证件吗？」

「驾照可以吗？」

「可以，只要有姓名跟照片就行了。」

自称好美的女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皮夹，是个名牌长夹。天气很冷，她用僵硬的手指打开皮夹，从中拿出驾照。

「水岛……好美小姐……好，可以了。」

「这样就行了吗？」

「可以再请教命堂的姓名吗？」

「我妈？她叫水岛美代子。」

「美丽的美，时代的代，孩子的子对吧？」

「对。」

「对不起喔，照规矩就是要问清楚合约上保证人的姓名啦。」

「不会。」

就算情况紧急，还是要按照规矩来。好美小姐接受妈妈仔细查验身分，却忍不住瞥着二楼的住屋，恨不得赶快过去瞧个清楚。不知道妈妈是否体会她的心情，只见她从公事包里掏出文件确认。

「照规矩，还要签一张同意书啦。」

我很能体会好美小姐的焦急，因此听到妈妈拿出一张同意书要人家签，也觉得不耐烦。

「是眼科吗？」樱子小姐突然发问。

「什么？」

正从妈妈手上接过原子笔的好美小姐，诧异地眨眨眼。

「我说你上班的医院。」

「为什么这么问？」

「看你穿这双鞋子过来，医院应该不远吧。」

闻言，我低头看她的脚——是一双红色的卡骆驰牌的防水鞋，就算今天没下雪，但也不该在冬天穿这种不保暖的鞋子出门。

「搭计程车来的路上，我看到附近有两家医院，分别是内科小儿科医院和眼科医院，粉红色护士装通常是小儿科护士在穿，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小儿科的……」

樱子小姐说到这里，敲了敲自己的眼尾。

「咦？」

「你眼尾的彩妆上有个小圆圈。」

好美小姐签着妈妈拿来的文件，神色更显讶异狐疑。

「那应该是使用雷射细胞炫光仪的痕迹吧，我认识一个护士跳槽眼科，偷偷告诉我眼科护士关注仪器的时间比关注病人多。」

「呃，大概吧，我刚开始做时也不知道。」

好美小姐签完同意书，吐了一口气，生硬地陪笑，肯定在想樱子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历。

「哇，所以你真的是眼科护士罗！」妈妈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高声惊呼。

「是，就在那边那家眼科诊所。」

好美小姐点点头，妈妈佩服地对着樱子小姐说：「哇，好厉害，我根本看不出来。」

樱子小姐毫不在意妈妈的称赞，毕竟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人夸奖，只是想窥探一点被隐藏起来的事实。

樱子小姐唯一尊敬的人就是她的叔叔，这位叔叔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我也辗转听过：

「真相就像骨头，虽然隐藏在皮肤、脂肪与血肉之下，却默默支撑着所有的一切。事物之间必有关连，就像生物必有骨肉一样。」

所以樱子小姐才会充满了求知欲，因为她最喜欢骨头了，忍不住要像剥去动物的皮肉一般，找出社会上不为人知的部分一探究竟。

「好了，该上楼了。」妈妈被樱子小姐的视若无睹弄得不太开心，气得脸有些红，却还是客气地对她说：「我们有正事要办，九条小姐还是去咖啡厅稍微……」

樱子小姐依然不当一回事，擅自就说：「二楼吗？走。」

她完全不顾我妈的臭脸，带头就往楼梯走，后面依序是我、好美小姐以及我妈。

「上来第一间是吧？」

樱子小姐率先爬上二楼，站在两扇房门中间，我先点了点头。水岛小姐的房间是眼前左手边这扇门没错，只是没有贴门牌。樱子小姐戴着黑色皮手套，一手就抓住门把。

「果然有上锁。」

她用力一扭，再次确认皮手套的摩擦声与门板的碰撞声，然后看着我。我身边的好美小姐脸色更加怪异，仿佛在问：「为什么让这个人第一个开门？」

「真的完全联络不上吗？」我连忙问好美小姐，试图转换气氛。

「是啊，简讯不回，电话也不接。」

「平时一定会回吗？」樱子小姐突然插嘴。

「我想想……她跟未婚夫每天多少会通电话。」

「多少是指？」

「就很平常啊，什么我下班啦，晚餐吃什么啊，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哈哈哈哈！」

樱子小姐突然放声大笑，好美小姐吓了一跳，盯着我希望我解释清楚。她应该是觉得这没什么好问的吧？没错，这对有手机的情侣来说，确实很正常。

「樱子小姐！」

这种态度对我跟好美小姐来说无疑是嘲讽。我赶紧拉拉樱子小姐的大衣袖口，要她冷静点，她却不层地撇嘴说：

「就像《万叶集》【※现存最早的日语诗歌总集，收录从四世纪至八世纪共四千五百多首长歌、短歌，总计十二卷。】说的，『冬雪消于春日，汝心更甚雪，音讯全无【※译为白话文的意思是：雪本来就会在春天融解，但你为何没有捎来只字片语？难不成你的心也跟着融雪一起消失了？】』这样？」

「什么？」

「没想到这样竟然算平常，好比『平安时代』不知不觉变成了『平成时代』。」樱子小姐发出冷笑。

好美小姐根本听不懂，望向我求助；我也听得一头雾水，但语意肯定是瞧不起好美小姐。真是的，这就是她的坏毛病。

「总之先开锁吧。」

我连忙向妈妈拿钥匙，试图在樱子小姐破坏所有人的心情之前开门。

「说不定她只是想自己沉思一下？人家常说婚前忧郁症……」

「……」

我听说水岛小姐快结婚了，又看好美小姐脸色阴沉，才开口打圆场，但她没有回应，仿佛在说：「姐姐的事只有我最了解。」

姐妹果然是不同的生物，就像我跟大哥感情很好，但他不是非常了解我，我也不是完全了解他。我不像樱子小姐那样没常识，熟人突然断了连系，并不一定是发生惨案啊。

我心情复杂地开了锁，但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开门，于是让路给好美小姐先走。她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

喀嚓！

现场响起一声金属声，门开到一半就卡住了。

「啊……」

「挂着防盗链。」樱子小姐挑眉说道。

我和好美小姐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哎呀，真伤脑筋。」

妈妈说得一派轻松，看来她并不了解挂着防盗链的意义。

「怎么办？要开吗？」我问了才惊觉自己好蠢。

「麻烦了……」

「真的可以吗？剪断链条要向你收取修理费喔。」

妈妈的语气就是嫌麻烦，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干嘛？」

我拖着不开心的妈妈下楼梯。

「你想想看好不好！挂着防盗链不就代表里面有人吗！」

「哎哟喂！糟糕啦！」

妈妈这才体会到事态严重。

没错，门上挂着防盗链，表示门是从内侧上锁，里面肯定有人。当然，里面的人不一定是水岛小姐，但似乎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妈妈连忙从后车厢的工具箱拿出油压剪。

「呃……这个就交给你啦。」

妈妈把工具递给我，神色显得害怕、不知所措，我早料到她会把这种棘手的工作交给我。

我走上楼梯，回到樱子小姐与好美小姐身边，好美小姐吓得浑身发抖，可能是樱子小姐又对她胡说八道了。真不该让这两个人独处，我不禁对好美小姐感到愧疚。

但我现在该做的，是解决防盗链的问题。

「我想用这个应该能剪断。」

「拜托你了。」

我亮出手中的油压剪，她朝我一鞠躬，这真是我这辈子过过最不想帮忙的请求了。

我先紧抓手把，试着练习几下，然后深呼吸：心中无比紧张惶恐，感觉眼前的景物很不真实，门把遥不可及，这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但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以现在这种情况来说，还不知道报警会不会受理，我只能咬紧牙关上了。

「……」

我慢慢把门拉到最开，房里还是毫无动静，我有股冲动想拔腿就逃。我用颤抖的手指，挑选链条比较好剪的位置，稳稳地对上油压剪，正准备出力的时候，樱子小姐温暖的身体便从后方凑上来。

「樱、樱子小姐？」

「开门之后，应该由我们先进去。」樱子小姐对我耳语。

「咦？」

「有味道。不想后悔的话，就让我走前面吧。」

「味道是……」

樱子小姐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就从我身后离开了。

听她这么说，我心底更加慌张，不禁嗅了嗅从屋里传出来的气味，但只闻到玄关的薰衣草芳香剂，味道重得不得了。

「……」

我可不能再被樱子小姐耍弄，便努力集中精神。这件事情并不难，就是需要点力气，我再次深呼吸，聚精会神地紧握手把。

樱子小姐、好美小姐和我妈从背后射来的视线，给我带来不小的压力，我开始施力，防盗链没那么容易剪断，但我的臂力也不容小偂Ｎ乙Ы粞拦兀顺势再加一把劲，防盗链发出闷响，应声而断——说时迟那时快，樱子小姐迅雷不及掩耳地开门溜进去。

「樱子小姐！」

我急忙阻止，但她根本不理我，直接脱鞋进屋。没办法，我只能暗自叹一口气，回头看着惊慌的好美小姐。

「如果你没意见……方便让我先进去吗？」

「……」

「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一个人也不好处理……啊，里面的东西我都不会碰！」

这个建议有点勉强，好美小姐却干脆地点头同意：「拜托你了。」

「咦？」

好美小姐又点了一次头——不，更接近鞠躬吧。

「可是……这样好吗？」

「没关系，拜托你了。」

「可是……」

我难掩困惑，但她似乎死心了，可能不想第一个看到家人的最后一面吧。

「一定没事啦。」

好美小姐听了一阵哽咽，咬着下唇、涨红着脸连点两次头，我知道这是无意义的安慰，但我也希望真是那样。

「那就打扰了。」

我对好美小姐行个礼，先行入室，在薰衣草香之中脱鞋。樱子小姐早就进去了，玄关相当整齐，除了我们的鞋子之外，地上没有其他鞋子。

「唔……」

屋里的情况让我无暇顾及樱子小姐，半开的客厅门中，可以看见客厅的光景。

「太惨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脱口而出。窗帘虽然紧闭，但客厅却开着灯，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屋子被砸了。

这是我当下的感想。这当然不是樱子小姐干的，因为没有听到声音，就算她很会弄乱东西，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弄成这样，肯定有人在我们破门而入之前，就砸了这个家。

原本干净整齐的客厅变得一片凌乱，玻璃杯碎裂，观赏植物倾倒，杂志被割破，电视掉落地面，急救箱掀开——乱到好像屋子里刚刮过小型龙卷风。

樱子小姐已经不在客厅，我小心翼翼地找她，避免踩到任何东西；经过散乱的客厅时顺便偷看人家的私物很不应该，但我还是忍不住到处乱看。封面写着「自制果酱妙处多」的当月号烹饪杂志、编排整齐的相簿（后来得知是剪贴簿）、红茶专卖店的茶包、网购的英国制天然皂包装盒……水岛小姐家里果然连小东西都很优雅。

「樱子小姐，这样真的不好啦。」

樱子小姐似乎去了卧室。我发现沙发皮被掀了一半，上面还挂着一条粉红色内裤，连忙移开视线。

「你在哪里？」

「小弟，这边。」

我羞得脸颊发烫，东张西望，发现樱子小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便往那里走去，果然从半掩的卧室门缝中，瞥见樱子小姐穿着牛仔裤的屁股。

「不要乱碰人家家里的东西喔。」

我靠在半掩的房门上，对蹲在床前的樱子小姐叮咛道。

「樱子小姐？」

「……」

她没有回答，径自脱下皮手套，换上她随身携带的抛弃式橡皮手套，「啲啪啪」地拉了几下。

「樱子小姐？！」

这动作吓得我浑身发冷，同时也望见了不想看见的光景。

「这……」

——怎么会？这三个字我说不出口。虽然多少做了心理准备，不祥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不……这不是真的……」

我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扑鼻而来的是放置多时的尿骚味，以及淡淡的尸臭。

「这个女人就是房客？」

我捂着嘴不停点头，水岛小姐上半身挂在床沿，下半身瘫在地上，倒在樱子小姐的脚边。

「气味还没那么重，要不是有失禁发出来的氨臭味，我也不会注意到。」

「什么……」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水岛小姐表情扭曲，双眼圆瞪，张嘴吐舌，死相痛苦。

那么美的水岛小姐竟然……

原本纤细柔软的手指变得黑紫扭曲，表现出主人死前的痛苦；上衣胸口被撕开，露出一边的胸部，我却不觉得有丝毫煽情，因为发青的肤色非常骇人。

「呜……」

悲痛之余，仿佛有支火烫的利爪猛抓着我的心，恐惧、愤怒与厌恶一次袭来，我双眼泛泪，同时感到反胃想吐。

我经常在想，倘若身边很亲近的人突然出了意外，我们除了悲伤之外，为什么仍然会感到难以忍受的恐惧与生理上的厌恶呢？而这样的反应又让自己更加悲伤、不甘，情绪然处发泄的我，只能掩面趴倒在地。

我怕得不敢仔细看，不想牢记她的最后一面，但只要闭上眼，脑中便浮现她那双圆瞪的双眼—啊，我这辈子肯定都忘不了她那双眼睛！

「嗯，轻按尸斑会消，这房间采光好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

「角膜看来有些混浊，但没有想像中的干燥……不过瞳孔放大了。」樱子小姐又拉了拉手套，啪的一声，应该是脱下来了。「尸体还很僵硬，腹部尚未变色，从这里的气温来看，死亡时间应该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抬头一看，樱子小姐露出开心的表情，我真痛恨她拿别人的死来取乐。

「姐！」身后突然传来尖锐的叫声，「啊……怎么会这样！姐！不～～」

我都忘了还有好美小姐在。

「怎么会……姐！前天还活蹦乱跳的，我不信！」好美小姐等不到我出去才进来查看，一进屋就飞奔到水岛小姐的床前，蹲了下来。「屋子里好糟好乱……怎么回事？姐！你怎么了！」好美小姐抱着水岛小姐的遗体痛哭。

我好后悔，自己伤到她了，我应该更冷静一点，把有人不幸过世的消息传达得更婉转一些……唉，我真蠢。

「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

好美小姐轻抚着水岛小姐脸上的浏海，哽咽呢喃。

「应该先报警。」

「咦？」

「屋里有尸体，当然要换警察上场罗。」

「尸体……你！」无礼的口气激怒了好美小姐。

「樱子小姐！」我也感到很生气，忍不住对樱子小姐大吼一声，她先是吓得睁大眼睛，然后噘嘴瞪着我生气，我知道她没有恶意，但她的话实在太没同理心了。

「唔，我也觉得应该先报警……还有最好别乱动水……呃，清美小姐屋里的东西。」

在这个情况下，还是应该先报警处理。我正要说出水岛小姐四个字，忽然想到好美小姐也姓水岛，这才第一次叫了水岛小姐的名字。

——清纯、美丽。

打从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就觉得名符其实，此时要我喊出这么美的名字，反而悲从中来。

「什么意思？」

「唔……目前看起来，屋里应该是被人砸了，可能发生了某种刑案。」

「你是说，我姐被人杀了？」

「有这个可能性。」

「怎么会！为什么要杀我姐！」

好美小姐当然不认为姐姐会涉及犯罪，而我也一样；但实际上，并不是只有坏人才会涉及犯罪，无论是多么安分守己的人，都可能突然被陌生人夺去生命，当下的每分每秒，都可能正在发生如此悲惨的事实，我们只是不想去看，不愿意相信死亡总是近在身边。

「医师——」

门口传来妈妈与某人交谈的声音，我还在想是谁，好美小姐就讶异起身。

「好美？究竟怎么回事？」

有个男人身穿衬衫，披着与好美小姐一样的大衣，看见凌乱的屋况满脸错愕，边说边乒乒乓乓地走进屋内。

「医师！姐姐她……」

男人才来到客厅中央，好美小姐就跑到他面前，伏在他胸口放声大哭，哭声之凄厉，仿佛要将胸中隐忍的情绪一吐为快，悲伤极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

「啊，他说他是水岛小姐的未婚夫。」妈妈在门口说。

她抵死不肯进屋，光看见声泪俱下的好美小姐，便对屋内的状况一清二楚，脸色想当凝重。除了同情好美小姐，她应该也在想这间房成了凶宅，往后很难出租。男人有点困惑，但还是温柔地抚着她的背，并对我们点头致意：

「敝姓桥口，是附近眼科诊所的医师，也是清美的未婚夫。」

「你好。」

姓桥口的青年看来比清美小姐稍大个几岁，外型干净清爽，白袍底下却打着异常显眼的粉红领带，乍看跟清美小姐的风格不太搭，我不太会形容……假使清美小姐跟这个人结婚，我应该会很失望吧。在我个人的想像中，认为清美小姐的未婚夫应该是更木讷寡言的人。

未婚夫桥口先生的人品如何，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讨厌如此伤心的重逢，毕竟我自己都心痛欲裂了，却还要看着她的亲友伤心难过，实在太痛苦了。

「清美呢？」

「在那里……」我低头指着卧室。

「不会吧……清美！」

桥口先生与好美小姐双双进入卧室，我低着头，与两人擦身而过，赶往门口。

「怎么会这样引清美！清美！」

「姐！」

身后传来两人悲恸的喊叫，我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呜……」

我试着把眼泪吞下肚，却突然反胃想吐，连忙捂嘴，弯下身子拼命克制哭声与胃酸。樱子小姐看着我和另外两人，觉得无聊至极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觉得她连心脏都是冷冰冰、硬邦邦的骨头。

「樱子小姐——」

我正要对她抱怨，她立刻举手作势要我闭嘴。

「电话。」

接着她手心朝上，催我交出智慧型手机。

「咦？」

「赶快报警，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也、也对。」

她说得没错，屋里的两人正在伤心难过，妈妈又只会在门口踱步，只剩我们还能做事，得赶紧动起来才行——正当我打算打电话报警，樱子小姐突然伸出细白的手指，抢走了我的智慧型手机。

「呃，怎么了？」

她熟练地滑起手机，没两下就对着手机说：「是我，小弟她妈妈是公寓包租婆，其中一间房子发现了房客的遗体，不知道有没有犯罪嫌疑，应该死亡不到一天，我懒得办手续，交给你了。地址是……」

樱子小姐瞥了矮桌上凌乱的信件一眼，流利地念出这间公寓的地址，从她的口气听来，接电话的人应该是在原哥吧。

在原哥是樱子小姐的未婚夫，在警方公安部工作，相貌堂堂，头脑聪明，允文允武；奇怪的是，他在樱子小姐面前却唯唯诺诺。在原哥的年纪比樱子小姐大一些，两人从小就玩在一起，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通知完毕，他们应该会马上派人过来。」

她把智慧型手机扔给我，伸手拿起矮桌上凌乱的信件，以及被翻开、东西掉出来的包包。

「樱子小姐！不能碰啦！」

「为什么？」

「这里有犯罪嫌疑。」

她不管我慌忙制止，继续翻找清美小姐包包里的东西。

「哪有啊？门上不是挂着防盗链吗？」

「是这样没错……」

樱子小姐有个奇怪的习惯：拿出包包里所有东西之后，都会井然有序地排好，手机、挂着钥匙的钥匙圈、零钱包、零钱包、零钱包——三个大小款式都不同的零钱包，还有面纸、手巾和原子笔。

「嗯。」

包包里似乎还留着皮夹，她随手扳开，发现里面还有钱，然后又关上，摆回桌上。

「应该不是遭小偷？」

「大概吧，我到处查过一遍，每间房间的每扇窗都锁得好好的。」

信用卡之类的物品都还在，表示这案子并不是以谋财为目的，让我打从心底毛骨悚然起来——是仇杀，还是奸杀？凌乱的屋况分明是她抵抗的痕迹，还有那裸露的胸部……

「呜……呕……」

一想到她被凌虐杀害的当下是如何凄惨，我终于忍不住扑倒在地，抓起附近翻倒的垃圾桶大吐特吐，没消化完的饭团火辣辣地从喉咙里涌出来。

樱子小姐不发一语，从我的书包里找出没喝完的瓶装茶，递到我面前；我接过茶，漱漱口又喝了两口，喉咙还有点刺痛，但至少不再反胃了。我把瓶装茶放在脚边，双手紧紧环抱身体，力道强得连我都怕扯下自己大衣的袖子。

「这到底是谁干的……」

「什么意思？」樱子小姐讶异地眨了眨眼，她这样的态度才令我讶异。

「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刚不是说了，所有窗户都锁得好好的，这里可是密室耶。」

「咦？」我胸口一阵抽痛。

「卧室、洗手间、客厅，所有窗户都上锁了，大门也是从内侧上锁，你难道想说，这里发生了密室杀人案吗？」

「密室？」

我愣得说不出话，樱子小姐仔细地将清美小姐的遗物收回包包里，最后才放回一串钥匙。

对啊，这里是密室，大门从里面上锁了，客厅的窗户也都锁着，其他房间的窗户应该也是像樱子小姐说的一样。

「怎么会……」

宛如推理小说般的情境令我失了魂，此时听见远方传来警笛声。

「动作果然很快。」

「记得在原哥是公安部的人？公安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吧？」

「直江的爸爸在局里德高望重，所以应该算是靠关系吧。不过他也说了，公安的升迁之路比警务部和警备部还难，谁教那个单位的人都很阴险。」

樱子小姐起身，递给我一条手帕，走向门口，我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流了眼泪，还滴了几滴鼻水，真丢脸！连忙把手帕往脸上一抹，便闻到衣物柔软精的香甜气味，以及樱子小姐家里那股沉稳的香气。

「走吧，我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省得麻烦。」

「也是，胡乱走动反而会妨碍在原哥办事。」

樱子小姐穿了鞋就要离开，她的手帕多少让我冷静下来，我连忙照她说的往门口走，在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清美小姐倒毙的卧室一眼，凌乱的客厅与半掩的房门遮住了她的形影，不知为何让我松了口气。

「等等！」

妈妈喊住我们，但我只说了一声：「再来交给你了。」就快步走下楼梯，追上樱子小姐。该做的都做了，后续交给妈妈处理应该不会遭报应吧。

「总之……别因为人家是你未婚夫，就这样任意使唤。」

「是父母说的媒，又不是我自愿的，他老是做一些阴森的工作，拿来使唤刚刚好啊。」

「你说什么？他任职的外事第三课，可是要对抗国际恐怖分子的耶！」

「你对这方面还真熟啊。」

「之前上维基查过。」

「嗯，他跟他爸一样，专门抓极左派分子。」

下了楼梯、来到公寓前的马路后，我以为不聊清美小姐的话题，可以让我忘记刚才的经过，但还是没办法。

「那……接着要去哪里？」

「待在这里会被问东问西，很麻烦。」

「也是，那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

「不用了，天气很冶，去咖啡厅坐坐吧。」樱子小姐指着公寓前面的咖啡厅说。

原来如此，从这里可以看见现场情况，她嘴上不在意，心里还是很关心这件案子。我们就这样躲着警车的警示灯，快步冲进咖啡厅。

参

公寓附近这家咖啡厅，完全就是退休老人用自家房子改建而成，装潢就跟一般住宅的外表一样简陋，虽然算不上廉价脏乱，却不觉得是进了咖啡厅，比较像是到朋友家的客厅里做客。

门上铃铛轻声响起，我微微地吓了一跳，嘀咕道：「嗯……虽然很简陋，不过就像回到家一样放松啦……」

老板娘的兴趣一定是拼布，墙上桌上随处可见五花八门的拼布，桌椅都是手工木制品，到处摆着观叶植物，我不禁想起清美小姐也热爱植物，差点又要哭出来。

「今天好冶喔～请随便坐啊。」

满头白发的老板露出亲切的笑容，往店里比了比，我们毫不犹豫地选了窗边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手写菜单一看，字迹潦草到几乎看不懂内容，此时警车正好停在公寓前方。

「……」

我只是个普通人，但只要拜托在原哥，或许能打听到一点办案消息。不过，我想尽量亲自收集资讯，就算跟警察打交道很麻烦，还是应该留在现场看警方办案——想到这里，我突然一阵后悔，但仔细想想，警察也不会让我看办案过程吧。

「两杯热巧克力。」

「咦？」

我正在沉思时，樱子小姐突然开口说话，吓得我抬起头来。

「热巧克力是吗？马上来。」

看来那不是对我说的。老板边说：「两杯喔。」边笑着离开。

「呃，热巧克力？」

「怎么了？」

樱子小姐怎么擅自连我的份都点了？而且还是热巧克力……我想抗议，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没什么，只是原本想点杯咖啡。」

樱子小姐看我不高兴，也气得鼓起双颊说：

「我不太喜欢喝咖啡，你不觉得那味道不舒服吗？咖啡里面可是有甲基硫醇的味道，是你最讨厌的尸臭喔。」

「那也没必要两个人喝一样的东西吧？」

跟尸臭一样——听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错愕，那只是成分碰巧相同吧！而且店家有那么多种饮料，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喝热巧克力？听我一反驳，她便把菜单举到我眼前说：「你看，照片上有棉花糖呢。」

「啊？」

「我跟婆婆抗议过好多次，她就是不肯帮我在热巧克力里加棉花糖。」

棉花糖又怎样？你堂堂一个大小姐，棉花糖要多少有多少，超市一包才卖一百多块，就算是高档棉花糖，顶多也才一千多块吧？

我没说出口，但樱子小姐似乎看透了我。

「我小时候住在美国，寄宿家庭泡的热巧克力就有棉花糖呢。漂在巧克力上的棉花糖入口即化，真的好好吃，谁知道婆婆说这样喝太甜，不让我喝，不管我怎么求，她就是只肯帮我泡淡淡的可可。」

「这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连我也要喝？」

「我想说一定很好喝，所以你也一起喝喝看。」

「……」

再反驳下去也没意义，我认命地叹口气。樱子小姐的作风确实强硬，但至少出于善意，是想让我喝美味的东西。没办法，我就成熟点吧——想到这里，情绪也平复了一些，反正是樱子小姐请客，我没有任何损失。

打起精神深呼吸后，我往窗外一瞧，妈妈在公寓楼梯口被警察包围，正拼命地说着话。

「一共六个人啊，还真带了不少人来。」樱子小姐有些讶异，只见警察留下两个人在妈妈身边，另外四名走上楼梯。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喔？」老板先拿了水过来，皱着眉头对我们说。

「天知道，可能是闯空门吧？最近治安不好嘛。」

我看着老板细心铺上的拼布杯垫，随口搪塞了一下。

「就是说啊，尤其最近这一带还出现变态，听说有个男的在这大冷天里，只穿一件大衣，里面光溜溜的。我女儿还说，我孙子读的小学很担心这件事，家长会轮流在附近巡逻呢。」

「喔……」

「没人愿意出事，就算麻烦也得出去巡逻，不过傍晚我还得买菜做饭，现在出门又太冷了，实在太不方便啦。而且啊，前阵子小孙子发烧，我走不开，结果连我老婆都得去代班巡逻，真要命～」

我不知道老板说的要命，是可怕得要命，还是累得要命，但也没打算深究。老板或许是想找人聊天，就一个人滔滔不绝起来，而我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变态」两个字早让我心慌意乱。

难道是那个变态攻击了清美小姐？我竟然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附近有这么危险的人出没，警察都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出面遏止呢？

我默默不语地沉思，樱子小姐也喝着水，对老板视而不见，最后老板只好尴尬地说：「水应该滚了？」然后离开。虽然有点对不起老板，但被他缠着聊天更闷，看他一走真的松了口气。

不过，警车上闪烁的警示灯又让我难过起来，一闭上眼就回想起清美小姐悲惨的模样，那张脸令我作呕，同时又令我自责为什么救不了她，心情简直如坐针毡。

「久等了。」

老板总算送来两杯热巧克力，手工陶瓷马克杯的形状有点歪，里面是满满的热巧克力，还放了两颗棉花糖。

「请用，想加什么尽管说喔，肉桂是我们的招牌，也可以改加丁香、山椒或辣椒，都很好喝喔。」老板放下一只盛鲜奶油的小碗，以及放着几个调味料瓶的小藤篮，便快步离开。他回头瞥了我们一眼，明显是在怀疑我们的身分。我与樱子小姐这样的搭档确实少见，要说母子，年纪太过相近；要说情侣，年纪又差太多，更何况樱子小姐天生丽质，我根本别想高攀。

「嗯，好香。」

我心想，如果樱子小姐肯安分点，跟她走在一起实在很有面子。看着她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加入三匙鲜奶油，喝了一口，又再加了两匙。

「加这么多好吗？」

这未免也太甜了吧？我试喝了一口自己的热巧克力，十分温暖香醇，但甜味很淡，连棉花糖也尝不出甜味，这应该是适合用来搭配香料的成熟口味。我的心智年龄已经成熟，但味觉还是小朋友，所以加了两匙鲜奶油。只加两匙好像不够甜，但乳制品特有的绵滑口感恰到好处，这样就行了。

我没有碰香料，因为不喜欢冒险，也没有饮食方面的热情；樱子小姐好像也没用香料，我们俩就这么默默地喝着热巧克力。我不想聊天，所以低着头，假装专心喝饮料，然后偷瞥了墙上的时钟一眼，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下午三点了。

「今天……」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

虽然保持沉默感觉不错，但老板似乎不时盯着我们瞧，所以我故意拉高嗓门闲聊。

「不用谢我。」

我突然开口似乎让樱子小姐不太开心，她讶异地板起脸来。我又继续说下去：「也是，不过你要是不在，我一定手忙脚乱。」

这是事实，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跟妈妈过来，绝对不可能这么冷静地讲话，无论好坏，她都大大地影响了我。

「还是说，你希望我恨你吗？」我不禁趴在桌上。

「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跟你在一起，老是碰到尸体。」

感谢她的同时，我不禁要想，世界上恐怕没人比我更恨她了。

「哈哈哈哈……」

「很好笑吗？」听樱子小姐放声大笑，我不禁抬起头。

「不，只是想起那个女人，也跟你说过同一句话。」

「那个女人？」

「我生物学上的妈妈。」樱子小姐说着，喝了口热巧克力。

「抱歉……我没有恶意。」我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没什么，别在意……你说的应该没错。」

「可是……」

「别说了，反正就是这样，我的脚下总是埋着尸体。」

「樱子小姐……」

详情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樱子小姐只有一个禁忌，那就是她「生物学上的妈妈」。找很后悔说了些废话，于是把自己这杯几乎没喝的热巧克力，默默推到她面前；樱子小姐看着我，微微地笑了。她给我造成这么多不愉快的回忆，我却没有真正地讨厌她，最大原因肯定是这个笑容。樱子小姐完全不懂得与人交际，甚至可以说是惹人厌，但她的笑容实在可爱得教人又爱又恨啊。

「我建议你，至少别随身携带抛弃式橡皮手套。」

樱子小姐开心地在我奉上的热巧克力里追加鲜奶油，我则故意吐槽，做个小小的反击。

「为什么？很方便呀？合成橡胶手套是有点贵，不过比乳胶更耐油料跟化学药剂，除了摸尸体之外，也可以用在其他地方呢。」

她又噘起嘴，瞪了我一眼。

「再说，我又不是为了找人类的尸体才到处乱逛，骨头其实就近在眼前，遍布四面八方，我只是喜欢骨头，不喜欢夺取生命，所以才出门收集动物的骨头和尸体。」

「这样婆婆不会骂你吗？」

「太迟罗，我第一次从路边捡来死掉的黄鼠狼，已经是十岁左右的事情了。」

「十岁……」

如果从那个年纪开始算，可以想见婆婆真的很辛苦，我想起她矮小的身躯，和无声无息的俐落手脚。婆婆总是笑嘻嘻地说：「大小姐害得婆婆我忙到都缩水罗。」明明实际上肯定忙到笑不出来。

对我来说，樱子小姐是绝无仅有的怪人，但我不得不承认，她更是可敬的天才。樱子小姐的思考速度异于常人，总是能看见一些常人见不到的事物，人们可能称这种人为天才，或者为怪人，两者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像我这种普通人一扯上她这种人，总是被搞得精疲力竭，焦躁、憎恨、错愕，还有些许的陶醉，就像吸毒一样。

窗外远远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最后当然是停在公寓前面，听说救护车不肯载运确定死亡的遗体，不过樱子小姐说，像这种遗体必须要有医师开立死亡证明，才能做后续处置，所以基本上都会载一次。

救护车应该是警察叫来的吧，车上下来几个救护人员，推着一支担架床，跟警方交谈片刻之后上到二楼。我以为会花不少时间处理，没想到他们很快地用塑胶布包住了清美小姐的遗体，运出房门，好美小姐紧依着清美小姐痛哭，未婚夫桥口先生在后面跟警察说话，最后救护车离开，但没有鸣笛……也对，清美小姐已经不用赶路了。

当救护车离开，妈妈哄着好美小姐回到公寓，桥口先生却愣在原地，三五雪花缓缓飘下，他就这么凝视着救护车离去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失去心爱未婚妻的悲伤究竟有多沉重？他肯定是独自肩负着我难以想像的悲痛，看得我坐立难安，不禁又把头转回店里，没想到老板一直盯着我们瞧，一与我四目相接，随即用报纸遮住脸。

「她很漂亮。」我静静地说。

「嗯？」

「那位女房客。」

樱子小姐心满意足地喝完热巧克力，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夏天常常去打工拔草，就是去我妈出租的公寓院子里，以此跟我妈要点零用钱。」

「那很累呢，辛苦你了。」

「时薪相较之下确实不高啦，不过能贴补零用钱。这栋公寓的隔壁空地经常有种子飘来，没过多久就会长满杂草。不只停车场，玄关前的石板路缝隙，甚至连柏油路都会长出杂草和蒲公英，所以夏天我经常来这里帮忙。」

我指着一片覆着薄雪的空地，那是建设公司的建地，里面肮脏的怪手和组合屋工寮也铺上了白雪。

「我经常跟清美小姐碰面，尤其是夏天去拔草的时候，她会请我喝点冷饮，要我小心别中暑，如果她刚好有空，就会顺便过来帮忙。」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清美小姐压低帽子，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对我说：「今天真的好热喔。」的模样。

「她跟妹妹好美小姐的类型不同，比较清纯……说难听点或许就是朴素吧。」

她都上淡妆，工整地扎起包包头，穿着简朴的套装，纤细的指尖涂着不显眼的肤色指甲油。

「我的手指比较短，涂肤色指甲油看起来会比较修长，对吧？」清美小姐曾经这样跟我说。

我突然想起她那害羞的笑容，不自觉地看看樱子小姐的手。樱子小姐的手大，手指也长，指甲修得很漂亮，但什么都没擦，是健康的粉红色。

「她并不是会注重打扮的人，算是一个低调、自然、文静的美女吧。」

「我懂了。」

「懂什么？」

「意思是说，她是你自慰的性幻想对象之一罗。」

「呃！樱子小姐！」

「别紧张，这证明你很健康。我看过一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统计资料，说百分之九十七的高中生都喜欢自慰，或许实际数字没这么夸张，但也代表自慰很合理，尤其像你这种青少年，想在女孩子的cunt里射精，是非常正常的生物欲望。」

樱子小姐用英文单字，清楚地说出女性性器官，我听得一愣一愣，羞红了脸，尤其是她直白的语气更令我难堪。

她总是毫不在乎地说着这些话，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人体部位，对她来说只是器官、零件罢了，她根本没有一般人的羞耻心，听在我耳里实在难以忍受。

重点是，我不希望她这样亵渎清美小姐。

「请不要说了！」

但樱子小姐依然不理会我的劝阻：

「而且我还读过论文，适度射精有预防摄护腺癌的效果，听说每周射精五次，罹患摄护腺癌的机率会降低三分之二呢。当然也有人说纵欲伤身，但只要不像尼采一样自慰成瘾，应该不必担心，你就放手去做吧。」

「你太夸张了……」我头都痛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吗？我确实对她有好感，可是不是那方面，比较接近仰慕吧。还有，我希望你多尊重一下往生者！」

「无论是生是死，人都是人，我为什么要特地尊重陌生人呢？」

樱子小姐说得斩钉截铁，霎时让人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人类不是本来就应该保持互相尊重吗？

「总之我喜欢过她！不是爱情那种喜欢，是尊敬她的为人那种『喜欢』！所以请不要再那样讲了！」

我忍不住起身大喊，樱子小姐突然若有所思地指着我的脸，害我心头一惊。

「冷静点，我并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

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熟人过世会难过是人之常情，樱子小姐难道不能体会吗？她似乎总算发现我很难过，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小声说了句：「抱歉。」

「发生这种事情，真的是晴天霹雳啊……我不敢相信清美小姐竟然死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桌上的香料罐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同声为我叹息。

「但这是事实，她确实在自己家里成了尸体。」

「那里真的是密室吗？」

「难道不是吗？门窗全都从内侧上锁了。」

「可是屋里乱七八糟啊。」

「看来她不擅长打扫。」

「才不是，我以前去拜访过一次，屋里打扫得很整齐，干净又舒服，她还请我喝花草茶呢。」

她的住处就像这家咖啡厅一样，呈现出自然色调，有白色、绿色与棕色。当时，清美小姐刚拔完草，还打开窗户说：「带点湿润的泥土味比冷气更健康。」窗帘是橘色、绿色与黄色相间的复古色块花纹，里面还有一层白色蕾丝，她边整理窗帘、边温柔地笑着问我：「口渴了吧？」

她从冰箱里拿出玻璃冷水壶，在亮色圆点玻璃杯中倒满冰凉的薄荷茶，我那杯几乎要满出来，她又说：「是我自己做的，喝了会很舒服喔。今年种的薄荷大丰收，我第一次试泡薄荷茶，幸好比想像中好喝呢。」

说真的，那杯茶喝了确实透心凉，教人暑气全消，但一点都不好喝，要不是口渴，根本难以下咽，都是因为清美小姐温柔的笑容太光彩夺目，我才勉强把茶喝完，说了些「果然好喝」「应该很健康，真不错」之类的客套话，清美小姐一听，又替我倒了一杯，犹如盛夏午后一幅恬静的图画。

我与清美小姐不算太熟，人生上也没有太多交集，要是她结了婚搬出这里，想必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这样也好。老实说，之前听到她要结婚时，心底还真有点小吃味，但更希望她能够幸福——不，我始终相信她能获得幸福。她的笑容是如此温柔，涂着肤色指甲油，请客人P自制的薄荷茶，这样的妻子怎么可能不得人疼？我相信她一定会是贤妻良母，于是诚心地对她说：「恭喜你！」

所以，她的人生不该这样落幕。

「大家一定都为清美小姐的惨死抱不平。」

我敢打包票，错绝对不在她身上。

「那间惨不忍睹的房间里，不是留下了打斗痕迹吗？你觉得有可能是老板刚刚说的变态吗？」

「喔？你是真的认为这件案子是密室杀人？」

樱子小姐挑眉问道，口气带着些许讶异，我无法理解她怎会如此讶异。

「你不这么认为吗？」

如果不是这样，难不成是病死吗？我狐疑地皱眉，樱子小姐却嗤之以鼻。

「哼，我只有一句话，所谓的『犯罪手法』不过是空谈，是你太笨了。」

「什么！」

我是不聪明，尤其跟樱子小姐在一起感触更深，但并不想在这种状况下被她骂笨。

「那你怎么看？」

「很简单呀，你觉得大多数人在杀人之前，第一件想到的事情是什么？」

「是……不被人发现的方法？」

樱子小姐咂舌三声——这代表NO。

「不对，是如何确实杀死对方。」

语毕，她深深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仿佛坐在她家那张安乐椅上。

「起了杀意的人，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杀死对方，所考虑到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如何枞实让对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杀了之后的问题都是其次。」

说到这里，她静静地拿起桌上的汤匙。

「懂吗？只要有杀意，用汤匙也能杀人，所以杀人的并不是方法，而是『情绪』、是『动机』。大多数杀人犯都是因为满脑子想杀死对方，才动手杀人，当时的状况肯定非常紧急，如果还有理智，就不会干下杀人这种蠢事，毕竟要毁掉一个人的方法多得是，不是只有夺命而已。」

樱子小姐手中的银汤匙反射着窗外警车的警示灯，映出不祥的光芒，吓得我咽了一下口水。

「说穿了，人就是染上一种『想杀人的病』，受其拘束驱使，才会杀人。当然有人是准备齐全了才去杀人，不过真正『想杀人』的人，不会依靠那些不明确的诡计手法，而会使用更简单、确实、强硬的手法，懂吗？对一个想杀人的人来说，要是杀不死就毫无意义，所以那种享受杀人技巧、模仿悬疑小说的奇案是少之又少，人若要杀人，是不会赌机率的。」

「那么，你觉得公寓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你又想逼我玩侦探游戏了吗？」

「既然你嫌我笨，就证明一下自己有多聪明啊。」

「原来如此，这倒说得通。」

语毕，樱子小姐突然起身。

「走吧。」

「咦？」

我连忙跟着起身，不知所以。樱子小姐往外一瞥，警察已经上了警车，正准备离开公寓。

我赶紧披上大衣，而她已经悠悠地来到柜台前。

「总共一千一百六十日圆。」

老板连忙收起报纸，从柜台里站起来，樱子小姐边结帐边对老板说：「热巧克力很好喝。」老板听到大美人的称赞，开心地脸红了。

「这可是我自己用法国跟比利时的可调温式巧克力打出来的，必须很讲究可可豆的含量，才能打出这个味道喔。牛奶跟巧克力都是隔水加热，才能那么香……」

老板或许是憋太久，听到有人赞美自家的热巧克力，便开始滔滔不绝，然而樱子小姐却不理不睬，快步离开。

「这样啊，难怪这么好喝。」

我急忙追上她，并很不好意思地向老板回话，只见老板一脸失落。

「请再次光临！」

在我关上门之前，老板依然勇敢地向我们道谢。我隔着玻璃门对他点头致意，但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了，无论巧克力多好喝，我都不想再来这么有压力的咖啡厅。

肆

一出大马路，刚好看见桥口先生与好美小姐正要离开，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好美小姐看来相当旁徨失措，边走边讲手机，桥口先生则走在她前面几步的地方。

「走吧。」

樱子小姐说完，就隔着马路跟那两人一起走，好美小姐似乎没注意到我们，讲完手机就奔向桥口先生，桥口先生却连头也不抬。

好美小姐绕到桥口先生面前，喊了几句话。

碰巧有车经过，听不清楚她喊了些什么，只知道表情非常认真、拼命。桥口先生依然低着头不理不睬，我对他有些不满，好美小姐刚失去姐姐，为什么不对她好一点呢？

但我随即又想起他刚才在雪中凝视着离去的救护车，不禁觉得责怪他实在可耻。桥口先生也刚失去了重要的未婚妻，就算好美小姐差点当他的小姨子，现在无心安慰也是难免。

我发现不只清美小姐离世了，他们同时也失去了应有的「人生」，这下更没勇气看着他们了。

「樱子小姐……」

我想问她究竟打算跟到什么时候，而她竟然举起手，拦了辆计程车。

「樱子小姐？」

「事情办完了，走吧。」

「啊？喂！」

才说到一半，樱子小姐已经搭上计程车，我也连忙上车。她拿了什么给司机看，要司机去那个地方，车一开动，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想干嘛？」我按捺不住地问。

「那不重要，我们先来整理状况吧。」

「咦？」

「把你对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呃……」

「你不是要我玩侦探游戏吗？」

「是啊，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老实说，我跟清美小姐也没那么熟。

「年龄职业呢？」

「我没问过……」

「什么都行，你们总会聊天吧？里面或许能找出什么。」

我沉吟片刻，回想与清美小姐聊过的每句话。

在公寓前面打招呼、一起拔草之后的下午茶、夏天晚上参加神社举办的河岸烟火晚会、碰巧遇见她跟摊贩买水煮玉米——当时她穿的浴衣不是粉红粉蓝这些漂亮颜色，而是黑色，那平时看不到的墅丽又让我心动。

「年纪我不太确定，应该跟你差不多，或者大个一两岁吧？有一年年底，我们碰巧碰了面，她笑着说快结婚了，勉强赶上三十岁，所以应该是二十七到二十九岁吧。」

浴衣的颜色不必特别提吧？总之，我把自己推论的年纪告诉了樱子小姐。

「就是二字尾三字头罗。」

「职业记得是药剂师，我听她说过是在附近公车站前面的药局工作，还说近到可以回家吃午餐，很方便。」

计程车刚好与一辆贴着旭山动物园广告的直达巴士擦身而过，樱子小姐目送巴士离去，点点头。

「药剂师啊，原来如此……其他还有什么呢？」

「唔……老实说，我真的跟她不太热。」

「什么小事都行，想到就告诉我。」

「小事……啊，有了，她说她其实想开花店。」

「花店？」

「是啊，不过她又说，自己的手泡水容易变粗，所以光是在房里种盆栽就很辛苦了。」

「盆栽啊，那里确实有很多盆栽。」

「记得我妈也说过，清美小姐给了她几个盆栽，养得好种类又多，我想她应该很爱花吧。」

那天请我喝的难喝薄荷茶，应该也是她自己种的薄荷，她过世之后，谁来照顾那些花花草草呢？希望有个人可以接手，别让它们枯死了。如果真的找不到人接手，我是打算先放在自己家里，虽然我没养过花草，但现在可以上网找资料，还可以请教妈妈或婆婆，总是有办法。总之，我希望能代替清美小姐，好好珍惜这些被留下的小生命。

不过说老实话，我现在突然好想喝那难喝的薄荷茶。

「……」

我作势眺望窗外景色，偷偷拭去落下的泪珠。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看看手机，就伙下午四点了，妈妈传了好几封简讯给我，我打算装作没看见。

「那个未婚夫，好像是眼科医师吧？」

「怎么说？」

「那个妹妹跟未婚夫在同一家医院工作。」

「这样啊……对喔，她说自己在附近的医院上班。」

「而且，这两个人在搞外遇，不过大家都还没结婚，所以应该算劈腿吧。」

「是喔……啊？！」

眼泪停不住的我只是背对着她应声，听她这么一说，突然脑筋打结。

「什么！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们在屋里时，不是紧紧抱在一起吗？」

「那是因为打击太大，才忍不住抱人吧！这样说也跳太远了！」

樱子小姐这番话实在太没礼貌，我气呼呼地告诫她，但她却对我嗤笑一声。

「这男的可是自己的长官，又是姐姐的未婚夫，无论打击多大，通常都不会随便乱抱吧？而且对方也毫不犹豫地搂上去，这里可是日本，没有像欧美那样随便抱在一起的习惯。」

「呃……」

「我们交情也不错，但如果我紧紧抱着你，你会毫不犹豫地搂住我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答不出来。

没错，就算两人再熟识，异性之间突然发生身体接触，多少会犹豫一下吧？老实说，我要是突然被樱子小姐抱住，应该也会吓一跳，刚才光是脸颊凑近就心跳加速了。

「可是，这应该有个人差异吧？光这样就说两人搞外过也太……」

「是吗？我敢肯定他们至少有肉体关系。」

「或许只是交情不错，男的看起来经验老道，对这种事免疫了吧？」

「一男一女，交情再怎么好也该自制。据我所知，亲姐妹DNA相同的机率是四分之一，因为从妈妈身上继承百分之五十，从爸爸身上继承百分之五十，所以姐妹之间父母遗传DNA相同的机率是百分之二十五。从外型上来看，姐妹俩的体型差很多，就算DNA相同，也不代表肉体会长得一模一样，姐妹俩的cunt触感应该也会差很多。」

「樱子小姐……」

「尤其妹妹的身材很讨男人喜欢，明明从事医疗工作，却擦了香水不是吗？或许眼科多少可以宽待这种事情，但我想那女的只要没人管，就很难抵抗不道德的事情。」

「不能擦香水吗？」我还以为年轻女孩都会擦香水。

「你碰过擦香水的护士吗？」

「这……」我又再次无言以对。

说到医院，我只想到医院特有的消毒水与杀菌酒精味，在里面工作的人当然也是如此。我想起好美小姐身上甜甜的香水味，只能用叹气代替回答。

「不只这样，她好像也很清楚未婚夫传给姐姐的简讯内容，就算是姐妹，也不会随便给对方看这么私人的简讯。想必她当时一定待在那男的身边，看着他传简讯，一面心想姐姐的未婚夫不是要下班，而是要跟自己偷情。」

「怎么会……」

我心中又浮现好美小姐看见姐姐死去而伤心欲绝，以及桥口先生孤单落寞的身影。

「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不愿意去揣测两人有这样的关系，也觉得不可能，但樱子小姐说得活灵活现，让我开始妄想两人暧昧的光景。

「她的死亡时间更奇怪。」

「怎么说？」

「死亡应该不到二十四小时……你不觉得怪吗？」

「哪里怪？」

「妹妹说了，姐姐前天还活蹦乱跳。」

「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前天活蹦乱跳有什么奇怪？」

如果一个小时前才见过，那就真的怪了，不过既然是前天见的面，当时清美小姐还活着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你要说尸体起来走路了，那我才真的会吓一跳。」

「如果你有个姐姐，两天没连络，你会冲去她租的房子，请管理员剪断防盗链吗？」

「咦？」

「如果是一星期或一个月就算了，但才短短两天喔？」

「对喔！」

才短短两天啊。仔细想想，我上次跟老哥传简讯，已经是两星期前的事情了，男生之间常常都是这样，并不是感情不好，而是就算有事要连络，除非事关重大，否则等个两天也是常有的事。换言之，不管姐妹感情再好，才两天没连络，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听你这么说是很怪……还有……」

「还有？」

「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好美小姐给我一种感觉，好像多少知道姐姐已经死了。」

听我这么嘀咕，樱子小姐缓缓点头。

「妹妹两天连络不上姐姐，想必觉得不放心。比方说，她早猜到姐姐可能会死在家里。」

「你确定死亡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从目前的气温、她的体型，以及房间的日照情况来看，尸体的腐烂情形并不严重。我并不是专家，也不敢铁口直断，不过角膜已经混浊，全身也发生死后僵硬，应该是在死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之间；至少前天她还活着，只要尸体没有起来走路，妹妹没有说谎，她就不可能死超过两天。」

樱子小姐最爱的是骨头，因此经常接触生物化为骨骸之前的相关知识，但她并不会拿人骨来做标本。樱子小姐唯一景仰的人是她叔叔，她经常往叔叔的实验室跑，知识比我这种普通人渊博一些，但毕竟不是专家。总之，就连我也看得出来，清美小姐的遗体才刚殒命不久。

「我想大概是姐姐发现那男的跟妹妹有染，或许还传了暗示要自杀的简讯吧。」

「为什么是自杀？妹妹或是未婚夫不是更有杀人嫌疑吗？」

「你说因为偷吃被发现了，就动手杀人？」樱子小姐讶异地睁大眼睛。

「不无可能啊，再说，你不也看到屋里乱成一团！」

「世界上确实有很多难以理解的现象。」

我不想怀疑好美小姐和桥口先生，但就是放不下那零乱的屋况。

「好，让我听听你的推理。」

「咦？」

「你为什么认为是妹妹或未婚夫杀死姐姐？」

「这个嘛……」

她问得我支支吾吾。不过，万物皆有本质，就像我的身体里有骨头一样，清美小姐的死一定藏了什么真相，我试图重新整理心中模糊不清的思绪。

「首先，我很在意屋况……那乱得不像是清美小姐的家，而且不是满地垃圾或布满灰尘，所以我认为是跟某人打斗后的痕迹，可能是强盗闯入，可是钱包里的钱还在又说不过去，只好暂时排除。」

「哦？」樱子小姐应了一声，听来既像佩服又像鄙视，让我七上八下。

「既然发生过打斗，代表意识清醒，所以不会是吃了安眠药之类，从她没有流血这点看来，杀人方法可能是殴打或绞杀吧？」

对，当时她躺在床边，服仪还算整齐，虽然胸口被扒开，但身上没有流血，也不记得屋里有浓厚的血腥味……我试着翻找回忆，然后猛然想起：对啊！屋里乱七八糟，玄关却很整齐，所以我开门后才会大吃一惊。

「玄关很整齐，鞋子没有乱丢，不像陌生人闯入。既然如此，就是清美小姐请了熟人进屋，那可能是桥口先生、好美小姐，或者我根本不认识的第三者，因此应该可以排除变态闯入的猜测了。然后……对了，这人肯定很聪明，搞不好很熟悉悬疑推理喔。」

「为什么？」

「不熟这个，怎么会用上密室手法呢？」

我说得斩钉截铁，樱子小姐一听竟然轻浮地笑了。

「这、这有什么好笑！」

她依然笑个不停，仿佛真的可笑至极，连司机都狐疑地从后照镜往我们这边瞧，我真的很不舒服。

「请不要再笑了好吗？哪里好笑了？」

「你问我哪里好笑？」樱子小姐喉咙里还卡了几声冷笑，声音都沙哑起来。

「请、请你解释一下。」

我在意得不得了，要她说明清楚。樱子小姐抓抓后脑勺，无奈地坐直身子。

「你想想，凶手为什么要制造密室？」

「啊？」

「我在问你制造密室的理由。」

「因为……怕被抓？」

「你是脑袋有问题吗？不就是为了伪装成意外或自杀吗？制造密室是为了消除有第三者介入的事实，如果现场状况一看就知道是他杀，制造密室又有什么意义？」

「那、那是为了妨碍侦办……之类的……」

「要我说几次都行，你太笨了。当我们知道这是第三者下的手，密室就毫无意义了，无论门是开是关，只要是他杀，警方就会介入侦办。不过也确实是有些懒惰鬼，想拿这种情况当自杀结案啦。」

樱子小姐夸张地叹了口气，明显透露出她的失望，仿佛在说：「这种小事情还要我来解释？」让我觉得胸口仿佛被刺了一刀。

「我问你，这密室是怎么弄出来的？先不管门锁，你要怎么解释防盗链呢？难不成要说凶手拆了链子再装回去，还是先拆了门上的扣环，离开之后马上用瞬间胶黏回去？」

「我不知道，可是应该有什么办法吧……」

我愈回答，愈深深体认自己的「推理」已经说不过去。

「好，手法就先搁着吧。请问凶手有什么理由妨碍警方逮捕？因为逃走方法不明确，警方就不能抓人了吗？不是吧。遗体状况、遗物内容、街头探访结果、可疑人物清单……有这些东西才能立案。警察这群人呐，有时候手段强硬得很，只要这些证据凑齐了，管你什么密室，照抓不误。」

「可是她的表情真的很痛苦啊！」

我心想：够了，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很蠢，但她死去的表情令我无法接受！那表情如此痛苦，扭曲狰狞，不留一丝生前美丽的模样。

「难道说，如果不是他杀，死的时候就不会痛苦了？」

「倒也不是这样……不过那表情真的很遗憾、很愤怒啊！那不可能是自杀，看到清美小姐的遗体，我不认为她会选择放弃生命！」

说来说去，清美小姐痛苦的最后一面，以及她生前的倩影，都让我不敢相信她会选择自杀。我觉得她很温柔，尽管有点哀愁，她的心灵肯定健康又磊落；她确实拥有自己的世界，不容他人侵犯，所以就算情人背叛了自己，她也不至于厌世。她绝对不会放下一切去自杀。

「不管你怎么推理，我都相信清美小姐是更坚强的女性，不会去自杀……这个想法怎么样？比方说，未婚夫或好美小姐动手杀害清美小姐，结果她意识还清醒，醒来发现自己深爱的人已经离开，为了帮对方顶罪，她费尽最后的力气挂上防盗链制造密室，一定是这样，清美小姐就是这么高尚的人！」

我又说得斩钉截铁。

「然后她就回到卧室，痛苦地死了？」

「我想应该是这样，清美小姐绝对不会自杀。」

「人不会光因为绝望就选择赴死喔。」樱子小姐默默地看着我，说出这句话。

「难道你就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那是警察的工作，只要有尽责的警员和医师做出正确的侦办，应该就会发现事实，我没必要硬是回答。」

「请不要打迷糊仗！你不是很有信心吗？」

现在说这种话开溜未免太卑鄙了。我瞪着樱子小姐，只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开口：

「我先说清楚，只要一验尸，看尸体上有没有防卫伤痕、抵抗痕迹，就知道有没有打斗。既然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代表被害人没有乖乖被杀吧？这时候通常衣服上会沾到对方的头发，或者死前抓下对方的皮肉，留下凶手的DNA。」

「凶手的DNA……」

「这个年头，强奸犯都懂得使用保险套了，不过其实只要仔细检查被害者的阴毛，很容易发现凶手掉落的体毛，很多强奸犯就是这样被抓到的。如果你想动歪脑筋，记得先把阴毛剃干净喔。」

「你是认真的吗？」

「看也知道你没那么残暴，哈哈哈。」

她又笑了，但这根本不好笑，我在意的不是自己被消遣，而是她真的神经太大条了！不过，狗嘴吐不出象牙是樱子小姐的习惯，她就是藉此来观察对方的反应，探索对方的内心世界，甚至控制对方的情绪。

「别说了，言归正传好吗！」

我努力克制情绪，要自己不要中了计。樱子小姐发现没得玩便噘起小嘴，看来果然是打算故意惹火我来中断对话。

「也是……」

樱子小姐叹了口气，一脸莫可奈何，苦着脸挑起单边嘴角。

「就我个人看来，她身上并没有出血或明显外伤。」

「可能有某种不会造成伤口的方法？」

樱子小姐缓缓摇头。

「想杀正在奋力抵抗的人，通常靠的不是刺杀、殴打就是绞杀吧？但尸体上没有外伤，脖子上更没有勒痕；如果是窒息而死，尸体会瘀血，眼球会有点状的小规模出血，这些症状我都没见到。」

「难道是病死的吗？」

「不清楚。」樱子小姐耸耸肩，故意摆出投降的手势。

「如果是这样，屋里怎么会那么乱呢？」

「或许是歇斯底里，我现在就是要去确认这件事。」

「确认？」

我这才猛然发现，自己还不清楚计程车要开去哪里。

「我们到底要去哪？」

樱子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抬起手让我看见她指尖夹着的东西，似乎是张票。

「植物园？」

那是一张市内植物园的票根。

伍

这间植物园去年才刚开幕，由北彩都旭川整备事业部负责营运，是车站周边大开发计划的一环，主要展示旭川当地的植物，并栽培日本的特有物种。

旭山动物园的热潮使得观光客人数暴增，但旭川市区依旧冷清，车站前人烟稀少，只有郊区大型超市的停车场每到周末就会被当地居民的车辆挤满。市政府为了突破这令人遗憾的现状而努力开发，但效果不甚显著。也可以说，有拒绝改变的旭川市民，会出现这种结果并不意外，而这座崭新又漂亮的植物园也一样，完全热闹不起来。

「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的皮夹里放着昨天入园的票根。」

「咦？！」

她竟然说得这样满不在乎？

「怎、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这不是妨碍侦办吗？」

「我只是在怀疑某件事，再说，这点小事没问题的。」

她还是一样喜欢为所欲为，令我惊慌失措。虽然只是一张纸片，但可能藏着逮捕凶手的重大线索啊。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话是没错啦！」

不过还是得照规矩来啊！我想找警察道歉，或是请在原哥暗中处理一下，但计程车已经开到植物园门口了。

「反正一定要把它还回去啦！」

我小心地把手缩进袖口，从樱子小姐手上拿走票根，避免空手触碰留下指纹，然后谨惯地用面纸包住，再收进皮夹。

「你真爱计较这些小事。」

樱子小姐不耐烦地说，并且付清计程车资，我觉得是她太粗枝大叶，但没有说出口。这个人愿意为了取得骨骸，投入好几个小时的精密工作，为什么其他方面就这样随便呢？我不禁叹了口气。

「啊！樱子小姐，等等啦！」

我才刚下车，正烦恼着该怎么处理手上的票根，就看到樱子小姐已经快步走向植物园的售票亭。

「好像快打烊了！」

看看告示牌，只剩一个小时就要打烊，售票的欧巴桑果然说：「我们要打烊罗。」但樱子小姐只简短说句：「没关系。」就买好票。

「我们要去哪？」

樱子小姐递给我一份票券和手册，立刻又往前走去，完全不看园里展示的植物，就这么不发一语地走进温室里，我只能紧跟在后，焦躁难耐。

「樱子小姐！」

「不喜日晒的花……」

「不喜日晒的花？」

「啊，就在这儿。」

她总算停下脚步，指着某展示间门口的告示牌。

「『生长在阴影下的植物们（全国）』？」

我把告示牌上的字念了一遍，樱子小姐点个头，打开展示间的门，随即有股又闷又热的空气迎面而来。展示间里仿照阴暗环境，光线昏暗，各种植物的解说牌特地涂了萤光漆，方便游客观看。看来这就是樱子小姐的「目的地」，她开始仔细确认每一株花花草草。

「就是它。」

樱子小姐突然停下脚步。

「它？」

眼前种了一片低矮的花草，叶片呈圆形，边缘为锯齿状，还长了好多颗像蓝莓一样的果实，叶子有点像绣球花，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走野老【※俗称日本莨菪。】……？」

解说牌上印着「走野老（Scopolia japonica），茄科」的字样，花草旁还有「危险！请勿触碰」的告示牌。樱子小姐从口袋中缓缓掏出抛弃式橡胶手套，戴上之后十指交错，确定嵌紧了便伸手去拿那果实。

「上面写请勿触碰耶。」

「是啊，有毒呢。」

「咦？」

她满不在乎地说着，跪下来拨开叶片，仔细确认结在花茎上的果实。

「你在做什么？」

「我证明给你看……啊，就是这个，你瞧。」樱子小姐指着某个地方。「是不是有摘过果实的痕迹？」

「好像是。」

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但往她指的地方一看，花茎的节眼上确实留着几处被摘过的痕迹。

「这又怎么了？」

樱子小姐摘下一颗开始发皱萎缩、看似熟过头的果实，放在手心上。

「这看起来很像蓝莓，却是不折不把的剧毒植物，小孩只要吃几颗、成人则是十几颗就会丧命。」

「十几颗……什么！」

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难道……清美小姐就是用这个？」

「应该是。」樱子小姐点点头，「这就是西方说的颠茄。」

「颠茄？这是颠茄？！」

听她一说，我总算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颠茄可是与后母专用毒药「附子」齐名的悬疑小说常见剧毒之一啊。

「没错，这里种的是日本种，跟西洋的颠茄不完全相同，但性质相去不远。」

我听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抱紧双膝低下头去。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清美小姐是吃这个死的？」

「走野老的走字，源自于中毒初期症状之一，也就是妄想与幻觉造成的胡乱奔走。」

「妄想……」

啊，原来如此……

「所以屋里那么乱，并不是因为跟谁打斗？」

「或许有打斗，但对手可能只有她看得见。」

「可是这么一来……」

说到一半，我感觉樱子小姐轻戳我的头，抬头一看，她就蹲在我身边，与我四目相接。我眨着眼，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戳我的头，便看她用手指敲敲自己左边的太阳穴。

「咦？」

「眼睛。」

「眼睛？」

「你不觉得她眼睛怪怪的吗？」

「看不出来。」

不过，我确实注意过清美小姐的眼睛，双眼瞪得老大，像长了眼翳一样蒙蒙的。

「瞳孔放大了。」

「什么？」

「当时角膜已经呈现混浊，所以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瞳孔确实放得很大，这是典型的颠茄中毒症状。」

「……」

「未婚夫说自己是眼科医师对吧？」

我点点头，低下头去。

「她在跟未婚夫闲聊的时候，可能听说古时候的贵妇曾经服用颠茄，让自己的眼睛看来更漂亮，而她身为药剂师，也应该认识颠茄硷。说不定她也跟你一样，喜欢看推理小说呢。」

樱子小姐解释着，身后的扩音器突然响起华尔滋的旋律，如同戏剧的背景音乐，提醒游客即将打烊，那哀伤的曲调令我心情更加消沉。

「不知道是预谋还是偶然，毕竟她喜欢植物，或许是来这里散散心，碰巧看见这果实而一时冲动，也可能是之前就来过而留着印象。还有可能是想制造一点暗示，让未婚夫感受到什么……记得走野老的花语是『沉默』。」

「沉默……」

我头一次感觉到这两个字是如此哀伤。

「总之，她昨天来到这里，偷偷带回这些果实，回家吃下去了。这玩意儿要一口气吃到致死量可不简单，但她是药剂师，应该会把果实装进空胶囊之类的，就能确实吃到致死量，大概只要三十分钟到一小时就会出现症状。」

「那……」

「服用致死量后，肯定出现了严重的妄想，身体也很痛苦吧。她可能抓得自己袒胸露背，表情也变得痛苦狰狞……不过呕吐量很少，看来她在前一天就有心理准备了吧？虽然她有尿失禁，却没有排出粪便，或许是前一天就清空了肠胃，避免自杀之后不堪入目吧？」

樱子小姐又轻拍了我的肩膀一下，站起身来，我也低着头跟着起身。

「如果自杀也算杀人，那这确实算是密室杀人，她把门窗全部锁好，就是不想有人出手碍事，一心求死的人都是这样。我想只要翻找一下，就会找到遗书吧。」

「那……」

清美小姐果然是自杀？这个问题，我问不出口。

「你这么希望是『他杀』吗？」

「因为自杀实在太悲惨、太可怜了啊……」

当然，我不是说他杀就可以开心，只是这样的结果太教人遗憾，我不禁掩面沉思，她究竟为何要想不开？

「你不清楚这种假设带着多大的意义。这样吧，假设你是她，妹妹和未婚夫互有暧昧，你会怎么做？」

「我要揭发他们、拆穿他们！这比自己寻死好多了！」

本来就是他们两个的错啊！我愤愤不平，樱子小姐却只是微微一笑。

「人类的感情愈受挫愈激昂，死灰复燃也时有所闻。就算拆散了这两个人，历史也不会消失，你应该不希望婚后一辈子躲着自己的妹妹吧？」

「那我会选择分手，去寻找更好的对象。」

「很好啊，但要是她不这么想呢？」

樱子小姐缓缓眨了个眼。

「如果她知道自己深爱的男人出轨后，就是想不开呢？」

「所以她选择一死，退出争夺战？」

「哈哈哈哈！」她又突然高声大笑。

「樱子小姐……」

我已经没力气责怪她了，只能愣愣地听着她的笑声，嗅着湿热空气的气味。

「这哪算退出呢？这样一来，才能把男人的心夺走呀。」

「什么意思？」

「警察可能会找到遗书，上面提及未婚夫和妹妹的关系，不过医院应该早就察觉两人的关系了，除非未婚夫跟妹妹真的非常厚颜无耻，否则考虑到家属的心情，关系通常很难持续下去，可能其中一个会丢饭碗，或者两个都遭殃。再说，他们毕竟都订婚了，就算其中一方已经过世，未婚夫也不可能毫无眷恋，各方面的自责与悔恨，将浇熄未婚夫与妹妹之间的火花——刚才你不也看到他们的样子了？看来玩火玩过头，烧到八百度罗。」

「……」

听说遗体火化的温度是八百度，樱子小姐自己觉得好笑，又开始科科冷笑；而我，什么也不想再听、不想再说了。樱子小姐看着沉默的我，只觉得新奇有趣，也没说什么，我们就这么默默离开植物园，走向大马路。

外面天色已暗，穿着大衣仍有凉意，雪再度飘下来，我们踏得新雪吱吱作响，这时樱子小姐静静地开了口：

「死人不说话，也不找借口，所以大家都拿死人没辙。说破嘴也没用，他们是自私的，对我们这些活人的意见充耳不闻啊。」

眼前的大马路上掠过几道车头灯，其中一辆转到我们面前，慢慢地弯进小路中，那徐缓变化的光芒，不知为何唤醒我小时候去奶奶家玩的回忆，想起精灵放流【※日本长崎县、熊本县与佐贺市的部分地区，在盂兰盆节当天举行的镇魂祭。活动现场备有装饰灯笼与人造花的「精灵船」，载送往生者的灵魂渡河。】那令人心碎的光芒。

「你觉得可怜？我不觉得。这女人真是自私又狡猾，用了无比暴戾、粗鲁、不留余地的方法，掌握了未婚夫的心，这哪里可怜？我倒觉得很可怕，就像慢慢腐蚀人心的剧毒。」

樱子小姐的话，在我听来像是耳边风。

「是这样吗？」

我跟在樱子小姐身后，深深叹了口气。

「自杀或许是很自私的做法……但我还是觉得这故事太感伤了。」

抬头一看，轻柔的白雪正巧落在我的眼皮上，冰冰凉凉，随即融化滴落，仿佛是我的泪水。

「她一定是不希望当面逼迫、责备、怒骂那些自己深爱的人吧。」

樱子小姐不懂也没关系。

我与清美小姐的关系并没有多好。

但我坚信这点绝对没错。

「清美小姐，一定是心灵清澈又美丽的人。」

终

这天晚上，北海道晚间新闻简短地报导了清美小姐的案子。

新闻一开始说自杀与他杀都有可能，但隔天早报的一个小角落，证实了她确实是自杀。

过了几天，消息灵通的妈妈告诉我，好美小姐辞去医院的工作。

「吓死我了，原来那两个人在搞外过！」妈妈语气惊讶，我却没什么反应，也不想听她提起这件事，这辈子更不想再去拔那间公寓外的草。毕竟无论天气多么炎热，都不会再有人请我喝薄荷茶了……

其实我与清美小姐的人生，不过交集了一个小小的片段，所以在她死前死后，我的生活都没有明显的改变。

不对，有件事情变了。

现在我房间里种了常春藤，叶片是星形和可爱的爱心形，上面长着白斑，另外还有薄荷盆栽——目前就这样，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增减。

之后又过了几星期，我打算帮塑胶模型上漆，想找旧报纸来铺着时，报纸上一篇小小的报导吸引住我的目光。仔细一看，是三天前的报纸。

「未婚妻过世，医师自杀？」

○月×日凌晨，民众发现忠别川河岸停靠一辆可疑车辆，于是报警处理，警方于车上发现在市区工作的医师桥口武义先生（35岁），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车上并未发现遗书，但有烧炭痕迹，且桥口先生的未婚妻刚于上个月去世，警方认为自杀的可能性高过意外与他杀，但仍会慎重侦办。

我拿着模型的手抖了起来，是因为震惊、难过，还是愤怒？自己也不太清楚。

「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不更珍惜清美小姐呢？」

我又想起桥口先生那天伫立在雪中的身影，不禁落泪。

既然这么后悔，后悔到宁愿殉情，为什么当初要干这种蠢事？

既然爱，为何又要背叛？

好美小姐如今孤单一人，又作何感想？

清美小姐真的这样就满意了吗？

我最讨厌在天堂会幸福美满这种无凭无据的说法，现在却忍不住诚心祝这两人的灵魂，能在天上获得幸福。

第一卷 白骨档案簿之贰 头

壹

五月第三个星期，久久不去的寒冬总算起驾离开，眼前是一片冒着嫩叶、宣告夏天来访的千岛樱，树上开满白白的淡色小花。而我，正搭着樱子小姐开的雷诺New Kangoo在高速公路上奔驰，天色湛蓝，阳光和暖，窗外景色宜人。

大多数日本人认为樱花代表春天的毕业季与入学季，但在北海道，樱花可是开在五月的黄金周连假，所以当地人一听「樱花开罗」，想到的不是春天要来，而是觉得草木繁茂，兴奋得想出门踏青。

目前北海道最多的樱花树是染井吉野樱，本地原生的则是「千岛樱」「虾爽山樱」「霞樱」「深山樱」这四种，其中我最喜欢千岛樱。千岛樱在染井吉野樱谢了之后才开，感觉花期比较长，花苞剐开时是鲜红色，凋谢时却是雪白色，让人联想到廉洁一词。

我对花不是很熟悉，就只有樱花例外。奶奶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过世，她很喜欢樱花，所以每当我看到樱花，就想起从前奶奶抱着我，温柔解释着：「这就是虾夷山樱喔。」的回忆。或许也是因为这样，能在晴空万里下乘车兜风赏樱，对我来说是一大享受——就算是樱子小姐开的车也一样。

「怎么了？」

我不自觉看着身边握着方向盘的樱子小姐，她狐疑地挑眉，瞥了我一眼。

「没有啦，我以为你不会开车。」

「为什么？」

「你不是每次都搭计程车吗？」

樱子小姐是位大小姐，但并没有聘请「管家」或「专用司机」，主要交通工具通常都是计程车，我还真不知道她有驾照，甚至还有这样一辆车。

「去年我是毁了一辆车。」

「出车祸吗？」

「不是，是鹿。」

「鹿？你撞到鹿了？」

北海道人很怕野生动物突然冲上马路，其中最怕的就是鹿，它们不仅冲得快，体型又大，车子因此撞得稀巴烂并不少见。我瞪大眼睛，担心是不是出过什么严重车祸，但她只是耸耸肩。

「不是撞到鹿，是在夏天发现一头鹿的尸体，用车载了回来，不过天气太热，尸体已经腐烂得很严重了。」

「呃……」

我不太想继续听下去。

「野生动物身上都有虱子跳蚤，这些虫子全赖在车上，而且臭味就是散不掉。我自己是无所谓，但婆婆跟直江罗嗦得很，我只好把它报废了。」

「谁都不想坐这种车好吗！正常人跟你不一样，无法忍受尸臭的！」

而且竟然还有虱子跟跳蚤，我光听就浑身发痒。习惯尸臭的樱子小姐意外被泼了冷水，噘起嘴来。婆婆我是不担心啦，但一想到在原哥被骂：「连尸臭也怕？没用。」的模样，就不禁为他抱屈。

「冬天我不常出门，搭个计程车就好。不过，计程车毕竟不适合捡骨吧？光是一只兔子，就臭得司机拒载了。」

「当然啊。」

「所以我才买了新车。」

「喔。」

我心想，既然车主是樱子小姐，迟早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话说刚买的新车坐起来真舒服，我忍不住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这车种在市内并不常见，很适合樱子小姐这个怪人，坐起来也真的很舒服，我一坐就爱上了，真心希望她别再用车载什么腐烂的动物了。

「所以，这辆车你是第一次开？」

「没错，要是不顺手出了车祸，可别怪我喔。」

「……」

「开玩笑的。」

「拜托你，别开不好笑的玩笑！」

话说回来，樱子小姐的驾驶技术倒是出乎意料地熟练，虽然车里的环境原本就很舒服，但她天生手巧，运动神经也不差，做起事来干净俐落，开车比我那握了几十年方向盘的妈妈更安稳舒适。

于是我的星期天上午，就是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坐在樱子小姐的爱车上。

「对了，我们要去哪？」

「增毛町。」

「增毛町啊。」

「我想去海边。」

「海边……不错啊。」

原来如此，刚买的新车第一趟出门就是去海边，这或许缺乏新意，但没想到樱子小姐也能排出这么安全的行程。对我们生活在山里的旭川市民来说，玩水通常是去河边（旭川市内也有河），因此大海是个特别的地方，让人雀跃不已。

蓝天、新车、樱花、大海……一连串美妙的名词，惹得我飘飘欲仙，事后想想，我当下怎么没注意到「某件事」呢？真是太粗心了。身边的可不是别人，是樱子小姐啊，怎么可能只有开心没有烦恼呢？

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樱子小姐总会唤来尸体。

贰

位于北海道西北部，留萌振兴局南方的增毛町，离旭川大约两小时车程。

这个町约有五千人口，是知名的海鲜及水果产地。

町名「增毛」对秃头族有股特殊的吸引力，但这名称其实源自于爱奴语的「mashukini」或「mashuke」，意思是「有很多海鸥的地方」。据说这里的鲱鱼之多，足以吸引成千上万的海鸥涌入，但现代人提到这里想到的不是鱼，而是虾子。增毛的牡丹虾产量居日本之冠，要是看到肥美的甜虾，包装产地通常都印着增毛。

听说每个日本人每年要吃掉三公斤的虾，我想我吃得更多，就算大家笑我口味像小朋友，我还是喜欢吃炸虾，只要看到乌龙面或荞麦面上放着大只炸虾，就会心情愉悦。

整个来龙去脉就是，樱子小姐对我说：「午餐请你吃甜虾海胆盖饭，午餐前一小时帮我一个忙。」我这个爱虾人听了不一口答应才怪。

「今天不是来兜风庆祝交车吗？」

「兜风？不是已经兜两小时了？」

「是这样没错……」

「青翠的公路、海洋、蓝天，你还有哪里不满？」

樱子小姐站在暑寒海水浴场的沙滩上，看我一脸不开心，也跟着皱起眉头。

「所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捡骨。」

「……」

「海边有很多漂流骨，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鲸鱼骨这种好东西呢。」

「鲸鱼骨……」

我不知道捡如此巨大的东西要做什么，同时想到，如果上面还有腐肉怎么办？因此害怕得不得了。

「别摆臭脸嘛，你打算顺便在这里吃晚餐吧？增毛现在可是产虾旺季，婆婆要我多买一点回去，今天晚上肯定有鲜活透明的甜虾让你吃到饱喔。」

「这确实有点吸引人。」

「所以你就乖乖帮忙吧。」

就算有虾，讨厌的事还是讨厌啊！但我想归想，嘴上却说不出口，一方面是知道「这个人根本不听我解释」，另一方面是觉得「真的好想吃鲜虾」，心情五味杂陈。但如果真的把腐烂的鲸鱼装上车，我就得跟那东西一路同行回家，天呐！

「请问，发现鲸鱼骨的机率有多高？」

「我不懂机率，只知道不常出现，我自己也只看过几次而已。」

「是喔。」

也是啦，如果沙滩上经常出现巨大骨骸也太吓人了。我松了口气，无奈地点头。

「就只帮一小时喔！」

没关系，今天天气这么好，我就大方地陪她做点饭前运动吧。希望无论捡到什么骨头，都已经只剩白骨，上面别给我看到其他东西。看开之后，我紧跟着樱子小姐轻快的脚步，以及牛仔裤紧紧包住的翘臀。她今天穿的是贴身牛仔裤，紧实的大腿曲线更凸显出那双美腿。

「有海水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毕竟很久没有为了钓鱼之外的目的来海边，才吸了一大口海风，那气味就让我稍稍饿了起来。

「海边当然有海水味。」

「也是啦。」

「这味道来自海中浮游生物制造的二甲基硫，那不就跟烂高丽菜和人的口臭一样吗？」

「呃……」

这人还真是缺乏情调。

「话说回来，来海边有那么容易捡到骨头吗？」

「骨头到处都有喔，只是大家没注意到罢了。」

「喔。」

没注意？真的假的？如果骨头真的散落一地，应该很麻烦吧？

「看，那里就有。」

「咦？」

樱子小姐对喃喃自语的我微笑说道，指着我的脚底。

「这、这就是吗？」

「没错。」

「……」

往脚底一看，确实有根棕色的骨头，长得就像一般人认知的「骨头」。

「怎么啦？」

「没事。这是真的吧？」

「难道还有假的骨头吗？」

樱子小姐一脸讶异，仿佛在责备我问了蠢问题。我的反应应该很正常才对，这可是「骨头」耶！赤裸裸地呈现出「死亡氛围」，令人感到厌恶恐惧，既然如此，又怎会随便掉在脚底下？

「这、这……这该不会是人骨吧？」

「人骨？」

樱子小姐听我惶恐地问了，反而放声大笑。

「没必要笑得这么夸张吧。」

「嗯，同样都是哺乳类没错。」

「哺乳类？海豚吗？」

「海豚？我也希望，不过就大小来看，应该是狐狸的大腿骨。」

「狐狸的大腿骨？」

「没错，大概在这个位置，是哺乳类身体里最长、最坚硬的骨头。」

樱子小姐由上而下摸过自己的大腿，举止固然诱人，眼前的枯骨却泼了我一大盆冷水，让我在胡思乱想前就熄火了。听到骨头，大家应该都会直觉认为是雪白色，但眼前这副毫无血肉的骨头却泛黄斑驳，在在宣示着它来自「有血有肉的狐狸」。

「哇咧……」

我霎时胃口全消。狐狸活着的时候，是那么蓬松可爱；成了枯骨之后，为什么让我如此害怕呢？真是百感交集。

「你要带走吗？」

「不，狐狸我家已经有好几具了，够用。」

听她这么说，我松了口气，继续心不甘情不愿地帮她在沙滩上捡骨，但坦白说，我连一块都不想找到。

我死也不想徒手去摸，所以向樱子小姐借了丁腈胶的橡皮手套，听说人工橡胶的延展性不如天然橡胶那样好，实际戴上之后，确实感觉比一般橡皮手套更容易咬手；不过只要动动手指，手套很快就贴在手上，让我松了一口气。虽然只是薄薄一层，但总比没有好，抗拒感瞬间骤减，真神奇啊。

樱子小姐在白色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我紧跟在后，盯着沙地，边走边动手拨开白沙，并且告诉自己——或者说欺骗自己：这种寻宝活动多少还是有趣味在。

砂砾很粗，有小石子混在其中，甚至还有比拳头更大的石块，因此天空虽然晴朗，海滩看来却有些黯淡。走着走着，我们不断从沙堆里发现贝壳碎片、像玛瑙一样漂亮的石头，还有被海浪磨圆的玻璃片。我除了钓鱼之外不会来到海边，上次去海边玩水应该是念小学的时候。当然，在这里不会找到什么珠宝，顶多是些没用的破铜烂铁，不过像这样在沙滩上探险似乎愈来愈有意思。

好，我今天的目标是找到没有破的完整贝壳！正当我这么想，指尖便挖到了白色硬块，捡起来一看，发现它又白又薄，形状有点扭曲，乍看是鱼或小动物的骨头，应该是骨盆或鱼头等部位。

「这是什么？骨头碎片吗？」我立刻把战利品秀给樱子小姐看。

「不是，应该是贝壳，很像大型螺类的内部构造。」

「是喔，真可惜。」

樱子小姐缓缓摇头，微微一笑，应该是发现我开始觉得找骨头很有趣。我有些不好意思，把贝壳碎片往海里一扔，脸上肯定露出了不甘心的赌气表情。她看到我的表情，笑得更开心。

「小弟，你知道人体里面也有贝壳吗？」

「人体里也有贝壳？」

「有个部分俗称贝壳骨。」

「贝壳骨？没听说过。」

我摇摇头，她便抓住我的肩，抚着肩膀一带说：「就是这里。」

「肩膀？」

「肩胛骨在日本俗称贝壳骨，它形状扁平、有些凹陷，看起来像扇贝的贝壳，才有了这个名字。」

「是喔，还真没听说。」

「但我今天想找的不是贝壳，是骨头，如果能找到人类的贝壳骨就太开心了。」

樱子小姐说着，举起食指左右摇摆，接着转过头去，开始寻找骨头。樱子小姐，别开玩笑了，我打死也不想捡到人类的肩胛骨啊！

难道她看穿了我想找贝壳的歪脑筋？这让我更加不开心，抓起一个贝壳往海里扔，虽然比刚才更加用力，但似乎空气阻力大了点，或者出力方式不正确，贝壳反而掉在比刚才更近的地方，似乎连贝壳都在嘲笑我。

听了樱子小姐的骨头课，害我连贝壳都觉得思心不敢捡，三两下就放弃了今天的个人目标，乖乖听从她的指挥。哼！没关系！谁要没肉可吃的贝壳！

话又说回来，骨头应该不是弯腰捡就有了吧？不过，北海道人碰到海水浴场开放的季节，很喜欢在沙滩上烤肉，所以或许会捡到猪肋骨或鸡骨啦。

反正今天也没其他事情可做，我乖乖走在沙滩上，偶尔用鞋底和手指挖沙。我以为夏天还早，失策地穿了一件长袖上衣，随着太阳升高，热得我心情愈来愈差。

我边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边找，这时手指不惯碰到了硬物。

「啊。」

仔细一看，埋在沙里的玩意儿又细又白，直觉告诉我那不是石头或贝壳。

「啊～！」

我不禁兴奋地大叫，连忙蹲下来用手挖沙。

「哇，没想到真能找到……」

我自言自语，更努力地挖，沙堆里似乎埋了块完整的骨头。

「怎么了？」

樱子小姐注意到我，难得加快脚步地朝我走来。我小心翼翼地拨着沙，避免改变骨头的位置。

「了不起，大丰收呢。」樱子小姐站在我身边，吹了声口啃。

「这是什么？」

「嗯，应该是海豹，状态很完整，你运气真好。」

樱子小姐的口气既开心又兴奋，我听了也很高兴，毕竟被她夸奖的机会可不多呢。

我感觉自己像个考古学家，仔细把骨头周围的沙子拨开。樱子小姐拿出数位相机拍下骨头的位置，方便日后重新组装，接着从包包里拿出几个密封袋，将各部位分别收进袋中，再用油性麦克笔标记「头部」「胸部」等。

「全部就这些了吗？在这附近挖一挖，会不会找到其他部位？」

「有可能。」

海豹的骨头已经挖得差不多，我一边翻找着刚才拨出来的沙子，一边询问樱子小姐的意见。既然她说有可能，我就开始翻找附近各处，果然很快又发现了泛黄的白色硬块。

「这是头吗？」

我在沙堆里东翻西找，但这次只有找到一块，失落地把它挖出来。骨头有拳头那样大，长着两排牙齿，看来像是颚骨。我拿给樱子小姐看，问她是不是海豹，她没有回答，却对我眨了眨眼。

「樱子小姐？」

「你在哪儿捡到它的？」

「咦？就这里啊。」我转头指向刚刚挖出海豹骨骸的位置旁边。

「借我看看。」

「这是什么罕见生物吗？」

「不……随处可见。」

搞什么啊？我还以为挖到了什么特别的骨头，真失望。

「嗯……」

然而樱子小姐不断打量那块骨头，边哼声边点头。

「所以这块骨头也没用罗？」

「怎么会？它很好啊。」

「咦？真的吗？」

樱子小姐对我一笑，我也安心了。听她说这是随处可见的生物，我还以为她家里又有好几具，怎知她突然拿起那块骨头，贴近我脸旁边，吓得我脸色发青。

「怎、怎么了？」

「应该是女人或小孩吧。」

「咦！」我有不好的预感，「等、等等喔，这到底是什么骨头？」

「人骨。」

「人……」

「人类头盖骨的一部分，正确来说，是上下颚骨和右颊骨，真亏你找得到。」

「头、头……头盖骨……」

樱子小姐一手拿着头盖骨，一手摸摸我的头，但我可开心不起来，真希望她别用摸过人骨的手摸我的头。

「不行，不行啦！快丢掉！」

「别大惊小怪，不过是块骨头，肉早就掉得一干二净了。」

你这么镇定才奇怪吧！我话到喉头又吞了回去，赶紧往后逃开，跟樱子小姐及人骨拉开距离。樱子小姐瞥了我这胆小鬼一眼，又从沙里挖出另一块碎片，那是头盖骨最顶部的碎片。

「那、那……是在海里溺死的？」

「或许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头部遭到殴打，造成大脑挫伤。」

「咦？」

为什么啊？我再次愣住。

她手上只有部分头盖骨，而且还是顶盖与部分下巴，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就这样判断死因吧？

「生前似乎被什么硬物猛敲脑袋。」樱子小姐信心满满、斩钉截铁地说。

「你、你光靠一部分头盖骨就知道了？」

「你过来一下。」

我转过头去，完全不敢直视她。樱子小姐招手要我过去，我不想去，但要是拒绝，她也会主动靠上来，那还不如我自己过去。于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挨近樱子小姐，她要我再近一点，然后一把将那块头顶骨推到我面前。

「呜恶！」

「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个凹陷的地方？」

「凹陷……啊，好像吧。」

我紧紧闭着眼睛，根本看不见什么凹陷，却连忙答话。樱子小姐知道我没在看，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坚持要我看清楚，好险啊。

「所以那个凹陷是怎么来的？」

「有没有看到凹陷周围的隆起？假设用施力面较小、像棒子那样的硬物用力殴打，殴打位置就会凹陷，周围则会隆起。这骨头的性别可能是女性，而且是亚洲人，年龄不清楚，看牙齿磨损的痕迹应该不会太年轻。」

「你连这个也知道？」

「当然。」

樱子小姐看我一脸惊讶，得意地露出微笑。

「跟你说，头盖骨可是最有趣的骨头之一，首先是这块头顶骨，一般男性的头顶骨，后脑勺线条比较直。再来是牙齿，U字形齿列是黄种人的特征，白种人齿列通常是V字形；牙齿状态虽然会受到经济状况与生活习惯影响，不过也是分辨年龄的指标之一。」

樱子小姐边说边打量着颚骨，然后从包包里拿出密封袋。

「咦咦咦？！等、等一下啦！」

「怎么了？」

「你该不会想带回家吧？」

「当然呀，人骨可不是那么好捡。」

「我知道啦，但这种东西怎么可以随便捡走！快放下它，报警去吧。」

「为什么？这是失物，我捡到就是我的！」

「哪门子歪理，不要讲这种蠢话好吗！」

这个人真是太过分了！连我都忍不住大声起来。

「绝对不能捡走，这是犯法的！」

「哪里犯法？只要我们不说，就不会穿帮啦。」

「不是这个问题，事关道德啊！如果害婆婆跟在原哥惹上麻烦，要怎么办才好！」

「……」

樱子小姐不喜欢活人（只有少数人例外），除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在原哥，和亲如骨肉的婆婆（要是连我也算进去就好了）。

所以想跟樱子小姐抗议的时候，最后手段就是搬出婆婆或在原哥的名号。我是不喜欢这种口气，也不想胡乱滥用，但这次真的不用不行啊。

「如果他生前是被打死的，那可是刑案受害者啊！我不知道把这骨头带回家会犯什么法，但扯上的绝对不只有你，知道吗？更何况你要是出事，你知道他们两个会有多伤心吗？」

「……」

听我一阵滔滔不绝，樱子小姐开始噘嘴闹脾气，紧紧抱着头盖骨，像个怕玩具被抢走的孩子。

「闹别扭也没用。」

「不要，我就是要这个嘛！」

「就跟你说不行了，你再不放下，我就要打电话给婆婆罗！」

「死脑筋的男人……」

「耍嘴皮子也没用，放下骨头去报警。」

「警察很麻烦，我讨厌警察。」

「没办法啊，不然你想怎样！」

我也很怕麻烦，但捡到了又有什么办法？樱子小姐打死都不肯放开头盖骨，抱着它蹲坐在沙滩上赌气。

「真是……为什么老是碰到这种事……」

我瞥了她一眼，然后打电话报警，真不知用这支智慧型手机打过几次一一〇了。

参

没想到才过几分钟，警察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敝姓山路。」这名巡查对惊讶的我们报上名号，年纪应该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可说是「传统型男」，黝黑的皮肤看来相当精悍，笑容却很亲切。

「所以就是两位发现尸体罗？」

「呃……是。」

我可不希望事情闹得更大，使了个眼色要樱子小姐别说话，由我来回答山路巡查的问题。

「不过也不算尸体，只剩骨头啦。」

「骨头？」

「是，应该是头盖骨的一部分，就在这里。」

我小心翼翼地将头盖骨交给山路先生，当然不可能是徒手，而是隔着手套与手帕。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一股来路不明、像剧毒又像怨恨的「气息」，穿过布料与树脂沾染到手上。

「这真的是人骨吗？」

山路巡查讶异地皱眉，我希望他快点接过去，他却迟迟不肯伸手，而我也不敢直视骨头，只能像虾子一样弯腰驼背，等他把骨头拿走。

「呃……应该是吧。」

「应该？难道不是狗或海豹之类的骨头吗？」

光凭这么一点点，实在很难看出是不是人骨，正当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明的时候，樱子小姐突然插嘴。

「哺乳类的特征之一，就是牙齿固定在颚骨上。我想你也看得出来，这个圆滑的轮廓不是长鼻子的生物。再来是这牙齿，比方说猴子好了，人与猴子的牙齿数量虽然相同，牙齿种类跟人可不同。从这几点来看，我想这是人类头盖骨的一部分，而且不是最近死亡的人骨……还需要我继续说明吗？」

「这位小姐真清楚啊。」

樱子小姐的口气依然那么尖锐，山路巡查听着不由得板起面孔。

「是你太无知了。」

「樱子小姐！」

这样下去可不妙，我连忙介入两人之间，缓和紧张的气氛。

「是这样的，这位樱子小姐曾经跟她熟识的叔叔一起验尸，所以对人跟动物的骨头很熟，目前工作也是做骨骼标本啦。」

「验尸？」

山路先生一脸狐疑地瞪着我们，眉头紧紧皱起。

「是的。正确来说，她叔叔是大学法医学系的老师，之前曾受警方委托解剖遗体，不过已经因病退休了。」

我边说边偷瞄樱子小姐的表情，担心会不会说太多，但她已经对山路巡查失去兴趣，又陶醉地看着头盖骨，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将她叔叔的名字告诉山路巡查，心想警方的人或许多少听过他的名号吧？

「咦！老师？！」

「啊，你真的认识？」

「岂止认识，你知不知道，他可是大名鼎鼎的老师啊！」

看来叔叔威能远超乎我的想像，山路巡查喃喃自语：「这样啊，原来是他侄女，吓我一跳……」然后毕恭毕敬地对我们（其实是对樱子小姐）鞠躬。老实说，我比较希望他快点把头盖骨拿走。

「既然樱子小姐这么说，我想应该不会错吧。」

「嗯，既然这样，我们也会尽力处理，不过碰巧附近发生了另一件案子，正手忙脚乱呢。」

「案子？」

山路先生总算伸手，打算拿走头盖骨。只见他一把抓住头盖骨，结果用力过猛，不小心手滑。

「啊！」

我与他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头盖骨就像小沙包一般，在两人四手之间翻滚，我们七手八脚地想接住它，最后却还是让它掉在沙滩上。糟糕，这样肯定会遭报应！

「是怎样的案子？」

樱子小姐对我们滑稽的模样毫无兴趣，温柔地捡起头盖骨，细心拍掉上面的沙子，对山路先生问。

「啊，是，我们在附近发现了遗体。」

「附近是指海滩上吗？」

「就是啊，距离这里不到五公里，是溺死的。」

刚刚的意外造成的冷汗还没干，竟然又听到附近出了人命，我不禁毛骨悚然。要是一个不小心，发现尸体的可能会是我们啊。

「我还以为两位报案跟那具遗体有什么关联，才会十万火急地赶过来，但是才过一个晚上，不可能化成白骨吧。」

山路先生苦笑说道，不打算接过樱子小姐手上的头盖骨。看来他只是故作镇静，心里也不想碰那骨头。

「所以才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快到我都吓一跳呢。」

「哈哈哈，如果不提这件事，你们就会觉得我工作勤劳罗？早知道就不多嘴啦。」

山路先生爽朗地笑了，却依然没去拿头盖骨，直接先回巡逻车一趟。这头盖骨跟溺死的尸体无关，但毕竟是人骨，不可能当作没看见。山路巡查到车上用无线电知会同事，没多久便开始确认现场。

之后我们搭着山路先生的车，前往警局做笔录。这是我这辈子第三次搭警车（常然，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有点心跳加速，紧张兮兮，心里莫名地感到抱歉。山路先生从后照镜中看见我僵硬的表情，扬起嘴角问：

「要不要我开警笛赶路？」

「不用了！不是只有紧急状况才能开警笛吗？」

「只要不是故意开警笛超速闯红灯，就只是单纯的警示动作，没关系啦。」

山路先生说，警车鸣笛有吓阻附近罪犯的效果，但现在车上就我们几个，没必要赶路，山路先生便静静地开车，只打开车顶的警示灯。

起初，山路先生问了我们一大串问题，表面上是嘘寒问暖，其实是在探我们的底。我很配合办案，有问必答，樱子小姐则对大部分问题都打迷糊仗，一整个就是嫌麻烦。

无论怎么问，她就是不理不睬，一阵沉默之后，山路先生不知道是想炒热气氛，还是真的感兴趣，突然开口：

「标本师啊……骨骼标本是不是小学里面挂的那种东西？」

「那不是真的人骨吧？不过，我确实捐过许多标本给学校和博物馆。」

樱子小姐嗤笑一声，提到骨头，她的话就变多了。我从后照镜偷瞄山路巡查的表情，他正得意地微微扬起嘴角；人不可貌相，看来他还算有脑筋。

「噢，对了，我在当地资料馆看过狐狸的骨骼标本。」

「大标本要在骨头上钻小洞才能组装，费时又费工，我不太喜欢。若是大致上可以放进锅里煮的动物，我就经常制成标本捐给学校等机构，大学也经常委托我做去肉的工作。」

「放进锅里煮？！」

山路先生高声惊呼，我很能体会他的心情，因为我也是遇到了樱子小姐之后，才知道动物放进锅里煮可以去肉留骨。

「有肉不是很碍事吗？看动物体积大小，通常煮几天就会骨肉分离了。」

「是喔……我还以为肉是透过药剂分解，或是埋进土里之类的。」

「埋在土里让喜欢腐肉的虫子吃掉也是个方法，不过很花时间。比方说，鲣栉虫会吃肌肉却不吃韧带，这样虽然可以制造出骨骨相连的标本，却不能去掉骨头里的脂肪。」

「脂肪没去掉会产生什么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是难看吧。骨头还是要雪白才美，而且脂肪留着会散发有机物特有的气味。」

也就是腐臭罗。山路先生发出敬佩的叹息，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心的，至少让樱子小姐的心情好转许多。

「做标本是会用到假牙清洁剂等各种药品，但一般药剂不会分解肌肉，只有没办法放进锅里煮的大家伙才会埋进土里。这些大家伙得花很多时间才能化为白骨，在土里又七零八落的，组装起来很伤脑筋，所以只要能放进锅里，我就先去毛扒皮，大略去完油脂，再分成几个部分装进纱布袋里下锅煮，这样就不会少掉任何一块骨头，是最好的做法。」

「分成几个部分……」

刚开始表现得热心学习的山路先生，也慢慢地闭上了嘴。樱子小姐聊到兴头上，自己说个不停，山路先生则是灰头土脸。这不怪他啦，就算动物已经死了，将之大卸八块、装袋下锅煮这种事情，一般人是听不下去的。

我知道樱子小姐不会杀活的动物，却对她切割动物尸体的行为感到罪恶与禁忌。不过对她本人来说，那应该跟做菜差不多吧。

「总之，这几块骨头就交给你们了，我猜应该是被打死的。」

「光靠这些骨头，就能知道这么多？」

山路先生再次惊呼，樱子小姐则把对我解释过的事情又重复一次，他听了再次感叹佩服，但随即指着窗外企图改变话题。

「啊，另一个案发现场就在那里，是殉情自杀的遗体漂上岸。」

「殉情自杀？」

「对，是一对男女，两人还各伸出一只手绑在一起呢。」

这时樱子小姐突然开口：「停车！」

「蛤？」我和山路先生异口同声。

「如果遗体还在，我想看一看。」

「这恐怕不太方便……」

「我不会打扰警察办案，真的只是看一眼！」

樱子小姐像个小朋友，抓着被锁住的门把摇个不停。

「不行啦，樱子小姐！」

我连忙制止，她生气地瞪了我一眼。

「这里这么偏僻，应该不是杀人案吧。我们当然会继续调查，但那两具遗体看起来就像殉情，长官也觉得没什么犯罪嫌疑。我们会尽快处理遗体，不过鉴识人员还要花点时间才能赶到……」山路先生说个不停。

「为什么光看就知道是殉情？」

「很明显啊，男女两人各有一只手绑在一起。」

「原来如此。我想无论是都市还是乡村，只要有人，都有可能产生犯罪吧？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两个人，就有可能发生杀人案。」

「是这样没错。」

「我只想看一眼，不会乱碰，也不会妨碍你们办案的。」

「唉，伤脑筋……」

山路先生喃喃自语，表情很为难。这个提议真的太奇怪了，就算被拒绝也不意外，没想到山路先生竟然停下车，难道是被樱子小姐的热情感动了吗？

「好吧，就一分钟喔？」

听到山路先生无奈的回应，樱子小姐旋即绽放笑颜，山路先生看了也不禁微笑，因为樱子小姐的笑脸真的可爱到犯规。

「真、真的可以吗？」

「规定上当然不行啦，不过反正你们刚好来报案嘛，就推说来确认一下两件案子有没有关联好了。」

山路先生终究不敌樱子小姐致命的可爱笑容，动手解开门锁。我不禁担心，当警察这样没问题吗？但这里真的很偏僻，我们也没直接犯法，警察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自己当然不想看到什么殉情的遗体，却又不放心让樱子小姐乱跑，只好下车跟上。来到案发现场，只见一位愁眉苦脸的中年警官站在黄色封锁线外面，瞪了我们一眼。

「现在是怎样？」中年警官诧异地问山路先生。

「没有啦，想说会不会有关联，就请关系人过来看看罗。」

「你说另一件案子？那不是只有找到骨头吗？」

「就稍微看看嘛。」

樱子小姐完全不理会两人的交谈，擅自闯进封锁线中，我只能跟上了。

「啊，等等！不能进去啊！」

中年警官连忙制止，多亏了他，我才没有直接看到遗体。樱子小姐低头看着两具已经发出恶臭的遗体，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塑胶布，轻佻地吹起口哨。

「状态真好，肿胀得不算太严重，应该没有在水里泡太久。」

「九条小姐！」

「你带他们来干什么！」中年警官发出怒斥，山路先生高声阻止樱子小姐，她却一如往常地戴上橡胶手套，在手腕上拉了拉，接着赌气地噘起小嘴。

「呃，就说不能碰啦！看够了吧，我们快走，这样太超过了！」

现场飘着死鱼般的腐臭，令人作呕，我拼命忍住倒流的胃酸，高声阻止她动手，她却不服气地皱起鼻头。

「你真是不知变通。」

「是你太乱来了！」

樱子小姐嘀咕着，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一身尸臭回来。所以我才讨厌这样，就算离开尸体，尸臭还是散不掉！

山路先生松了一口气，对中年警官鞠躬赔罪。真可怜，他等等肯定被痛骂一顿。我转头看看樱子小姐，那味道还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真是够了，这样怎么去吃午餐啊！」

我急忙从包包里拿出随身喷剂，现在除臭剂已经是我的必备用品。我对着樱子小姐喷个不停，喷到她板起脸仍不打算停手。我知道无论喷多少，都不可能完全除臭，但之后还得跟她一起去吃饭，回程更要一起坐在密闭车厢里，只能尽量减轻味道了。

「好了，快上车。」

我把樱子小姐全身喷过一遍，催她上车。她边走边打了个小喷嚏，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停下脚步，吸吸鼻子开口说：

「对了，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中年警官回话，语尾刻意拉高，明显地不开心。

「手里呢？」

「啊？什么手里？」

「两具遗体的手里有抓着东西吗？海草或砂石之类的？」

「啥都没有，怎么了吗？」中年警官用北海道腔回答。

「真的吗？」

「你真烦耶！」

这样下去真的会害山路先生惹上麻烦，我赶紧轻拍樱子小姐的背说：「樱子小姐，你够了喔。」

「好吧，算了，反正我大概懂了。」

「啊？」

「走吧，我想快点解决这件事，去吃午餐呢。」

明明是你要人家停车的，现在又大步走回警车。我和山路先生只能大眼瞪小眼，紧跟在樱子小姐后头。

肆

「不是自杀。」

「咦？」

樱子小姐搭上警车后，第一句话就令人错愕。

「什、什么意思？」

山路先生和我面面相觑，樱子小姐轻蔑地对我们哼了一声，八成觉得我们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

「结打得很漂亮，而且非常牢固。」

「不是怕绳子松开吗？」

「可是男尸的左手戴着表喔。有些人的确会像我的未婚夫那样，把表戴在惯用手上，不过绝大多数人还是会戴在非惯用手上。从尸体的皮带扣法跟领带打法看来，我想那男的十之八九是右撇子，但他的右手却跟女尸绑在一起，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打结应该会空出惯用手才是。」

「会不会是女方打的？」

山路先生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说。他刚刚也是用右手拿原子笔，应该是个右撇子。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如果要绑紧彼此的手，希望死了也不分开，不是应该由力气大的男方来打结吗？如果双方有共识一起死，由力气大的人来绑才合理吧。」

没错，如果想绑着两人的手一起殉情，需要用力绑到结分不开，由力气大的人来绑才合理。

「会不会男方其实没打算送死？」

「没打算送死却没有抵抗，那才奇怪呢。男方体格魁梧，体重大约八十五到九十公斤，就算失去意识，凭一个女人要把他搬到海边、绑住手再往海里跳，会不会太辛苦了点？」

「跳入海里，不就有浮力了？」

听我这么说，樱子小姐摇摇头。

「这一带是浅滩喔。」

「也是……这一带是整片的浅滩，不适合游泳，上面也说这里太危险，最好关闭海水浴场，地方人士却说海边没有海水浴场太不通情理，所以……」

山路先生似乎在找借口推托。

「还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打的是撑人结，绳头竟然往上拉？」

撑人结又称绳结之王。

容易打又容易解开，却相当坚固安全，船只经常用撑人结固定在岸边，我和爷爷去船钓的时候，就向船东学过怎么打撑人结。

「撑人结啊，本来一般绳头都是往上拉。」

我歪着头，在空中比着绳结的模样。

「是啊，但你得想想在自己手上打结的情况。」

「在自己手上？」

听她这么说，我再次举起手，发现要用单手在另一只手上打撑人结有点困难，顿时发现她说不是自杀确实有道理。话又说回来，也可能只是殉情对象不肯帮忙才变成这样，所以我又试着在脑海里用撑人结绑自己的手。

至此，我终于发现一件事。

「对喔……手要面对自己，所以绳结方向会相反。」

一般蝴蝶结或双重结的绳头都是往横向拉紧，撑人结则是绕个圈再往上掀，所以绳结呈现8字形，上下分明。

「没错，如果是自己打的结，绳头必须往手心方向拉；既然手心就我们看来是朝下，那绳头就应该往下拉。」

「绳头是可以朝着自己拉，但这样非常不好打结，反而不自然。不应该选择这么麻烦的绳结才对……」

「还有一件事，判断溺死尸体的时候有两个重点。我不喜欢妄下断言，但第一点，溺死者的手里通常会抓住海草或砂石之类的东西，就算是自杀，死前的痛苦也会令人不禁想紧抓什么东西来求生。如果是双人殉情，通常手里会抓着对方的头发。」

「对方的头发……」

「死亡的痛苦肯定远超过微不足道的爱，明明是为爱而死，死前却宁愿把对方压进水里企图活命，这就是求生本能啊。」

樱子小姐冷笑起来，我和山路先生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只能面面相觑、低下头去。求生本能确实不容忽视，但不惜把对方压进水里也要苟延残喘的事实，实在太教人心碎、感伤了。

「所以你才要确认手里有没有抓住东西吗？」

语毕，樱子小姐笑了，那笑容之天真灿烂，令人难以想像她正在谈论尸体。

「第二点是嘴角。」

「嘴角？」

「溺水的刺激会使肺脏分泌黏液，混合肺里的空气与外来的水，会形成白沫从抠鼻冒出来，但是看那两具遗体手上既没抓着东西，口鼻也没有白沫。」

「……」

驾驶座传来一声闷响，我看过去，原来是山路先生默默用头撞了方向盘。

「没错，印象中是没有这些迹象。」

山路先生皱眉低吟，然后深深地叹气。

「两人身上的扣子都还完好，尸体又没有泡水太久，所以得考虑有第三者杀了这两个人，绑住他们的手再扔进海里。」

「小姐，你才看了遗体几分钟，怎么懂这么多？」

不用说，山路先生已经明白自己误判了殉情自杀的问题，语气带着焦躁与诧异。

「很简单啊，我希望眼前的尸体是他杀，但你们不是。」

「樱子小姐，小心你的语气啦。」

樱子小姐说得好像希望死者受难一样，我不禁出口劝戒。

「我没有乱说，或许『希望』算是语病，遗憾的是，人类并非野生动物，尸体不会随便出现在荒郊野外，所以只要在外面碰到尸体，我都觉得不自然。当然有很多情形是病死，但我第一步会先思考有没有第三者介入——我们只是刻板印象不同罢了。老实况，只要验过尸，就可以从肺脏积水、尸斑状况、伤口生物反应等资讯轻易判断是不是溺死，问题是现在法医人手不足，警察也不喜欢重大刑案，只要看起来像是自杀，你们可能连查都不查就用『自杀』草草带过。没有人喜欢惹麻烦，只要有殉情这个好理由，就不需要进一步调查——这就是我和你们最大的不同。」

「你是说，我们警方并不希望碰到刑案？」

「我是说你们给人这样的感觉。当然，我知道一定有些警察天生疑神疑鬼，但我不是在讨论特例。山路巡查，你本人是怎么看的？你们才刚说看起来像殉情，不打算深入调查，可是，你自己不也觉得遗体有些不对劲吗？所以才会准我去看。」

山路先生没有回应，我看是默认了。

「是啊，法医学者其实也不喜欢收遗体，国家提拨的预算有限，每验一次尸，大学就要亏不少钱。要正确验出一具遗体的死因，大概需要二十万日圆，可能还更高；每次验尸的国家补助款只有七万日圆，想查明真相，还得多多仰仗大学的施舍。」

听说遗体解剖可以分成三大类，有犯罪嫌疑的属于司法解剖，没有犯罪嫌疑但死因不明的属于行政解剖，是卫生行政的一环，死在医院的人则会委托临床医师解剖，称为病理解剖。以这次的情况来说，警察的态度将决定走司法解剖或行政解剖，但日本并没有「验尸官」这种头衔，而且只有东京都与一府三县等大城市才有所谓的「法医」，所以都是由最近的大学医学院法医学老师来解剖，也就是像樱子小姐的叔叔这类人。

「才七万？这么少会不会太奇怪了？」

「没错，媒体经常胡乱指责警察破案率低迷，其实是整个国家不想认真去破案。能验尸的医师本来就不多，而且要是来了具死因不明的遗体，似乎没有必要特地解剖查叫死因，只要在死亡报告上写个『心脏衰竭』就结束了。就算尸体假造了不自然的殉情状况，警方也不必扛任何责任，死者家属更不会来抗议。」

樱子小姐又开心地科科冷笑，我和山路先生还是笑不出来。

「不过，这次应该是他杀，请锁定固定东西时会想到撑人结的对象。我看那结还多打了一圈补强，应该是熟悉绳结的人，通常会想到消防员、渔夫或登山家，但也说不准，毕竟任何人都能学撑人结。」

撑人结确实不难，我去船钓的时候，也经常打撑人结，但它应该不算普遍。比方说，樱子小姐的撑人结就是和我学的。撑人结用来绑旧报纸杂志的时候相当牢固，她在跟我学之前，也没听说过撑人结，锁定常接触船只或绳索的人确实合理。

「我看了看，两人手上的婚戒款式并不相同，应该是两个不同家庭的人，只要用殉情结案，双方家属肯定马上私下处理。如果连这点都考虑进去，确实是相当精明的弃尸方法，可是执行手法太幼稚了，只要一验尸，立刻就能从肺部积水、生物反应等迹象查出是不是溺水，可见凶手为人狡猾却不太聪明……那都无所谓啦，反正跟我没关系，两份骨头也不会分给我。」

樱子小姐说完，心满意足地双手抱头，靠在座位上休息。她这人只想探究真相，对善恶毫无兴趣，查明真相后，便对犯罪内容失去兴趣。

「你们如果想用殉情结案省事，就这么办吧。」

「哪里，小姐的话很值得参考。」

山路先生又用头撞了两下方向盘，仿佛在责备自己，然后抬头叹了口气，无奈地踩下油门。

「你这种人在警界已经很少见了，这样升不了官喔。」

「或许吧。」

「不过，现在又不是江户时代，哪有人殉情还会把手绑在一起，跳进这么浅的海里？烧炭、开瓦斯……还有一大票方法可以死得更简单又确实呀。」

我也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不需要再对山路先生落井下石了。

于是我们一路保持沉默到警察局，原本亲切和蔼的山路先生，突然变得像陌生人一样对我们一板一眼。我原本开始有点欣赏他，看到他这样的态度不禁失望，但也没办法，毕竟樱子小姐太懂得怎么讨人厌了。

由于气氛尴尬，做完笔录后，我说想搭计程车回去，山路先生却还是把我们送回樱子小姐的车旁。回程一样静悄悄地，我们几乎没说半句话，直到来到离海水浴场不远的地方，山路先生才小声地开口说：「今天承蒙关照。」

「哪里，是我们给你添麻烦才对。」

我连忙低头道歉，看见山路先生在后照镜里淡淡一笑，原本以为是对着我笑，不过他的视线应该是望着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依然对我们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听着iPod里的音乐。她喜欢重金属乐团，肯定完全没听见我们两个说了什么。

「樱子小姐。」

我觉得山路先生实在太可怜，于是用手肘顶了顶樱子小姐。

「怎么了？」

「山路先生都跟我们打招呼了，不听人家说话没礼貌。」

「招呼？」

「啊，不用了！我也没说什么……」

「……」

山路先生再次沉默，我很后悔自己多管闲事，反而让气氛更僵，不过当警车停在樱子小姐的车后面，我们三人都下了车之后，他又再次笑着向我们道谢。

「真不好意思，耽搁两位到现在。两位还没吃午餐吧？」

「是啊……」

看看智慧型手机，已经下午三点了。

「方便的话，要不要去我朋友店里一趟？他是卖寿司的，味道还不赖，我请他好好招待两位。如果我能陪两位一起去是最好，可惜……」

山路先生说着，表情显得相当遗憾。

我和樱子小姐上车后，山路先生依然在路边送行，我们按下车窗向他道别，他则一手撑着驾驶座的车窗，表情比第一次见面时温和，对我们说：「哪天有机会，务必再来玩喔。」

「好啊。对了，如果那块头盖骨没人认领，就送来我这边吧。」

樱子小姐的口气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逗得山路先生浅浅一笑，我想他认为是开玩笑，但樱子小姐恐怕是认真的，她肯定对那头盖骨爱不释手。

「今天真的承蒙关照了。」

听我这样道别，山路先生显得有些孤单，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所以我没关上车窗，用手肘顶了一下樱子小姐。

「怎么啦？」樱子小姐诧异地看着我和山路先生，只见山路先生舔舔干燥的嘴唇，点头下定决心。

「虽然老师已经退休，但仍被尊称为北海道的法医之神……九条小姐，你不打算继承老师的衣钵吗？」

「妈妈不准我这么做。」

「也是。坦白说，假如我女儿每天都在切割尸体，我也不好受吧。」

「是这样吗？」

「当然啊，真是可惜了。」

山路先生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我确实怕麻烦，但要是两具遗体没有偷情，家属的心情也会好过一点。我们毕竟只是『派出所的小警察』，做不了什么大事。不过，这次的殉情自杀案，我会尽量发声，无论谁怎么说，我都不会让这案子以自杀结案！」

他一席呕心沥血的真心话，带着一股就算与上司作对也要逮捕凶手的坚定决心，令我印象深刻。

「外遇加殉情，对家属来说真的是丑闻啊。」

山路先生抬头喃喃自语，接着说句：「路上小心。」随即往后退了几步。

樱子小姐的Kangoo车缓缓驶动。

车子一往前进，他就对我们举手敬礼，然后深深一鞠躬，直到我们的车子转过路口都没有起身。

伍

山路先生介绍的寿司店岂止口味过得去，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吃了活甜虾沾酱油、没泡过硼酸或明矾的鲜甜咸水海胆，以及放满活跳小章鱼的海鲜盖饭，樱子小姐则吃寿司，想到什么就点什么。我们要结帐时，老板说会去找山路先生结，真让我受宠若惊，早知道就该吃得客气点。

「后来都没闲情找骨头了。」

「是啊。」

「怎么办？买些甜虾回去就算了？」

「兴致都没了，只能这样啦。」

结束接近晚餐的午餐后，我们按照婆婆的吩咐，在国稀酒庄【※位于北海道增毛町的知名清酒酿酒厂。】旁的海产店，买了装满整个保丽龙箱的活甜虾，竟然只要三千日圆，有没有这么便宜？

我忍不住拿出一只如宝石般漂亮的活虾，它的尾巴在我指尖弹了一下。老实说，剥活虾的壳感觉有些残忍，而且活虾的壳与肉黏得很紧，非常难剥，不过一旦将那清透的虾肉放入口中，感觉世界就变了样。活虾即使只沾盐水不沾酱油，也是相当美味，虽然少了甜虾特有的甘甜，但多了一份虾香，而弹牙无比的口感更是令我亢奋。

由于实在太好吃，我一连吃了几只，樱子小姐傻眼地说：「你已经开始吃了？」后来连樱子小姐也一起加入，光我们两个就吃了二十几只。透明的虾壳真的很难剥，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整只虾扯成两半，剥坏的虾子全由我负责吃。原本就已经吃过饭，又硬塞进这么多甜虾，我觉得异常地饱足与疲惫，只好瘫在座位上看着景物飞逝而去。要是没遇到之前那些麻烦事，我应该会饱得很幸福，遗憾的是，现在我饱得很痛苦。

「樱子小姐，为什么你老是听这种歌呢？」

我很想睡，但根本睡不着，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车内音响接上了iPod，放着吵死人的重金属乐，我忍不住这样问。

「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世上没有人的歌声美过迪亚贝尔阁下，也没有一个乐团强过圣鬼Mk-Ⅱ【※参考现有重金属乐团虚构而成。】啊。」

「喔……」

大小姐不都是听古典乐吗？樱子小姐令人费解的品味让我举双手投降，继续瘫在座位上。汽车沿着海岸线驶进风情万种的渔港老街，我记得这里好像有电影来拍过外景【※指高仓健于一九八一年主演的电影，《车站STATION》。】……想着想着，汽车停在红灯前，我也不自觉地望向三胃的公车站。

「啊……」

「怎么了？」

「等一下，那边！那个屋顶上！」

「什么？」

「你看！」

我连忙要樱子小姐停车，她讶异地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我下车跑向公车站，她则悠哉地跟上来。

这座公车站像一座小木屋，或许是为了冬季防寒吧。重点是，屋顶上掉着一个白色毛球，走过去一看，我知道自己猜得没错，那果然不是毛球，而是某种小动物的尸体。

「呜哦！」

樱子小姐发出猫头鹰般的叫声，摆手势要我蹲下。

「要干嘛？」

「抬我上去。」

「哇咧～」

樱子小姐身材曼妙，但绝不是纸片人，她确实有着小蛮腰与紧实的翘臀，只是身高颇高，又经常炫耀（？）地说：「我的骨头密度高，非常健康又坚固。」说难听点就是……她很重。

「快点！」

「真拿你没办法……」

樱子小姐完全不顾我的困扰，不耐烦地跺着脚。不论她神经再粗，我都不敢直接对女人说她重，只好心有不甘地蹲下去。

「唉，请。」

樱子小姐的长腿一晃便跨在我肩头上。

「好，把我抬起来。」

樱子小姐果然很重，她或许觉得很好，但我可一点都不好！事到如今，又不能说抬不起来，我好歹也是个男人，于是用一手一脚撑住地面、缓缓起身，怎知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害樱子小姐摔下来。

「你小心点！」

头顶传来不悦的话语，我不太好意思动手去撑她的大腿，但也没有其他方法了。在此声明，我绝对没起色心喔！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我捉住了樱子小姐的左腿。

「唔喔喔喔～」

我使尽吃奶的力气起身。

「你真没力！」

「别说了！」

樱子小姐真的很重，总觉得不是脖子会断就是肩膀脱臼，但想到那美臀就落在我肩上，情况或许也没那么糟。

「好，可以放我下来了。」

「拿到了吗？」

「嗯，没问题。」

我问题可多了！我边想边扶着公车站的墙壁，把樱子小姐放下来，立刻闻到今天的第二股腐臭。

「唔恶～」

「是小型犬。」

只见车子引擎盖上摊了一片白毛，樱子小姐满意地轻哼一声。

「果然是动物尸体啊！」

看来应该是玛尔济斯的尸体，像绵羊一样的白鬈毛，沾黏着渗出的体液，身上有虫代表已经回天乏术，眼球黯淡无光，半开的嘴吐出变色的舌头。今天天气好，小狗也腐烂得快，开始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差点害我吐出刚才吃的甜虾。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少了一只后腿。」

「真的……啊，有项圈。」

小小的尸体戴着项圈，应该有饲主……我自言自语着，眼角发现樱子小姐正从包包里拿出大密封袋。

「嗯，勉强塞得进去。」

「你想干嘛？！」

「怎么？你该不会想说，连这个也不能带走吧？」

眼看樱子小姐兴致高昂地要把小狗打包，我用力拍了引擎盖一下。

「当然啊！既然它有饲主，说不定饲主正在找它呢！」

「不关我的事。」

「是我发现的喔。」

「你说什么？」

「既然是我发现的，就该归我处理。不然连刚才的海豹骨头，我都要自己带回家喔！」

「……」

樱子小姐气得转过头，我也气呼呼地反驳，她只好大叹一口气，把打包的小狗尸体让给我。

「哼，臭小子！」

我充耳不闻，屏住呼吸抓住小狗的脖子。我是不想碰，但又不能不碰，只得小心翼翼地拆下项圈，发现里面写着斑驳的「小七」，还有「〇一六四」开头的十位数字。旭川的电话区码是〇一六六，增毛町离旭川不远，想必区码也相当接近。

「果然没错，项圈里面的应该是电话号码。」

「是喔，恭喜啊。」

樱子小姐没好气地说，我只能苦笑，用智慧型手机拨打这支电话，很快就有人接听。

小七果然是走失的小狗，我煞费苦心安抚樱子小姐后，总算能够前往饲主的家。

陆

饲主就住在离公车站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啊～真的是小七！」

「老伴，是小七啦！」

出来应门的是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妻，两人一见到小狗，立刻用毛巾小心裹住它冰冷的身体，紧抱着痛哭。

「它掉在路边公车站的屋顶上。」

「怎马会在那里？」

这位住海边的阿伯，方言口音相当重。

「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樱子小姐立刻接话：「鸟。」

「鸟？」

「应该是乌鸦或老鹰的杰作。」

「什么？」

「大鸟叼了小狗想回去吃，但是太重叼不动，扯断了叼着的后腿，身体就掉在那边了。」

「乌鸦啊……」阿伯低声呢喃。

「但是除了缺只后腿之外，身体没有明显外伤。最近下过雨，没办法用肉眼确认出血痕迹，但我想死因应该是断腿造成的出血性休克，或是掉落撞击造成的挤压伤症候群吧。」

「挤压伤？」

「生物肌肉细胞里面有种蛋白质叫做肌红素，它的含钾浓度是周遭环境的二十倍，一旦细胞受到强烈撞击或挤压，钾就会大量释放到细胞外，钾又有停止心跳的作用，所以当大量的钾进入淋巴或血液中，一口气抵达心脏，就会引发休克，称为挤压伤症候群。」

「所以就是休克死亡的意思吗？」

「应该是。比方说，地震后被压在瓦砾底下的人，刚获救便休克死亡，就是挤压伤症候群搞的鬼。如果有人被重压两个小时以上，手脚的末端神经没有知觉，最好不要轻易救出来，要先帮这人保温、补充水分，最好在医师辅助之下救助。」

这我可以理解，但有必要现在对这两夫妻说明吗？眼看饲主夫妻无言以对，我连忙想找些话来打圆场，樱子小姐却先轻叹一口气。

「唉，总之我要说的，就是狗这种生物的表情非常丰富，光看这小狗的尸体，表情并没有相当痛苦，所以应该还没来得及受苦，就瞬间死去了吧。挤压伤症候群得花一天以上才会死，痛苦的时间也更长，所以应该不是挤压伤症候群造成。如果是失血性休克，以它这么小的身体来说，想必很快就断气了。」

樱子小姐口气有些别扭，应该是害羞吧。她难得想到要安慰两夫妻，让我松了口气。阿姨总算明白她的意思，哽咽地抱紧小七的身躯。

「没有受太多苦就好……」

「上星期奶奶才过世，我们忙着办后事，一回神才发现小七走丢了。哎哟，我说小七最黏奶奶，一定是去找奶奶才会走丢了吧。」

「所以才给乌鸦逮去了呗。」

阿伯说完之后，阿姨又隔着毛巾搓揉小七的背，仿佛觉得只要温暖它的身体，就能让它回魂，又或者只是想给小七冰冷的身体多少添点温度。

「它本来就爱到处乱跑，竟然被乌鸦叼走！小七是坏狗狗！」

阿姨嘴上责备动也不动的爱犬，泣不成声的模样确实充满了爱。

「或许是觉得奶奶一个人走了很可怜吧……」

阿伯感慨万千，从这里就能看出小七生前多么受这家人爱护，又是如何爱着这一家人。

「真谢谢你们专程跑一赵。」

「哪里，我们才不好意思，竟然是来通知这样的坏消息。」

夫妻俩向我们低头道谢，我连忙低头回礼。

「不会啦，这样我们就能把它跟奶奶供在一起了。」

我看见阿姨低头不语，眼泪滴在大腿上，忍不住想，今天真的老是在低头。从头盖骨到低头，真是与头难舍难分的一天。

久留也不是办法，我们打算告辞，夫妻俩坚持要我们喝杯茶，但我们不好意思接受招待，要是真的喝了也是尴尬，更怕樱子小姐随口胡说八道，连忙解释自己来自旭川，路遥不方便久留，夫妻俩才答应让我们早点回去。此时已经晚上六点了。

夫妻俩说我们大老远从旭川过来，竟然特地为了这种事情，实在不好意思，坚持要拿点伴手礼给我们带回去。增毛町的人真贴心，就像山路先生一样。

「要不要带点章鱼头回去？软软的很好吃喔。」

「啊，那就不客气了。」

这时候客套反而尴尬，只能说盛情难却。夫妻俩给了我们自制的鲑鱼干、鱿鱼干、冷冻白煮花枝，以及听说可以配三平汁【※北海道家常汤。】的咸辣米糠腌鲱鱼，回去给婆婆看了，她肯定吓一跳。

「感觉好像是我们受到招待。」

「哪～哪～」

这是北海道的方言，除了有「哪里哪里，不客气」的意思之外，还有「小事别放心上」「没关系」的意思，我最喜欢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善良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抱歉打扰这么久。」

「天色暗了，回家路上小心喔。」

「好，谢谢你们。」

「哪天到附近，记得来坐坐喔。」

「好的。」

临别之前，我回了阿姨的话便低头道别。不知这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我要是真的再来一次，应该会想起小七的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老实说，我还是希望能再见那对夫妻一面。

柒

回旭川的路上，我异常疲惫。

「这鲱鱼干好好吃喔。」

「嗯。」

我并不饿，只是想打发时间，就在车上吃起小七饲主送给我们的鲱鱼干。

「总觉得……今天整天都出乎意料。」

「是啊。」

「感觉真累。」

我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呵欠。沙滩上的头盖骨、殉情遗体、小狗……今天真是忙得像打仗，虽然山路先生和小七饲主的事情令人哀伤，但不知为何，我丝毫不后悔过了这一天。

「结果今天都浪费掉了。」

「别这么说嘛，不是找到海豹的骨头吗？」

「啊，听你说了我才想到！」

樱子小姐想起我在海水浴场找到的海豹骨头，又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耀眼动人。

「下次再陪我走一趟，就去森林吧。我看骨头们挺爱你的。」

「咦咦咦？我才不要！」

「如果能找到状态良好的兔子就太棒了，你差不多该学学怎么组装骨头啦。你看起来手很巧，肯定学得快。」

「不必了。」

「你就别客气了。」

「我没有客气，是真的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不为什么……啊，樱子小姐，开车看前面好不好！」

樱子小姐开车却往我这边看，我急忙要她看前面。

「不管你说什么，下次我绝对不一起来了！」

什么骨头爱我，这么恐怖的事情我才不要！我对骨骼标本没兴趣，在森林里找动物尸体更是别想！

不过，我想最后还是会被拖着走吧，樱子小姐永远只顾着自己。

几天后，有位渔夫被以杀人罪起诉，他就住在距离殉情地点数公里远的地方。

案情迅速侦破。

尸体手上的绳索打着渔夫常用的「撑人结」，尸斑也符合凶手小货车车台的凹凸起伏，他与两位被害者有金钱纠纷等证据接三连三地出炉。

这案子过了半年后，我差不多全忘了那天在增毛的点点滴滴，却突然有位招呼过我们的员警，送了很大的包裹到樱子小姐家里。更令人惊讶的是，包裹里有一只海狮的完整骨骸。

包裹还附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我是山路，半年前承蒙两位大力相助。

很抱歉，这么晚才能向两位报告，两位想必早巳得知，那件殉情案已经抓到真凶。案情能够侦办得如此顺利，说是九条小姐一个人的功劳也不为过，真是不胜感激。

两位找到的头盖骨，鉴定后确定为江户末期到明治初期的骨骸。

正如九条小姐所说，是女性遗骨，头部有外伤痕迹；遗憾的是，就算有犯罪嫌疑，也早巳过了追溯时效，无法逮捕凶手了。

我想向两位道谢，碰巧有位朋友是猎鹿世家，也有猎些海狮（海狮在增毛町严重破坏生态），在此送上一整头海狮的骨骸，还是幼狮，体格不大就是。

增毛渔获丰富，盛产水果，还有美味酒庄，有空请务必再次光临。

而本地若有什么要紧事，还请两位大力相助。

感激不尽。　　　　　　　　　　山路辉彦

「这男的真怪。」

樱子小姐看着包裹里附的信，噗哧一笑。

「会吗？他人很好啊。」

「嗯，甜虾很好吃，那真是个好地方。」

「就是啊。」

我不禁想再见山路先生一面，不过樱子小姐应该比我更想见他。

「你家里有海狮的骨头吗？」

「没有，之前受托做过几组标本，我自己没留着。」

「那不是很好吗？」

「是啊……」

樱子小姐微笑点头，指尖轻抚白骨的曲线。

「夏天再去找他道谢吧。」

「你真是爱管闲事。」

樱子小姐没有拒绝，看来也有这个意思。

后来我们与山路巡查成了好朋友，樱子小姐家里每年都会收到几批章鱼、甜虾、樱桃等美味的增毛特产，之后不方便收了，就全送到我这里来。

我每年都会去找他，品尝北海道最北端酒庄以冬夏两期涌泉酿造的美酒，配着美味的甜虾，大聊樱子小姐的「当年勇」，但这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逸事了。

对了，后来我又碰巧见过一次小七的饲主。

「这样就不会再被乌鸦捉去啦！」阿姨说得笑逐颜开，身边有只毛茸壮硕的萨摩耶犬，名字好像叫「小八」（看来小七应该是这家人第七只宠物）。

「它的生日刚好是奶奶的忌日，而且只有一只脚是棕色，总觉得是小七投胎呢！」

阿姨笑呵呵地摸着身旁硕大的狗的头，小八也跟着咧嘴，那无与伦比的笑容，惹得我会心一笑。

第一卷 白骨档案簿之参 玫瑰树下

壹

国道二三七号沿线的旭川市与大小城镇，为了统一宣导造景而结合成一个单位，称为花人街道三二七；最北端起点有两个景点，一个是上野农庄，由知名英式风格庭园设计师上野砂由纪女士所打造，在仓木聪先生的连续剧里大放异彩；另一个是千代田玫瑰园，从十多年前就是旭川的玫瑰大本营。两地都是一年四季开满美丽的花朵，造福市民与观光客。

老实说，我对花朵没有多大兴趣，从来没有主动去过任何一个景点，尤其千代田玫瑰园更是绘声绘影地流传着「情侣去了铁定分手」，让我敬而远之。话又说回来，我连女朋友都没有，怕什么分手？

因此七月的某一天，樱子小姐找我去玫瑰园，我不禁感到有些新奇讶异。自从幼稚园去郊游后，我就再也没去过玫瑰园了。还记得当时看到摊贩有卖淡红色的「玫瑰冰」霜淇淋，想吃得不得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卖？

总之呢，上星期我陪爷爷去了今年第一趟钓鱿鱼之旅，就带着自己晒的鱿鱼干去分送给樱子小姐，顺道吃顿午餐，然后被她的邀约吓到。其实分享鱿鱼干只是借口，目的当然是婆婆的美味午餐，因为我妈昨天就出发去享受三天两夜的温泉之旅了。

婆婆看到我，一如往常地问：「少爷吃过饭了吗？」我说起床到现在只吃一杯泡面，婆婆惊呼：「哎哟喂呀！」连忙冲进厨房，大约一小时后端出炸鸡、醋香甜椒煎美洲南瓜、紫芦笋水芹沙拉、隔壁东川町豆腐名店的香醇豆腐味噌汤，还有陶锅蒸的热腾腾白米饭。

据说北海道的粮食自给率是百分之两百，尤其旭川特别坚持「在地」理念，有人说就是太过依赖食物的优质天性，菜色反而过度保守；另一方面，也代表不必花太多工夫，饭菜本身就是山珍海味。当然不是只有白米好吃，炸鸡可是北海道人的精神食粮，但北海道人不像本州人说「唐扬鸡」，而是说当地方言的「zangi」。

我先合掌道谢，接着大口咬下外酥内软、肉汁四溢的炸鸡，以及晶亮白皙、粒粒分明的米饭。北海道的梦光米很有名，号称北方越光米，跟我家每天吃的七星米、星梦米简直天差地别。这么说或许不太公道，毕竟七星米和星梦米也挺不赖的，只是梦光米特别好吃罢了。

梦光米甜度不高，但十分浓醇，那恰恰好的Q弹口感更是一流，让我忍不住多扒了几口。我老哥很爱吃白米饭，他总是说：「白米要用喉咙来品尝！」现在我能体会他的感觉了。

我狼吞虎咽到差点噎住，婆婆泡了杯茶端过来，我微笑致意，她笑得更开心了。这时，樱子小姐看准我吃饱喝足、心情正好的绝佳时机，邀我隔天一起去玫瑰园。

「好是好……想不到樱子小姐竟然会去赏花啊？」

紫芦笋煮过依然鲜艳亮丽，即使错过盛产季仍甘甜美味，美洲南瓜与果醋堪称绝配，我塞得满嘴都是食物，一边歪头表示不解。

「很意外吗？」

「如果玫瑰园里埋了什么动物尸体，我倒不意外。」

「什么意思？」

「没事。」

樱子小姐口气一沉，我根本没勇气对她说明意思，赶快别过头去。

「算了，我的确不是去赏花的，只是跟玫瑰园的经营人——蔷子夫人何点交情。」

樱子小姐皱了一下眉头，随即为我说明。

「原来啊……那干嘛找我一起去？」

「因为现在正好是玫瑰季。」

「玫瑰花开得很漂亮，你想邀我去欣赏？」

「不，这表示现在已经有很多花凋谢了，玫瑰花开之后不快点把花梗摘掉就会结果，这样花朵会吸收不到养分，开得不漂亮。」

樱子小姐摇摇头对我解释，仿佛我说了什么蠢话。也对，眼前可是樱子小姐，怎么可能没来由地想讨我开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帮忙整理花园？」

「差不多罗。玫瑰季碰巧也是樱桃季，只要你去帮忙当园丁，保证能在蔷子夫人家的院子里分到樱桃。只要有东西吃，你就充满干劲不是吗？」

「唔，这我不否认。」我胃口很好，也爱吃樱桃。「可是，现在樱桃不是很多地方都吃得到吗？」

旭川市是盆地，温差较大，适合栽培各种水果，我家附近就有好几座果园，随便一座都能体验采水果的乐趣，譬如苹果、葡萄、草莓，当中采起来投资报酬率最高的，我想就是樱桃了。

樱桃果实会从树顶开始成熟，从高处采的比较甜美，即使不时被出没的锦蛇吓到也别有一番趣味。亲手摘下比超市货架上更甜美香醇的樱桃、吃个痛快，比采其他水果都更划算、满足——啊，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啦。

「是这样没错，但我刚好有事要办。后天要去给叔叔探病，想送些花过去。」

「啊～原来是这样。」

「每次去都能分到最好的花，不过，她也很会使唤人。」

「所以要我去帮你做苦工就是了……」

这下我总算搞懂了，对人对花都毫无兴趣的樱子小姐，多少也知道探病要送漂亮的花，对方比较开心，既然这样，在下馆脇正太郎自然义不容辞罗。

「是呀，反正今天没事，饭后正好运动一下。」

我迅速把碗清空，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对我伸出手，大概是想帮我添饭吧。

「半碗就好。」我说。婆婆点点头，回头又添了一大碗过来。哇咧，这样不就要重新调整配菜比例吗！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笑我太多虑，又端来一盘炸鸡。

「你还是这么能吃。」樱子小姐说。

「人家常问我是不是胃下垂呢。」

「嗯，据说食量大的人容易胃下垂，但只是迷信啦。胃下垂的人胃功能都不好，根本不可能暴饮暴食。胃功能不好，营养吸收不易，确实比较容易胖，但你只是胃比较大，代谢迅速而已吧。」

「我正值发育期嘛。」

「也是。对了，你妈今天晚上也不在家？晚上我要和直江吃个饭，机会难得，你也一起来吧。」

「咦？你们难得约会，不用了啦。」

「我不在意呀。」

「你或许不在意，但是在原哥可不一样。」

在原哥的职业是公安警察，永远不知道当下人在哪里，但肯定很忙，他难得找到空档与樱子小姐约会，我去当电灯泡会遭天打雷劈的。

「我好久没去玫瑰园了，就去看一看，你不用理我。」

我苦笑着拒绝当电灯泡，樱子小姐很讶异自己的好点子被驳回，好一阵子不服气地默默喝着红茶。

「总之，我的晚餐你不用费心，请我吃玫瑰霜淇淋就好，这样我就乐意帮忙了。」

一想到有人请吃玫瑰霜淇淋和樱桃，做几个小时的苦工根本不算什么——事后想想，这又是个错误的决定，我根本不该去见蔷子夫人。当下，我随意望着窗外的天空，只儿乌云密布，仿佛暗指着我的未来。

贰

本来想立刻出门，婆婆却不肯放人，她坚持樱子小姐一定要换装才能出门，所以我等了整整一小时。妈妈出门之前，也总是手忙脚乱，我能理解女人家出门需要花掉一些时间，但也一直很好奇，女人究竟都在房间里做什么？

吃完饭后的手工布丁，冰红茶里的冰块全化成了水，我的智慧型手机也只剩一格电力，婆婆才总算放樱子小姐出来。

「哼，婆婆总是这么夸张，不就是去拿几朵花吗？」

樱子小姐没好气地说。她脸上化了淡妆，换上一套连身白洋装，款式是时下流行的连身长裙，颜色不是纯白，而是淡淡的灰白——也就是骨头的颜色，这是樱子小姐的最爱。她肩披牛仔短外套，头戴白蕾丝边草帽，脚穿凉鞋，这身打扮看起来就像个不折不扣的大小姐。

「看什么看？」

樱子小姐见我看得入迷，不开心地瞪了我一眼。

「没事……」我的回话声高了八度。

再次体认到樱子小姐是个大美人，让我莫名紧张。

「那就走吧。」

樱子小姐上了车，车上放的依然是她最爱的重金属乐团「圣鬼Mk-Ⅱ」，主唱迪亚贝尔阁下高声狂喊「侵犯！扯裂！」，让我失望透顶。看来樱子小姐牵到北京还是樱子小姐。

汽车行驶在阴暗的天色中，我以为我们是直接前往玫瑰园，樱子小姐的Kangoo却开往神乐町的悠静豪宅区，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先去蔷子夫人家。」

在我开口提问之前，樱子小姐就给了答案，然后热门熟路地不断转动方向盘。我担心去得太晚可能会下雨，先用智慧型手机确认天气，没想到天色这么暗，气象却说是多云到晴，降雨机率百分之三十，所以等等就会放晴罗？我转去看影片网站，看着看着，汽车穿过一座大门，装饰华美到令我吃惊，看来这就是蔷子夫人的家。

「住家果然不可能盖在玫瑰园隔壁啊。」

「住玫瑰园隔壁的是蔷子夫人聘的园丁夫妻，他们很会种玫瑰，可以种满整片院子。豁子夫人稍微懂园艺，但毕竟是经营者，不会全靠自己一个人照顾花。」

「哦，也是啦，一个人要顾那么大的花园太辛苦了。」

尤其玫瑰特别需要照料，听说外国贵族喜欢在庭院里种玫瑰，只要玫瑰开得漂亮，就代表宅邸聘了有本事的园丁，而这也是身分地位的象征。

我来到玫瑰园老板娘千代田蔷子夫人的豪宅，正门前的女佣说：「夫人在院子里。」樱子小姐自顾自地大步闯进院子，我也紧跟在后。院子里充满甜美的花香，开着红、白、黄等五颜六色的玫瑰。我们穿过白玫瑰拱门，一株开着红色小花的玫瑰树前，站着一位戴手套拿剪刀的妇人。

妇人年纪应该四十五、六吧？身穿塑胶围裙，戴着盖住整张脸的农用大帽子，修长的身躯却穿着优雅的棕色连身洋装；她发现我们，便眨了个眼，随即露出高贵稳重的笑容。樱子小姐上前致意，我也跟着行礼。这位应该就是蔷子夫人了。

樱子小姐的笑容无敌可爱，蔷子夫人的笑容也很美，她嘴角可见迷人的酒窝，一笑就仿佛年轻个好几岁。

「樱樱！」

蔷子夫人喊道，把剪刀放在地上，快步往我们这边来。

「哎，你这孩子总是闷不吭声就跑来了！」

蔷子夫人说着，一手握住几朵玫瑰，另一手轻拥樱子小姐，那贵妇般的举止与樱子小姐大不相同。

另一方面，樱子小姐虽然暂时舍弃了平时的牛仔裤与男版衬衫，穿上婆婆辛苦打理的淑女装，看起来还是相对率性豪放。

樱子小姐拜访亲朋好友家时，似乎不会事先连络一声。她看我一脸茫然，只淡淡地告诉蔷子夫人：「明天我想去看叔叔。」

蔷子夫人很喜欢樱子小姐，完全不介意她那没家教的态度（大概是人品太好），连一句纠正的话都没说，温柔地用手指梳理她乌黑的长发。

「这样啊。」蔷子夫人和蔼可亲地点点头，但随即皱起眉头，面有难色地说：「真不好意思，今天刚好有客人在。」

「没关系，我们拿完要用的花马上告辞。」樱子小姐接着说：「帮我连络西岛夫妻就好。」

西岛夫妻应该就是管理玫瑰园的园丁夫妻吧。我瞥了他们一眼，接着望见种在玫瑰旁边的紫色小花，正确来说，应该是在小花周围辛勤采蜜的熊蜂。

「难得你来一趟，我却不能亲自选花给你，真抱歉。」

不会不会，是樱子小姐没通知就跑来的错——我在心中嘀咕，没说出口，因为这实在不是我这个外人该插嘴的事。待两人起步离开，我连忙赶上，蔷子夫人这才发现我。

「你就是『少爷』罗？」

「什么？」

「阿泽经常提到你呢。」

我急忙鞠躬行礼，蔷子夫人一看就呵呵笑了。我根本不知道阿泽是谁，只能干笑，她也不以为意，直接前往宅邸。

「阿泽是谁？」

「婆婆啦。」

我们跟在蔷子夫人后面，我偷偷问樱子小姐谁是「阿泽」。仔细想想，也只有婆婆会叫我「少爷」了。这就是贵妇圈吗？总之，蔷子夫人跟樱子小姐的关系看来确实不错。

蔷子夫人对门口的女佣说：「打电话给西岛先生。」然后有些吃力地脱下手套，那手套从手腕到手肘都是漂亮的花布，手腕以下则是皮革。

「玫瑰带刺。」

樱子小姐低声对我说，但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再仔细想想，她应该是向我解释手套吧。玫瑰带刺，所以要使用厚皮手套。

蔷子夫人先吩咐女佣，接着又开始讲电话，我正好趁机欣赏豪宅的装潢。樱子小姐家比较像日本人打造的洋房，蔷子夫人家则是彻底的洋房，墙壁与地板都是光亮木板，不负旭川「树城」的称号，正门大厅还有大楼梯，不愧是豪宅。

家里挂满中原悌二郎、砂泽比奇等在地艺术家的画作与雕像，让我心情愉快，仿佛宅邸主人的精神常伴左右，大肆装渍外的其他小地方也融入了他的个人喜好。

「这是外子的喜好。」

我出神地看着砂泽比奇雕像上特有的精致几何图形，没发现蔷子夫人站到我身后。

「他说这些作品埋藏了不屈不挠的毅力与热情，能激励自己不要认输。」

「嗯，我有同感，这些作品好像有股生命力，或是人体内的原始力量……」

夫人听了开心地微笑，接着灵机一动，对樱子小姐说：「对！樱樱，你们也一起来参加吧！」

「参加什么？」

樱子小姐诧异地挑眉，蔷子夫人则促狭地掩嘴笑。

「今天晚上，家里交谊厅要举办通灵会呢。」

「通灵会？」

「你认识水木市议员吧？他之前说认识一位会通灵的朋友，我就请他务必办一回罗。玫瑰我会叫西岛先生送去你家，如何？」

蔷子夫人先对樱子小姐这么说，又拍了一下我的背。

「你也来吧，只有樱樱一个人，说不定阿泽会担心呢。」

「哦……」

竟然要办通灵会？贵妇打发时间的方式也太特别了。突然受邀参加让人一头雾水的仪式，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我没兴趣。」

樱子小姐还是一样，开门见山。

「别这么说嘛，机会难得，你一定要参加！」

「我拒绝。」

「别这样欺负人家嘛！」

蔷子夫人摘下帽子，噘嘴赌气，她帽子一摘就看不出年龄，与其说是漂亮，我想更偏可爱型吧？说不上是绝世大美女，但是个开朗亲切的万人迷。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的活动原本还有一位茶会上的朋友要出席，但她老公昨天晚上突然身体不舒服，就不方便参加了。另外还有一位女士要来，可是跟我不太热，总觉得不太放心……」

「直接取消活动不就得了？」

「别这样说嘛，水木先生跟明人关系不错，跟我也有些交情，不是所有社会人士都像樱樱一样自由自在的。」

我听了忍不住想点头。

「好啦，来参加苏？」

「抱歉，我晚上跟直江约好要吃饭。」

「哎呀，我来打电话，只要我说不，那孩子可不敢顶嘴。」

蔷子夫人最后还是来硬的，吩咐女佣：「拨电话给直直。」没想到我好心拒绝当电灯泡，在原哥还是注定无法和樱子小姐吃到饭。

「所以……她也认识在原哥罗？」我小声问。

「是啊，蔷子夫人跟直江年纪差满多的，但夫人没生小孩，很喜欢照顾直江，直江也经常来这里过暑假。」

「啊，原来。」

总算懂了，我听说过樱子小姐与在原哥的童年往事。

如果在原哥会来这里过暑假，樱子小姐来玩也不意外。凭着长年的交情，就算樱子小姐举止没礼貌，也顶多被认为是「调皮的孩子」。

「是表姐啊……」

我突然注意到蔷子夫人长得跟在原哥有几分神似，但不太会描述像在哪里。樱子小姐说过，表亲之间的基因只有八分之一相同，所以不会长得一模一样，但毕竟是亲戚，确宵看得出有几分像。

「真是的，通灵会感觉真无聊。」

但我们别无选择，女佣已经打电话给在原哥，樱子小姐边抱怨边无奈地叹着气。

「没办法，你也一起来吧。」

「什么，我也要参加喔？」

「我下次请你吃『善元』的寿司犒赏你罗。」

「咦……啊，好的。」

糟糕，我又被美食钓中！面对高级寿司，我哪有办法拒绝呢？

在原哥带我去吃过一次「善元」，它位在旭川市闹区的三六街边缘，是寿司名店，上门的客人全都身穿高级西装，电视节目报导过，客人包括号称华陀再世的名医或是政客，店里没有菜单，只吃两人份（几乎都我在吃）就让在原哥付了三万多日圆，吓得我差点昏过去。

不过，那真的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寿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难怪有客人远从外地跑来北海道吃，也难怪它会登上某闻名全球的美食情报志，我会抵挡不了它的诱惑也是当然的。

「那就说定罗。」蔷子夫人看看我与樱子小姐，笑着说道。

唉，我又被食物骗了，真是笨到不行。

参

听说参加者要晚一点才来，真不愧是通灵会啊，而蔷子夫人似乎误认我是个寿司迷（正确来说不只寿司，海鲜我都爱），晚餐特地叫了一大堆寿司来。

「你正值发育期吧？听阿泽说，你吃饭都吃得很开心，别客气，尽量吃喔。」

她说着就把一个寿司桶推到我面前，里面大概有五人份，虽然不到「善元」那么高级，但也不是我平时吃得起的。

醋饭松软得恰到好处，香甜软嫩的海胆好吃到我不禁惊呼；肥美的近海比目鱼、紧实香醇的鲍鱼，还有蔷子夫人赞不绝口：「脂肪比大间产的要少，但是红肉好吃多了。」的户井产鲔鱼，真是大饱口福。

几个小时之前才吃了婆婆的炸鸡，我依然不客气地把寿司吃个精光。听说蔷子夫人最近都一个人吃晚餐，难得吃一顿热闹的饭，真是宾主尽欢。这栋房子里有两名女佣，但家族中只有蔷子夫人一人住在这里，樱子小姐想必不擅长聊天，我代替她与蔷子犬人寒暄，蔷子夫人喝着一杯葡萄酒，不停说今天真是开心。

「看男孩子吃饭真是一大乐事啊，下次有空记得再来玩喔。」这应该不是客套话。我的脸皮是没有厚到真的跑来吃，但仍回答：「如果有需要男丁出力的地方，欢迎随时找我。」为了证明我也不是说客套话，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我在单亲家庭长大，很清楚一个女人持家的辛酸。

饭后甜点是樱桃，我一样不懂得客气，想说回家肯定能睡个好觉，很可惜今天的重点不在晚餐，而是通灵会。话说，我这辈子是第一次参加通灵会，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老实说，我向来对灵异类的东西很头痛，小时候看了老哥租来的恐怖老电影，内容在讲闹鬼，吓得我好一阵子不敢吃炸鸡（里面有一幕吃炸鸡的惊悚戏）。我是真的没什么兴致，但看了蔷子夫人开朗的表情，也不敢说要回家。

夜更深了，我们来到四面开窗的交谊厅，庭院一览无遗。气象预报果然不准，晚餐的时候下了点雨，现在一开窗就吹进挟带土味的冷风。

「天已经完全暗了。」

我打了个寒颤，关起窗。夏至刚过，白天的时间长，现在看到半月在云层中若隐杵现，又感到一股朦胧的不安与恐惧。

「通灵会到底要干什么？」

「谁知道。」樱子小姐没好气地说，「我不相信灵魂。」

「你不信啊？」

「当然啦，人类跟机械没两样，都是靠电力活动的。」

「电力？」我不禁重复一次。

「你可别蠢到说人没有接电源线喔！肌肉：心脏、视网膜、胃、大脑……所有器官都会发出微弱的电流，所以才能测到心电图、脑波这些东西。拿心脏来说，只要它还会跳动，就会产生上百毫伏的电流：心脏其实是结构非常简单的机械呢。」

我还以为电力说的是什么神经突触，听她这么解释才领会过来，其实光从心电图这名称来看，多少也可以理解。

话说我小时候，曾经给医院医师在手上贴电极，说是要做心电图检查，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检查心脏要贴手，原来手是导电体啊。

「原来是电力啊……不过机械这两个字，好像很物化人类。」

「只差在材料是金属或血肉罢了。人体每个单元的构造都很简单，整体来说却是一组非常复杂的机械。懂吗？驱动人类的不是灵魂，是电力，所以通灵会实在可笑。」

樱子小姐不耐烦地说完，拿起凉了的红茶大口喝下。我知道她不信邪，也多亏她拼命否定灵异现象，才舒缓了我的恐惧，于是我也深呼吸，喝口红茶。这红茶来自北海道第一家红茶专卖店，历史悠久的「Life Lapsang」，店里只卖道地尼泊尔茶叶，非常甘甜顺口，还有着巧克力般的迷人香气。

「话说回来，今天的参加阵容真是惊人。」

参加者陆续进入交谊厅。在等待众人到齐的过程中，壶里的红茶已经泡太浓，开始产生苦味，我加了浓醇的牛奶进去。今天到场的来宾，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樱子小姐却不感兴趣，只是嗤之以鼻。

「那一位是道北圈连锁量贩店『大原野集团』的大原会长，另一位是知名剧团东家，还有那边那一位是市议员水木先生。」

「你真熟这些啊。」

「是你太脱离社会了。」

其实我会认识他们也是巧合。我很喜欢一位全国知名的艺人，他是这个剧团的成员，而超市会长则是昨天晚上刚好上了当地新闻节目特辑，记忆犹新。我虽然在樱子小姐面前装懂，实际上也很不熟悉财经界与名流界的人。

今天通灵会的牵线人水木市议员，替忙着张罗大小事的蔷子夫人招呼各位来宾。水小先生属于旭川开发派，经常骑着脚踏车在街上宣传「与市民一同打造旭川，繁荣旭川」，还因此上过市内报纸。他的服务处正好在我上学的路上，我经常看他从服务处骑脚踏车出来，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什么怪人，一查才知道他是个主打亲民政治的人。

因为有他，旭川才开始出现公自停转站，简单来说，就是在公车站附近设置自行车停车场，打通自行车连接公车的通勤管道，增加公车使用人数。

市内报纸的专访说，他本身也会趁假日骑登山车到市外或郊区锻链体力，今天一看，肤色果然黝黑，体格健壮，感觉不像个议员，反倒像活力充沛的体育老师，他身边的大原会长还更像个政客。

这位大原会长体型福态，身穿高级西装，该怎么形容呢……就是容易引人注目啦。不愧是从酪农业出发，一手打造出大事业的领袖型社长。

Linus剧团的东家小桥先生离这两人稍有距离，和我一样喝着红茶，他是今天所有参加者中身高最高的人，看起来却显得矮小，或许是身形瘦削又驼背坐着的关系吧？之前在舞台上看见他是那样威风凛凛，今天是紧张吗？畏畏缩缩的，落差之大令我惊讶。只见水木先生要拿三明治配茶的时候，顺便轻拍了小桥先生的背说：「没事，别担心。」或许小桥先生比我还胆小。

听说原本还有三名客人要来，但是都因为身体不适突然取消，会不会是怕得不敢来了？还是只有我怕到不想来？难道他们被什么灵力拦住了？愈胡思乱想就愈害怕，干脆别想了。

今天来参加的，最后只有上述三人，还有比大原会长更福态的一位贵妇（我不认识她，应该是哪个名人的太太，问了姓名之后还是不认识），加上我们与蔷子夫人，总共七人。

我在这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樱子小姐也非常不开心。还是回去好了——正当我打算这么做时，一名身穿黑斗篷、完全就像个灵媒的高大男子缓缓走进交谊厅。

水木先生起身对他认识的灵媒致意，灵媒也开口回礼，话中带着奇怪的口音，看来这位灵媒是外国人，幸好日文还算流畅，但是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不太对劲，究竟哪里怪呢？应该是他腰挺得太直，姿势太完美的关系。我可能把灵媒都想像成小桥先生那样了。

我一直找不到时机开溜，就这样拖到活动开始，交谊厅灯关了，改点起许多蜡烛。我没想到蜡烛光这么亮，晃动的烛火在厅里映出数不清的黑影，令我心里发毛。

「好，开始吧。」蔷子夫人说完，大家便聚在圆桌边。

这位青年灵媒位居主座，环视众人，两侧分别坐着蔷子夫人与水木先生，接着是我与樱子小姐。

「今天的通灵会，要招来水木先生的亡妻。」灵媒语气严肃，低声呢喃。

「哎呀，要招水木太太啊？我还以为是千代田先生呢。」

胖妇人这么说，我在樱子小姐耳边偷问：「千代田先生是谁？」

「千代田明人，蔷子夫人的丈夫，半年前意外身亡。」

「咦！」

听她说千代田先生去世了，吓我一大跳，因为蔷子夫人在大厅雕像前谈起自己的先生时，口气宛如他仍活在世上，我还以为她先生是去远方出差，或者像在原哥一样忙得没空回家呢。

「听说是喝醉了，从楼梯上摔下来，真遗憾。不过对爱酒人来说，也算死得其所吧。」

樱子小姐微微一笑。我听了也觉得应该要招来那位先生，不过转念想想，或许才刚过世不久，见面格外伤心吧。千代田先生应该还活在蔷子夫人心中。

「是说，真的会有灵魂出现吗？」

小桥先生半信半疑地问，听起来不是不信，而是有些不层加不高兴，水木先生因此皱起眉头，灵媒倒是满不在乎地笑答：「当然，灵魂已经来到我们身边了。」

「咦？」

除了樱子小姐之外，所有人都同声惊呼，我当然也不例外。

「各位不信？」

「抱歉……是不信。」蔷子夫人尴尬地低头道歉。

「那么，灵魂将会捉弄您一下。」

「捉弄？」蔷子夫人语气有些害怕，纳闷地歪头。

「灵魂将会碰触您的身体，她是女性，请别担心。」

灵媒温柔地说了，水木先生便独自笑起来，蔷子夫人则是表情僵硬，笑不出来。

「不要，太吓人了。」

「没事，一点都不可怕，只会感觉有点奇妙。」

「奇妙？怎么说呢？」

「可以把手借我一下吗？灵魂将会透过我的身体进入您体内。」

「这……不会有事吧？」

「别担心，只是暂时的，顶多在灵魂附体的时候，觉得手有点热而已。」

「有点热？」

「怀抱激烈愤怒或哀伤的灵魂十分冰冷，善良的灵魂则带着如和煦阳光一般的温暖。」

灵媒说着伸出手来，蔷子夫人看看我们，我心想：「什么灵魂，明明是你搞的鬼。」樱子小姐则是闭目养神中。除了樱子小姐之外，所有人都对蔷子夫人投以期待的眼神，但她本人当然不怎么开心。

蔷子夫人不经意地望向我求助，我感到坐立难安，正想起身说：「我也很怕，但还是由我来吧。」蔷子夫人却摇了摇头。

她似乎下定决心，叹了口气，轻轻牵起灵媒的手。这难道就是主办人的责任感吗？也可能是因为我听说了她先生过世，才感受到她的委屈，不禁为她生气。

灵媒轻轻揉捏蔷子夫人的手，嘟哝着含糊的咒语，然后说：「请放松，别用力。」蔷子夫人表情僵硬，但仍勉强挤出笑容，深深呼吸。

「怎么样？」灵媒问。

「嗯……不太清楚。」

「应该会稍微变热。」

灵媒摸着蔷子夫人的手，我忍不住皱眉，这时夫人小声惊呼：「啊！」

「变热了吗？」

「对，皮肤真的变热了，讨厌，好可怕喔。」

「别害怕，会发热代表灵魂无害。请放松，如果用恐惧与恶意面对灵魂，反而会让灵魂不舒服。」

「这样啊……所以灵魂跟活人是一样的罗？」

「对，完全相同，而且还摆脱了躯壳的限制，感情比活人更丰沛呢。」

灵媒伸手触摸蔷子夫人的额头。

「看来灵魂已经完全进入您的身体里面。」

「这样吗？」

「是，您可能没发现，但其实灵魂正支配着您的身体。」

「咦？」

「请起身。」

「站起来？」

「是，请从椅子上站起来。」

「……」蔷子夫人露出讶异的表情，试图从椅子上起身，但随即脱口惊呼：「啊！」

「如何？」

「怪了，我站不起来……」

蔷子夫人脸色铁青地呻吟，看来不像是演戏。

「是灵魂在捉弄您。」

「哪是啊，不是因为额头被手压住才站不起来吗？」小桥先生喃喃自语，一脸不屑，似乎还忍着笑。

「我并没有压住，只有指尖碰着。」

灵媒立刻回答。

「我只是镇住灵魂，所以用指尖碰着就够了……喏，还是动不了吧？」

「啊，是……」

灵媒为了证明手没有施力，用食指与中指碰着蔷子夫人的额头，我不清楚他实际上有没有出力。

「这样就够了，应该可以站起来了吧。」

灵媒温柔地说了，接着念起咒语，手从蔷子夫人额前移开。蔷子夫人看看我们，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起身。

「啊，这次真的站起来了。」

蔷子夫人安心地嘀咕一声，这时水木先生突然大力鼓掌，我也跟着拍手。除了樱子小姐之外的所有人都轻轻鼓掌，掌声结束后，灵媒深深吐了一口气。

「不过灵魂还在您体内，说这次要捉弄您的手。」

「我的手？」

「是，您的手。」

灵媒这次握住蔷子夫人的手肘。

「请放松，您的手指将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这是第二次，蔷子夫人已经不那样害怕，深呼吸后闭上眼睛。

她的手一放松，手指便下垂弯曲。

突然，手指抽动了几下。

「灵魂动了您的手指是吧？」

「是……」蔷子夫人叹道。

「真的不是你自己动的吗？」胖贵妇问，蔷子夫人回答不是。

「我根本没出力……真神奇……」

手指不动之后，灵媒又念了咒语，然后放开自己的手，绕到蔷子夫人身后，边念咒语，边用十字架轻敲她的背一下。

「这样灵魂就离开了。」

蔷子夫人总算松了口气，抚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

「这可能也是千代田夫人串通好的吧……」

小桥先生喃喃自语，灵媒说：「那么您也来试试吧。」于是也对小桥先生做了一连串的恶作剧。

小桥先生被灵魂捉弄了一番，吓都吓坏了，似乎分泌了太多肾上腺素，口沫横飞地对我们说明被捉弄的体验，刚才畏畏缩缩的样子哪里去了？看来小桥先生完全相信了灵魂，或许恐惧并不来自于不相信，而是来自于否定。

我看了小桥先生的模样反而怕得要死，只有樱子小姐依然不感兴趣地望向他处。

肆

「看来灵魂与您意气相投。机会难得，让我们用通灵板与灵魂交谈吧，这样大家也比较好懂。」

捉弄仪式结束后，灵媒拿出一块印有英文字母的薄板，外观像某种游戏盘。

「通灵板？」

「日本也有啊，就像碟仙那种骗小孩的玩意儿。」樱子小姐对我咬耳朵。

「可是刚才的灵魂恶作剧，好像是真的喔。」

「我看你脑袋不好才是真的。」

「呃，所以还是某种戏法罗？」

「当然呀，就算是蔷子夫人要我来，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参加这场闹剧。」

「不行啦，再忍一忍吧。」

「那男的不是剧团东家吗？谁能证明他不是在演戏？」

「可是，我不觉得蔷子夫人是串通好的，刚刚看起来很真啊……」

「所以我才说你笨，那都是有科学根据的正常反应。」

「请肃静。」

灵媒看到我们交头接耳，厉声提醒。

「一旦吵闹，灵魂就会离开。」

「灵魂？」

「没错，灵魂已经附在他身上了。」

「你有感觉吗？」

「有！身体从内侧发热，太神奇了！」

小桥先生亢奋地回答，反应像在演戏那样夸张，樱子小姐嗤之以鼻，灵媒则小声叹气。

「无聊透顶。」

「请放心，不是只有你这么说。世界上有许多可怜人，连亲眼所见的事情也不相信。」

「你说我是可怜人？」

「是啊，只会从科学来看待事物的人实在可怜。」

「……」樱子小姐不悦地瞪着灵媒，接着突然轻笑一声，「你知道吗？人的大脑会分泌血清素，如果分泌不足就无法控制情绪；我可不是缺乏血清素的人，不至于被你的闹剧惹火。你想玩就继续玩，我就好好欣赏你滑稽的模样吧。」

说完，樱子小姐一派轻松地坐好。灵媒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对樱子小姐投以怜悯的眼神，并用力点头，刻意的动作与表情令我不悦，我大概是气他瞧不起樱子小姐。

通灵会就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继续举行，我夹在灵媒与樱子小姐之间，觉得如坐针毡。

正如樱子小姐所说，通灵板跟碟仙一样，只要发问，灵魂就会自动指出板子上的字母来回答。通灵板是木制，左右各画着骷髅状的太阳与月亮，周围有几个恶魔与星星图案，中间设置A到Z的英文字母，YES与NO，Hello与Goodbye；用一片中央有开口的小板子在通灵板上滑动，以此对灵魂发问（后来查了才知道，这种金属板叫planchet）。

「我们开始吧。」

灵媒把手放在板子上，小桥先生也照做，灵媒接着又念起陌生的咒语。

「请问是水木妙子女士吗？」

两人按着的金属板边动边发出摩擦声，慢慢地作答。

——NO。

「NO？」灵媒看了十分讶异，「这就怪了……大概是现场太吵，招来了其他灵魂。」

「其他灵魂？」

「让我问问灵魂的名字。请教大名是？」

金属板又在通灵板上滑动起来，指出一个接一个的字母。

——A——K——I——H——I——T——O。

「AKIHITO」。

「明人？」一阵沉默之后，蔷子夫人发出颤抖的声音。

「简直胡来！他才过世没多久啊！」

大原会长一听便起身怒吼，然后关切起蔷子夫人，「你别在意，这玩笑开得太过火了。」说完又瞪了灵媒，还瞪了介绍灵媒来的水木先生。

「你真的是明人吗？」蔷子夫人交互看着灵媒与通灵板，颤抖地问道。

——YES。

金属板回答。

「我看看该怎么办……对了，不如你问个问题，只有你知道答案的问题。」灵媒说。

「千代田太太，不必勉强陪他们起哄。」

大原会长语带愤怒，我也有同感。昨天电视节目说大原会长虽然独裁，却很有人情味，看来是真的。然而蔷子夫人只对会长摇摇头，双手掩面。

「痣……」指缝间传出细小的声音。

「痣？」

「我丈夫……不，你身上有奇怪的痣对吧？」

蔷子夫人对着通灵板发问，金属板又慢慢指出一排字母。

——TRIANGLE。

「三角形？」我不禁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注视着蔷子夫人，只见她破涕为笑。

「明人的屁股上有三颗痣，刚好连成三角形——只有我才知道这件事。」

「不会吧……」

蔷子夫人轻笑几声，接着深深叹了口气。

「我……我一直好想见你、想跟你聊聊啊，明人……」

「住手，这是在亵渎死者！」大原先生突然怒吼。

下一秒，交谊厅一片窗玻璃掉在地上，发出巨响。

「……」

众人鸦雀无声，原本被烛火烤暖的交谊厅，一灌进冷风便立刻变冷。

「请别大声喧哗，灵魂生气了。」灵媒低声说。

「你说灵魂生气？」

「是，他好像还想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

「没错，让我们问问他。」

「我也想听。」

蔷子夫人点头同意，小桥先生左右为难，但还是把手压上金属板，只见金属板又动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顺畅。

——M——U——R——D——E——R。

「MURDER」。

「杀人？被杀？」我与水木先生几乎异口同声。

「你是说，自己被人杀了？」

——YES。

「不会吧……」

「简直鬼扯！」大原先生狠狠拍桌。

「如果是真的，事情就严重了。」小桥先生愣愣地说。

「蔷子夫人的老公……是被人杀死的？」我喃喃自语。

「喂，小弟，怎么连你都在胡说八道？」

樱子小姐简直难以置信，看来她还是不相信这场通灵会，但我愈来愈相信它了。

「可是，千代田先生是死于意外吧？」胖贵妇胆怯地询问蔷子夫人。

「是呀，喝醉了从楼梯上跌下来……他为了办公与独处，租了一间大楼的房子，应该是在那里边办公边喝酒吧。房子是上下两层，用内梯打通，外子就是从内梯上跌下来过世的。」

——NO。

小桥先生看着蔷子夫人，金属板却径自动了起来，吓得他脱口尖叫。

「哇，怎么会！它、它自己动了！哎哟喂啊，我放不开啦！」

「怎么可能……」

金属板仿佛在否认蔷子夫人的话，不断在NO的区块上来来去去，小桥先生眼见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哭喊着向灵媒求救，灵媒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灵魂……明人他真的来了？」水木先生看着不断指出NO的金属板，喃喃自语。

「无聊！」

大原先生的怒吼回荡在交谊厅里，撇开樱子小姐不谈，在场应该只剩他一个人否定灵魂的存在。

「你是被杀的？而且是被熟人杀的？」灵媒颤抖着问。

——YES。

「凶手是男是女？」

——MAN。

「你恨这个人吗？」

——YES。

指示文字的速度逐渐加快，最后金属板疯狂地不断指着YES、YES，不肯停止。

「请、请不要再指了，我手要断啦！」小桥先生看着自己的手失控，不由得尖声大叫。

「你想要报仇吗？」

YES、YES、YES、YES……

「你想用诅咒杀死他？」

YES、YES、YES、YES……

「灵魂的恨意变强了，危险啊。」

灵媒连忙压住小桥先生的手臂，但金属板依然死命抵抗，连灵媒的手也被扯着乱动。

「这、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再这样下去，可能危害小桥先生和其他人！」

「陕、快救救我啊！」小桥先生大喊，灵媒用力点了个头。

「杀死你的凶手在现场吗？」

——YES。

金属板突然停下来，动也不动，仿佛就只是为了表明这件事。

「咦？」

厅里再次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怎么会有这种事？」水木先生带头低声说。

「YES……？意思是……在场有人杀了明人？」

蔷子夫人茫然地呢喃，胖贵妇则忍不住起身大叫：

「我、我要回去了！」

「等等，你想逃？」

「什么意思？你真的相信这种事？太令人不舒服了！」

「他说凶手在现场！」

「你是怀疑我吗？别闹了，这太蠢了！」

胖贵妇推开桌椅，冲出交谊厅。

「等等……啊！」

瘦弱的蔷子夫人根本挡不住胖贵妇的庞大身躯，一下子就被撞飞，跌在地上。

「别担心，并不是她，您先生说过，他是被男人杀死的。」

灵媒看蔷子夫人还想出手制止，于是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所以是……男人？」

「……」

交谊厅里又是一片死寂，蔷子夫人吓得双唇直打颤，小桥先生不停发抖、神情憔悴，水木先生眼神诚恳，大原先生一脸愤怒，樱子小姐依然百无聊赖，我则是心惊胆跳，我们面面相觑，各有各的反应。

最先有动作的是大原先生。

「无聊，我要回去了。」

「大原先生，你可是男人啊。」

「你真以为凶手就在现场？」

「我不清楚，可是……」

「别吵了，我知道这全是闹剧。」

蔷子夫人和大原先生一问一答，樱子小姐却突然冷冷地插嘴。

「樱樱？可是……」

「通灵？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不，我真的被灵魂捉弄了！你也看到了吧？灵媒放开了我的手，真的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操纵这块板子……」

小桥先生极力否定，樱子小姐依然斩钉截铁地说：「不，世界上没有通灵术。」

「小姐，你凭什么这么说？」水木先生似乎热衷于灵异话题，因此气歪了脸。

樱子小姐也板起脸回他：「凭证据。首先是第一个戏法，一个坐着的人要起身，必须先把重心向前挪，因此只要头部被挡住，人就无法改变重心，也无法起身了。这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对象无法把头往前挪就行了，如果蔷子夫人把头往旁边摆，或者先往后退，就能轻易起身才对。」

「重心？」

听她这么说，我也试着从椅子上起身，当然脚要先出力，然后重心从腰移动到脚，同时头也会跟着移动。我试着不要移动头，结果别说移动重心，连怎么起身都搞不清楚了。

「真的……如果不把重心往前移，就站不起来了。」

「手自己动起来也是正常反应。灵媒碰过夫人的手肘，当时你应该会觉得手肘有点发烫或刺痛。」

蔷子夫人听了讶异地皱眉道：「确实是这样……」

「那应该是用了末梢神经传导的原理，只要对手肘通电，就会刺激手指活动。我记得赌博、变魔术用的小型发电装置只有手提包大小，看灵媒这副打扮，应该很容易藏在身上吧。」

「赌博用的发电装置？」

「没错，就是耍老千常用的玩意儿，在桌面与骰子里埋磁铁，就能操纵骰子的面数；只要通电，有磁铁的那一面就会朝下，去便宜酒吧赌钱的时候最好提防点。现在可是大热天，你戴那么厚的黑手套未免太奇怪了，我想是在手套里动了手脚，好接通发电机产生的电流吧。如果我说错了，请你把手套脱下来证明看看。」

「你是说……」蔷子夫人松了口气。

「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灵魂作祟，全是正常反应。」

「你要怎么说明手发热的事？」

「看来您不知道现在有暖暖膏这样方便的东西。我冬天待在冷飕飕的家里做标本，仃时候手指会冻僵，很爱用这玩意儿。暖暖膏里面有辣椒成分，你舔一口被摸过的地方，应该有些辣味。」

「……」

「再说房里这么暗，窗玻璃很可能是被谁扔了石头才会破碎，当时所有人都注意大原先生，自然不会有人发现。」

「灵魂不会说谎！」灵媒厉声反驳，听在我们耳中无比空虚。

「原来如此，好啊，灵魂不会说谎……但你总会吧？」

灵媒瞪着樱子小姐试图反驳什么，却无言以对。气氛顿时变得凝重，大原先生怒斥：「乱七八糟，我要回去了！」随即离席。

「我话还没说完！」灵媒挡在大原先生面前。

「无聊！」大原先生一把推开灵媒，离开交谊厅。不愧是白手起家的大人物，灵媒对上那不可一世的气魄，也只能目送他离去。

大原先生离开之后，灵媒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没错，真是场无聊的通灵会。」樱子小姐喃喃自语。

「你什么都不懂。」

水木先生瞪着樱子小姐，神情怒气冲冲。

「我不懂？我当然懂了。我知道这件事蠢到极点，你说是吧？闹剧神父？」樱子小姐对着灵媒奸笑说。

「神父？」我与蔷子夫人同时发话。

「我倒想知道你这神职人员为何要演这出闹剧？是说，神父本来就会招魂术，由你来举行仪式还算合理。」

我和蔷子夫人听得一头雾水，樱子小姐的口气一如往常地讨人厌，内容没头没脑，奇怪的是，灵媒并没有否认。

「为何知道我是神父？」

「脖子。」

「脖子？」

「你脸偏黑，脖子却很白，在日本，只有国高中生跟神父才会穿这种高领衣服，从你慌张的样子看来，我应该是说中了。」

灵媒低头不语。

「所以这全是骗局？」蔷子夫人起身，语气相当愤怒，「为什么要这样？太过分了！」

「我们不想伤害你，只是有些事情非做不可！」

「有事情非做不可？」

「详情我们不能说，但是与千代田先生有关。」

「千代田——与外子有关？」

灵媒……不，神父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死于意外，真的是被人杀害的。」

「你怎么能肯定？」樱子小姐问得一针见血。

「不能说。」

「我不懂，请你解释一下。」

「我不能继续伤害千代田夫人，也不想继续说谎了。」

「为什么会伤害到我？」

「……」

神父没有回答蔷子夫人的问题。

「总之，千代田先生死于他杀，凶手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大原会长。」

「证据呢？」

「我看到了。」

「看到？」

「我亲眼看到他杀了千代田先生。」

「这是什么意思？」

蔷子夫人双臂紧紧环抱自己，窗外忽然吹来一阵冷风，吹得我寒毛直竖。

伍

「如果外子真的死于他杀，请告诉我真相，我有权利……不，我非得知道真相不可。」蔷子夫人上前逼问神父，「什么真相我都接受，请说吧。」

「不能说。」神父低头拒绝。

「为什么？」

「就是不能说。」

「为什么……」蔷子夫人在胸前紧握双拳，喃喃低语。

即使听到那啜泣般的声音，神父依然坚决不说。

「请等一下，如果大原先生真的是凶手，那你就犯了藏、藏……」

「藏匿人犯及湮灭证据罪。」

「啊，对，藏匿人犯及湮灭证据罪，这是重罪喔。」

我忍不住插嘴，途中突然语塞，幸好樱子小姐帮了我。藏匿人犯及湮灭证据罪，就是明知人犯却不通报，加以窝藏隐匿，或者破坏证据事物的罪。

「你是神职人员，竟然帮助犯罪？」

「我绝对不是在包庇罪犯！」

我忍不住加重口气，神父却更大声地反驳。

「那为什么不肯说？去报警不就好了！」

「如果能报警，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没想到答话的人竟然不是神父，而是水木先生。

「咦？」

「就是不能报警，我们才会伤脑筋啊。」

「『我们』？这究竟是……」

神父看了傻愣的我，深呼吸一口气。

「你真的不后悔？」

「不会，就算后悔了，也不会怪你。」

「我不怕被怪罪，只是不想看到您受苦。」

刚开始坚决不说的神父，在蔷子夫人的逼问下，只能无奈地抬起头，坐到原本大原会长的位子上。

「您听了将会万劫不复，即使如此还是要听吗？」

「如果不清不楚，我会更加痛苦。」

「希望您能理解，我并不打算骗您，是为了您好才保持沉默。」

灵媒……不，神父脱下身上的斗篷，看来更像个诚恳的神职人员。不过对樱子小姐来说，宗教跟金光党只有一线之隔。

「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先生应该死在租屋处，当时你也在现场吗？」

「不，我不在现场。」神父似乎下定决心，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是有录影。」

「录影？」

「录下杀人经过的影片。」

「那为什么不公开？」我忍不住脱口大喊。

「因为公开这支影片，不算是正确选择。」

「这么做是为了包庇杀死外子的人？」

「不，当然不是，但这影片仍然不该公开。」

「对不起，我不太懂……」蔷子夫人按着额头，似乎头痛难耐。

「约克神父……」水木先生与小桥先生也叹了口气，水木先生更拍肩安抚神父。

「别管那么多了，请你全部说出来，我光听这些无法接受。」

「但您不会想听这段话的。」水木先生代替神父回答。

「为什么？」

「因为明人先生不希望您知道，这是他一直瞒着您的事。」

「是啊，这也是为了明人先生好。」神父的语气沉痛而嘶哑。

「原来是玫瑰树下啊。」

樱子小姐突然沉吟道，还吹了个口哨。

「这下我总算懂了，真是场难看的复仇戏码啊。」

「樱子小姐？」

「神父，水木，还有小桥，你们三位都是共犯吧？今天晚上这场闹剧，是为了向那个男人报仇？」

「不是，是为了让他自首。」神父怒气冲冲地大力否定。

「真的？」

「我才不会寻仇！」

「够了吧。」

原本默不作声的小桥先生突然开口，在舞台上锻链出来的嗓音既低沉又响亮，传遍整个交谊厅，所有人不禁住嘴。

「全都说出来不就好了？我想千代田先生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但蔷子夫人有权利知道一切。」

当所有人都盯着小桥先生，他又怕得低下头去，声音变得有气无力，水木先生与神父则是面面相觑。我这才发现，小桥先生的真面目应该就是这么文静，一上台却会变一个人，真是天生的演员。

「就算没有照剧本演出，戏也得落幕啊，两位太不懂随机应变了。现在不说，千代田夫人怎么可能接受？先全盘托出吧……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想。」

小桥先生的声音小而清楚，水木先生与神父依然默默地面面相偅最后是神父无奈地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明人先生，是在教会的告解室，那是用来忏悔的地方。当时他有点醉，人说酒后吐真言，他在告解室里对我说出长久以来的烦恼。」

神父说到这里，一旁的水木先生掩面低头。

「教会？」

「后来他就经常上教会，我们也就熟识起来。接着，我开始拜访他投资的夜店，以及他住的大楼。我想神职也是博得他信任的一个原因，让他对我说出了许多秘密——其中之一就是隐藏摄影机。」

「摄影机？」

「没错，他的兴趣就是……怎么说呢，偷拍自己租屋处的访客。于是他拜托我，要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就替他把影片全部销毁。」

「外子怎么可能喜欢偷拍……」

「蔷子夫人，您先生的真面目，其实和您的印象有些落差。」水木先生沉痛低语。

「沉默之神——哈尔波克拉特斯的神话。」樱子小姐突然开口。

「沉默……你说什么？」

「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是锻造神的妻子，却背着丈夫与战神偷情。后来，她儿子爱洛斯发现了偷情的事，她便要求沉默之神哈尔波克拉特斯封住儿子的嘴，并赠送玫瑰给哈尔波克拉特斯致谢，于是玫瑰才有了『秘密』的意思。」

蔷子夫人听着樱子小姐说明，歪头表示困惑。

「我听过罗马人有个习俗，在玫瑰树下说的话绝对不能外泄，但是这跟外子有什么关系？」

「大楼租屋处，就是他的玫瑰树。」

蔷子夫人讶异地抬起头来。

「你是说，明人他另有女人？」

「不，我想可能不是女的。」

「……」

神父与水木先生沉默低头。

「既然有杀人现场的影片，拿去报警就能解决问题，他们却要如此拐弯抹角，特地打造通灵会这么愚蠢的舞台，企图逼凶手自首，我刚开始也想不通。」

樱子小姐边说边科科冷笑。

「他身为豪门的一家之主，又是在财经界具有影响力的绅士，竟然和神父关系密切，还经常上夜店，代表情人不只神父一人，肯定还有一大票。而且，他习惯偷拍租屋处发生的所有经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八卦丑闻了。」

神父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密切？情人？神父是他的情人？」

「其中恐怕还隐藏了其他不想让人知道的内情。你们会互相帮忙，是因为了解彼此的性倾向……不，搞不好你们自己也出现在影片里？」

他们没有否认，蔷子夫人这才了解其中的意思，羞红了脸捂住嘴。

「总之，你们希望可以不靠这支影片就让大原去投案，一旦交出影片，警方一定会讯问影片来源，就算剪接也会留下痕迹，惊动警方。你们不想动用影片，却又找不到其他证据，只好假装在这里招来明人的亡魂，打算逼他俯首认罪。」

「是啊，要不是你多嘴，我们早就成功了。」水木先生瞪了樱子小姐一眼。

「马后炮。」

「不！如果没有你搅局，我们就能把那家伙交给警察了！」

「请等一下！」

水木先生怒火中烧，樱子小姐也十分不悦，此时蔷子夫人突然介入插嘴。

「所以外子他……喜欢男人？」

…：」

没一个人敢回答。

最后，是神父对着蔷子夫人深深一鞠躬。

「我不该像这样出现在您面前，貭的非常抱歉。但我还是希望能将大原他……乙

「我……还以为外子讨厌我呢。」

「咦？」

蔷子夫人无视赔罪的神父，只是望向窗外轻轻一笑。

「我们原本就是相亲结婚，外子知道我无法生育之后，就没有再碰过我厂，我一直以为他并不爱我。」

蔷子夫人缓缓离席，走到窗边，捡起一片碎玻璃。

「外子很贴心，很珍惜我，我们日子虽然辛苦，却从来没有吵过架，过似非常小静……但我心里总觉得，外子讨厌我。」

「绝对不是。」水木先生坚决否认，「千代田先生原本就无法爱女人，您对他来说，却是唯一算得上家人的女性。他还说过，之所以不肯离婚放您自由，全基于他的私心。千代田先生确实很爱您，以及您栽培的所有玫瑰。」

「是这样吗……」

玻璃碎片闪过一道烛光，看来仿佛是蔷子夫人的泪水。

「他的爱与您的期望有所出入，令他感到惭愧，但依然不想失去您。请相信我，您是他此生唯一需要的女人。」

「如果是真的，我会很开心。」

「当然是真的！我们才刚骗了夫人，或许没什么说服力，但这件事绝对……」

小桥先生开口附和，蔷子夫人则缓缓点头，就这么低头望着窗外。夜已深，交谊厅的光线穿透黑夜，朦胧映出庭院里的玫瑰。

「我也最喜欢趁着下雨的假日午后，和外子一起在屋里摆满玫瑰，边喝茶边闲话家常了。下雨天不能打高尔夫球对吧？我原本非常讨厌雨天，和明人结婚之后，一看到假日下雨就很开心呢。」

蔷子夫人手里还握着玻璃碎片，那手势令人担忧，樱子小姐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握住蔷子夫人的手。

「我真的很高兴和他作伴，真的……」

蔷子夫人说着，放开玻璃碎片，然后靠在樱子小姐肩上。

「我一直很后悔没能让他幸福，害他得勉强陪着我这讨厌鬼，尤其是他过世之后，我更是每天悔不当初。如果说一切其实不是这样，他其实也很幸福，那就够了。」

「怎么可能不幸福？千代田先生与您结婚就是幸福。或许他偶尔痛苦到必须求助神明，但那也是因为爱您。是他没能让您幸福，如果讨厌您，又怎么会这么想呢？」水木先生坚定地说。

「真是……太好了……」

蔷子夫人哭了，声音哽咽模糊。

陆

当我们吹熄蜡烛，打开电灯，收拾了玻璃碎片，法术仿佛烟消云散，交谊厅和我们都回到了正常世界。

「所以呢？他是怎么被杀的？我不记得他有和人结仇啊。」

听樱子小姐这么问，神父摇摇头。

「不知道……只听说大原会长曾经和千代田先生有亲密关系。」

「大原先生是我们夫妻俩的恩人。」

蔷子夫人立刻声明，神父不由得低下头。

「影片没有声音，听不到对话内容，只知道两人刚开始交谈还算和气，后来演变成争执，最后变成扭打……千代田先生就从楼梯上摔下来。」

「……」

「当时，千代田先生刚好膝盖受了伤，无法控制姿势，没能及时护住身子，就这么滚下去……而大原先生也没帮助明人先生，逃出了租屋处。明人先生没有立刻死亡，而是痛苦挣扎，最后才一动也不动地死去。」

神父的口气因愤怒与悲伤而颤抖，看着心爱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想必悔恨交加，蔷子夫人听了也落下一行泪。

「如果大原先生马上叫救护车，明人先生或许就不会死了！是他，是他杀了明人先生！」

神父大吼之后，忍不住掩面痛哭，水木先生轻拍他的肩膀说：「接下来换我说明吧。」然后靠上桌边，先轻轻拭去眼角泪水，深呼吸一口气。

「说来听听吧。神父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你们也帮他搞这出愚蠢的闹剧？」

樱子小姐问水木先生与小桥先生，水木先生苦笑一声。

「是啊，或许很蠢，但我们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水木先生自嘲之后，轻拍自己的大腿，下定决心开始说明：

「千代田先生投资的夜店在圈子里很有名，我也是常客之一。我和千代田先生并不算熟，只有见过几次面、吃过几次饭。我挺欣赏他的为人，听说他过世的时候真是晴天霹雳，所以在他告别式的几天之后，我去拜访约克神父。我知道他和千代田先生关系匪浅，心想没有别人能和他一起分担这份悲伤了。」

水木先生说到这里，从口袋中掏出手帕递给神父，但神父没有接过去，他只好拿手帕擦额头上的汗水，又苦着脸收回去。

「当时……神父告诉我有关录影的事情。千代田先生在那里工作，我因工作去过那里，所以里面也有对我不利的影片，详情我不能说。偷拍影片里面可不只是活春宫，千代田先生是个好人，也是个优秀的经营人，只会做好事成不了大事。」

「原来如此，所以是你提议要藏起影片罗。」

樱子小姐问道，水木先生苦笑之后摇摇头。

「并不是。当然，约克神父也很清楚影片里面的事情不好对他人说，但他还是把真相告诉我，希望我能逼大原老实认罪，我根本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水木先生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眼，似乎在强忍泪水，接着叹了一大口气，调整呼吸，面无表情地继续解释：

「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些影片原本就不该存在，所以我们两人绞尽脑汁，发现自己能力不足，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找小桥先生来当共犯。他的演技真的帮了不少忙，开假的通灵会也是他的点子。」

小桥先生听到自己突然被拱出来，吓得瞪大眼睛，犹豫片刻之后，对蔷子夫人低头道歉：

「是这样没错……千代田先生从我年轻的时候就很照顾我，他一直赞助我的剧团，直到过世为止。现在剧团里的年轻人能走出北海道打天下，全多亏了千代田先生的帮忙。」

「我知道，外子每次见到小桥先生或剧团里的人有曝光机会，都非常开心呢……」

蔷子夫人答道，语气显得无精打采，应该还在努力接受神父的告解吧。接着，她紧咬下唇，低头不语，交谊厅又是一片死寂，我忍不住清清喉咙发问：

「请问一下，真的是大原先生把千代田先生推下楼梯吗？」

神父听我这么问，才发现还有我这个人存在，瞪了我一眼；小桥先生和水木先生看了我之后则面面相觑。

最后是水木先生沉痛地开口：

「千代田先生跌下楼梯的画面，我们三个看了又看……」

水木先生说着便捂住脸，那句「看了又看」满是深深的悲伤。

「事情刚好发生在摄影机死角，老实说，不确定是不是大原推的。千代田先生跌落之后，似乎晕了过去，大原应该是误认为他死了，才会急忙逃出屋子吧。」

我注视着这三个人。就算是为了探索真相，要不断看着喜爱之人丧命的瞬间，肯定相当痛苦，他们这么做的动力是正义感？还是报仇雪恨的冲动？

「当时明人先生还没死，如果那家伙没有逃走，而是叫来救护车……或许他就能得救了。」

神父说得哽咽起来，小桥先生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不断点头。

「真是这样吗？」没想到竟然是蔷子夫人否定了他们。

「什么？」

「这……不也是马后炮吗？」

「啊？」

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如果他当时有好好处理，外子或许就不会死，但这毕竟只是假设，外子可能是自己跌落楼梯，也可能就算叫了救护车也回天乏术，不是吗？」

「您到底在说什么？」

蔷子夫人静静地对着三人长叹一口气。

「至少大原先生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吧？」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再说那些影片，里面拍到了其他不能公诸于世的事情，所以你们才无法走正常途径报警。」

「没错，可是既然走到这一步，我决定去报警！」神父坚决地说，吓得水木先生和小桥先生抬起头来。

「约克神父，如果你这么做，事情就严重了。」

「就算事情严重，也不能原谅他！」

「原谅？由谁来原谅？神？或者是神父你？外子他……真的希望大原先生被捕吗？」

「咦？」

「不可能啦。」樱子小姐低声嘲讽。

「你这什么语气？自以为懂吗？」水木先生气得满脸通红。

「我当然懂，至少比你们都懂。死者没有任何愿望，更不可能亲口要你们帮忙报仇，因为他已经成了沉默的尸体，现在大概只剩烧过的骨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水木先生吼得口沫横飞。

「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樱子小姐淡淡回应，没想到蔷子夫人听了只是落寞地、浅浅地一笑。

「是啊……我本来想反驳你，但你说得对，他已经长眠地下了，无论我去拜他几次，对墓碑说多少话，他也不会回答了。」

「难、难道……您想原谅大原吗？」

「没什么原不原谅，她说得很对，死人不会说话，只有生前的名声、事迹，还有在世亲友的人生会延续下来。」

「千代田夫人？」

「所以，我决定当沉默之神。」

蔷子夫人先低下头，离开樱子小姐的肩膀，平淡而坚决地这么说。

「这里是玫瑰之家，在玫瑰树下说过的话不可外传。你们眼前不正摆着玫瑰吗？所以……希望神父也能忘记一切，我们就遵照老规矩，保持沉默吧。」

「怎么可以！」

「再说，这件事情也难保不是意外，大原先生会聘来优秀的律师，就算被捕了，也不保证会被判刑。可是，一旦他身败名裂，有很多人会因此受害。大原先生的大原野集团是道北圈经济的支柱，集团出了事不仅影响旭川经济，更会严重影响整个北海道经济啊。」

「所以您打算为了钱，掩盖明人先生的死？」神父对着蔷子夫人怒吼，语气充满愤怒与憎恨。

「不是，但报仇绝非外子所愿，他生前是个好人，我相信他为了保护众人的生活，也会选择这么做。」

蔷子夫人的口气坚定稳重。

「再说，大原会长在不景气的时候，曾对我们施以大恩。当时外子事业失败，负债累累，连银行都不肯帮忙，大原先生却二话不说，贷款给我们。我原本想不通，为什么他愿意吃这样的大亏却不求回报？还以为是外子的人品好……现在才知道，那一定是爱的力量。如果外子真的显灵说话，肯定不希望报仇，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大原可是罪犯，是杀人犯啊！

我非常理解神父提倡正义的正当性，老实说，我也不觉得蔷子夫人的决定是首选，但她坚定地摇摇头。

「就算报了仇，他也不会复生，这件事情对你们来说，或许是为爱复仇的一段『佳话』，但对我来说都过去了。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回来，我能做且该做的，就是全力保护外子留下的一切。」

蔷子夫人在我们面前言之凿凿，纤瘦的身形与无邪的笑容，散发出难以想像的威严与气魄。

「看来原谅不是你们神职人员的专利。」

樱子小姐轻叹一口气，神父往桌上狠狠一敲，把通灵板砸在地上。

「所以你们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吗？没想过要做对的事情吗？」

神父的血泪呼喊如洪钟般响彻交谊厅，但厅内已然光明，他也失去了灵媒的神力，没有人附和他。

「为什么……水木先生，你不是站在我这边吗？」

「不，我是站在过世的千代田先生那边。」

水木先生说了，小桥先生也对茫然的神父微微点头。

「很抱歉，但是那些影片千万不能公开，或许这么做能毁掉大原，但同时也会伤害千代田先生的过往。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安排一次这样的闹剧，还是照千代田夫人说的做最好。」

水木先生对着神父鞠躬道歉，眼见这一群爱乡人之中，只有神父是外国人。

「不可能……神不会原谅这种事……」

「错了，该原谅人的不是神，而是你。就好比这骗人的板子，你只是从神自己都不做解释的圣经里面，挑选你想见到的句子。日本有句谚语说，谎言不长脚，意思是你不能靠谎言逃脱，更别提靠神、死人，还有这颗『心脏』，这些都是没意义的。」

樱子小姐语毕哈哈大笑，从地上捡起通灵板，在神父面前摆好；接着又捡起掉在桌下的金属板，从中央的小圆孔看着神父，那块心形的板子不经摔，中央出现一条黑色裂缝。

「不！我不是！」

「不用说了，我懂。你并不是想为外子报仇，而是因为嫉妒才想举发大原先生。你的目的……并非只是要让他害怕鬼神，找警方自首赎罪，而是要让他相信外子的灵魂恨他、要他的命，是吧？可见你，真的很爱外子。」

蔷子夫人眼神黯淡地说，神父又再次哽咽起来。

「你想让他余生不得安宁，孤独恐惧到死为止吧。你要向杀死爱人的凶手报仇——这是因为满心嫉妒，才想毁掉大原先生；不是为了外子，而是为了你自己。」

蔷子夫人的手缓缓搭上神父的肩，温柔地抚着他的背，然后凑上他耳边低语。

「但别忘了，明人的妻子是我，不是你。」

「什……！」

不等神父回话，蔷子夫人便抬起头，她紧闭双唇，走向主位看着我们所有人，以严肃的口吻说：

「我以千代田之名宣布，这件事要藏在玫瑰树下。他是意外身亡，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影片，可以吗？」

「啊，是！」

水木先生与小桥先生都点头，我也一样。这是支配者的宣言，不容许一丝一毫的反驳。

「也请你忘记一切，回到神的怀抱。他一定希望你放弃复仇，过着喜乐的日子。」

蔷子夫人语气坚定。神父低着头，脸色铁青，发出沉吟：

「为什么……？」

一道泪水从他脸颊滑落。

「明人先生生前总是聊到您……您应该是位尊贵的夫人，为什么说出这种话？别人也就算了，为什么会是您包庇杀死明人先生的凶手？」

「人的主观不过尔尔。」

神父死命挤出嘶哑的问句，樱子小姐却抢在蔷子夫人之前冷冷地回应，神父见她又来搅局，不悦且不耐地咂舌。

「讲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我当然懂，你才不懂夫人吧？我反问你，你怎么能断定大原杀了千代田？」

「他逃走了！如果不是他杀的，为什么要逃？」

神父气鼓鼓地回答，语气很不耐烦，仿佛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然而樱子小姐扬起嘴角，发出更讨人厌的冷笑声。

「真是这样吗？他有他的立场，就算不是他的错，肯定也怕受到牵连，会逃并不奇怪。」

「可是，如果他真的无罪……」

「你想清楚，人犯罪就会留下证据，但要是无罪呢？你如何证明某人没有做过某件事？因为没有做，所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如果有方法能证明某人无罪，世界上就不会有冤案了。」

这次神父无话可说，双唇震颤不止。

「我猜他也不知道有影片，只觉得情况不利吧。」

「这、这也是你的主观认定！」

「你反驳得很正确。不过，既然千代田跟大原都不在这里，最后还是没人知道事实，当然也包括你在内。」

樱子小姐语毕，又被神父瞪了一眼，只见他眼中充满怒火，我抱着挨揍的心理准术迅速挡在两人之间，神父却突然露出难过痛苦的表情，或许他透过我的眼睛，或者窗玻璃，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但他马上又气得浑身发抖。

「我早有心理准备，就算自己下地狱，也要惩罚大原的罪过！无论你们怎么说，事实就是如果没有大原的话，明人先生也不会死！根本就不该听从千代田夫人的决定！」

神父紧握双拳，握得皮手套嘎嘎作响，狠狠瞪着蔷子夫人。蔷子夫人先是颤了一下，随即正面回瞪神父，最后是神父先移开视线。

「隐瞒一切？你怎么可以故做清高，说出这么可怕的话？看来……你不过是个挂名的妻子，把金钱看得比丈夫更重要，根本是罪无可逭的野兽！」

至此，蔷子夫人终于气得高举一只手，但是并没有挥下去。

「窗玻璃的修理费就免了。神父，回程路上请保重。」

语毕，她微微一笑，悠然地离开交谊厅，剩下神父的哭喊声回荡着。

柒

西岛夫妻送来了半开的玫瑰，花香满溢在Kangoo的车厢里，我在副驾驶座不发一语。

「怎么，你生气了？」

「没有……只是在想，这样算不算是好结局。」

「你指什么呢？」

「全部啊！」

「全部？」

「就是全部！大原先生做的事、你搞砸的通灵会、神父变成坏人，以及蔷子夫人决定忘记一切！还有，我们明知道夫人受了伤，却束手无策！」

我恼怒地说个不停，樱子小姐却放声大笑。

「这又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我们都是局外人啊。」

「话是没错……但我觉得神父的报仇举动并没有错，尽管神职人员跟有妇之夫有那样的关系，感觉并不是很好，可是大原先生难道就不用接受惩罚吗？」

樱子小姐听了不以为然。

「哼，小弟，谁规定事情只能有一个结论？」

「可是……」

「连肋骨都有二十四根，为什么事情只能随便下一个结论？」

「脊椎就只有一根啊！一定有正确答案才对！」

「正确来说，脊椎骨不是一根，而是由七块颈椎、十二块胸椎、五块腰椎、五块骶椎和五块尾椎等三十三块椎骨所组成。」

樱子小姐得意洋洋地反驳，我想顶嘴，可惜无言以对，只好硬把车内音响从音乐转到收音机。当时音响正好播到她最爱的乐团「圣鬼Mk-Ⅱ」的名曲〈开膛手杰克〉，气氛高昂，她不禁哀号：「你做什么！」而我选择了装傻。

「请别把所有事物都当成骨头来看……」

「都一样，骨头就好比人生呀。」

「那是你叔叔的名言？」

「不，是纽西兰礼品店老伯说的。」

「什么东西啊？」

「听说那位老伯是毛利传统骨雕师傅，得了白内障才退休，他们对骨头的看法是……」

「够了！」

感觉樱子小姐又要开办骨头讲座，我连忙把收音机转回音响，刚好唱到她最爱的副歌「开！膛！剖！肚！」，将她拉回歌曲之中。

「小弟，你是右撇子？」

「什么？」

「你惯用哪只手？」

「右手啊……」

「是喔，直江是左撇子。」

「咦？」

在换歌的空档，樱子小姐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我心想，在原哥是左撇子又怎么样？

「他小时候常常被大人教训不可以用左手，只要他用左手拿筷子，那餐饭就没得吃。所以到了国中的时候，他左右两手都一样厉害。懂吗？在他小的时候，左撇子是『错的』。直江的外甥今年八岁，好像也是左撇子，用左手拿筷子、剪刀，但没有人责怪他，这就是现在的趋势。」

「毕竟左撇子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没错，但二十年前可不是这样。」

我发现到她的企图，再次怒火中烧。

「你是想说，只要再过几年，连杀人都不算坏事了？」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想问你，善恶要如何定义罢了。」

「是吗？」

我认为对的事情就是对，这难道表示我很幼稚？我觉得蔷子夫人的决定很伟大，却忍不住暗自批评它不正确。

「再说，要是真的逮捕大原，事情就严重了。蔷子夫人很重感情，目的就是不希望大原被捕，这有什么不好？既然她本人都接受了，我们就不该多嘴，快忘了这件事吧。」

说得倒轻松，我还是无法接受，只能靠在窗边叹气。现在还是夏天，今晚的风却格外地冷，我叹的气在车窗上结出白雾，维持了好一阵子。

「听说直江明天也有空，我们三个一起去吃寿司吧。」

她看我不开心，试图为我打气，好像真以为我只要有得吃就会破涕为笑，真拿她没办法。

「没想到你光看领口就发现他是神父了。」

「这个嘛……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他了。」

「咦！不是因为过人的观察力喔？」

我不禁大叫，樱子小姐则是哈哈大笑。

「应该是去年吧？那天我和直江有约，却在车站前被麻烦人物缠上，正觉得伤脑筋，那个神父就来了。我猜他根本忘记我了。当时，他也是靠着话术把麻烦人物赶走了。」

「话不是这么说，他也帮了你呀，我想他不是坏人。」

「是吗？」

「他只是谨守着自己重视的事物。你不懂爱、正义、信念这些东西，应该不会明白吧。」

樱子小姐依然完全不把我的讽刺当一回事，若有所思地点头说：「确实是这样。」然后又给了我一个超可爱的坏心眼微笑。

「这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不过啊，会过度沉迷某件事的人肯定不是正常人。旁人或许会因为利害关系，误以为那些人很了不起，其实是他们的人格有所缺陷。打个比方，鼻廓底下三分之二是软骨，不容易骨折，鼻梁硬邦邦的却容易断，硬邦邦的人生，要特别当心骨折喔。」

我当下只觉得，这种话凭你也敢讲？但却找不到一句话反驳她。

终

数天后，大原先生被起诉的消息震撼了北海道。

看来约克神父最后还是拿了影片去报警，同时还先下手为强，把影片送交各大媒体，这想必是为了不让大原先生动用财力压下消息、逃脱刑责吧。结果不仅八卦杂志争相报导，连北海道的经济杂志都拿来当封面故事，事情愈闹愈大，严重打击经济圈，连带又抓了几个人，倒了几家公司。水木先生说得没错，那些影片里面有许多不能公开的违法事证，去世的千代田先生确实不算坏人，但社会上本来就有许多灰色地带，约克神父的选择亦是如此。

检方无法证实大原先生有杀人动机，所以免去了杀人罪，但实际上他没有及时叫救护车，还是被检方以遗弃致死罪起诉，因而辞职。独裁而强硬的大原先生，曾一肩扛起道北圈的经济重任，如今地位一落千丈，数十年家业毁于一旦，在到案的前一天于自家房中自杀，听说遗书上写满歉意。

约克神父成功报仇了。

但失去的实在太多。

水木先生辞去市议员，小桥先生的剧团虽然没解散，但实际上也无法再站上幕前，下一次演出的舞台导演已经换了名字。每次我在电视上或街坊间听到他们的名字，就感到一阵心痛。以往爽朗骑着自行车奔走的水木先生，关闭了自己的服务处，原址成了一家不太正派的健康食品店。

蔷子夫人受不了媒体连日采访，弄坏了身子，也关了玫瑰园。结果我还没吃到玫瑰霜淇淋，它就永远消失了。玫瑰树下说的话，果然非得守口如瓶？

听说后来约克神父离开日本，前往海外生活，他失去了祭司职位，被逐出天主教会。他的告发究竟是源于正义感，无法忍受千代田先生死得不明不白；或是如蔷子夫人所说，单纯源自于嫉妒？这我就不清楚了。

总之，千代田明人的死真相大白，同时造成了许多人的不幸。连自己都赔下去的约克神父，现在又是作何感想？

唯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蔷子夫人出乎意料地开朗。一进病房，她便用第一次见面时的天真笑容欢迎我们。

「出院安顿好之后，我打算多挑战一些事情。第一个是登山，明人曾经对我说，退休之后要一起去登山，他大学还加入过登山社呢。」

蔷子夫人羞赧地笑着，像孩子一般可爱。

「他常说，要让我见识大雪山连峰的美丽景色，我每次都说登山好累，算了算了……现在觉得，那些景色也是他留给我的珍宝之一，我非去不可。」

「听起来真棒，我常陪爷爷去爬山，如果是去黑岳，可以搭缆车通过山腰喔。没经验也没关系，只要装备齐全就没问题，只要你一句话，我义不容辞！」

我拍着胸脯保证，蔷子夫人也开心地笑了

「真的？我这把年纪才要当登山女孩，会不会太晚啦？」

「别担心，现代登山客里，多的是比您更资深的登山女孩。」

语毕，我们都笑了。病床边摆的玫瑰像是被逗乐了，花瓣晃了晃，掉下几片花瓣。

樱子小姐一定会笑说，世上没有灵魂。

但当下真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见到明人先生在蔷子夫人身边微笑。

第一卷 终章

「我从机场回来的时候，碰巧在路边发现了它，当时看起来还死不到一小时，我就当场把它解体，勉强装上车带回来罗。但要我自己一个人把它放进铁桶里，也太折腾我这把骨头了。啊，折腾骨头只是惯用句喔，实际上我的骨头……」

「好好，我知道了，不用再解释啦。」

院子里有个大铁桶，里面装着滚烫的热水，樱子小姐把鹿的尸体一块块扔进桶子里，心情绝佳地滔滔不绝。

我突然觉得精疲力尽，实在不想再和她说话了，便伸手制止她说下去。和她相处总是这样。她明明这么美，又是个大小姐，有着灿烂的笑容，为什么个性会是这样啊？

「这可是一百四十公斤等级的日本梅花鹿，我连角都捡来了，肯定会成为很棒的标本。组装大型动物是很费工夫，但只要想到完工之后的英姿……啊，好兴奋喔！」

「好啦好啦，我们去喝茶吧。」

这时候，最好用甜食堵住她的嘴。

我不会泡红茶，所以带了热巧克力来请她喝，她看了不断惊呼：「好方便喔！」似乎不知道有「即溶咖啡」这玩意儿，也不知道这种只要加热水就能喝的SWISS MISS牛奶巧克力。

「对，就是这个味道！」

樱子小姐热爱甜食，尤其是巧克力，我去买菜的时候，顺便逛逛进口食品专卖店，发现了冲泡式的热巧克力粉：心想她会开心就买了。看来她在美国寄宿的时候，寄宿家庭里的老奶奶泡给她暍的热巧克力，就很接近这个味道。我不知道两者是不是同一样东西，也或许美国的冲泡式巧克力都是一个味道，无论如何，看到樱子小姐高兴，我也十分开心。

「对了，你不是喜欢喝咖啡吗？」

樱子小姐看我默默喝着过甜的热巧克力，讶异地问。

「也不到喜欢……只是觉得喝咖啡比较帅。」

「喝咖啡比较帅？」

「小时候，我去朋友家里过夜，隔天早上看朋友的爸爸穿着西装喝黑咖啡，觉得很酷。」

妈妈也曾开玩笑地说：「想装成熟，就去抽烟喝酒啊。」但我才不想为了装大人牺牲健康摄取有害物质。不过，咖啡有提神效果，所以我有一段时间，很向往那些爱喝黑咖啡的男子汉。

「还不是因为你乱讲话，说咖啡的气味成分跟尸臭一样。」

「这是事实呀，我真不懂你怎么喜欢喝那么苦的东西。」

我才不懂你怎么喜欢拿大锅煮动物尸体-当然，我只是想想，不会说出口。这栋宅邸是白骨的圣地，放眼望去，无论是黯淡的墙上或是家具上，都摆满了裱框的鱼骨和小动物的骨头，还有各式各样的白骨。

这个沉默的世界待起来很舒服，我闭起眼睛，品尝着巧克力的甜甜香气，以及樱子小姐的呼吸声。无论有什么话想说，都可以先等等，因为房子里的时间宛如静止一般。

「可以再甜一点。」

热巧克力喝到三分之一，樱子小姐显得不满意，我便不怀好意地笑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早有准备喔。」

说完，我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像白骨一样雪白的棉花糖。

「哦哦！想不到你有备而来！」

樱子小姐双眼发亮，整个人凑了上来。嗯，感恩吧！欢呼吧！这一瓶只有十二课糖，却要价九百日圆啊！要心怀感激地吃喔！

「啊！」

樱子小姐「啵」的一声拔开瓶盖，立刻拿起两颗松软圆嫩的棉花糖往嘴里送。

「等一下，这超贵的耶！客气一点好不好！喂，你客气一点！」

樱子小姐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又拿出四颗棉花糖，丢进热巧克力中。太惨了，一眨眼只剩一半！

「呼……」

樱子小姐露出幸福的笑容，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仿佛连话都说不出来。

「真是的！」

我也不甘心地拿起两颗棉花糖，放进马克杯里，果然甜得超乎想像，让我更加不甘心。不过这样也好，看着樱子小姐的笑容，我的怒火也烟消云散。

天气依然酷热，但这房子一年四季都很清凉，趁着短暂休息之余，一杯温暖的热巧克力，适时温暖了我们的心。

樱子小姐坐在骸骨椅上享受热巧克力，我看着她微笑。

轻戳矮柜上的兔骨装饰，它便发出悦耳的声响，仿佛在对我们轻笑。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夏天、白骨、石榴夜叉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叫我肘神

录入：七号插管

夏天的脚步近了。

即使白天很热，清晨气温依然不到十度，还需要加件长袖外套。不过，今天我直到走出校门，才发现自己只穿制服就出门了。

下了校车，我抬头仰望从机场起飞的客机，朝着蓝天中残留的短短白色飞机云喃喃自语：

「太阳好大……」

气温还会变得更热，走没几步就觉得背后发烫，旭川的酷暑近了。

我躲在苍郁的树荫下，在熟悉的道路上快步走着，下蜃景【※Inferior Mirage：光线折射造成的影像，仿佛前方路面出现积水。】的光波在路上摇曳，幻影那头可以见到一栋白色洋房，艳阳加深了它的阴影，使它更加醒目，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突兀感。

穿越大门，还有更奇妙的世界在等着我。

「哎哟，少爷今天怎么这么早放学啊？」

我一按门铃，身穿围裙的婆婆立刻出来应门。

「段考期间，学校只上半天课。」

「这样啊。」

「打扰了！」我在门口脱鞋，没问「能不能进去」便进入客厅，反正婆婆早就习以为常，感觉就算我说「我回来了」，她也会回说「回来啦」。

「小姐应该快回来了。」

明明是她传讯息要我放学顺道过来，结果竟然还没到家，每次都这样。

「没关系，我边念书边等她。」

「要不要先吃个午餐？」

「太好了，我好饿。我今天想赶快把事情做完就回家，所以到现在还没吃午餐呢。明天还有我最头痛的数学考试。」

这并不代表我其他科目就很拿手，只是数学从小就特别不行，不用功准备肯定不及格，所以我本来下定决心，今天不久留！不过呢……算了，反正书在哪里都能念，在这里还能享用婆婆的好菜与红茶。

「哎呀呀，发育期的男生不能饿着，我马上去准备。」

婆婆说完，矮小的身子一溜烟窜进厨房里。我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和讲义，下意识地环视客厅，这空间还是一样奇妙。

这是一栋老房子，樱子小姐也说天花板太低，有点压迫感，只有延伸到院子的客听感觉比较宽敞。但是客厅里摆满了各种动物的骨头，有些装在玻璃柜中，有些则直接放着，挂在墙壁上或是放在架子上，造成不同于天花板的压迫感，令人坐立难安。

不过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起初，我也觉得这里毛骨悚然，如今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感到亲切，真不可思议。

我打开铅笔盒，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废弃不用的擘炉台上多了个小小白白的新伙伴。最近我只要发现客厅里出现新伙伴，都会先猜它生前是什么动物再看标签，真是近墨者黑啊！

走上前一看，这小家伙有突出的门牙，是啮齿动物，而且还有条长长的尾巴，很容易猜到是老鼠。

记得樱子小姐说过，清除这类小动物骨缝间的肉屑再组装起来是件浩大的工程，看这骨头如此洁白无瑕，就知道她费了不少苦心，对这件作品十分自豪，回来后肯定会抓着我长篇大论。我发出苦笑，难道这就是她叫我来的理由？

壁炉上还摆着之前见过的仓鼠和松鼠骨骸，这里大概是啮齿类专区，唯一的例外就是某幅面墙的相框。

我问过樱子小姐，为什么不把相框转正？结果被她白了一眼，就再也不敢问了。但我真的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照片，为什么要面墙？

「啊……」

我看着相框发愣，婆婆无声无息地端着红茶托盘站到我身后。

「那是全家福照片，小姐不喜欢，请别动手。」

婆婆担心我乱碰，出言劝阻，并直接告诉我想知道的答案，要我忍住。我听了反而更好奇，拿红茶时借机靠过去问：

「婆婆，你是不是在樱子小姐很小的时候就来了？」

「我想想……我是在夫人十岁的时候到这个家里工作的。」

「夫人？就是樱子小姐的妈妈？」

「是呀，所以小姐还在肚里的时候，我就开始伺候她了。」

婆婆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不敌我的注视，谨慎地回答。我还是第一次在这栋洋房里，听到樱子小姐妈妈的故事。

「樱子小姐的妈妈，是怎样的一个人？」

「……」

婆婆脸色一沉，我想我可能问太多了。只见她假装想起急事，自言自语地说：「真是的，不知道小姐跑哪去了。」然后又躲回厨房。

不知道什么原因，「妈妈」对樱子小姐来说一直都是个禁忌，只要聊到这个话题，气氛就会变僵，好像要把我从房子里撵出去似的。

钻牛角尖也不是办法，我只好乖乖念书，准备考试。其实我并不讨厌理工科，也喜欢读书，甚至喜欢物理化学多过文学，唯独数学读不出兴趣。妈妈说，念书就是念书，哪有分什么好不好玩，但我又不是特别爱念书，要我去读完全没兴趣的科目太痛苦了。

「少爷讨厌数字？」

我的心声肯定写在脸上，婆婆来帮我倒红茶的时候，看到我与最讨厌的三角函数难题苦战，眉头深锁、拿着自动笔沉吟的模样，不禁轻笑一声。

「我知道再怎么念分数都不会多好看，但如果不及格的话，又得回学校暑修，我实在不想补修啊……」

肚子一饿就精神涣散，再加上厨房里传来陶锅炊饭的芳香，让我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不禁趴倒在笔记本上。

「少爷很用功，一定没问题。」

「我也希望。」

我忍不住感叹，为什么数学总是考不好？每次觉得似乎有点希望，结果却都令我大失所望，这次更是格外没信心。

「婆婆教你一个带来好运的方法。」婆婆看我这么没信心，拍拍我的头，将红茶放在我眼前。

「带来好运的方法？」

「对，心想事成红茶求运术。」

「哦……」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婆婆应道。

我算是有点迷信的人，但还没试过改运的招数，真的有效吗？只见婆婆俏皮地伸出食指：

「这可是夫人传授给我的哟。」

「咦？」

樱子小姐的妈妈教的求运数？好特别啊！我赶紧正襟危坐，婆婆窃笑一声，递给我一支银色的小汤匙。

「听好罗，喝茶之前，先用汤匙……」

不知道是红茶蒸腾的香气令我提神

醒脑，还是樱子小姐妈妈的求运术奏效，隔天的数学考试，我难得拿到超乎想像的好分数，让我顺利赢得一个快乐的暑假。

第二卷 夏天、白骨、石榴夜叉 白骨档案簿之壹 夏眠之骨

壹

早上睁开眼，只要看到蓝天，我的心情就会好上一整天，就算人家说旭川的夏天是酷暑，我还是喜欢夏天，特别是晴朗的好天气。虽说阴天、雨天、下雪天各有各的好，但只要碰上晴朗的夏天，尤其是一大早就万里无云的晴天，我就会难掩兴奋，忍不住想出去玩，更何况今天还是考完试的周末假期呢！我怎么可能待在家里？

我努力存下零用钱，最近终于买下Bianchi牌（义大利的喔！）的越野脚踏车。一个人骑车有点无聊，加上我还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于是马上想到樱子小姐，决定打电话问问她。

婆婆的心情跟我一样好，和我寒暄几句后，便将电话转给樱子小姐，而她似乎正好要出门，真是天赐良机。

「我等一下要去当麻，你要不要一起来？」

「咦？当麻？」

当麻町位于北海道上川地区中部，就在旭川隔壁，特产是黑色外皮、红色果肉、口感清脆、多汁甜美的高级西瓜「传助西瓜」，以及北海道数一数二的好米。只要住过北海道的人，应该都在超市的食品专区见过「当麻」两个字，不过当麻本身是个悠哉恬适的农村，只有一望无际的田园风景。

所以听她要去当麻，我当下的反应是：去那里干嘛？

「哦，我要去拿玫瑰花。蔷子夫人家的玫瑰花季已经过了，不过她熟识的当麻玫瑰农说，有品质不错的花可以分送给大家。」樱子小姐如此表示。

「当麻也有种玫瑰啊？」

「当麻的夏季玫瑰可是全国之冠，你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何必这么说我，我对花又不熟。

「当麻啊……」

有玫瑰花可以拿，听起来还不赖，不过去程有点无聊，对我来说吸引力不大，还不如漫无目的地骑着脚踏车……对了！当麻除了西瓜外，还有另一样东西值得一看！

「能不能顺道去钟乳洞？」

「钟乳洞？」

「是呀，路上有个大钟乳洞，传说有神龙夫妇住在里面，我小时候去过。」

去那里能看到罕见的北海道天然古迹钟乳管（又叫通心粉钟乳石），是一种从头到尾呈现笔管状的钟乳石。我去的时候还很小，印象不深，希望有机会能再去一次。

「嗯……好啊，走！我也想顺道去一个地方。」樱子小姐沉思片刻，兴致勃勃地说：

「我十五分钟后去接你。」

嘟……

「咦？啊……」

她抢在我开口之前挂断电话。

「十五分钟！」

我一大早就汗流浃背，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冲澡换衣服，好不容易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会合的老地方——双弦桥附近的速食店。但是樱子小姐缺乏时间观念，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二十几分钟才姗姗来迟，害我在冷气房里顶着没吹干的头发苦苦等待，差点就感冒了。

贰

千万别小看洗脑歌的威力！我本来觉得樱子小姐爱听的重金属乐很刺耳，现在竟然没那么排斥了。按照行程收下玫瑰花后，我坐在樱子小姐的车上，不自觉地哼起反社会旋律，和她一起前往钟乳洞。

车窗外左右两边都是翠绿的稻苗，在微风吹拂下扬起阵阵波浪，仿佛风是具有形体的。今年夏天天气很好，应该是个丰收年，我听说一碗饭大概需要一整株稻穗，不由得体会粒粒皆辛苦的道理。迪亚贝尔阁下的狂笑回荡在车内，像在嘲笑我想太多，让我非常不舒服，看来我还是讨厌重金属乐。

钟乳洞突然从田园风景中冒出来……不，正确来说，是通往钟乳洞的路牌，洞本身位在更深的位置。田野小路上出现一根蓝色铁柱做的立体路牌，上面有只叼着金球的龙，乍看还真突兀。我们离钟乳洞还有段距离，樱子小姐的Kangoo车按照路牌指示，开上群木环绕的山路，一会儿便驶进一座大停车场，我们要找的钟乳洞总算到了。

停车场已经有其他游客先到了，才下车就听见阵阵虫鸣鸟啼，广场上有三座栩栩如生的恐龙雕像，像在强调这座钟乳洞早在一亿五千万年前的侏罗纪时代就已存在。因为怕小朋友看了会想坐上去玩，告示牌上写着「请勿触碰恐龙，不然恐龙会生气喔」，我看了会心一笑。

走过恐龙雕像与礼品店、登上楼梯，长廊前方就是售票亭。这里没有卖学生票，高中以上都是全票，我有点不甘愿，付了一人五百日圆的入场费给面无表情的售票阿婆，前往钟乳洞的入口。原以为入口应该留有原始洞窟的样貌，结果却像人工隧道般工整地铺设了石梯，心里不免有些遗憾，但还是无损于我想进去探险的心情。

读国中的时候，我去过稚内市南方中顿别町的钟乳洞，然而洞内禁止参观，只记得外面盛开的芝樱美不胜收。这座当麻的钟乳洞空间相当宽阔，我们边看地图边往洞里走，洞里能感受到冰凉的湿气，原以为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结果早就装了灯光与踏阶，让游客可以在里面安全地参观。

这座钟乳洞完全成了观光景点，到处装了五彩缤纷的灯光和告示牌，让我这个想要探索原始洞窟的人有一点点失望。钟乳石的岩理宛如生物般平滑光亮，乍看像恶心的内脏，同时也很神秘，难怪古人会以为这里是龙穴。

樱子小姐跟在我后面，脸上不见丝毫感慨与感动，反而显得厌烦，不悦地盯着低矮的洞顶。

「啊！」

她脚底突然滑了一下。

「抱歉。」

我连忙伸手扶住她，樱子小姐回我一个微笑。

「这里路很窄喔。」

我牵着樱子小姐的手走了一段路，她的手相当冰凉。仔细想想，她今天只穿了贴身的无袖上衣和黑色牛仔裤，在钟乳洞里肯定很冷，如果有什么可以给她披着就好，但很遗憾，我今天把外套留在车上，只穿了件短袖衬衫，只好拉着她的手快步离开钟乳洞，心里觉得有点可惜。

一出钟乳洞，刺眼的阳光迎面而来，热气里住冰凉的肌肤，又刺又痒，有种起死回生的感觉，回头一看，樱子小姐再次露出笑容。

「真的有点冷耶。」

「是啊，把外套放在车上真是失算。」

她在太阳下伸了个大懒腰，参观钟乳洞似乎让她感到无聊了。

「你看到这种自然奇景，都不会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意思？」

「看你似乎没什么反应……」

樱子小姐听我这么问，眨了眨眼又耸耸肩。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问我感不感动，答案是『NO』，那不过是堆碳酸钙罢了。」

不过是碳酸钙？那可是拥有一亿五千万年历史的碳酸钙耶！

「是没错啦……对了，钙质不是跟骨头的成分很像吗？」

既然那么爱骨头，应该会想多观察一下钟乳石吧？我忍不住钻牛角尖，但她只是淡淡地嘲笑我：

「前提是，你得是无脊椎动物才行。我是脊椎动物，骨骼的主要成分不是碳酸钙，而是一种叫氢氧磷酸钙的磷酸钙。」

「无脊椎动物没有骨头吧？」

「有喔。」

无脊椎动物是指没有脊椎、软趴趴的生物，那至少水母没有骨头吧？但她露出轻蔑的笑容，接下来的话立刻否定我的想法。

「只是肉眼看不见，要用显微镜去看。连海绵这种生物都可以用显微镜找到骨片，只是不像脊椎动物那样连在一起，主要成分是矽酸钙或碳酸钙，就跟那些钟乳石一样。」

「哦……所以我们刚才就像穿梭在一只巨大无脊椎动物的骨片之间？」

我回头望着钟乳洞说，樱子小姐又眨眨眼，给我一个微笑，这次不是嘲笑，而是亲切的笑容。

「这种说法真极端……但我并不讨厌。」

「那要不要再走一趟？我还没看到通心粉钟乳石。」

我伸出食指恳求着，反正再走一趟也花不了十分钟。

「你老是喜欢一些奇怪的东西。」

「所以才能跟你和平共处啊。」

「什么意思？」

她讶异地皱起眉头，这次换我对她一笑置之，朝不开心的她挥挥手，再次回到龙穴的大门前，从头到尾仔细端详冰冷的钟乳石，尽情欣赏罕见的通心粉钟乳石，心满意足。

原以为不超过十分钟，但我似乎在洞里待了更久的时间，发现后急忙跑下楼梯，只见樱子小姐在底下的礼品店闲逛。我为耽误时间向她道歉，她只是淡淡点头，不清楚我为何要道歉，甚至不把我放在眼里，也或者她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

总之我们回到车上，离开停车场，但很快又停了车，因为附近还有另一座停车场，大概是钟乳洞的第二停车场，里面只停了一辆小客车。为什么要刻意停得比较远呢？樱子小姐手指着告示牌，解决了我的疑问。

「稍微下车走走吧。」

「咦？」

「在这附近散个步。」

「哦，原来是钟乳洞绿色公园。」

一看告示牌我便恍然大悟，看来这里除了钟乳洞还有登山步道，刚好趁午餐前运动一下。我这次记得把连帽外套绑在腰上，跟上樱子小姐的脚步。登山步道有好几条，樱子小姐选了短程步道，走向铺柏油的缓坡。

「等等，你要去哪里？」

刚开始还一切正常，但走没多久她就一脸理所当然似地偏离路径，拨开虎杖草往山里去，吓得我惊慌失措。

「真是的，等一下啦！前面没有路吧，这是兽径耶！」

我连忙披起外套追上去，拼命求她站住，可是她却对我的呼喊充耳不闻，继续大步迈进。

「不行啦！碰到灰熊怎么办！」

「那很好啊！兽径碰到野兽很正常，当然包括尸体罗！」

「你、你又在打歪主意！」

果然，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不过，看在她陪我逛完冷飕飕的钟乳洞的份上……我就陪她去吧，这就是互相嘛，只希望别在午餐前捡到腐烂的动物尸体。

「唉，幸好穿的是登山鞋。」

我穿上外套，避免被草割伤，走在崎岖不平的山径上，看着樱子小姐的背影喃喃自语。她总是这样不按牌理出牌，难怪我会下意识地把球鞋换成坚固的登山鞋。

「注意不要迷路喔！」

她似乎找到什么，停下脚步，我快步走去，看她蹲在地上找东西。樱子小姐没说话，对我甩了甩车钥匙，我疑惑地定睛一看，钥匙圈上挂着长方形的塑胶块。

「哦，是Silva牌的指南针，我家也有一个。」

「看你满常去登山的，登山是你的兴趣？」

那是瑞典制的薄型油式指南针，转得慢但准确度高，我经常带去登山，便宜好用是它的优点。

「没有到很高段啦，只是跟着爷爷爬爬初学者路线，譬如枫红时节的黑岳、赤岳。」

「那应该不用担心会迷路。」

「也不是这么说……」

不会迷路的前提是有带精准的地图跟GPS。我看看四周，其实也没跑到多深的山里，但别忘了北海道的山很危险，随便乱爬可是攸关性命的，即使现在是盛夏，装备不齐全还是可能冻死，千万不可以小看山林，要小心谨慎才不会迷路。

抬头一看，枝叶间可见深遂无云的蓝天，微风不时拂过发丝，湿润的土壤与清香的草木令我心旷神怡，真是个好天气。樱子小姐正低头寻找动物的尸骨，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这种舒适宜人的气氛？嗯，她应该很开心吧，只是方向和我不同。

我不由得感慨彼此间的差异，不过还是默默地感谢她今天带我来这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才不会想走这么远的路，无论如何，只要有她就不无聊。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都已经中午了，你不饿吗？」

走了一阵子，我看时机差不多了，便对她喊道。她手上有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幼鸟的尸体，应该是从鸟巢摔下来的。樱子小姐说那可能是「灰头鵐【※活动于海拔三千公尺以下的平原和山区的鸟类，又名青头雀、蓬鵐、黑脸鵐。】」的幼鸟，我不清楚那是什么鸟。

目前几乎没什么「收获」，但至少樱子小姐找到了状态良好的小鸟，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我随口说，中午想去Healthy-Chateau温泉旅馆附近的餐厅，那里有好吃的披萨和手工义大利面，同时加快脚步沿原路下山。

但是当我们回到原本的登山步道没多久，就听见「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我刚开始也一头雾水，仔细听才发现是男女的尖叫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尖叫声，伴随着草木沙沙声，逐渐往我们靠近，接着突然出现一对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冲上登山步道。

「有、有、有、有死人！」

男人看到我们显得更讶异，讲话口齿不清，连忙拉起脱到一半的裤子，扎好皮带。我原本以为是碰到熊或野狗之类的危险动物才那么紧张，看他的样子，不难想像他们刚刚在那里做什么，不免摇头叹气。

「骨头！是骨头啊！」

紧跟在男子身后的女子也忙着整理横纹罩衫的下摆，脸色铁青地对着我们大喊。我重新询问男子发生什么事，男子说那里有条荒烟漫草的小径，往前走一点有块空地，几年前下大雨发生土石流，空地与登山步道分离，但景观绝佳，所以才带女朋友来「散步」，没想到躺在地上的女友胡乱伸手一摸，就摸到了化为白骨的尸首。

「那是人骨没错……」

女子边说边发抖，猛搓着双手想搓掉什么看不见的污垢。其实这两人去那里做什么显而易见，我原本想坏心眼地说「活该」，看到女方吓得颤抖哭泣后，想说的话还是吞回肚里。亲眼见到尸体确实打击很大，真可怜，这两人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发生的事。

「没事吧？」

我询问哭泣的女子，以及在一旁脸色铁青、忍住不吐的男子，还没等到两人回应，就发现樱子小姐兴致高昂地往草丛里去。

「喂！等等！樱子小姐！」

我很清楚无论怎么喊，她都不可能等上一秒钟，只好边喊边紧跟在后。男人说得没错，往那方向走一段距离是一块空地，来到山崖的中段，前方有路可以通往山顶，但走个几公尺就被封锁。

「拜托你，不要一个人乱跑好吗？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要是真的出事了，凭你一个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听了很不开心，心想才不是这样，我应该多少能帮点忙才对。

「算了，你先看看这个。」

「不要。」

樱子小姐兴奋地望着脚底，我一口回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别担心，一点臭味都没有，已经变成干净的骨头了。」

「就说不要啦！」

「看看嘛，这可是浑然天成的杰作啊。」

她勾住我的脖子不让我逃跑，硬是把我拖向尸体，我闭紧眼睛不肯就范。

「听好罗，尸体只要暴露在野外三十秒，苍蝇就会找上来，嗅觉真是令人赞赏啊。接着苍蝇会在尸体的所有孔洞里产卵，耳朵、鼻孔……任何小地方都不放过。更厉害的是，苍蝇卵在气温二十度的环境下只要二十四小时就会孵化；十八度顶多三十几个小时；三十度以上还用不到十个小时呢。」

樱子小姐在尸体面前开班授课，苍蝇卵孵化得这么快确实令我吃惊，但她柔软的胸脯压在我脸颊上，更令我心跳加速。

「孵化出来的蛆会以尸肉为食物迅速成长，尸体只要死个几天就会长满蛆，然后就会有以蛆为食的肉食蜂过来觅食，还会吸引其他喜欢尸体的昆虫和小动物，一具尸体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生命的乐土，最后就像这样留下干净的骨骸，当然还得要有微生物的帮忙才能分解得这么干净，真棒啊，这就是大自然的奥妙！」

樱子小姐语气高亢，感动地赞叹连连。人家说「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即使她说的是骨头，我也忍不住跟着好奇，提心吊胆地张开眼。

「呜呕……」

她说得没错，草丛里静静地躺着一具干净的白骨，而不是腐烂到一半的尸体。当然，白骨上沾了泥土，不像骨骼标本那样洁白，但确实是不带肉的纯净白骨，而且不是只有头盖骨那么简单，下面还有颈椎和破烂的衣服，衣服下应该还有肋骨、脊椎等等。再往下看有条裤子，附近掉了一支大腿骨，上面爬着一只黑亮的甲虫。一股热辣的胃酸冲上喉头，我实在没办法继续盯着尸体。

「蛆这种生物最有名的就是生长过程非常精确，只要比对蛆的大小跟气温，就能推断尸体死了多久。像我叔叔那样的法医学者，还能算出死亡半年内的尸体身上的蛆是第几代呢。」樱子小姐根本不理会我，继续讲课，「人家说蛆会传染疾病，看了不舒服，但它们也在生态系里担任重要的角色啊，这样一想，你不觉得它们很值得尊敬吗？我非常喜欢苍蝇的幼虫，它们食欲旺盛，一切演化的过程都只为了生存，那不正是生命力的结晶吗？」

樱子小姐陶醉而感慨地对我微笑，总算把我放开了，但下一秒又紧紧抓住我无力的肩膀。

「小弟，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食物链是浩瀚的生命循环，就算肉体停止代谢、细胞崩解，这个循环还是会继续下去！」

她说得慷慨激昂、认真严肃，但现在实在不应该沉浸在伟大的哲理之中，我不禁收起笑容。

「别板着脸嘛，你看完通心粉钟乳石不是觉得很感动吗？我也一样，正从这具遗骨中感受到大自然哲理的奥妙！」

「好啦，差不多可以报警了吧？」

「什么？」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以为这里没有讯号，幸好还有一格。樱子小姐眨眨眼，似乎一时无法理解我刚在说什么，随即露出非常舍不得、非常难过的表情。

「你想装哭让我打消报警的念头也没用，这是良好公民的义务。」

「又不会怎样！好吧，我不把它带回家，只要偶尔来看看它就好，所以你就别管它了，这样好不好嘛？」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我斩钉截铁地说。

「唉……你的左肺一定比普通人大。」

樱子小姐低吟着，声音开始哽咽。

「肺？为什么？」

「心脏大致位在胸腔中央，可是左肺会小一点，好包容心脏突出的部分，但你没有良心，没血没泪！」

我把她忿忿不平的怨言当耳边风，话说回来……唉，我这是第几次报警了？警方一定把我列入危险名单了吧？但现在这情况又不能不报警，只能置个人名誉于度外了，我无奈地按下电话簿里的警察局电话。

警察大概过了两小时才来，最先发现尸体的情侣早已离开，我们回到登山步道上时已经不见人影，最后只好由我们两个协助警方办案。

几名警察先对遗体合掌致意，然后开始调查发现遗体的现场，并且确认我们的身分，问我们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我总不能说是来找动物尸体，所以这点没提，只说在散步途中撞见一对情侣冲出来，是他们发现了尸体，但警察似乎不相信。

「情侣一定是骗人的，是你们发现的吧？」

「才不是！」

一名看来颇老奸巨猾的警察贼笑着问我，我满脸通红。人家常说奸诈的人是老狐狸，这人眼睛骨碌碌的，脸又像狸猫一样圆得可爱，可是给人的感觉就是狡猾又精明，让人不喜欢。

「算了，问这个也没意义。不过还是确认一下，请问你们认不认识往生者？」

认不认识？都已经化为白骨了，哪里还认得出来！看他问得这么莫名其妙，我心情更差，没想到樱子小姐突然哼了一声。

「不认识，不过推测得出来。尸体身上穿的不是夏天的衣服，因此死亡时间不是春天就是秋天，但是这一带春天有积雪不好攀爬，所以应该是秋天。尸体不是埋在地底，腐化速度比较快，不过秋冬之际再快也得花上几个月。衣服底下有些部分变成肉干，应该是在冬季化成了尸蜡后，天气转热又被风干。从这些线索来看，应该比对去年秋天之前失踪的名单。」

樱子滔滔不绝地说着，警察们听了目瞪口呆。

「上位颈椎的椎体有骨折现象，死因八成是横膈神经麻痹造成的窒息死亡……应该就是从那座山崖上摔死的吧。」

樱子小姐指着前方被封锁的山径，眼前十公尺左右有道突出的悬崖。

「上位颈椎？」

警察重复了一次陌生的名词。

「就是脖子断了。」樱子小姐面露不悦，似乎觉得：「这点小事还要问我？」

「那为什么会是窒息死亡？」

她显然认为警察问了个笨问题，眉头皱得更深，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脖子断了死因是窒息。

「这种程度的颈椎骨折不会当场死亡，重点在于骨折造成神经断裂，一旦颈髓受损，大脑就没办法对全身器官下达指令，像这种上位颈椎骨折，会破坏横膈神经所掌管的呼吸功能，当然没办法自主呼吸。」

「所以才是窒息死亡……」我喃喃自语。

「这具遗体是成年的黄种人女性，从骨盆来看有过分娩经验，牙齿磨损程度显示年龄在七十岁以上，死亡半年到一年，主要死因是上位颈椎受损，造成横膈神经麻痹的窒息死亡。」

「你、你怎么这么清楚？」年轻警察脱口惊呼。

「小事而已。首先是性别，只要看头盖骨和骨盆就能分辨。」

「这又是何必？看衣服就知道啦。」老警察不开心地插嘴。

「是啊，只要死者没有变装癖，而且不是穿中性的衣服。」樱子小姐说完，大步走到遗体旁边，「这颗头盖骨可以说明一切，比方说前额骨，男性的倾斜角度比较大，眼窝上方也比较突出，再从眼窝和齿列弓的形状就可以推断人种。」樱子小姐开心地微笑，手心朝上，这次优雅地指向头盖骨，「如果要谢查女性遗体就该看骨盆，女性若有分娩或怀孕经验，骨盆与荐骨【※位于骨盆中央，尾椎的位置，其上连接脊椎。】之间的耳状面会有妊娠痕，妊娠痕的数量可以判定怀孕次数……其实也只能判定多或少啦。至于妊娠痕的成因，是怀孕时的内分泌造成骨骼韧带肿大。」

樱子小姐从口袋掏出橡胶手套戴上并拉整一番，我讨厌拉手套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她则毫不意外地蹲在遗体旁边，开始翻动遗体的衣物继续说：

「再来是年龄，你们看看连结左右耻骨的耻骨结合面，这部分的轮廓与表面会随着年纪产生变化，简单来说，结合面有一整条的平行隆起，成年之前的隆起相当清晰，年纪愈大就愈模糊不清，三十岁左右会磨平，四十岁之后会因为老化而开始侵蚀破坏，变得更粗糙不规则……懂了没？」

「啊？咦？呃……懂了。」

年轻警察被这么一问，吓得打直身子回答，虽然嘴上说懂，实际上应该很茫然吧。樱子小姐说是「简单的道理」，但是应该也只有内行人才能从骨盆看出年龄及分娩经验吧。

「不过这真的是个奇迹，尸体在荒野中竟然能保持得这么完整，这实在相当罕见。暴露在荒野的尸体通常会被野兽叼走，可见这位女士运气很好——当事人不这么认为就是了。」她又接了一句：「因为已经死啦！」然后像是说了什么世纪大笑话般放声大笑，满意地点点头，对着遗体张开双臂，几乎就要给它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这才发现樱子小姐嗨过头了（以白话文来说就是得意忘形），她好不容易见到朝思暮想的人骨，而且趁着警察来之前细细欣赏一番，以她的方式来说，就是感受到「大自然哲理的壮阔」而慷慨激昂，才会对平时敬而远之的警察搬出长篇大论。

「你想做什么？」

不出所料，警察把樱子小姐当成可疑人物，抓着她的双臂将她团团围住。

「懂了懂了，能不能请你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什么？居然要我配合？我才不要。凭什么要我配合？我为什么非得跟你们回局里？我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你们却笨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轻蔑的语气使警察们全都脸色大变，这下糟糕了，再这样闹下去，事情肯定一发不可收拾，我得在警察把她押走前说点什么才好。

「樱子小姐的叔叔在法医学教室工作，所以她才略懂这些，但这毕竟是外行人的推论，请别当真！我们只是普通人，在做森林浴时听到人家尖叫而已！」

「什么叫做『略懂』？」

樱子小姐不服气地大喊，我瞪了她一眼。

「总之这真的跟我们无关！」

「好好好，回局里我们会问个清楚。」

老狐狸贼笑道，仿佛在说「你也得一起来」，我真的很讨厌这种不由分说的态度，所以才厌恶和他们打交道。

「请等一下，我有拒绝任意同行【※依个人意愿与警方同行。】的权力，如果有必要，我希望能先找律师谈过再向警方说明。」

老狐狸听我一说便讶异挑眉。

「你从哪里听来这套说词？别为难警察办事！」

老狐狸的口气根本把我当小孩哄，完全不当一回事。首先，我早就过了可以被人哄哄就算的年纪。其次是，这很明显是违法行为。生气归生气，但是为了避免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我努力保持冷静，只是内心还是愤怒不已。

「我知道办案的规矩是『先怀疑遗体发现人』，但那不是我们，你们应该去问最先发现遗体的情侣。」

「除非你能证明真有这对情侣。」

「好吧，那至少让我连络一个人，来证明我们的身分。」

老狐狸冷冷地拒绝，我没有其他选择，只好打电话给在原哥。多亏存原哥清楚证实了我们的身分，这群怀疑我们的警察才总算点头放人，没把事情闹大。里面只有老狐狸非常不甘愿，满嘴坏话念个没完。

一趟愉快的兜风，被樱子小姐搞得乌烟瘴气……不，这次也不全是樱子小姐的错……不行，还是要算在她头上！而且最后竟然拜托在原哥搞定，也让我不太舒服，因为，我也想证明自己有能力解决问题。

樱子小姐依然不甘心地自言自语着「早知道就捡支手指骨回家」，我听了很生气，回程途中完全没说话。

参

去完当麻的隔天，我没有安排行程。

其实我本来跟朋友有约，但是对方最近从鼻子不舒服转为发高烧——也就是感冒，难得我从折价券网站上弄到超便宜的票，打算整天泡在KTV唱歌、打保龄球、逛街买衣服，人家身体不适也没办法。

我传简讯要朋友多保重身体，最后还是去了樱子小姐家。其实我可以突击其他朋友家，但想起昨天在车上的幼稚表现，还是去道歉才比较安心，毕竟「对不起」这三个字拖愈久愈难说出口。

一到樱子小姐家，就见到她噘嘴闹脾气。

我连忙道歉，还以为自己又惹她生气，她却听得一头雾水。其实我多少猜得到，樱子小姐根本没发现我昨天在生气。

那么樱子小姐是为何而生气呢？原来昨天的事情传到婆婆耳里，害她被婆婆和在原哥痛骂了一顿，昨天晚上在原哥还打电话来向我道歉，而从樱子小姐闹别扭的程度来看，一定是被骂得很惨。我对没能阻止她失控这件事有点罪恶感，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在原哥和婆婆却觉得年长的樱子小姐才应该更成熟点。

我已经是高中生了，还被当成孩子看待，心里难免有些不开心，看来以后的言行举止要再成熟一些。

婆婆比在原哥更惭愧地向我道歉，并且非常感谢我的帮忙，才没让樱子小姐被警察带走。

其实警察查过就会知道跟我们无关，但婆婆认为「九条家的大小姐被警察带走」是惊天动地的丑闻，为了犒赏我尽力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婆婆准备的午餐全是我最爱吃的东西。

饭后甜点竟然是宝石红肉品种的富良野哈密瓜！一刀切下立刻散发出垂涎的浓郁香气，鲜红果肉看得我不禁傻笑，咬下后更是赞不绝口，浓醇甘甜的好滋味让我忘了烦忧。我很意外樱子小姐不怎么爱吃哈密瓜（似乎是讨厌它刺痒的口感），我偷偷瞥她几眼，然后好好享用半颗的哈密瓜。

「能不能安静点？」

在我大快朵颐的时候，樱子小姐闲来无事，盯着电视机打发时间，听我因为哈密瓜好吃而大呼小叫，不开心地瞪了我一眼，皱眉举起食指抵住嘴唇，要我安静点。当时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报导科学家发现一种物质，可能有助于治疗罕见疾病ALS【※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又称渐冻症。】，下一则新闻则是我们昨天找到的白骨遗体，我看了连忙闭嘴。

「已经确认身分了。」

「是啊。」

我们发现的遗体，经查证是住在当麻町七十多岁的鸿上朝女士，警方认为没有犯罪嫌疑，会从意外与自杀两方面着手调查。

「七十多岁的女性啊，跟你说的一样。」

她听了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像在说「那当然」，很满意自己昨天的推论。后来樱子小姐的心情又好了一些，碰巧天气也不错，我们决定去旭川市科学馆看看，在白天用天文望远镜观星，欣赏圆顶天象图，然后再到科学馆附近的大型书店花了一小时仔细挑书，过得相当充实。虽然觉得这个假日过得很放松，但另一方面听到阿朝女士的名字，昨天的「白骨遗体」突然成了有血有肉的「女士」，让我整天心神不宁。

不过一两天后，尖锐的记忆便逐渐磨圆、褪色。一星期后，我就完全忘记遗体，回到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

「馆脇，外找喔！」

暑假在即，我心浮气躁，某天午休早早吃完便当和朋友一起聊电玩，突然有位班上的女同学笑咪咪地在教室门边喊我。

「外找？」

我起身问道，同学只是贼笑着招手，不肯告诉我来者是谁，我只好扭扭脖子走向教室门口。

「到底是怎样啦……」

经过贼笑的同学身边，我发现眼前站了个别班的女孩。

「啊，你是……」

「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

我对她有印象，但不太熟，顿时我们四目相接，无言以对。哇咧，你到底是谁？

「啊……对不起，我有些事情想找你私下谈谈好吗？」

听了声音还是想不起她的名字，我应该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心头七上八下，她则是为难地表示来意。

「蛤？！」

我不禁发出怪叫，因为这个女生……怎么说呢，有着明显的双眼皮，鼻子有点塌，但嘴唇扁扁的很可爱，皮肤白里透红，总之就是超可爱，留着一头没染过的乌黑秀发，浏海往旁边拨、用发夹固定，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出头，站姿笔挺，裙子比膝盖短一些，一双腿又白又细，看得我心跳加速，想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来找我。

「你不方便？」

她看我一语不发，稍稍噘起嘴，看似为难或是不满，这么可爱的动作总算让我想起她是谁。

「鸿上？」

我拼命翻找记忆，提心吊胆地说出自己想到的姓名。

「啊，原来你记得我。」

「呃……鸿上百合子同学……对吧？」

「不用加同学啦。」

看来是答对了，她嫣然一笑，虽然不如樱子小姐迷人，但那笑容还是可爱得令我跟着嘴角上扬。

「听说你退社了？今居他很失望呢。」

「嗯……因为有点状况。」

对，我想起来了，鸿上百合子是网球社的社员，我的死党之一今居也在网球社，听说鸿上的实力在同年级里面数一数二，几个月前却突然退社，让今居非常失望，因为今居好像对她有意思。鸿上长得很可爱，国中时还当过学生会副会长，可见成绩也不错，而且做人诚恳、开朗讨喜。听说今居曾经细心收藏着鸿上送的情人节人情巧克力，结果被家人吃掉，失魂落魄好一阵子，当时我还难以理解，现在与她见面后，似乎能体会他的心情。

「那、那、那找我有什么事？」

发现是校园偶像鸿上突然来访，让我大吃一惊，就算我们之间有今居这个共通点，可是彼此世界落差太大，之前只听过名字，没实际见过本人，连个想像空间都没有。

「我有事情想找你私下聊聊。」鸿上露出苦笑，重新说明一遍。

「咦？啊，对喔，你刚刚说过。可以啊，什么事？」我觉得自己简直是白痴，只好努力控制情绪，故作镇静回答。

「嗯……在这里不方便说，放学后一起喝个茶好吗？」

「放学后」跟「鸿上」「单独」「喝个茶」？

「可以啊，今天没什么事。」

我一字一句咀嚼着她的话，吸收之后又故作镇静地点头答应，不过当下肯定是面红耳赤，紧握的手心直冒汗。单独聊是要聊什么？难、难道是那回事？她早就认识我了？

「谢谢！那放学见！」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我的惊慌，笑着对我挥挥手，短裙飘飘地跑向走廊尽头，我心里觉得对不起今居，却克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于是，我们放学后前往旭川的老牌红茶专卖店，听说这里是北海道第一家成立的红茶专卖店，可以品尝各种好茶与美味点心，也是樱子小姐（正确来说是婆婆）最爱的店家，店里融合了英国与印度风情，有点奇妙但宁静舒适。

老板优雅地说「随便坐」，我们选了靠窗的圆桌，鸿上似乎有些紧张，深呼吸一口气才露出微笑，她这举动反而让我更紧张。

「我好像是第一次跟你这样聊天喔。」

「呃……是啊。」

鸿上腼腆地笑了，让我语塞。

「今居经常提到你……」

她向老板点了一套戚风蛋糕配茶，我一边担心今居说我坏话，一边点了杯焙茶，这是店家的独门好茶，煮得芳香四溢，甘甜爽口，凉了一样好喝。

「那个……你记得学校前面那只猫吗？」

看老板走远之后，鸿上才开口问我。

「猫？」

「被车辗死的猫，大家都不敢碰，只有你帮它造了墓，我觉得你好厉害。」

「哦！」

我一时还想不起是哪件事，原来是上个月在校门附近有只猫被车辗死，那还是只小猫，被压得肚破肠流，不用多看就知道没命了。

「因为很可怜啊。」

大家都觉得可怜，但更觉得尸体恶心，我也觉得不太舒服，只是实在不忍心看它在路上被车子来回辗压。大概是受到樱子小姐的影响，害我对生物的死亡有些冷感，说实话，那只猫比起腐烂到一半、大卸八块的动物，甚至人的尸体都要好得多，所以我用手帕将小猫包好，轻轻拖到路边，然后取得班导师批准，在校园里的悬铃木下帮它造了坟。我没想到会有人觉得这样很厉害，不过这个话题真的不好聊，她自己也沉默下来。

「那你找我谈的是？」

她恐怕会觉得我不够贴心，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跟她聊什么，就在两人一阵沉默之后，老板送上蛋糕套餐的大吉岭红茶，还有我点的一壶焙茶，我才忍不住开口问她。

「这里的戚风蛋糕很好吃对吧。」

但她只是盯着玻璃柜上的几种蛋糕，眼神游移，口气茫然。

「嗯？是啊……」

我们应该不是来聊这个的吧？我在失望的同时也有些烦躁，老实说，她不一定对我有意思，但是既然特别找我出来，就应该有重要的事吧？我这人有点急性子，一看对话毫无进展就有些不耐烦。

「我奶奶也很喜欢这里的戚风蛋糕。」

「是喔。」

我回得冷淡，手指捏着包在茶壶上的布条，开始觉得有些无聊。鸿上见了，也不断摸着自己茶壶上的布条红边，我俩再度沉默以对。

「警察说，发现我奶奶的人就是你。」

我还等不及茶叶泡开，就拿开布条斟了杯淡淡的红茶，这时鸿上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

「咦？」

我差点手滑，连忙将茶壶放回桌上，想听清楚她刚才说什么。只见她双唇紧闭，低头不语。

「对喔，新闻说死者姓鸿上……」

「嗯。」

鸿上点点头，我这才想起之前发现的白骨是「鸿上朝」女士，跟她同姓。竟然有这种事？如果我能先想到这点，或许就推敲得出来了。

「所以我想和你道谢……」

「道什么谢，不用啦！」

我突然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很丢脸，蠢到不行，忍不住想揍自己一拳，这下哪有脸提起差点被警察带回局里问话的樱子小姐？

「可是……啊，对喔，原来是这样……」

老板正巧送上戚风蛋糕，拯救了慌乱的我，鸿上一看盘中软绵绵的戚风蛋糕、冰淇淋、鲜奶油和水果，又微笑起来。

「我们一人一半。」

戚风蛋糕已经切半，方便享用，鸿上指着蛋糕对我说。其实我也想点套餐，原本打算逞强请客，考虑预算才只点了壶茶，套餐蛋糕好吃归好吃，但一套将近一千日圆，对我这高中生的荷包不太友善，鸿上可能是看穿了这点，在自己的红茶杯盘里放了半块蛋糕、一球冰淇淋，甚至还有水果，然后推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该不该客气，回绝了又尴尬，最后还是食欲赢了，只好拿起汤匙来吃。

「她去年秋天就失踪了。」

鸿上给自己斟着大吉岭红茶，喃喃自语。

「呃……请节哀顺变。」

「没关系啦，不必特别安慰我。」

我真恨自己只会讲这种客套话，鸿上给了我一个苦笑。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鸿上停了一会儿，喝口红茶，咬紧下唇，「毕竟自杀跟普通生病不一样，所以朋友们都很担心我，想尽办法安慰我。老实说，整天被安慰也是很累。」

「咦？所以不是意外？」

「嗯……警察说是自杀。」

死别总是令人痛苦，如果不是意外或疾病，而是自己选择轻生，家人的情绪和亲友关切的方向会变得更加复杂。我回想起同样选择轻生的清美小姐，还有跟着殉情的男友桥口先生，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疼，失去所爱的悲伤确实会造成连锁反应。

「虽然有点震惊，不过能找到遗体真的松了口气，我跟爸妈一直都过得心浮气躁，现在总算能平定情绪……不，应该说总算了结一件事，可以开始处理后续了。

鸿上原本还算心平气和，说到这里却忍不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银行帐户里的钱一毛都没动过，大家都觉得奶奶应该是死了，只是没找到遗书，所以还抱着一丝希望，认为一定还活着，不肯放弃……」

说到这里，鸿上终于忍不住落下斗大的泪珠，连忙捂着脸，我则是感到无地自容，要是没有跟樱子小姐发现遗体，她或许还能抱持奶奶活着的希望，这下我不就成了死神？

记得有谁说过，美人哭泣的样子也很美，但我看到人家哭，就是会跟着难过，拼命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她的情绪，没想到她的手机突然响起，这家店里禁止讲电话，所以她吓得擦擦眼泪冲出店门接电话。我一个人喝光凉掉的茶，顺手再斟一杯，茶已经泡得相当浓，反正闲着没事，顺便帮她也倒一杯。

「对不起，我有急事，先回家了。」

当我吃着已经融化的冰淇淋，鸿上才总算回来。

「没关系，别在意。」

「好像没跟你好好道谢，对不起。」

「哪里……我没做什么啦。」

「不会，我真的很感谢你，帮我吃了吧。」

她把蛋糕推给我，最后整块戚风蛋糕都让我一个人独享了。

「跟你说喔，其实我……还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鸿上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自言自语地说着。

「咦？」

我的心跳瞬间加快。

「所以那个……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改天能不能再这样碰面？」

「啊……方便的话，周末我去上个香吧。」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其实我也想和这么可爱的少女多聊聊，更希望去参加阿朝女士的丧礼，只怕问多了被怀疑有什么企图，也不想再遇到那只老狐狸，才没有去参加葬礼。

「如果不方便就……」

「哪里，奶奶一定也会很开心。我家最近有点兵荒马乱，你不在意的话……」

「我过去会不会打扰你家人？」

「不会，真的不打扰，你来我会超高兴。」

原本她答得不干不脆，我还怕硬要去人家家里有点厚脸皮，但她红着双眼对我微笑。

「啊，对了，发现当时是不是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方便吗？」

「咦？啊……应该不方便吧……」

「要是那个人可以一起来就好了，我妈妈他们也想道个谢，要是对方不方便，那我们应该主动上门拜访……」

「不！不用不用！你们现在这么忙，我还是带人过去吧！」

其实我非常不愿意带樱子小姐同行，但要是鸿上家的人去了樱子小姐家，谁知道樱子小姐会说出什么让人困扰的话，使事情变得更棘手，也怕他们如果被带到那个摆满骨头的客厅，肯定会受到不小的惊吓。

「那我们周六过去。」

「嗯！」

没办法，只好带樱子小姐过去，趁她乱讲话之前快点上好香回家吧……

想着想着，我目送鸿上离开红茶店，原本打算请她这一顿，却在要离开前才发现她早就结帐了。唉，我今天简直逊毙了。

肆

「为什么我也得去？」

樱子小姐似乎很不想去鸿上家，要不是婆婆要她去打声招呼，她肯定不答应，所以周六下午，樱子小姐在抵达鸿上家之前都臭着一张脸。

「他们说想向你道谢。不过现在人家在办丧事，你千万不要说些让人困扰的话喔。」

「你说得好像我整天找别人麻烦似的。」

「你老是讲些让人困扰的话，我才必须警告你。」

樱子小姐听我这么说，不开心地瞪我一眼。

「真是……今天本来说好要去大学帮忙组装猴子的骨头。」

「上个香，马上就回去了。」

「反正那婆婆的家人是女孩吧？你这个年纪满脑子cunt很正常，也证明你是个健康的年轻人，我只好为你的健康感到高兴了。」

樱子小姐哼了一声，抛出一大串话挖苦我。

「这种话请千万别当着鸿上的面说喔。」

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我内心感慨万千，按下玄关的对讲机，幸好今天跟樱子小姐约得比较早，现在算是准时抵达。鸿上似乎久候多时，马上就开门出来，她身穿蕾丝边的牛仔短裙，灯笼袖的黄色花纹罩衫，散发出不同于穿制服的亮眼光芒。

「哎呀……我还以为和你同行的是男生呢。」

我们在飘着清香的玄关脱鞋，听见鸿上讶异地低声说道。

「呃……这是我朋友，九条樱子小姐。」

「朋友……女朋友？」

「咦？不、不是，才不是，绝对不是！」

我急忙撇清关系，看鸿上一脸狐疑的样子，肯定很讶异我在谈姐弟恋吧？不过话说回来，樱子小姐确实是不输鸿上的大美人，觉得我高攀不上也很正常。

「还有，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未婚夫？」

「对，所以硬要说的话……算监护人吧？」

「她监护你？」

「不是，我监护她。」

「你监护她？」

鸿上诧异地眨眨眼。

「没差啦，别想太多。」

我套上拖鞋挥挥手，樱子小姐对我俩的交谈毫无兴趣，只是专心看着挂在门边的油画。

「那是我爷爷画的。」

鸿上不好意思地说。

「是喔，画得很好。」

我也望过去，那幅画画着两匹马在牧场上奔驰。我知道樱子小姐绝对不说客套话，既然让她感兴趣，我还以为画的是什么白骨，看过去只是普通的画反而吃惊。

「马的肌肉画得非常正确漂亮，肯定是仔细地观察过才画得出来。」

「是吗？我每天看都没有这种感觉呢。」

樱子小姐的赞美很有个人风格，鸿上的表情腼腆又自豪，温柔地用手指抚着画框。

「所以才会这么有临场感。」

我说了又仔细端详这幅画，季节是冬天，棕马与灰马吐着白雾背对朝阳奔驰，身上的霜雪闪闪发亮，充满着力与美，我仿佛能听见画中传出踏雪而来的马蹄声。

听说鸿上的爷爷喜欢画画，屋里到处挂着油画，主题几乎都是动物，也有几幅风景画，都是旭川近郊的熟悉风景，某幅夕阳下的山景应该是大雪连峰的其中一个山头。

我和樱子小姐去灵坛前上香之后，被请到客厅喝茶，鸿上的妈妈说要亲自道谢，但不巧有事外出还没回来，我很想趁樱子小姐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之前回去，幸好樱子小姐专注于绘画，表现良好，就再等一会儿吧。

「对不起，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鸿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不是来得不巧？」

「嗯，有一点……爷爷现在需要人看护，定期会去看护中心请人帮忙洗澡复健，今天也是一早就出门，妈妈就是去接爷爷回来。」

「啊……原来是这样。」

「我觉得应该是洗澡花了点时间……真对不起，平常都是上午就结束，照理说该回来了。」

原来如此，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鸿上听我说周六要来上香会显得犹豫，因为爷爷要人看护，难怪家里兵荒马乱。

「别在意，反正我跟小弟今天没事。」樱子小姐说道。

我今天确实没事，但也不希望她把我说成游手好闲的家伙，不过，至少比说她想回家要好些。

「猴子不用管了？」

「又不是今天非完成不可。」

樱子小姐听我这么问，看着墙上的画回答。

「猴子怎么了？」

「没有啦……」我含糊其辞，总不能说是要剥肉抽骨，重新组装吧？

「你喜欢画？」

鸿上看樱子小姐拿着茶杯独自从沙发上起身看画，这么问道。

「是不讨厌，但也没多大兴趣。不过，我喜欢你爷爷的画。」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樱子小姐对画这么感兴趣，其实她家里也挂了几幅画，应该不至于讨厌画，而且我觉得她很适合搞艺术，看来鸿上爷爷的画，正中她的艺术眼光。

「大象啊……真怀念。」

我个人并不懂画，也不是真心认为画功了得，不过挂在室内电话上方的大象油画却吸引了我的目光，让我不禁心生感慨，想起旭山动物园的大象死了好一阵子，也想起自己从小就喜欢大象。

「动物主题应该很多吧？我爷爷好像比较喜欢风景画，不过画动物奶奶比较开心，听说这幅画也是趁旭山动物园不像现在这样热闹的时候去画的。」

「我不太懂画，不过隐约感觉到这是为你奶奶画的，总觉得画中透露出画家对看画人的爱。」

果然没错，这幅画的主角就是我最喜欢的圆耳象，上扬的嘴角，低垂的鼻子，一双无比温柔的眼睛直盯着这里瞧，让我又怀念起圆耳象，同时觉得画这幅画的鸿上爷爷，眼神肯定也很温柔，否则不可能画出这么温暖的画。

「爷爷奶奶的感情好到连我这个孙女看了都会脸红。」

鸿上轻笑几声，脸色又沉了下来。

「所以，我们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她轻声说道，把茶杯放在大腿上，看着茶水里的倒影，或许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看着奶奶留在心中的面容。

「爷爷八年前脑梗塞，身体有些瘫痪，老人家原本住在当麻，说不想离开家乡，然后我叔叔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债，人间蒸发……保人又是我爷爷，最后是我爸帮忙还了债。」

鸿上语气平静，我从她平淡的表情中看见深深的悲伤与怒气，于是告诉她不必勉强多说，但她摇头拒绝。

「我爸开的餐厅还算小有名气，勉强把债还完了，可是必须比之前更努力工作。奶奶好像就是因为这样，不方便请我们照顾爷爷，一直都是自己来。」

我也听说鸿上家是上过美食导览书的西餐厅，座落在往动物园的路上，招牌菜是百分百富良野日本牛汉堡肉排。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试图安慰鸿上，但她却气呼呼地抬起头来。

「可是，我们连爷爷得了失智症都不知道！直到奶奶失踪了才知道……要不是那天刚好看护一早就过去，真不知道爷爷会发生什么事。」鸿上紧咬下唇，「奶奶应该是很累，累到受不了，但是又不敢找我们商量，才会逃家……」

「鸿上……」

鸿上又红了眼眶。

「要是我们多关心奶奶一点就好了，奶奶说没事，我们信以为真，全都让她一个人负起照顾责任，才会把她逼上绝路！所以奶奶死了是我们的错！」

说到这里，鸿上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我只能说些安慰的话，帮不上忙。站在一旁专心看画的樱子小姐看她痛哭失声的样子，只是默默地用笨拙的手法泡了一壶新茶，帮她斟满一杯，然后坐在她身边喝起茶来，直到她哭累了停下来。

「眼泪的成分就像去除血浆的血液，水分会随着泪水排出，但血浆还留在体内，所以哭过会暂时提升血液浓度，最好补充水分，能加点盐更好。」

哽咽的鸿上抚着胸口，樱子小姐递给她一盒面纸与一杯茶。

真是的，什么排放水分，眼泪又没几滴水，樱子小姐安慰人还真是拐弯抹角，双手灵巧但嘴巴笨拙得很。

老实说，樱子小姐泡的茶太浓，不太好喝，却很温暖。

正好这时候大象画底下的市内电话响了，是鸿上的妈妈打来的，说是爷爷血压有点高，保险起见要去医院一趟，这下我们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所以决定改天由我单独前来致意，今天就先打道回府。老实说，看着鸿上哭，我实在手足无措，这通电话让我如释重负。

「今天真不好意思。」

「不会啦！别在意。」

鸿上哭红了双眼，一脸歉意，我连忙挥手表示没关系。鸿上看向樱子小姐，但她却悠然自得地穿上鞋，盯着马的油画瞧。

「对了，等一下喔。」

我们正准备离开，送行的鸿上突然灵机一动，回到屋里。

「如果不嫌弃，请把这个带回去。」鸿上片刻才回来，手上拿了个纸袋。「说谢礼有点奇怪啦……」

看来她是想交给樱子小姐，但是樱子小姐似乎不打算收下，只好由我代劳。袋子里面装的东西，正是樱子小姐喜欢的马匹油画。

「这样好吗？」

「嗯，我奶奶也很喜欢马，如果九条小姐可以收下，爷爷一定也会很开心。」

「这样啊。」

「希望你们能收下这幅画。」

「那真是太感谢了！」

说完，我将画作交给樱子小姐，樱子小姐讶异地看看我和鸿上，然后微微一笑，收下油画，鸿上看了也会心一笑，但随即脸色又正经起来，似乎下定什么决心。

「欸，馆脇。」

「嗯？」

「那个，可不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

「可以啊……什么事？」

答应人家之前当然要先问清楚内容，我把身体微微向前倾地询问她，她则是看看我，又看看樱子小姐。

「希望你们带我去奶奶被发现的地方……把事情说得愈详细愈好。」

「咦？」

「我想知道奶奶死在哪里……又是怎么死的。」

「可是……」

鸿上凝视着我，口气坚定不移。

「警察说不必知道那么多，解释得不清不楚，我希望知道详情。」说到一半，鸿上稍稍低头，「不对，我认为非弄清楚不可。」

「这……」

这么伤心的事情，真的有必要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能体会警察这样说是为了体谅家属们正逢恶耗，把真相轻描淡写，所以鸿上提出的要求真是让我为难。

「可以啊。」

「樱子小姐？」

没想到樱子小姐简短答应，鸿上也点点头。

「既然本人说想知道，我们又何必随便编个理由带过？明天天气应该不错，早上我们来接你，好吗？」

「可是……」

「没关系，就麻烦你们了！」

鸿上的回应消除了我的疑虑，我明明不想加深她的悲伤，当下的气氛却不好再多说什么，我不想再次看到鸿上哭泣。

「明天早上九点喔！」

樱子小姐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这么说。我心中五味杂陈，从照后镜中看着双眼红肿的鸿上逐渐远去。

伍

隔天早上，樱子小姐依约来接鸿上前往当麻，只是和平常一样晚了几十分钟才到，我实在不放心放这两个女孩到人烟罕至的地方，所以也跟着一起去。我问鸿上是不是真的要去？她点点头，决心坚定不移。

「我小时候来过很多次钟乳洞，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

在前往钟乳洞绿色公园的登山步道上，鸿上百思不解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呃……怎么说呢？登山训练？」

总不能说是来找动物尸体吧。

「对喔，馆脇会登山。」

鸿上却恍然大悟地点头。

「你竟然知道我会登山？」

「对啊，今居说你的兴趣是钓鱼跟登山，好像老爷爷。」

「不好意思喔。」

今居，你给我记住！

「我现在的兴趣还有骑越野车、吹萨克斯风喔！」

「萨克斯风？」

我试图爽朗地说，想让人另眼相看，结果连一语不发走在前面的樱子小姐也讶异地回头。

「有这么意外？」

樱子小姐没说什么，只是挑眉耸肩。

「不过，应该没进管乐社吧？」

鸿上也讶异地问我。

「嗯，只是有点兴趣，吹吹爵士之类的。」

「你会吹爵士？」

「我吹爵士有那么奇怪吗？」

我答得有些别扭，鸿上则是苦笑沉吟。可别小看我喔，我可是从小就跑四条通的老牌爵士咖啡厅呢！

「不过，这些兴趣感觉还是不太年轻。」

「萨克斯风哪有分年纪？钓鱼跟登山也都有年轻人在玩啊？」

「可是~」

鸿上不服气地笑着抗议，我看她意外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起来，但笑声随即消失，我们又默默地走着。

「原来奶奶跑到这里来啊。」

虽然只是练习登山，坡度平缓，走久了还是会累，没多久鸿上就吐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今天的天空也是又蓝又透，是夏天天空的颜色。

「就快到了。」我说。

「能一个人照顾半身不遂的丈夫，体力肯定很好。就连你们这些年轻人当看护都不见得轻松，亏她还能照顾好几年。」

我知道樱子小姐没有恶意，只是诚实描述自己的想法，不是抱怨也不是嘲讽，但鸿上听了仿佛受到责备，露出伤心难过的表情。

「樱子小姐！」

「没关系……她说得没错。」

我连忙要樱子小姐婉转一点，鸿上却拉拉我的登山外套衣角。

「自从我们跟爷爷一起住，就很清楚奶奶之前有多辛苦。」

「那当然，独力照料一个人的生活起居本来就不轻松。」樱子小姐说。

鸿上抓得更用力了，不过没有多说一句话，我听见她在身后哽咽地叹了口气。我们默默地走着，没多久就看见警察绑在树林中的黄色封锁线。

「就在前面。」

这样进去好吗？总觉得不太妙……但樱子小姐不当一回事，拉起封锁线往里面走，我和鸿上面面相觑，鸿上的表情很坚决，马上跟着樱子小姐进去，我莫可奈何地往四周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钻过封锁线、快步跟上。由于警察来来去去踏平了杂草，小径变得好走许多。

「到了。」

我原本希望大家迷路也好，结果立刻就来到那块小空地，樱子小姐指了陡峭的悬崖底下，对鸿上这么说。

「在这么冷清的地方……」

眼前只有沙沙声响，空无一物，鸿上张望着喃喃自语。

「哪里冷清？这里日照还算充足，而且景观开阔。」

「可是什么都没有啊……警察说奶奶离家那天，家门口的灯还开着，也没拿早报进屋，所以是趁天还没亮就出门，竟然会一个人死在这么漆黑冷清的地方……太孤单了……」

鸿上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而我也有同感。

「你奶奶就趴倒在这里，应该是从那里跌下来的。」

樱子小姐走到悬崖边，拍拍裸露的泥土往上看，鸿上跟着望过去，双手环抱自己，微微发抖。樱子小姐钜细魔遗地说明遗体倒卧当时的状态，里面有许多专有名词，鸿上也是听得心不在焉。

「是不是很痛？」

鸿上脸色有些发青，低头看着遗体倒卧处的压草痕迹问。那一带原本草就长得不多，浮现出清楚的人形看了更是难过。

「至少没有痛苦太久。」

「这样啊……」

她低声说道，像是松了口气，但是并未舒缓一丝悲伤。只见她双手捂着口鼻，死命忍住泪水，接着做了个深呼吸。

「可是……奶奶为什么特地选这种地方寻短呢？与其死在这里，还不如多找我们谈……」

我也是这么想，听说这条路已经封闭好几年，为什么特地选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自杀？难道就像樱子小姐说的，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我看着樱子小姐，想要知道答案，但她反而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们。

「你在说什么？」

「啊？」

「你奶奶怎么会是来这里寻死呢？」

樱子小姐歪着头，像是完全不懂鸿上在说什么。

「这什么意思？」

「我奶奶不就是从那里往下跳，才会死在这里吗？」

这下换我们两个搞不清楚，没想到樱子小姐还对我们嗤之以鼻。

「往下跳？哪有啊，这根本不是自杀，是意外。」

「咦？」

我和鸿上不禁面面相觑。

「可是，警察说是自杀啊！」

「胡说，这哪是自杀？」樱子小姐不以为然地回答，对着我们双手一摊，似乎是要我们看清楚。「你们看，那座断崖高度不到十公尺，差不多是两三层楼的高度，拿来自杀成功率未免太低。清水舞台【※指京都清水寺大殴前方悬空的舞台，日本人以「从清水舞台跳下去」比喻破釜沉舟的决心。】可是有十三公尺，从上面跳下来都还有八成以上的存活率，这里的高度肯定更容易存活。不对，世界上哪有人会选只有两三层楼高的断崖跳崖自杀？或许这附近景观开阔，从上往下看感觉比较高，但也没必要特地选这里摔死吧？随便找栋大楼的顶楼往下跳还更有机会送命呢。」

「这……」

我哑口无言，听她一说才发现这座断崖要拿来跳崖自杀未免太低，鸿上似乎也有同感，瞪大了骨碌碌的双眼往断崖上面瞧。

「你奶奶的确是爬上那座断崖摔下来的，不过不可能是故意，只是运气不好才会送命。以这个高度来看，摔下来搞不好只是皮肉伤呢。」

「那，奶奶为什么要去那里？警察说只有可能是自杀啊！」

「这简单，你上去就知道。」

「咦……」

「你不是想知道原因？」

樱子小姐指着一条围了绳索、通往断崖的登山步道，我正打算回头问鸿上怎么办，她已经快步上前。

「鸿上！」

「我一定得去！」

我明白她的心情，但是路已经封闭，爬上去搞不好有危险，然而她的表情十分坚决、哀伤，一步也不退让。

「那我走前面。」

最后我不再多说，决定先上前探路，避免她发生危险。要是鸿上发生了什么意外，她的父母必定会更加悲伤，而她本人可能没注意到这件事。

这条路一看就知道已经许久无人通行，杂草长到膝盖那样高，我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注意脚下的路况往上走，鸿上没有多说什么。

「要注意脚步喔！」

我提醒她，她紧张地点头，嘴角不自然地往上拉，应该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幸好小路左右两边树木茂密，不必担心突然没路跌下去，但绝对算不上好走。我犹豫了几秒，拉起鸿上的手往前走，常找动物尸体的樱子小姐早就习惯了这种山径，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

「啊！」

爬了几分钟的缓坡，眼前豁然开朗，当麻町的田园风景与白雪皑皑的棱线就在眼前，刚才从底下往上看到的突出断崖应该就是这里。风景这么美，难怪会是登山练习的路线之一，要不是气氛不对，我肯定会为了这片美景而赞叹不已。

「这就是奶奶最后见到的风景……」

鸿上低喃着，斗大的泪珠滑落脸颊。我别过头去，不忍心看她伤心的样子。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环顾四周的绝美景色，我更加不明白鸿上奶奶送命的原因，忍不住开口询问樱子小姐。

「你看。」

樱子小姐指向正前方，我和鸿上跟着望过去，注视着蓝天与清晰的棱线，但还是不清楚樱子小姐的用意。

「咦，你们看不出来？」

樱子小姐看我们望着风景发呆，不耐烦地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绕到我们身后，在我眼前用双手围出一个景框。

「这样呢？」

这下我哑口无言。

「啊……」

鸿上也不禁惊叹。

「爷爷的画……」

「应该是。」

樱子小姐点点头。眼前被夕阳染红的山头，就和鸿上家客厅里少数风景画的其中一幅如出一辙。

「我看过那么多次，竟然都没发现……」鸿上声音颤抖。

「原来那幅画就是这里的黄昏啊。」

听我一说，樱子小姐脸色不太高兴。

「听你在乱讲，真是的，现在学校都不教学生日落的方向吗？」

「咦？」

樱子小姐对着愣在原地的我扔出指南针。

「看仔细了，日落是哪个方向？」

我连忙接住指南针，指针缓缓旋转，红色针头指着我的左手边，代表我左手边是北方。

「左边是北……啊，那这边是东？」

再次确认指南针的方位，我们确实面对东边，既然是东边，那当然是日出而不是日落。

「原来那幅画画的不是黄昏，是黎明啊……」

樱子小姐总算满意地微笑点头。

「接下来只是我的推测，鸿上朝女士应该是照顾丈夫觉得身心俱疲，才会想去丈夫作画的地点喘口气。既然她知道正确地点，代表丈夫作画的时候她也在身边吧？这里或许是两人回忆中的一个特别的景点。」樱子小姐从我手中拿回指南针，装回车钥匙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总之，她为了看日出，才会趁着天黑来到这里，天黑的时候当然更容易失足，只能说是一连串的不幸让她跌落山崖摔断颈骨。我看她的手腕没有任何损伤，应该是连护着身子的空档都没有，直接头部落地了。」

「你是说……我奶奶其实只是想来这里看日出，不小心失足摔死，不是自杀，只是意外？」

「这纯属推测，事实我不清楚，但是就我来看，你奶奶的行动完全不像是放弃求生的人。」樱子小姐用食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人脑只要感受到日出就会分泌血清素，血清素俗称『幸福激素』，可以稳定体温与生理时钟，同时还能避免正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过度反应。」

「我记得……缺乏血清素好像会易怒喔？」

我想起樱子小姐曾在蔷子夫人家里对灵媒提过这件事。

「嗯，简单来说，血清素可以稳定心神，让人心情愉快，所以人体只要看见日出就会充满活力。」

看到日出就会充满活力——所以晴朗早晨那股欢喜与冲劲是拜血清素所赐？不，不只如此，黎明与日出自古以来就是希望的象征，我想起故乡旭川的地名由来，日出之川——金光闪闪的河面宣告着炎炎夏日已然到来。天寒地冻的一月，河面上的水蒸气冻结成霜，有如盛开在水面上的冰莲花，花朵在朝阳下闪闪发亮，任谁也无法抗拒如此美景，那肯定不是绝望，而是感动。

「我奶奶确实是早睡早起的人，她最喜欢一大早出门种田，说那是活力的泉源……」

鸿上声音哽咽，樱子小姐坚定地点头。

「我想你奶奶是为了采求些什么来激励自己，才会找上这个地方，绝对不是为了寻短，更不是对人生失望。鸿上朝来到这里，是为了『活下去』。」

「原来不是自杀……不是自杀啊，奶奶不是想寻短，不是想死啊……」

鸿上终于忍不住跪了下来，放声大哭，我知道她的心情一直很紧绷，在旁边看了也心疼不已。明知道不是自杀，却不能对她说「真是太好了」，毕竟就算不是自杀，鸿上女士也不会回来……即使想活下去，也回不来了。

「你奶奶的事……真的很遗憾。」

我这么说，鸿上也哭着猛点头。

「对啊！太难过了！奶奶明明就想努力活下去，可是……」

离别总是令人伤心，就算知道答案，也只是稍微改变悲伤的型式，伤口仍旧无法痊愈，或许知道事实之后反而更加悲痛。

我不禁又想，带鸿上来这里真的好吗？看看樱子小姐，她并不打算对鸿上多说些什么，依然一脸悠哉地凝视着远方连绵的山峰。

终

大约过了一个月后，我又和鸿上来到红茶店。

「后来警察重新调查一次，决定以意外来结案，家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呢。」

我这次爽快地点了司康饼套餐，免得又让鸿上分我一半，但最后鸿上还是说了：

「分你吃一半。奶奶告诉我，好吃的东西分着吃会更幸福。」

她说得没错，两个人互相分着吃也能多尝点鲜，是种乐趣，对我这个从小跟哥哥抢东西吃的人来说，这句话真是醍醐灌顶。

「是喔，总之警察能够重新调查真是太好了。」

我吃着冒热气涂满奶油的司康饼，外酥内软的口感令我不禁赞叹，鸿上也开心地笑了。嗯，一人吃一半感情不会散，鸿上奶奶说得真对。

「说到这个……九条小姐是不是认识警方的人？」

我们分着吃司康饼与戚风蛋糕，品尝美味的斯里兰卡红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她突然问了个怪问题。

「咦？怎么说？」

「因为警察稍微提了一下。」

「哦……是没错啦。」

我含糊带过，又想起那只老狐狸。肯定是在原哥或樱子小姐的叔叔插手，这件案子才会重新侦办，老狐狸一定不开心，说不定记恨到现在呢！我不禁觉得出了口闷气。

「真是个特别的人。」

「樱子小姐吗？嗯……她是挺怪的。」

关于这点，我无法完全否认。

「可是她人很好。」

「樱子小姐吗？」

我差点把红茶喷出来，她则微笑着缓缓点头，看来不是客套话，让我更加惊讶。

「那样子算人很好吗？我只知道她的价值观跟别人不一样就是了。」

「我认为，不是只有说好话的才算好人。」

鸿上说着又点了一次头，似乎不是对着我说，而是自己细细回味。

「鸿上，你也算有点怪吧？」

「有吗？我想没有你怪。」

「我『普通』到可悲好吗？」

「咦，哪有~」鸿上偷偷笑着。

「有啊！」我反驳之后也跟着笑了。

「对了！我已经正式退社罗。」

「咦？」

「毕竟虎头蛇尾不太好。」

「可是……」

鸿上的口气就像继续开玩笑一样爽朗，不过退社肯定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啊！别误会喔，我不是放弃网球，只是现在想专心照顾爷爷，加上之前都没有认真想过将来要做什么，最近才开始想说当个照顾服务员也不错。」她说到这里，拉好椅子正襟危坐，「如果真的想做什么，无论什么情况都可以去实行，我是个贪心的人，爷爷跟网球都不想放弃，所以目前想先专注在家人身上。」

鸿上说得义正词严，眼神确实没有一丝后悔、无奈，尽是耀眼的光芒。

「你真坚强。」

「要是不振作点，会被天上的奶奶骂啊。」

她下定决心般地做了个深呼吸。我这下真的被她打败了，意志坚定的女人怎么都如此耀眼？

「我相信你的心意一定能传到天上。」

「希望如此。」

我用力点头。鸿上笑了，眼眶有点红，但紧闭双唇抬起头，没有落下一滴泪水。

「非得加油不可啦！」

之前婆婆说过，拿汤匙搅拌红茶的时候，往右绕三圈，停下三秒钟再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希望她的愿望能一个接一个地顺利实现。

鸿上再次开心地聊起来，我望着她，悄悄地对着银色的汤匙许愿。

第二卷 夏天、白骨、石榴夜叉 白骨档案簿之贰 帮忙找家

壹

七月下旬一过，就是一连串酷热的天气。

原因在于旭川是四面环山的封闭盆地，夏天会聚集热气，冬天造成冷气滞留，冬夏之间的气温相差五十度之多，这种气候可以栽培出美味又多样化的农作物，但夏天实在太热了。

酷暑的夜里湿度并不高，但就算窗户全开也没有任何风吹进来，不开冷气过夜简直是自杀行为。旭川的房子为了撑过酷寒的冬天，气密性都很高，这也代表容易囤积热量。不是我夸大，夏天晚上真的有可能中暑。

我一位不住北海道的网友说，开冷气就好啦。问题是，北海道的空调普及率不到百分之十六，我家当然也没有，夏天热归热，但只有短时间需要冷气。冬天开冷气太冷，开暖气又不够暖，甚至听说有些地方的室外机会结冻，所以北海道民众的主要降温工具还是电风扇，我认真觉得只有KTV包厢才会用到空调。

因此我的房间没有空调，幸好搬出去的大哥留下一台电风扇，还可以躺着遥控操作，已经很棒了。这天我也深信不疑，即使在气温超过三十度的炎炎夏夜，只要有这台可靠的伙伴就能轻松度过，没想到它在凌晨三点背叛了我，一动也不动了。

我重开电源，检查扇叶，还是毫无反应，可能是马达之类的零件故障。我对这类一窍不通，想修也没办法，这样下去简直热到无法入睡，只好去储藏室翻找以前用的老电风扇，可惜已经被扔掉了。

没办法，我只好前往客厅，看到妈妈醉倒在沙发上，她今天去帮某个朋友庆祝餐厅开幕，回家后又独自喝个痛快。妈妈很少熬夜喝酒，但兴致一来就忍不住多喝两杯，想必是今晚太开心了，所以回家之后又开了威士忌，桌上放着喝到一半的酒瓶与酒杯，冰桶里还留着冰块融化的冰水。

我心头一惊，冲向冰箱。

「糟了！布鲁特斯……连你也背叛我！【※凯萨大帝遇刺时的遗言。】」

不用说，冰箱的制冰机里没有冰块，水瓶里也没有冰水，我不禁咒骂老妈。这么热的夜里，竟然连冷饮都没得喝，今晚仿佛全世界都要阻扰我睡个好觉。

「吼！到底是怎样啦！」

我突然想从沙发上的「布鲁特斯」身边抢走电风扇，但听说酒精会让人更容易中暑，还是算了。不巧今天预泡的麦茶也已经喝光，出门去家附近的百圆贩卖机想喝个冷饮，却发现连日酷暑，500ml的大罐饮料已经全部卖光，天气热到350ml或250ml的饮料根本不够喝，嘴里干得要冒火，买小罐又觉得荷包不划算。干脆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便宜饮料？便利商店里应该有很凉的冷气，借吹一下不犯法吧。

于是我决定离家远征便利商店，当时只知道今天晚上睡不好，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天会如此漫长。

贰

我逃离炎热的夏夜进入便利商店，简直就像到了乐园，便利商店为了省电，没有把冷气开得太强，感觉恰到好处，满身大汗瞬间无影无踪。要说不困是骗人的，但我也不打算再回到那个热死人的房间，所以往购物篮里摆了水和自有品牌的运动饮料，然后不是去结帐，而是前往杂志架。

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这种时间看免费杂志，睡眼惺忪的店员对我不理不睬，感觉比白天要轻松舒适，干脆就在这里撑过睡不着觉的夜晚吧。正当我望着外面逐渐转亮的天色发呆时……

「咦？」

有个小朋友独自走在昏暗的夜里。

「不会吧……就一个人？」

我不禁脱口而出，看看店里的时钟，快要凌晨四点，虽然说夏天日出时间比较早，现在也不是小朋友起床活动的时间，应该说，这种年纪的小朋友就算大白天独自出门都令人担心，虽然不知道正确年纪，不过看来只有两三岁左右吧。

会不会是一下子没看见妈妈就跑出门找人？不至于真的落单吧？我低头看杂志，接着又担心地往外看，小朋友还是一样，摇摇晃晃地独自在马路上东张西望，我在便利商店里观察了一阵子，还是没见到大人出现。

一担心就没完没了，我最后还是忍不住迅速结帐，冲出超商。虽说凌晨路上没什么车，但小朋友刚才已经拐了个弯，前面就是旭川主要道路之一的环状线，即使是凌晨，依然有川流不息的车辆。

果然，当我追过去，就见到小朋友大胆地想穿越环状线，这下根本来不及走人行道，我连忙从眼前的医院停车场抄捷径，跳过铁链围篱全速冲过去。

「危险！」

我放声大吼，小朋友吓得停下脚步、朝我看来，我抓准时机，几乎是以冲撞的姿势扑过去。

「呜！」

我虽然紧紧把小朋友抱在怀里，却因为冲太快，肩头撞上电线杆，身后立刻传来大卡车轰隆隆的声响。

「好痛……」

剧痛让我一时眼冒金星，看见怀里的小朋友双眼圆瞪，不禁松了口气。她的表情虽然惊讶，但至少不是哪里痛的臭脸。

「有没有哪里会痛？」

我摸着刺痛的脑袋瓜问道，对方点点头。

「咦？撞到了吗？」

我赶紧追问，小朋友不开心地举起手，原来是我把手握得太紧。真是的，还好只是这点小事，吓死我了，幸好平安无事。我松了口气，很庆幸最后有赶上，要是没有撞到电线杆，应该挺帅的吧。好吧，稍微出点糗才是我的风格。

「呃，就你一个人啊？」

真乱来，差点就要进眼前这家医院了，她还处于状况外，不以为意地起身，打算往前走。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一个人走在路上呢？我放开她，蹲下来问，见她点点头。

「跟爸妈走丢了？」

她似乎听不懂这个问题，一脸疑惑的表情。

「是不是迷路了？」

这个问题也无法沟通。

「呃……」

真是头大了。

「嗯……先跟大哥哥去派出所好不好？」

小朋友似乎也不懂派出所这个词，幸好我一伸手，小小的手也牵了上来，那微弱而明确的触感，让我深深庆幸自己救了一条小生命，不禁感到欣喜。

我爸在我小时候就过世，妈妈没再婚，所以我没有任何弟妹，表亲堂亲又都比我大。我是不讨厌小朋友，只是没什么接触机会，这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小孩单独相处，所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或是该说些什么，不过是牵着小小的手，心底就涌出一股保护欲，那既像是责任感，又像非帮不可的使命感。

这小朋友理着耳下短发，身穿印有蝴蝶结图案的蓝色睡衣，背着黑色肩带的小背包，年纪太小了，看不出性别，从服装来看应该是女生。我不自觉低头一看，然后大吃一惊。

「什么！打赤脚？」

仔细一看，她不仅没穿鞋，连袜子也没有，仿佛背了个背包就离家出走。

「哇，好重！」

我连忙把她抱起来，竟然超乎想像地重，又让我大吃一惊。小朋友都这么重吗？回想起路边的婆婆妈妈抱着小孩手提重物，每个都显得若无其事，这耐力实在太令人佩服了。

我本人是不记得了，但妈妈说我每次出门都要人抱，直到现在老哥跟爷爷还会拿这件事情当笑柄。妈，请原谅我叫你布鲁特斯。我一边反省，一边抱着小朋友走向派出所，走没几步路就觉得手酸，却又不能放下来，想说改用背的，又担心她没抓好会摔下来，最后还是得用抱的。小朋友或许是走累了，半途开始呼呼大睡，变得更沉重，当我连腰都开始痛起来，才总算走到派出所，时间不过十分钟左右，我却已经精疲力竭。

「不好意思。」

往派出所里看去，里头空无一人。

「来了，怎么啦？」

正在伤脑筋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喊我，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原来是个警察走下警车，看来他刚刚都坐在警车上。

「不好意思喔，刚刚有人报警说附近出现变态，大家都出动了。等很久了吗？」

这位警察顶着鸟窝头，三十几岁，口气亲切得像个约好时间却迟到的朋友，长得很平易近人，虽然口气有些轻浮，却不让人讨厌。

「那个……有个小朋友自己走失了，所以我先带过来。」

「自己走失？你认识吗？」

警察看看熟睡的小朋友，拿原子笔指着椅子要我先坐下。

「不，不认识。我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刚好发现小朋友走失。」

「也对啦，认识就不会带来派出所了。话说你这时间去便利商店？不是还未成年吗？」

「我的确未成年，是因为房间电风扇坏了，想买个冷饮来喝。」

「这样也不太好喔。」

警察用原子笔揉着太阳穴说。

「别这样讲嘛，总比中暑晕倒好吧。」

「这么说也是啦。」

我不开心地反驳，顺便把熟睡的小朋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不过最近治安很差，男生也要小心……所以呢？小朋友走失？目前没接到有人报案耶。」

「或许爸妈睡着了没发现吧，她穿着睡衣还打赤脚呢。」

「嗯……怎么会没发现呢……」

警察喃喃自语，摇了摇熟睡的小朋友。

「喂，小鬼头~」

小朋友睡得很熟，没有马上醒来，摇了两三下也只发出几声沉吟，扭了扭又继续睡，警察默默看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捏住她的鼻子。

「警察先生！」

「啊，这样不好喔。」

这么小的孩子，要是窒息怎么办！我连忙挥开警察的手。唉，这个鸟窝头乍看是很亲切，但似乎不太可靠，我对他感到一阵担忧。

或许是因为呼吸不顺，也或者是我们太吵，小朋友不开心地揉揉眼醒了过来。

「唷！小鬼头醒啦！」

警察「唷！」的一声举起手来，小朋友一脸错愕地看着警察，似乎想问这个鸟窝头是谁，然后慢慢环视派出所，看到我在旁边，才放心地微笑，那天真无邪的笑容真像樱子小姐，不过樱子小姐的笑容可能更稚气。

「嘿，小鬼，哥哥是警察，你叫什么名字啊？」

「……」

警察这么问，小鬼头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你会说自己的名字吗？」

我接着问，小鬼头点点头，看来是认得我了。这样一来，我更不方便丢下她自己回家，却也因为被记住而开心。

「那把名字告诉我们好不好？」

警察又问了一次，小鬼头这次对警察点头，说了声「脚一」。

「脚一？」

我与警察异口同声地问。

「会不会是小依？」

「难不成姓伊？」

我歪头思索有没有这种名字。最近取名字的风气很自由，搞不好她真的叫「脚一」，不过比较可能是小朋友口齿不清的昵称。我们决定先何个方便的称呼，就不去推敲正确的名字了。

「那就先叫你『小依』罗。」

警察绷着脸提出相同结论，然后问：「小依，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呢？」没想到小依一听，突然气得在椅子上挥舞四肢。

「不是南恩！」

「南恩？」

我差点噗哧一笑，应该是把「男生」念成「南恩」了，这真是个可爱的口误。不过看来是没办法问出她的姓名地址，也只能叹气了。抬头一看，警察的脸色比我更为难。

「她说自己不是男生？伤脑筋，我最怕小女生了，老人家还比较合得来。之前还有个婆婆说孙女未婚，要帮我安排相亲呢……」

「警察先生。」

看来这个人一讲话就没完没了，我赏了他一记白眼，要他收敛些。

「啊，对对，总之小朋友说话就是听不懂啦。」

这个人果然不可靠。

「我也不仅啊！伤脑筋……要是身上有带什么证明身分的东西就好了。」

我想起小依背着一个小背包，问她：「借哥哥一下好不好？」顺手去拉背包的背带。

「这是脚一的！」

「对不起啦，这个背包好可爱喔，可不可以看看里面？看看就好喔。」

小依拉住背带猛摇头，我放慢语气问，并努力保持笑容，她先是气鼓鼓地瞪着我和警察，想了想后，又提心吊胆地用眼角盯着警察，总算把背包放下来给我。

「谢谢。」

我道谢接过背包，质地是柔软的绒布，原本应该是熊猫造型。为什么说「原本」？因为背包用了很久，白色部分已经变灰色（或许这样比较接近实际的熊猫颜色），熊猫的尾巴带有脱线的线头，还沾了已经干掉的饭粒。

「怎样？有没有什么姓名之类的？」

因为小依的态度而受伤的警察有些不自在，从身后看我打开背包边问。他可能是怕碰了背包会被小依骂，但也可能根本不想碰吧。

「如果有写字就好了。」

拉链似乎沾了什么红红黏黏的东西，我不是很想碰，但又不能不仔细看看，只好把心一横，拉开拉链。

「嗯……」

背包里有只企鹅小玩偶，应该是旭川动物园卖的，一样脏兮兮、黏呼呼；还有用到一半的小包面纸、儿童手机、儿童护唇膏、速食店套餐送的有声玩具，不过所有东西和背包本身都没有写姓名地址，也找不到能辨识身分的资讯。

「看来还是要报警协寻？」

「可是目前没有接获任何通报啊。」

小依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收起被我拿出背包的「宝贝」，骄傲地说「电话！」「口红！」（应该是指护唇膏）看她这番举止，我不禁有个疑问。

「这么小的小朋友，要怎么开大门锁？」

「谁知道？或许本来就没锁吧。」

「啊，对喔。」

旭川是城市也是乡村，在北海道的规模仅次于札幌，算是道北区的主要城市，有星巴克又有大医院，但居民基本上是温和保守、脚踏实地的农民个性。旭川人拥有肥沃宽广的土地，以自产自销的精神为荣，然而自给自足的习惯反而让民众更加封闭，不轻易接纳外人，但对当地人则是相当宽大，因此缺乏防盗意识，传览板【※日本街坊互相传递连络的工具。】上甚至会提醒「人在家也要锁门喔」。

「而且小依是打赤脚……小朋友会记得拿背包却忘记穿鞋吗？」

「我也不清楚……」

警察皱皱鼻头，发出为难又嫌烦的声音。

「拜托你认真点！」我不禁加重语气，「请你多想想……啊，等一下。」

我忍不住抱怨警察时，不经意地看向小依的光脚丫，突然发现她脚底沾了红褐色的污渍。

「啊！小依，脚会不会痛？」

「怎么啦？」

「她脚好像受伤了！」

「真的耶！」

她的脚底沾了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已经变干了，量还不算少，凑过去可以闻到血液特有的铁锈味。她一路打赤脚，或许踩到了碎玻璃等尖锐物体。

「这里有消毒水吗？」

警察在我发问之前，便走到派出所里面，应该是去拿医药箱。我在角落找到挂着抹布的水桶，一把拉过来，从包包里拿出刚买的矿泉水。

「哥哥帮你洗一下喔。」

小依点点头。我小心翼翼地往她脚上倒水，希望别弄痛了伤口才好，她吓得把脚缩回去，还以为是痛，原来是嫌冷。

「冰！」

小依说完露出微笑，看来冷归冷，似乎挺舒服的。我不想把她弄哭，小心翼翼地帮她清洗脚底，然而把所有污渍都洗干净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奇怪？」

难道是另外一边？我抬起她另一只脚，但右脚并不像染血的左脚，上面只有泥土，没有血迹。

「医药箱来了，还好吧？要不要带去医院？」

警察拿着医药箱回来，我依然诧异不已。

「不用……奇怪，好像没有伤口。」

「找不到伤口？」

「是啊……不知道在哪里。」

「真怪，难道已经愈合了？」

「不太可能吧。」

或许是很小的伤口，但小伤口会出这么多血吗？为了保险起见，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小依的脚底，还是找不到伤口，连警察都仔细检查一次，只能说，她的脚底确实毫发无伤。

「那就是在哪里踩到什么了，没受伤就好。」

警察真是乐观。

「意思是……有某个地方流了一滩血？然后她踩过一大滩的血……」

「搞不好不是血，是油漆喔。」

「哪有，这一定是血！」

我自己是很肯定啦，但一被人质疑，信心又开始动摇，或许有其他东西的味道很像血腥味？我讨厌血，下意识地想否认这个可能性，毕竟跟樱子小姐相处下来，这气味我已经闻过太多次了。

「我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喔。」

我不像警察那样乐观，犹豫片刻之后，决定给小依来个全身检查。我对小女孩没兴趣（我对姐姐比较有感），但要检查陌生小女孩的身体总是有点尴尬，又怕要是脚之外的地方受伤就糟了。

「啊……」

脱衣检查感觉怪怪的，所以我先检查双手，发现睡衣左上臂的袖子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这……应该是血吧？」

那就好像某人满手是血便握了上去，手掌明显比小依大，但手指比我细，有三个像小鸟蛋的污渍排成一列，相隔一小段距离还有第四个。

「小女孩在这种时间独自外出不是很怪吗？而且睡衣上还有血，会不会是碰上什么麻烦了？」

「血啊……可是还没有人报案说。」

「搞不好是没办法报案。」

警察对血迹这件事还是半信半疑，我想告诉他，认识樱子小姐这一年来，我已经闻过无数次的血腥味，但最后作罢。不管这人再怎么善良，好歹都是个警察，有良心的成年人听到樱子小姐的「兴趣」，肯定会像之前的我一样，认为那和犯罪无异。

「小依，爸爸妈妈在家里吗？」

我这么问，希望能从小依口中知道更多资讯。

「跟脚亚睡睡。」

小依或许是睡醒后心情不错，也可能觉得我们很可靠，开心地笑着回答我的问题。

「脚亚？」

「脚亚，脚脚。」

「脚脚？」

「脚脚。」

「……」

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警察，希望他能听懂什么，但他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掩面回避。我真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不过逃了也于事无补，只好绞尽脑汁拼命想。

「嗯……会不会是说小小？小婴儿的意思？」

「对喔！所以妈妈在家跟婴儿睡觉？」

警察恍然大悟地拍了我的肩膀，超痛！我瞪了他一眼，不过看到小依点头，又松了口气。

「那小依是趁妈妈跟婴儿睡觉，一个人跑出家里？」

「咻~跳！」

小依边点头边说，站在椅子上往下跳。

「什么？咻~跳？」

「啊……所以是站在椅子上、跳出窗户？真冲动啊。」

小依像在说什么英勇事迹，表情洋洋得意，我和警察先生听得冷汗直流。

「不过，的确满常听到小朋友爬上冷气室外机，从阳台上跌下来，幸好她的房间离地面不远。」

就是说啊，我松了一口气。她不仅从窗户跳出来，遇到我之前也没碰上交通意外，真是万幸。

「所以，你是趁妈妈跟小宝宝睡觉的时候，自己爬上椅子跳出窗户罗？」

警察苦笑着问小依，表情像在说「真是个坏小孩」，但小依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妈妈，脚一，八八。」

「拜拜？」

「八八。」

小依一边说，一边对我们挥挥手。

「你妈妈对你说拜拜？所以你才离开家？」

小依用力点头，再次比出挥手的动作，可爱的小肚脐从睡衣下露出来，但侧腹却有个由紫转黄的大瘀痕，明显是刚痊愈。

「我不相信这么小的孩子会碰上这种事，可是……」

「是啊，可能要当成虐童案件来看了……晚点我去找儿福机构确认一下。」

警察应该也看到了那瘀痕，在我说完前就提出意见。市立儿童福利中心要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才会开，我却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虑，总觉得到那时候就太迟了。

「等到上班时间再查，好吗？」

我抱起小依，把上臂的褐色污渍秀给警察看，如果这真的是血，而且不是小依的血，或许就是有其他人受伤了。

「警察先生！」

警察眉头深锁，猛抓自己那颗鸟窝头，无奈地点头说：「好吧，小朋友能走的距离不长，我们去附近绕绕看。」

然后他要我搭上警车。

「小依是该上车，但我也可以跟去吗？」

「她好像比较喜欢你，就再陪她一下吧。」

我脑中千头万绪，深感责任重大。我快没时间睡回笼觉了，可是如果跑回家又要担心害怕，心神不宁。

「那我也一起去罗。」

我抱着小依搭上警车，下定决心似地深呼吸。

参

不过，想找还真不知道从何找起，问小依她家在哪个方向，她只会说不知道，这个时间路上又没有行人，没办法找目击者打听消息，小依提供的唯一情报，就是家附近有公园。

「我想小朋友的脚程走不了太远。」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可以走多远？」

「我姐的小孩四岁，走没几步就要人抱哩。」

「唔……」

我们住的南光地区，东边是恬静的新兴住宅区，有成排的新房子，我和警察先搭警车到发现小依的超商附近，寻找半径一公里内的公园，不过公园有大有小，光找就费了不少工夫，而且无论去哪座公园，问小依是不是这附近，小依都只说不知道。

找着找着，小依突然安静下来，开始呼呼大睡，这下真是束手无策。

「说不定是从更远的地方走过来？」

「她还这么小，怎么可能走上好几公里？」

「可是看她这么累，搞不好走的距离比我们想得更远……」

话虽如此，我现在也很困，或许小依只是因为太早起才想睡，这又让我束手无策。

「嗯……要不要把范围再放大点？」

警察征询我的意见，还是一样靠不住。

「真没办法……」

这下只好去找个可靠的人。要在这种时间找人已经很不容易，还得要可靠，我就算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只能找「那个人」了。

「方便去我朋友家里一趟吗？」

「你朋友？家里有小孩？」

「没有，不过应该能看出端倪。」

没错，樱子小姐应该能察觉我看不到的事。

由于路上很冷清，所以大概只花十分钟就到了樱子小姐的洋房，看看表，凌晨五点半，婆婆应该已经起床，但没有事先约好，这个时间真的不方便打扰。我在门铃前面犹豫了一阵子，想想没有其他方法，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

突然一群人上门会给人家添麻烦，又怕警车会引起其他警察的注意，所以我请警察与睡着的小依先待在警车上，但也不能让两个人等太久。

下定决心按了门铃，没人开门，只好再按看看，过没多久有人来开门，原本以为是婆婆，没想到开门出来的竟然是樱子小姐。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抱歉，那么早来打扰……」

樱子小姐看来心情不佳，一开口就没好气，身穿软绵绵的白色平口长洋装（应该是当睡衣穿），不过绉巴巴的，应该是刚睡醒。

「我碰到迷路的小女孩。」

「迷路小女孩？带去派出所就好啦！」

「呃，其实我正在跟警察找小女生的家，已经没有办法了，万不得已才想请你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的身分线索……」

听我这么解释，樱子小姐皱起鼻头，抓抓白皙的肩头。

「我不管你要跟谁做什么，总之别牵扯到我！我组装骨头到凌晨四点才睡，现在身体需要的不是跟你讲话，是好好睡一场美容觉！」

「拜托！看看就好！一下就好！」

樱子小姐明显地表示困扰，我虽然感到十分愧疚，但还是必须从警车里把小依抱到她面前。或许是我抱法不对，小依挣扎一下，醒了过来，一见到臭脸的樱子小姐，又立刻紧紧抓住我。

「所以，你要我看她什么？」

「什么都好，从她身上可以看出什么吗？」

我努力想把小依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但她抵死不从，说什么也不肯好好站着，我试着拉住她的手要她起身，又怕不小心拉到肩膀脱臼，只好赶快松手。

「小鬼，快站好！」樱子小姐说。

「不要！脚一困困！」

小依坐在门口猛摇头，想抓她的手又被她一把甩开，而且还把双手藏到背后不给我抓。

「没事，别怕，要听大姐姐的话喔。」

樱子小姐看来很不耐烦，烦躁地踱着步，我赶紧哄小依听话。樱子小姐低头看看小依，转身走进屋内，回来时手上多了香喷红通的熟李子。

「吃吧。」

樱子小姐递给小依一颗李子，轻轻摸了她的头，口气虽然冷淡，动作却很温柔。

「站起来好吗？」

或许是收了香甜的水果，也或许是被摸了头，小依不再那么害怕樱子小姐，用门牙叼着李子乖乖站起来。

「嗯……身高八十七公分左右……你会不会跳？跳给姐姐看。」

樱子小姐先自己原地跳给小依看，再对小依招手要她照做，小依想了想，轻轻跳了一下。

「很好。」

樱子小姐点头，又送给小依一颗李子。

「正常来说，小孩到了两岁半左右才会原地往上跳，这孩子会说些只字片语，还会说自己的名字，代表已经三岁以上。身高八十七公分左右，是两岁半左右的平均身高，不过每个人各有差异，很难有个标准。从以上条件来看是三岁左右，可能天生比较矮，也可能是长得慢，还有可能是营养不良或生活习惯不好。」

「对了……她身上有瘀痕，还沾了不知道是谁的血。」

「你说血？」

樱子小姐讶异地挑眉，连忙伸手想检查小依的身体，这时突然从房子里传出响彻云霄的尖叫。

「哎哟喂呀！小姐！你穿这副德行在做什么啊！」

婆婆飞也似地冲了出来，我正要解释却被瞪了一眼，来不及开口就见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樱子小姐推进屋里、关上大门。

「那个……」我的声音听来十分空洞，「没办法了……」

结果只知道小依大概三岁，看来连樱子小姐也没办法知道更多资讯，我垂头丧气地牵着小依的手回警车。

「知道年纪也不错啦。」

我把樱子小姐告诉我的事情转告给警察，他笑着这么说，真是个乐观的人，但我还是很失望，结果还是毫无进展。

「话是没错……」

真想早点找到她家，这念头令我心急如焚，但就算找到了又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她的爸妈真的把她赶出家门，甚至伤害过她呢？

看着开心吃李子的小依，就连我这陌生人都觉得小朋友很可爱，小小的身躯每个动作都那样生涩，比大人脆弱得多，甚至把她抱起来都担心会弄伤她，真想不出来为什么有人想伤害她，更别说是最亲近的人。

「给你。」

小依突然把李子递给我。

「咦？」

那颗李子已经吃过了，几乎要被她啃光，只剩果核周围酸溜溜的果肉。

「呃……谢谢。」

我不想拒绝她的好意，却不知道怎么吃下去，只好苦笑着先收下，做了个吃下去的动作，然后藏在手心里。小依满足地笑笑，开始吃另外一颗李子。

没办法，我们再次前往南光地区寻找小依的家，并且决定扩大搜寻范围，首先前往附近最大的公园。小依看见公园，立刻兴奋地冲向溜滑梯，说她最喜欢这个公园，之前有来过，但不是自家附近的公园。我看公园里有对夫妻带大型狗散步，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小依，两人毫无印象。

小依打赤脚出门，目前穿着民众送到派出所的长靴。我问警察随便穿别人的遗失物好吗？警察说这失物已经五年没人认领，没问题。既然都过了五年，失主应该也穿不下这双长靴，靴子又刚好合她的脚，只见小依非常开心。

可惜长靴并不适合小孩活泼好动的个性，小依走起来跌跌撞撞的，我又向其他早起活动的民众询问，这时听见背后传来哭声，原来是小依在沙坑玩，被沙绊倒。我想了想，不能放她一个人乱跑，只好请警察打听消息，我回去陪小依。

「没事吧？」

「鼻~要！」

我想拉起她的左手，却被她甩掉，见她把小小的左手藏进睡衣袖子里。

「哦，所以不能牵这只手？」

看来小依不喜欢人家牵左手，改伸出了右手，我把她拉起来。

「唉，不行，全军覆没！」

警察搓着脸走回来，看来他问了一圈，都没人认识小依，这下麻烦了。

「真伤脑筋。」

「现在几点？」

「六点出头。」

「六点啊……」

看来还是得等市福中心开门了，就在我想放弃时，智慧型手机响了起来。

「喂？」

没想到是樱子小姐打来的。

「是我。」

「怎、怎样？」

「你人在哪里？」

「咦？啊，在……薰衣草公园。」

我看看公园入口的招牌回答。

「我马上过去，别走喔。」

「咦？」

她又径自挂断电话。我只说了公园的名字，这样也找得到？但樱子小姐不常把手机带在身上，所以没有其他的连络办法。

「怎么啦？现在这时间也不能怎样，要不要先回警局？」

警察说道。

「其实呢……」

警察会接受我的解释吗？就算说明「樱子小姐要来」，他大概也只会觉得「那又怎样」，催我快点回派出所。再说，樱子小姐真的会来吗？我顾左右而言他地拖延了十几分钟，现在只能祈祷樱子小姐快快出现，并且能够解决目前的难题。

对，肯定没问题。

因为樱子小姐能够找出一切事物的「骨头（真相）」。

肆

正当我准备放弃回派出所，樱子小姐的Kangoo总算豪迈地出现在视线范围，原本我还担心她不知道公园的位置，没想到她用车上的导航，轻轻松松找到目的地，真是方便的时代。

「哼，都是你，害我整个清醒过来了！」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到该怎么办。」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如此高兴见到樱子小姐。

「呃……这是我朋友，九条樱子小姐。」

刚才去樱子小姐家，警察都在警车上等我，现在得先向他介绍这位粗鲁甩上车门的樱子小姐。

「我、我叫内海洋贵！」

原本睡眼惺忪的警察突然挺胸举手敬礼，八成是没想到我等的人是这样一个大美人，尤其樱子小姐一大早便接受婆婆的精心打扮，身穿清透的薄纱上衣，以及中间缝着可爱拉链的牛仔及膝裙，款式简单，脸上化着淡妆，难得展现成熟的一面——或者说是女人味。

「对喔，我也还没自我介绍。」

原来他姓内海啊，我这才发现大家都还没自我介绍，但内海先生似乎觉得那不重要，随口「嗯啊」两声应付，看来他已经被樱子小姐给迷倒。樱子小姐不说话确实很迷人。

我轻咳两声，内海先生才回过神，我报上自己的姓名，他还是回得无精打采。

「你的名字真老派。啊，是好的意思，很像时代剧里的人。」

「因为这是曾祖父的名字。」

我的名字跟曾祖父一样，曾祖父是个老实人，让家人过得有些辛苦，但爷爷经常告诉我：「吃亏就是占便宜，千万别老是想着要占人便宜。」

「所以血是怎么回事？」

「啊……就在她的衣服上。」

樱子小姐对我的名字由来和内海先生这个人毫无兴趣，马上看向小依。

「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小依已经离开沙地，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手拿别人忘记带走的小铲子挖掘坚硬的泥土，我硬是把她抱起来，樱子小姐定睛仔细端详。

「嗯。」

然后，她轻轻地凑上前，闻闻那污渍。

「你说得没错，这很可能是血，不过我也无法分辨是不是人血。」

「也是喔，不一定是人血。」

仔细想想，确实无法保证是人血。虽然有条生命受了伤不是什么好事，但如果知道不是有人受伤，还是稍微松口气。

「但这确实是人的手印，应该是女人，大多数女性的无名指比食指要短，不过一种米养百样人，像我的无名指就比较长。」

樱子小姐伸出自己的手，她的无名指确实比食指长，我好像也是一样，可是长度相差无几。

「这有什么关系？」

「胎儿在子宫里接收的男性荷尔蒙量，会决定无名指的长度，所以无名指愈长愈有男子气概。」

原来如此，樱子小姐确实……不太温柔。

「嗯。」

樱子小姐看了小依的手臂。

「怎么了？」

「我挺在意某件事。」

小依注意到樱子小姐的目光，又藏起手来。

「不好意思，左手借我看看。」

「鼻~要！」

应该是不要的意思。

「弄弄！鼻要！」

「嗯？会痛？」

樱子小姐又眯起眼睛。

「现在还会痛吗？应该不会吧，但是觉得不舒服吗？」

她说完跪在地上，轻轻用手贴着小依紧抱在胸前的小手。

「我保证不会弄痛你，只是想确认看看。」

「小依，没关系啦。」

虽然不清楚樱子小姐想确认什么，我还是帮忙说服小依。小依气得猛瞪樱子小姐，但樱子小姐表现得十分平静，不催也不骂，只是静静等着小依，最后小依总算放松戒心，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

「刚才我就注意到，这孩子是不是经常护着左手？」

「对，她就是不肯给我牵左手。」

「嗯，看来左手曾经骨折……有了，你看这里，手肘往内弯。」樱子小姐说着，以指尖从小依的左手肘轻轻滑到小指头，「左手肘关节应该骨折过，骨骼前端会形成关节，当骨折造成这部位脱落，就叫做剥离型骨折，如果剥离的骨片愈合失败，就会像这样妨碍关节活动。」

「骨片？」

「骨骼是会生长修复的器官，说骨骼修复功能出了问题应该比较好懂？关节是透过肌肉与肌腱的拉扯来活动，如果太用力拉手臂，连接点的骨骼可能会剥离，如果不好好治疗，就会像这样妨碍关节活动。」

「用力拉手臂吗……」

仔细看看，小依的左手确实有点向内弯，跟自己的手比对更是明显，因为我的手臂可以伸得笔直，而且我的拇指比手肘更靠外侧，但小依的拇指在手肘内侧。

樱子小姐说，这在儿童骨折中算很常见，然而「用力拉手臂」这几个字在我脑中残忍地反复回荡。

「这种症状称为肘内翻，不致于影响日常生活，现在看来也不会疼痛，只是会觉得不舒服，她应该是有什么疼痛的回忆吧。」

「哇，光看就这么清楚啊！」

内海先生赞叹不已，我也觉得好像是自己的功劳。没错，这就是樱子小姐了不起的地方！

「还有发现其他线索吗？」

看起来是好的开始，也许能多知道些小依的身家背景，但樱子小姐听我这么一问，反而莫名其妙地眨眼。

「你是说这样还不够吗？」

「咦？啊，不是啦，就是想查查是不是能知道这孩子住在哪里……」

我为难地回答，樱子小姐的脸色却更难看。

「你真的很笨耶！」

「啊？」

我与内海先生异口同声地说。曾经骨折这件事，跟小依的家住哪里有什么关联吗？

「剥离型骨折虽然不算非常痛，但也不是不会痛，而且还会肿得吓人，正常的妈妈应该会带小孩去看医生，所以应该去近郊的整形外科问问，有没有约三岁的小女孩，在这两年内发生过左手肘的剥离型骨折，还去看过门诊。」

「医院！」

樱子小姐看我们一头雾水，不耐烦地咂舌解释，似乎是抱怨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不懂。也对，医院！

「对喔！医院可以查到伤患的姓名地址！

我和内海先生面面相觑，再次同时开口。内海先生兴奋地轻轻捶了我肩膀一拳，然后跑上警车连络近郊的整形外科。

「所以是两年内？」

「她本人记得很清楚，所以应该不是刚出生的事，可能是这一两年的事。」樱子小姐说。

「还有，她说住在公园附近，可是我们在附近一公里的范围都找不到。」

「一公里？」樱子小姐交叉双臂，沉思起来，「我听过不少说法，每个人体力也不尽相同，不过小孩子能行走的距离大概相当于年纪，比方说，三岁小孩就可以走三公里，只是得花上比大人多好几倍的时间，所以搜寻范围应该扩大到三公里。」

「三公里……」

这么小的个子可以走三公里？我吃惊地看看小依。小朋友真了不起，不仅如此，樱子小姐对小孩的了解也出乎我意料之外，难道她有私生子？不可能吧，肯定跟平常一样，是不知道从哪吸收到的知识。

趁内海先生打听医院的期间，樱子小姐和小依两个人便摸摸在公园里散步的狗，或者蹲在地上看甲虫、戳甲虫。

「这是天鹅绒埋葬虫，经常在尸体附近吃腐肉。」

「哦！」

这不是三岁儿童该知道的知识吧？不过算了，反正小依也听不懂，再说樱子小姐笑起来挺稚气的，个性又自由奔放，似乎跟小朋友很合得来。我坐在长凳上看着这两个人，小依和樱子小姐相处融洽的样子令我会心一笑，就在我看到快睡着的时候，内海先生突然往公园里大喊：「找到啦！找到啦！是环状线上的私人医院！」

内海先生从警车里大喊，这时间会不会吵醒别人啊？但我也激动不已，再加上睡眠不足，心脏跳得非常快。

「真的吗？」

跑上前一问，见他扬起嘴角，眨了个眼，还比出大拇指……为什么明明电影主角做起来很帅气的动作，他做起来却变得很滑稽？

我知道他想在樱子小姐面前耍帅，但真的是多此一举，樱子小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们现在就去，其实就在你发现小鬼头的超商附近喔。」

「咦……」

「怎么啦？」

「环状线上……又在超商附近的整形外科？」

竟然有这种事？

那不就是一大早，我从卡车轮下救回小依的医院吗？

那家整形外科离我发现小依的地方不远，也离我家不远，在当地有点历史，老哥骨折的时候去看过伤，我小时候从游乐设施跌下来头破血流，也是被奶奶抱来这里看诊，自从医院改朝换代、翻修整理之后，我就没再去过。但今天一去医院，院长若医师和中年的院长夫人（任职护士）还是热情地欢迎我。

「哎呀，真抱歉，一大早就来叨扰。」

「哪里哪里，我们很高兴能帮上忙。」

内海先生鞠躬道谢，若医师也低头回礼，我连忙跟着行礼。

「哎呀，这孩子我记得喔。」

院长夫人在后面出声，嗓门洪亮。

「咦！真的吗？」

「是呀，她在会客室唱的歌好可爱喔。」

院长夫人吃吃笑着，也对小依微笑。小依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怕生，连忙躲在樱子小姐大腿后面。

「是不能直接给你们看病历啦，但是这位小朋友没错。」院长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拿起柜台里的病历翻阅，「她来看过两次诊……后来就没回诊了。」

「应该是。就是因为治疗不完整，才变成肘内翻。」樱子小姐这么说。

院长皱起眉头，看看小依的左手，小依连忙把左手藏起来，但这里可是医院，院长夫人立刻熟练地帮忙医师检查患部。

「当初骨折的时候就没有立刻就诊，我说很可能留下后遗症，希望妈妈至少要带她来复健，可惜……」

「我们当时也很担心，希望她是转去其他医院治疗……」

院长夫妻面面相觑，脸色凝重，看来小依的妈妈没带她去其他医院，就这么放弃治疗了。

「治得好吗？」我脱口而出。

「这没办法自然痊愈，不过动手术有可能改善，幸好这个角度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也没有麻痹的情况，而且她是右撇子。」

「女孩子长大了，穿短袖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在意，不过这个程度应该不明显。」院长夫人接着说。

小依的确不是左撇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我们没有因此松了一口气。

「这是姓名与地址。」

总之院长夫人记得小依的长相，院长记得小依的伤势，就这样确认了她的身分。虽然现在很注重个资保护，不过既然有警察陪同，小依又走失，院长当然还是把小依的姓名地址写成纸条交给内海先生。

「富水……柚胡香？」

「又！」

我从旁看着纸条念了出来，小依听了大声喊「又」。虽然隐约猜到小依不太懂自己的名字，但没想到本名跟小依的发音完全无关！我和内海先生不禁失笑。

「可恶，在市营国宅那边，果然应该把范围再放大一点。」

内海先生不甘心地低吟，这座市营国宅离刚才的薰衣草公园并不远。

「该怎么说呢……那位妈妈当时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应该不算轻松……感觉也不太关心小孩。」

樱子小姐已经快步回车上，我和内海先生正要跟着离开医院，院长夫人忧心忡忡地提起这件事，让我们脸色凝重。

我不禁觉得，不把小依送回家，是不是比较好？小依的妈妈可能不只是不关心小孩，还对小孩做了更过分的事。

但是，无论小依的家庭是什么情况，我们都得上门拜访一趟，确认她身上的血是怎么一回事。

「内海先生，我们动作快！」

我系好运动鞋的鞋带，内海先生用力点头，小依的家就在眼前。

伍

离新兴住宅区不远处，有几栋相连的市营国宅平房，小依的家就是其中一栋。内海先生将警车停在附近，走过清晨的巷弄前往小依家。

「就是这里？」

我们在家附近询问小依，小依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这附近哪里有公园？仔细一看，应该是附近幼稚园的庭院，难怪找公园都毫无所获。

小依的家在最角落一栋，门牌印着富永的罗马拼音「TOMINAGA」，门口散落着三轮车和玩沙用的小桶子，内海先生站在门铃前深呼吸，我被他的紧张所影响，也咽了咽口水。

「唔……」

无论按几次门铃，富永家就是没人回应，我们好不容易哄住想进门的小依，等人出来开门。

「都没人。」

「会不会出门了？」

看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虽然我还在放暑假，但对上班族来说是平日，说不定已经出门上班了

「有什么事吗？」

正当我俩大眼瞪小眼，身后突然有人出声，看来是邻居阿姨，身穿有如夏威夷姆姆裙的宽松洋装，手提黄色的可燃垃圾袋。

「我们在路上找到这孩子，请问你认识这家的孩子吗？」

「哎呀，胡柚香，早啊。」

阿姨没回答，而是直接对小依比了个V手势，小依看了也比了个可爱的反手V回应，可爱到让阿姨面露微笑，看来这是两人平时的打招呼方式。

「找到？难不成她自己出门啦？」

「是啊，还跑挺远的。」

「讨厌，真危险，幸好没出什么意外。」阿姨听我回答，松了口气，抓抓小依的头，然后往小依家门口瞪了一眼，「真是，一定又在睡觉了。」阿姨不悦地板起脸，「昨天晚上也是一直吵到天亮，现在一定还在睡觉，这家人总是成天吵个不停，连小孩子都照顾不好，真让人担心。」

阿姨压低嗓门说着，边说边迈开步伐，似乎是打算去丢垃圾，或者是不好意思在富永家门口说人家坏话，总之，我们只能跟在身后听她继续说。

「我是不想说年轻人不会带小孩，不过有时间把指甲弄得漂漂亮亮，怎么不把小朋友照顾好呢？小的那个孩子，爸爸也是有名无实，听说连工作都没有。」

樱子小姐依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一个人留在门口，直接伸手转动门把。

「他们或许觉得自己高兴就好，但是孩子就可怜罗。之前也是……」

阿姨还在滔滔不绝，我让内海先生去应付阿姨，连忙回到樱子小姐身边。

「没上锁。」

「那也不能随便开人家的……」

「有血腥味。」

「咦？」

樱子小姐缓缓转动门把，确认门没有上锁便轻轻推门，门喀嚓一声打开，立刻有股湿热的空气与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血腥味又浓又猛，是死亡的气味，我忍不住别过头去，在门口一股脑吐出酸苦的胃液。

「死了。」

樱子小姐说道，从口袋里掏出橡胶手套戴上并拉了拉。

「内海先生！出事了！」

我慌张大喊，内海先生脸色铁青，似乎是从我的声音与表情看出端倪，樱子小姐则已经开门进屋。

「不好意思，我们得找父母问话，能不能帮忙照顾胡柚香妹妹一下？」

内海先生说着，将小依先托给阿姨照顾，阿姨有点在意我们的举止，但还是亲切地点头答应。

「可以呀，警察先生也念念他们，叫他们多关心小朋友。还有……那个妈妈自己一个人过得很苦，如果没人可以依靠，找我说一声就好，顾小孩这种事我还做得来。」

内海先生频频说是，急忙赶回我们身边，阿姨又对我们喊了一声：「有事跟我说喔！」然后带着小依回家说：「来阿姨家吃早餐。」真是帮了大忙，我想小依应该……不，是肯定不能让她看见家里的情况。

「内海先生！」

「呜……」

我想和内海先生一同进屋，结果他也先在门口吐了一阵，亏他还是警察……不过，我想恐怕只有习惯尸体的人才能忍受这股味道。屋内应该是门窗紧闭，温度变得很高，大量细胞在高温环境下坏死，那味道可不是普通的糟糕。

「真惨……」

往屋内一看，家具物品零乱不堪，四处都有斑斑血迹。

「樱子小姐……不可以啊！」

她已经开始调查屋内，仔细确认门上与墙上的血迹，我顾不得露出肚皮，拉起T恤下摆掩住口鼻，念归念，却也知道她肯定不听劝阻。

「太惨……这真是太惨了……」

内海先生愣在门口，环顾屋内。

「这里。」

樱子小姐去了厨房一看，立刻回到客厅对我们招手。

「内海先生！」

这间平房似乎颇有年纪，是旧式的格局，厨房是独立式而非开放式，里面物品零乱，放了一张餐桌，餐桌底下趴了一个人，是成年女性，背上一片血红。

「救护车！」

「太迟了，已经死了。」

樱子小姐简短说了一声，我还以为情况恶劣，牺牲者是那个小婴儿，但眼前趴倒在地的是成年女子，她精致的指甲彩绘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已经出现尸斑，代表死亡两个小时以上，颚关节僵硬，四肢也有轻微僵硬……表示死亡四小时左右。」

「九、九条小姐？」

内海先生先用无线电呼叫警车与救护车支援，然后讶异地看着樱子小姐勘验遗体，支支吾吾地想问我樱子小姐究竟是什么背景，我没办法仔细解释，樱子小姐则毫不在意我们的困扰，继续检查死亡的女子。

「死因……看都不用看，背上被刺了好几刀，这伤口……应该是菜刀，通常像这样刺上多刀以仇杀居多，但也有可能是凶手胆小，怕对方还没断气才刺个不停求心安。」

樱子小姐用手指抚着尸体背后的伤痕对我们解释，伤口似乎直达前胸，凶手一定刺得很猛。

「没有防卫伤……」

樱子小姐的目光从尸体背后移到胸口，然后至手臂，突然难以理解般地自言自语着。

「樱子小姐？」

「怪了，这女人为什么不护着自己？」

「难道凶手是熟人？」

我的语气有点自问自答，樱子小姐似乎现在才注意到我与内海先生，讶异地眨眨眼，然后摇头说：

「就算是熟人，一般人看到眼前亮晃晃的刀子也会抵抗吧？」樱子小姐手指抵唇，低头思考，然后环视厨房，「只有厨房这一带有流血，客厅的血迹不多，全沾在大门内侧以及里面卧室的门上……为什么？」

「没错……女人手臂上只有一道刀伤。」

内海先生说了，樱子小姐又看看遗体，接着快步走向客厅。

「她先是在门口被人砍了一刀，连忙关门扣上防盗链，应该是怕光上锁也挡不住人，代表凶手可能有这个家里的钥匙。」

樱子小姐仿佛亲眼见证着当时的经过，护着右手关上门，反手挂上防盗链，所碰触的部分都沾着血迹。防盗链已经被扯坏，凶手可能力气很大？

「接着，她前往卧室，带着还在睡觉的女儿逃向厨房……」樱子小姐向前直走，碰了卧室的门，这里也沾着血迹，然后作势牵着隐形小孩的手回到厨房，「你看，椅子上有血，这里是小孩的足迹……窗框上也有血迹，小孩应该是踩着椅子从厨房窗户逃出去的吧。」

这点似乎符合小依告诉我们的经过，我与内海先生不禁赞叹樱子小姐的机智，但她却讶异地挑眉。

「为什么她自己不逃？」

「咦？」

「为什么不跟着小孩一起从窗户逃走？」

「呃……难道是让小孩逃走的时候，凶手刚好破门而入？」

内海先生说，但樱子小姐似乎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东张西望地试图找出自己能接受的答案，然后走向厨房，却踩到地上的垃圾差点跌倒。

「可恶！为什么地板上这么乱！」

樱子小姐气得大喊，也难怪她会不高兴，小依家里真的是凌乱不堪，或许有受到激烈打斗的影响，但应该在那之前就很杂乱，眼前餐桌上堆满了吃过的超商便当盒，厨房角落发了霉，杯子里还盛着不明的咖啡色液体，女子的遗体就像拨开垃圾堆一样俯卧在地上。

「嗯？」

这景象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

「没有啦……只觉得遗体附近怎么都是食物，没什么垃圾……」我眼神避开遗体，手隔着T恤捡起地上的罐头和一包义大利面条，「保存期限到前年过期。」

「确实很奇怪。」

「不过怎么说呢，义大利面条又不会过期，像我家也堆了放到过期的干面跟罐头。」

我妈也是个相当粗线条的人。

「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

我歪着头想不出答案，樱子小姐又转向遗体。遗体张着嘴，似乎想告诉樱子小姐答案，但死者并不会说话。

「如果想逃应该逃得掉，这女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樱子小姐焦躁地踱步思考，地板发出空洞的怪异声响，桃子罐头在地上滚动。

「目标应该是这女人，难道是怕自己跟着女儿逃走会牵累女儿？可是……为什么没有防卫伤？为什么她毫不抵抗，也不保护自己的身体？」

我们无法理解樱子小姐为什么如此坚持这点，内海先生一脸为难，希望支援能在樱子小姐弄乱现场之前赶到，至于我，则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婴儿在哪？」

「什么？」

「小依说还有个脚脚的脚亚……就是小婴儿啦。刚才在医院时，院长夫人也说妈妈当时肚子很大……」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樱子小姐气呼呼地对我怒吼，我被怒气震慑，但她似乎因此听见了死者的答案。

「喂！不能随便移动遗体……」

没想到樱子小姐一把抓住遗体，推到旁边的地板上。

「九条小姐！这样不行啦！」

想维持现场的内海先生惊慌失措，但却没有进一步阻止樱子小姐，因为有个东西映入我们的眼帘。

「地板收纳？」

遗体正下方有扇小门，被血染得通红，我们一看便明白女子就是要隐藏这扇门。

「就是这里！」

樱子小姐拉起染血的把手，我们看着手套沾黏血丝，等着她把门打开，最后「啵」的一声，门开了。

「樱子小姐！」

我吓得暂时忘了呼吸，因为厨房里用来堆放食物的小小空间中，躺了个小婴儿。

陆

婴儿皮肤发黑，似乎没了呼吸。

「随便找个降温的东西来！」

樱子小姐大喊，扫掉餐桌上的垃圾，将婴儿放在桌上并脱去衣物。

「刚、刚刚我看到这里有电风扇！」

内海先生慌忙跑向客厅，我则是冲向冰箱，冰箱里几乎空无一物，没有食物却收着化妆品。

「唉，怎么什么都没有！」

打开冷冻库一看，制冰机空空如也，想找冰袋也找不着。

「婴儿太小，没办法像姐姐一样放她逃走，但是自己抱着又危险，所以才藏在地板下面，用身体挡住……」

樱子小姐喃喃自语。婴儿的身体热到不像话，想必是因为天气炎热，又长时间被闷在这么小的空间。老实说……我觉得婴儿可能回天乏术，但樱子小姐检查婴儿的瞳孔与身体，咬牙切齿地说还来得及，所以我们只能在救护车赶到之前尽力抢救。

「我、我找到冷冻炒饭，能用吗？」

我从冷冻库里拿出一包冷冻炒饭。

「可以，拿来吧！」

樱子小姐一把从我手上抢过炒饭，还硬是脱了我的T恤垫在炒饭上面，再让婴儿躺在T恤上。

「找到电风扇了！」

内海先生赶回来安插电风扇。

「很好……快醒醒。」

樱子小姐用两只手指规律地按压婴儿胸口，进行心脏按摩。婴儿还小，樱子小姐做起来也十分紧张。

「要不要去找AED【※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自动体外心脏去颤器。】？」

内海先生说。

「不行，政府规定AED不能用在一葳以下的婴儿身上，我是很想说法律管太多，但实际上我也不清楚AED会对这么小的身体造成多大伤害。」

「那还可以做什么？」

「现在只能降温，婴儿无法自行调节体温，你快去找邻居借些冰凉的东西来！」

樱子小姐指挥内海先生后，立刻用嘴贴上婴儿的口鼻，为他做人工呼吸，先吹两口气，确认婴儿的肺有隆起之后，又离开继续按摩心脏，这方法看来实在粗鲁，不过记得帮成年人做人工呼吸也要捏住鼻子，所以嘴贴婴儿口鼻应该算合理。

「听得见吗？小孩无论如何都不能死！」樱子小姐边按摩边对婴儿说话，「快醒过来，你要死还嫌太早！」

我不经意想起奶奶临终的时候，护士也对着奶奶说话，听说对弥留的病患说话可以唤回病患意识。我听着樱子小姐的声音，赶紧将随身携带的除臭剂全倒进流理台水槽，用自来水洗干净瓶子再装满冷水。

「在身上喷水如何？不确定有没有用，不过有电风扇帮忙吹，或许可以挥发掉一点热气。」

或许真的只是求心安，但积沙可以成塔，樱子小姐也点头，于是我连忙对着婴儿的身体喷水。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真是的！救护车怎么这么慢！

不过多亏樱子小姐的急救措施，婴儿的肤色慢慢变浅，接近一般人的肤色。

「活起来！活起来！你这个小生命的任务就是活下去！绝对不能死！」

樱子小姐不断对着婴儿说话，简直像在念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拼命。认识这么久，我总觉得她只爱死者，连气质都如死者一般寂静；但现在，她的脖子滴着汗珠，心无旁骛地拯救着小婴儿的性命。

「如果你死了，你姐姐不就孤单一人？拜托，为了你姐姐活下去，别丢下她一个人！求你了……」

这句话深深刺痛我的心。没错，为了小依，一定要保住这孩子的命！

「我也去问邻居有没有冰袋！」

我又对婴儿身上喷了一次水，正要出门找邻居，这时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呐喊。

「内海先生？」

那声音是内海先生没错，我连忙冲出厨房，只见他一手拿着冰袋跌坐在地。

「怎……」

「不要过来！」

内海先生大喊，他面前站了一名男子，上半身打赤膊，下半身只穿一条工作短裤，脚上没穿鞋，全身沾了暗红色的干涸血渍，吓得我浑身发抖，这个人显然不正常。

「哦……」

男子手上握着不锈钢菜刀，跌坐在地的内海先生手臂上也流着鲜血。

「你们两个快逃！」

内海先生对着我们大喊，然后抓起散落一地的杂物扔向男子。男子双眼布满血丝，眼神却很空洞，看了我们只是喃喃自语，我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对劲，而且很危险。

「樱子小姐！凶手来了！快从窗户逃走！」

我拉住樱子小姐的手，但她狠狠把我甩开。

「不行！现在我的手指就是他的心脏，只要我继续按摩，他的大脑就能获得氧气！我绝对不放手！」

「可恶！」

那该怎么办才好？自己逃走吗？不行，我办不到，怎么可能办得到？如果我真的自己逃了，一定会遗憾终生，我可没有坚强到能后悔这么久，既然这样，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我一把抓起厨房里的调味料瓶冲进客厅，男子已经进屋，内海先生则是紧抱男子的腿阻止行动。

「别想进去！」

内海先生勇猛怒吼，男子虽然手握菜刀，内海先生却拼命阻止他，应该是想让我们逃走。我把手上一大瓶胡椒盐的瓶盖拆掉，憋住气全力往男子扔过去。

「咳！呕咳！」

男子被呛得连忙遮住脸，这么多胡椒盐肯定令人痛哭流涕，我没放过他露出的破绽。

下一秒，男子轰然倒地，连我都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胡椒盐让我双眼刺痛，男子更是可怕得令我不敢直视。我应该是抓住男子拿菜刀的手，然后闭着眼，把手往后一扭，再接一个扫腿把他扫倒在地，摔得他晕了过去，我没想到这招会使得如此漂亮，简直就是奇迹。

「馆、馆脇？」

胡椒盐也波及了男子脚下的内海先生，他双眼血红，猛咳嗽和打喷嚏，对着我惊呼一声。

「快点！」

不过，现在不是惊吓和怕死的时候，得先制住这男子。内海先生被我一催，连忙给男子上了手铐，并抢走他的菜刀。

「你……有在练柔道？」

内海先生气喘吁吁地问。

「我爷爷是柔道教练，有开班授课，可是我不太拿手，只记得刚才那招防身术……」

不用练得登峰造极，但至少要学会怎么保护自己和其他人——爷爷总是对我这么说，我也只是陪着练习而已，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派上用场，这下不禁要感谢爷爷，但希望这辈子没有机会再使用第二次了。

「这种事情能不能先告诉我啊？我被砍了一刀，还要担心你们会不会跟着被砍，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啊……」

「啊……」

当我愣愣地看着内海先生的伤势，突然听见远方传来警笛声。

「支援来了……」

几乎同一时间，我们听到婴儿微弱的咳呛声与哭声，不禁全身虚脱。这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由衷感谢神明。

终

多亏了樱子小姐机警的处置，小婴儿总算保住一条命，要是再晚几分钟发现，又没有她的急救处理，真不知道小婴儿会怎么样，我又再次体会到樱子小姐的伟大。如果当下只有我和内海先生，肯定连小婴儿都找不到，更别说救回一命。

当天被杀死在厨房的女子，果然是婴儿的母亲，杀人男子是母亲的男朋友，也是婴儿的父亲。男子因为游手好闲，跟女子起了口角，喝醉酒而动刀杀人，经过检验还发现毒品反应。

小依的妈妈背后被刺了十多刀，虽然不断挨刀，还是坚持护住自己的孩子，可是社会对她的评论却残忍无情。

新闻节目在找到新话题之前，不断讨论这起旭川的杀人案，推特上也散布着不负责任的言论，小依的妈妈明明是受害者，却受到社会严厉批判，媒体报导还把她塑造成放弃养育责任，让孩子身处险境的加害人，对于她身为一位母亲用生命保护孩子的事情轻描淡写，这些说法令我非常痛心，我与樱子小姐碰上的尸体总带着让人哀伤的故事。

警察颁了感谢状给我和樱子小姐，还说会送小礼物，我原本期待是什么好东西，结果只是个放感谢状用的相框。

「好好收着喔，如果哪天你做了什么坏事，有这张感谢状可以减刑呢。」

内海先生笑着对我说，但我完全没想过要做什么坏事，要是真的考上驾照，因为超速或违规停车而用这张感谢状来减刑，岂不太夸张？

但话说回来，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将感谢状放在家里的神龛旁，祈求这辈子都别用上它。

后来小依和她弟弟好像被远亲收留，那位远亲去过内海先生派驻的派出所打招呼，听说都是好人，小依也很有精神，我诚心祈求他们都能幸福。

内海先生被男子砍伤，缝了几针，但之后见面还是一样乐观、爽朗、友善，后来我又与他见过几次面，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每年夏天，我都会想起这天发生的事情，并且悔恨不已，无论时隔多久都难以忘怀。

我知道世界并不美好，不是每件事都有幸福快乐的结局。

但我还是希望当初能早点赶到那个地方。

赶去救回一名伤心的母亲，别让她还来不及表达自己坚定不移的母爱就命丧黄泉。

第二卷 夏天、白骨、石榴夜叉 白骨档案簿之参 死有余辜的人

壹

旭川人的三大灵魂食品就是「烤香蕉」「热狗饭团」和「热狗」，少了任何一样我都活不下去。

不过，一般旅游和美食杂志，只要介绍到旭川当地的美食，总是爱写「旭川拉面」「新子烧【※旭川名产，嫩烤半鸡。】」和「盐味内脏烧肉」就是了。旭川不靠海，自古以来畜牧业兴盛，养猪的历史尤其悠久，所以旭川拉面的汤头都是用猪骨熬制而成的，此外，这里也是猪内脏料理和猪雪花的发祥地。

基于这样的背景，旭川市民非常喜欢烤肉，假日还会在自家院子或河畔架炉，碳烤蔬菜鱼肉，大快朵颐一番。我们不想用「巴比Q」这种流行用语，所以会直接说「烤肉」或「野烤」。旭川市民有多爱烤肉呢？我这样说吧，只要碰上温暖晴朗的假日，在下午到傍晚这段悠闲时光里，你一定能从邻居或自家院子闻到烤肉的香气。

旭川超市也理所当然地摆着烤肉用的铁网和木炭、大包的腌渍肉片、炒面用的面条、羊肉、牛肉、猪肉、海鲜，而且不只肉贩，连普通烧肉店都会卖生肉，比一般在店里吃的还要便宜呢！由此可见，假日烤肉是旭川市民用来联系人际关系，一种既美味又欢乐的最佳沟通工具。

就是因为这样，刚放暑假没多久，我便受邀前往蔷子夫人家享用超好吃的户外烤肉，里面包括旭川的岚山草食猪、西班牙黑毛猪、稀有的短角牛，以及士别【※士别市，知名农产地，位于北海道上川区北部。】的黑面羊。没想到贵妇也对户外烤肉有兴趣，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而且肉的品质也果真不是盖的。

此外还有从院子里摘来的多种夏季蔬菜，抹上以蒜泥、盐、各式调味料加橄榄油调配而成的特制烤肉沾酱，烤起来的美味度完全不输肉类，太好吃了！我最爱的甜椒和玉米就不用说了，夏季南瓜才真的是令人惊艳，不仅香气扑鼻，趁热送进嘴里，热腾腾的瓜肉入口即化，好吃得要命，让人幸福得飞上天啊！

「感谢招待。」

「很高兴你吃得一干二净，我听说直直不来，还怕会剩下呢。」

吃了一肚子烤肉之后，我把剩下的木炭收进炭桶，蔷子夫人开心地说。但老实说，我吃得太撑了：心里总觉得这么好吃的东西吃不完很浪费，于是就拼命猛塞；反观樱子小姐，来这里几乎不吃肉，婆婆曾经抱怨樱子小姐从小就偏食，老是爱吃甜点，看样子，她是真的不太喜欢吃肉。这么好吃的肉，不吃太可惜了！我莫名的怒气似乎转化为过盛的食欲，害我现在饱到食物都快满出喉咙了。

「在原哥老是在工作，真没口福。」

我尽可能放轻音量，免得把东西吐出来。蔷子夫人坐在长凳上遗憾地点头，华丽的金色汤匙在玻璃碗里敲出清脆的声响，玻璃碗里装的是手工的草莓奶酪，现在只剩底部残留着些许红色痕迹。

「真伤脑筋，他老是在工作，今天要是换作别人当他的未婚妻，早就拒绝他了。」

「是喔？」

我反倒讶异地想，多亏在原哥是好青年，才肯娶樱子小姐。蔷子夫人面露苦笑，坐在她旁边的樱子小姐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吃着第三碗奶酪。

「你看他成天工作，没什么机会见面，哪家大小姐受得了啊？樱樱不会因为他临时取消约会就放在心上，也不怕连络不到人，总是老神在在地等着他，直直实在太幸福了。」

蔷子夫人说完吁了口气。这么一说，樱子小姐就算被人放鸽子也没什么反应，顶多说句「这也没办法」就轻轻带过，很少看她打电话或传讯息之类。

「见不到面，你都不会寂寞吗？」

她是真的不在意吗？说不定只是爱逞强？我突然有点兴趣。

「不会，健康平安就好。」

樱子小姐还是一如往常，毫不在乎地简短回答，专心地吃着草莓奶酪。工作繁忙的在原哥听了这番话应该会松一口气，但他自己会不会孤单呢？

「可是……你偶尔也该主动连络吧？」

我是为了在原哥着想才这么说，但蔷子夫人又是一阵苦笑，眼神赞同我的说法，我才想到这不是我该插手的事，反正当事人都不在意了，真尴尬。

「真伤脑筋啊，我们下星期约好要一起去庆祝爷爷生日的，结果直直又说要出国，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真是的！」

由于气氛显得有些凝重，蔷子夫人刻意提高音量，并敲了一下长凳的扶手。

「时候快到了？」

「是啊，我也不想去，甚至想装病躲掉，但实在说不过去。」

蔷子夫人眉头深锁，显得非常不甘愿。我自己是天下公认的「爷宝」，爷爷过生日不是好事吗？光想着要送什么礼物就会很开心才对啊。

「是特别的庆祝活动吗？」

「是啊，亲戚们开派对，庆祝他九十大寿……」

「是哦！」

蔷子夫人又大叹一口气，看来是真的很不想替爷爷庆生。仔细想想，她最近也是诸事缠身，她先生意外身亡所造成的一连串事件，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与亲戚碰面自然会尴尬，但庆祝九十大寿这么重要的日子，缺席也太突兀了。

「说不定在原哥的时间忽然空下来，就可以一起去啦。」

「我也希望……」蔷子夫人垂头丧气地说。

我也觉得那样的机率不大，为了不使气氛更加凝重，我赶紧用炭夹翻搅烤炉里的余烬来转移焦点，烈日与残留的炭火烘烤着我的脸颊。

「欸，樱樱呀~」

过了一会儿，蔷子夫人在长凳上转身，轻声细语地对着樱子小姐说。

「不要。」

樱子小姐在她开口之前就断然拒绝，真冷血。

「哎唷，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你八成是说，不想一个人去吧？」

「既然你知道，就跟我一起去呀。」

「不要。」

「樱樱！」

樱子小姐把奶酪吃个精光，盯着玻璃碗，似乎意犹未尽，蔷子夫人则是不停追问一脸不悦的樱子小姐，而她怎样都不肯答应。

「说真的，他们根本不欢迎我去。」

「哪会，你是直江的未婚妻，名正言顺啊。再说，你爷爷跟我爷爷又是多年好友，你去了，我爷爷肯定也很开心，对不对？去嘛去嘛。」

「不要就是不要。」

我能体会蔷子夫人不想只身赴约的心情，也懂樱子小姐不喜欢麻烦又耗费心力的社交场合，却只能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她们争辩，然后想起一件事。

「那个……带樱子小姐去，会不会反而惹出麻烦呢？」

樱子小姐常会不自觉地引起战火，就像法老王给盗墓者下的诅咒，不断引发争端与混乱，我知道她本人没有恶意，这就是她特有的处世之道，但被牵连的人总是受不了。

「……」

蔷子夫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静静地看着我和樱子小姐。

「也是啦……」沉默了片刻，她又说：「那正正你也一起来吧。」

「什么？」

「你说得对，只有樱樱来，有点不放心。」

「啊？」

「有你跟着，樱樱也会来对不对？」

蔷子夫人笑咪咪地对我说，接着又对樱子小姐撒娇，轻轻顶了一下她结实的肩头。

「谁来我都不去。」

「就是说啊！我去了才真的是不远之客吧？在原哥要是跟樱子小姐结婚就是亲家了，我根本沾不上边啊！」

没想到矛头竟然指到自己身上，我根本始料未及。

「没关系，说你是我的小情人就好。」

「小、小情人？！」听你在胡说八道！「这也太牵强了吧……」

「有必要这么不甘愿吗？」

蔷子夫人看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便噘嘴闹脾气。回头想想，我这么说确实有些没礼貌。

「没有啦，不是不喜欢，只是有点勉强……吧？」

毕竟蔷子夫人比樱子小姐年长许多，说不定年纪比我妈还大，不过看起来比我妈年轻可爱，真要说的话，我确实很喜欢，也想帮她的忙，不过装成情侣实在……

「年纪会不会差太多了？」

我可是未成年的高中生耶！

「你比较老成，说你二十岁，人家只会觉得你是娃娃脸啦。」

我是不讨厌老成这个说法。我有个总是被骂长不大的老哥，所以特别有感触，但因为老成就要出席贵妇派对，我真的无福消受。

「总之不行啦！」

「是喔……」

即使是违心之论，我也无法大方说YES，只好稍微强硬一点拒绝了。蔷子夫人的表情就像玫瑰凋谢一样慢慢沉了下去，眉头皱得仿佛随时要哭出来，斗大的双眼泪眼婆娑。

「我真的很怕回娘家，之前是因为明人陪着才撑过去，这次要我自己去，实在很不舒服……」蔷子夫人双手掩面，口中喃喃自语：「因为发生了那件事……」

我连忙望向樱子小姐求救，但她不知不觉已经离开长凳，背对我们仰望一株水楢树。

「你们看，树上有天蚕蛾的茧，茧变透明了，不会错的。每到这个时期，蛾就会大量孵化，听说纹别【※纹别市，由北海道鄂霍次克综合振兴局所管辖。】那边已经孵出很多吉普赛蛾，旭川也差不多要冒出满天飞蛾了。」

「呃……蛾不重要……」

「蛾跟蝴蝶在生物学分类上没有太大差别，比方说，德国和法国就把蛾跟蝴蝶归成一类，称做Schmetterling跟Papillon。国语课本里提到，赫曼·赫赛【※Hermann Hesse，德国文学家，一九四六年获颁诺贝尔文学奖。】的……」

我原本就不抱希望，而樱子小姐也确实不站在我这一边，对忧愁的蔷子夫人视若无睹，望着水桧树上的蛾茧高谈阔论，或许是在装傻吧。

「樱子小姐去我就去。」

我受不了樱子小姐的态度，忍不住这么说，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帮蔷子夫人，另一方面也是故意的。对，我就是想让樱子小姐伤脑筋。

「我不是说了不去吗？」

「别担心，婆婆一定会赞成，还会帮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这是哪门子论调？」

「蔷子夫人这么烦恼，婆婆要是知道你装傻不想陪她去，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你……你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实话实说。」

樱子小姐气得满脸通红，她这个人就怕婆婆。婆婆要是知道蔷子夫人有难，无论樱子小姐多么心不甘情不愿，当天早上都一定会把她打扮好、送出门。我不禁奸笑。婆婆完全就是我的王牌啊。

「真的？你们两个都要来？太棒了！」蔷子夫人立刻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也是，带樱樱一个人去很不放心，只带正正去又不好解释，这样子刚刚好。我奶奶最喜欢招呼客人了，一定会好好欢迎你们！」

蔷子夫人兴高采烈，掩面的双手改在胸前拍了一下。樱子小姐对我们视若无睹，额头靠向水楢树喃喃自语，八成是在说我的坏话。

太好了！难得是我赢！我心情大好，却没想到当天直到搭车回家为止都不得安宁。

贰

一星期后，我们三人搭着樱子小姐的车，前往蔷子夫人位在札幌的娘家，计划当天要在札幌过夜，原本不知道怎么跟妈妈交代，幸好蔷子夫人代我解释了。蔷子夫人平易近人，三两下就跟我妈混熟，毕竟两人都失去了挚爱，或许有什么共鸣吧。

我们走高速公路下札幌交流道，沿着河岸的大马路笔直前往市中心。我知道这条河叫丰平川，旭川是河流城市，所以我一看到河岸风景就很放松。

车子在丰平川畔的公路上开了一阵子后进入市中心，电视台的电波塔是当地地标，坐落在高楼大厦之间，当时间来到中午十二点半，高耸入云的红色铁塔便近在眼前。

札幌市离旭川市约两个小时车程，搭JR电车还不用一个半小时，是著名的北海道第一大城，旭川则是东京以北人口第三多的城市，但这并不代表旭川就比札幌落后，札幌确实有形形色色的商家，我也不敢说旭川跟札幌是同一个等级，只是真心觉得两者的街景差不多。当然，札幌和旭川还是不太一样，出了郊区看不见田园风光，无论走到哪都是大片住宅，当中穿插着超市、便利商店、餐厅、小吃店，人口高达一百九十万，即使车子开往山区，沿路依然是「札幌市」的景色。

但或许大城市都有这个问题，札幌的房子感觉都很小，院子小，停车场也小，跟旭川可差多了。旭川人总觉得地坪要有八十坪，最好能上百坪，因此这种挤沙丁鱼式的高密度住宅，令我有些透不过气，可见凡事总是有好有坏。

想着想着，车子经过万紫千红的大通公园，愈来愈靠近山区。我们半路上去蔷子夫人常去的超豪华料亭（正确来说好像是寿司店）吃过午餐，接着进入宫之森地区，这里彻底颠覆我「札幌房子很小」的刻板印象，是个一流的高级住宅区，里面有许多比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家更豪华的大别墅，看得我下巴差点掉下来，札幌的有钱人实在不是普通有钱。

最后，我们的车子开进其中一座特别大的日式庄园。北海道以西式洋房居多，但眼前的日式建筑堪称一绝，比其他豪宅都要壮观。我心里知道蔷子夫人的老家绝对是座豪宅，不过亲眼见到果然不同凡响啊。

车子一停，立刻有个矮小的老先生快步上前，他身穿高贵的黑西装，我还以为这就是蔷子夫人的爷爷，赶紧打起精神，后来才知道他是管家金泽先生。蔷子夫人说，金泽先生已经在东藤老家工作很久了。

「你一定累了吧？来来，快跟大小姐们一起进来喝点冷饮。」

我慢吞吞地从车上卸下行李，金泽先生轻推我的背，请我先进屋，此时樱子小姐她们已经前往玄关。我们这次要来参加派对，所以准备了正式服装，行李多到不像三个人过一夜的分量，我不好意思让颇有年纪的金泽先生拿这么多行李，于是婉拒了他的好意。

「没关系，这很轻。」

我吃力地从车上卸下蔷子夫人的沉重行李箱（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马上拆穿了自己的谎言，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搬，金泽先生一时面有难色，我给他一个微笑，他也莫可奈何地对我笑。看来我的笑容似乎也有魔力，只是比不上樱子小姐。

「我陪你搬到玄关，之后再交给其他人。」

「好的。」

我一说，金泽先生便展露笑颜。把行李搬到玄关的路上，他不断贴心地说着「让客人帮忙真不好意思，多谢你的帮忙」「请小心脚下有落差」，我真心觉得这个人真不错。

把行李搬到玄关后，果真如金泽先生所说，有其他人来接手。他们干嘛不来外面帮忙啊？想归想，或许金泽先生有自己的规矩，坚持独自出来迎宾吧。

他领着晚到的我前往会客室，屋里从玄关到走廊都摆满了绘画、陶瓷与精美的插花，看得我不禁脱口赞叹。不过，虽然每样东西看来都很贵重，却不合我的品味，蔷子夫人家的艺术品比较顺眼。

其中独有一幅酷似涂鸦的古老猫画像，吸引我驻足欣赏。是这家人小时候的涂鸦吗？沉思之际，金泽先生笑着对我说：

「你看得懂啊！这当然是真迹，还是藤田老师亲自送的，老爷年轻的时候去过法国不少次，跟老师交情匪浅呢。」

「哇……好厉害喔。」

听我这么说，金泽先生显得既开心又骄傲，就像婆婆听到樱子小姐被人夸奖那样，他一定很喜欢老爷——蔷子夫人的爷爷吧。我当下不好承认我不知道藤田老师是谁，所以没说出口，只觉得我在金泽先生心中的分数愈来愈高，似乎有点尴尬。

来到会客室，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正捧着漂亮的蓝玻璃方杯喝茶润喉，另外还有一位身穿清爽纱质和服、满头白发的女士，我一眼就知道她是蔷子夫人的祖母，因为容貌有几分神似，尤其那尖下巴和丹凤眼更像在原哥。

「大家好……」

这下众人全往我这边看，我支支吾吾地低头敬礼。

「欢迎，过来吧，想喝点什么？男孩子比较喜欢喝果汁？」

蔷子夫人的奶奶优雅地起身对我招手，一股温婉的香气随着气流飘过来，突然唤醒我脑中已故奶奶的记忆，我最喜欢的奶奶也经常穿着和服。

「这不是宗太郎弟弟吗？你们两个都长得好大罗。」

奶奶看着我和樱子小姐，露出怀念的笑容，表情开心又慈爱，让我心跳加速，仿佛奶奶的灵魂附在蔷子夫人的祖母身上。

「啊……那个……」

但是不对啊，我见过这个人吗？

「奶奶、奶奶……？」

蔷子夫人回过神，连忙拉拉奶奶的和服衣袖，奶奶似乎没发现。

「哎呀，你小时候不是跟直江他们一起来逛过雪祭？不过也对，你当时还小，或许不记得了，那个时候啊……」

眼看这位老奶奶愈说愈开心……

「奶奶！」

蔷子夫人看我尴尬地发愣，不禁提高音量，奶奶这才惊觉到什么似的，表情一僵。

「对喔，是这样啊……抱歉，我真是的……」

气氛有些诡异，奶奶看看樱子小姐，再看看我，樱子小姐别过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的表情一定很困惑吧。奶奶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我，似乎是想问你是谁？然后又看看蔷子夫人。

看来奶奶把我错当成别人，而且这人的名字还跟我有点像，感觉真奇妙。

「奶奶，我来介绍，这位弟弟姓馆脇，是我的小情人。」

蔷子夫人重新介绍，还硬是拉着我的手，一副亲密的样子。

「情人？」

奶奶的眼神果然瞬间露出狐疑。

「是呀，很可爱对不对？」

「这样啊……」

奶奶看蔷子夫人笑得很自然，于是缓缓闭上眼睛；再次张开眼睛时，换上了一副冰冷僵硬的笑容，肯定是非常不欢迎我。这对一个爱孙女的奶奶来说也是合情合理。

「我是蔷子的奶奶君子，孙女受你关照了。」

奶奶——君子夫人即使不喜欢我，还是保持着长辈的风范，对我客气地致意，我又闻到那股怀念的香气。

「你们从旭川过来一定累了，我请人准备房间，晚上你们就好好休息吧。」

内容听起来很客气，但或许是不想跟我说话才打发我走。君子夫人突然变得很冷淡，我没有理由拒绝，蔷子夫人似乎也怕穿帮，点头接受好意。

君子夫人接着带我们前往客房，来到走廊最里面两间对门的房间，我和蔷子夫人住靠庭院的房间，樱子小姐住对门。

「原本是准备在耳房，不过七绪先来占了位，所以给你们准备庭院景观最好的一间。」

君子夫人招待我们进房，没想到里面还隔成起居室和卧室，似乎还有独立浴厕，房里是西式装潢，简直就像饭店套房。

奶奶瞥了惊讶的我一眼，拉开窗帘展示庭院。难怪会说是景观最好的一间，我不禁暗暗赞同，原以为日式庭园应该只有松树、庭石之类的景色，没想到看见的是盛开的绣球花，白色、蓝色、紫色的花朵争妍怒放。

「谢谢奶奶。」

喜欢园艺的蔷子夫人自然开心不已，紧绷的表情又恢复以往可爱的自然笑容。君子夫人看她露出自己期待的笑容，也开心地笑开了。吓死我了，她是个好奶奶嘛，蔷子夫人说很怕回老家，我还以为她的家人很严肃哩。

「如果想换房间就跟我说，虽然耳房不能用，不过有必要可以准备TODO（东藤）饭店的房间……」

「没关系啦，奶奶。」

或许每个奶奶都疼孙子，君子夫人看起来就是这样，只见蔷子夫人苦笑着婉拒。这房间这么漂亮，却因为不是常用的房间就要特地改订饭店？上流社会实在太豪奢啦！

「可是……你真的不用勉强啊。」

「嗯，我明白。」

「真的？」

君子夫人反复确认，蔷子夫人则坚定地点头。犹豫片刻后，君子夫人以手背温柔地抚着蔷子夫人的脸颊，动作优雅并充满怜爱，她是真的很担心蔷子夫人。明人先生都已经过世了，应该没有亲戚还会说他坏话吧？

「还……还有我！」我受不了这坐立难安的气氛，不禁脱口大喊，「我会保护蔷子小姐！」

「……」

现场一阵沉默，蔷子夫人和奶奶讶异地看着我。

「啊……」

我竟然一时冲动，说了这么丢脸的话，不禁羞得满脸通红。我以为蔷子夫人和君子夫人会不高兴，没想到她们竟同时笑出来，声音带着善意。

「呃，不……我想说的是……请奶奶不用担心……」

我红着脸含糊其辞，君子夫人笑说她都明白，蔷子夫人的脸也红得可爱，但应该不是害羞，而是拼命憋笑造成的，我真想立刻逃离这里。

不过，君子夫人的表情总算比刚才和缓了几分，要我们轻松待到晚上，然后就离开了。房门关上后，过了一分钟，蔷子夫人果然捧腹大笑。

「何必笑成这样？」

「对不起喔，你真的太可爱了。」

「就说情侣的说法太勉强了……」

刚才干辛万苦才搬到玄关的行李已经整齐地放进房间，我闹起别扭，走到自己的运动背包前。

「没那回事，别担心。」

「是吗？你奶奶看起来很担心、很排斥的样子。」

「不会，没事……尤其在这里更不用怕。」

「这里？」

我在离开旭川前，去环状线上的书店买了新的悬疑小说，正从包包里掏出来，听到她这么说，不由得疑惑地歪头。

「是呀，我家不置喙这种事，应该说不敢多说些什么吧……总之麻烦事交给我处理，你只要闭嘴、微笑，跟紧我就好。」

「那我跟来还有意义吗……」

「这群人骂起人来毫不留情，不过只要看到你和我在场，就不会多说闲话，我们只要静静待着就够了。」

回过神来，樱子小姐已经在房门口静静解释。她什么时候出现的？

「哦，原来如此……」

家丑不可外扬，我刚刚看奶奶把蔷子夫人当毒瘤看，不小心生起气来。看来我的作用已经很明确了。

「有时候，亲戚也是挺麻烦的。」

「每个家族都有令人头痛的亲戚。」我苦笑说道，樱子小姐挑起一边的眉毛，是赞同我说的话，还是觉得我不该把话说得太直接？总之对话就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我很想问谁是「宗太郎」，但是一直找不到时机问，只能闷着头假装看书。

参

「祝会长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在一声高呼之下，众多玻璃杯高高举起。

玻璃杯的清脆碰撞声、气泡声以及如浪潮般的笑闹喧嚣，让我有些头晕。

听到家族派对竟然要穿正式服装，我不禁感到惊讶，然而眼前派对的规模如此之大，这点更让我惊讶。蔷子夫人爷爷的生日派对办在主屋旁边的西式宴会厅，是豪华又正式的自助餐派对，吓得我旁徨无措。

我还是个学生，正式服装只有高中制服，根本不可能有礼服，正在烦恼的时候，幸好樱子小姐请在原哥出借一套西装给我。听说在原哥虽然身高比我高，但肩宽似乎差不多，只要收一点裤脚起来应该没问题。没想到他送来的不是一般西装，而是正式的男用礼服，裤脚看来也不用收，据说是在我这个年纪去订做的，蔷子夫人说款式有些老旧，但质地很好，看起来很大方，我自己一穿也觉得判若两人。

话又说回来，我换了衣服还是我，待在宴会厅里感觉就像跌入异世界，独自站着发愣，望着豪华的大吊灯、落地窗外的漂亮庭园……还有其他更惊奇的事物。

「听说来的全都是亲戚……真的吗？」

「是啊，都是亲戚。」

「所以远亲都来罗？」

「没有，照这人数来看，应该只有今天的寿星东藤清治郎先生，和他的儿孙与家人。」

「什么？」

我喝着柳橙汁猛眨眼，因为大厅里至少挤了将近一百人，这个阵仗怎么看都不像只有儿孙！

「东藤先生是出了名的儿孙满堂，听说如果加上正在做DNA鉴定的人，还会更多。」

「那……光儿女就有二十个以上了？」

樱子小姐点头。

「哇……那真的光亲戚就不少人耶……」

身为要角的蔷子夫人立刻被拉去跟人寒暄，只剩我和樱子小姐被排除在外。

蔷子夫人出国旅行的时候，买下一件爱不释手的礼服，回国送给樱子小姐，樱子小姐穿起来真的、真的——我知道很罗嗦，但真的很美。

颜色是樱子小姐喜欢的白色，款式是鱼尾，上半身的设计像无袖衬衫，腰身收窄，往下连着及膝的短裙，虽然剪裁朴素，但也很清爽，能够突显出樱子小姐修长的手脚与圆润的身体曲线，却没有低俗的暴露感，紧致的臀腿曲线在比平时更高的高跟鞋与贴身礼服的衬托之下，描绘出美丽的S形。

能跟这么美的樱子小姐一起出席派对，我觉得十分骄傲，但也不禁感到别扭。

「哎哟！这不是九条家的大小姐吗？」

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回头看去，是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身穿和樱子小姐一样的连身白礼服，但质地异常光亮。樱子小姐似乎也认识她，对她点头致意。

「我是八千代，蔷子的阿姨，那个老头最小的女儿……当然是大房的啦。虽然辈分算阿姨，其实年纪跟蔷子差不多呢。」

名叫八千代的女人一手拿着香槟杯，另一手朝樱子小姐挥了挥，然后对我扬起嘴角。她的妆化得很精致，总之就是个抢眼的人。

「你好……」

「听说蔷子带了小情人回来……该不会就是你吧？」

「是我不好吗？」

被人家这么瞧不起；我也认真起来。

「当然呀，妈妈他们说你二十岁，其实你未成年吧？」

「不，我只是娃娃脸。」

「人的年纪我还看得出来，年轻人的皮肤比较嫩，而且你的气质就是个小弟弟，喝的还是果汁……」

听她说了这么一大串，我气得伸手去抢樱子小姐手上的气泡酒，但她不肯给我。

「不行，未成年的人喝酒会加快大脑萎缩，阻碍骨骼成长，甚至还会大大影响荷尔蒙，你知道喝下这一口酒，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我是长辈，有义务留意你的健康。」

樱子小姐「啪」地拍开我的手，这是她教训人的方式。她被我监护这么久，竟然还有这样的责任感，真是令人感到欣慰啊……不对！不是说好了今天剧本上的我是二十岁吗？

「可是……」

不过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盯着樱子小姐，希望她能帮我说话。看她气鼓鼓地噘嘴，我无可奈何，只好给八千代小姐一个无力的笑容，想也知道敷衍不过去。

没想到八千代小姐非但没有责怪我，反而给了我一个微笑。

「我自己知道就好，反正一定是她不想一个人来，才硬拖着你们来的吧？」八千代小姐意有所指地挑眉，「她也有不少苦衷，我还以为她不会过来，这次愿意出席还真是了不起……啊，我不是在挖苦她，是夸她愿意硬着头皮过来，实在很有胆量。」说到这里，她往大厅里望了一圈，「尤其她在这里的立场特别尴尬。」

「尴尬？」

「对。」

八千代小姐简短回答，看起来是急性子，说话虽然不算太直接，但是速度很快，动作也大，感觉就像……不吐不快似的。

「不过呢，今天来的人也都有自己的苦衷啦。」

「是这样吗？」

「是呀，所以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觉得庆幸，每个人都想着『臭老头还不快点死一死！』」

「什么？」

我不禁吓得喷出嘴里的柳橙汁。这么说太过分了吧？但是樱子小姐却只是耸耸肩，似乎并不否认。我回头看八千代小姐，她则是一脸严肃地盯着某个方向。

她看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的寿星东藤先生。他穿着时髦的咖啡色西装，胸口别着花，手拿拐杖，有两人分别从左右搀扶，一边是君子夫人，另一边是比夫人年轻的女士，其实东藤本人的脚步并不蹒跚，反而稳如泰山，看不出有九十岁高龄。

「之前那个死老头心脏病紧急送医，大家简直欢天喜地，没想到竟然康复了，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这么惹人厌啊……」

「不然咧？那老头现在还生龙活虎，到处吃嫩草乱播种，这样怎么赚都不够花啊。」

八千代小姐语气非常不屑。所谓「吃嫩草」……应该就是「那回事」吧？如果我爸也像这样拈花惹草，感觉确实会很差，更别说还搞出一大堆弟妹来。不过，我对她后面那句「怎么赚都不够花」感到厌恶，这应该不是钱的问题吧？

「大家都受够再来更多的弟弟妹妹和叔叔阿姨了，希望他快点退位，就算这个公司是家族企业，也总该有个限度吧？大家都为了帮他收拾残局，像工蚁一样没日没夜地工作。」

八千代看着自己的父亲啧了一声，对他恨之入骨。我也觉得为了这种家人努力工作很辛苦，以前新闻节目报导过某知名运动员的离婚风暴，赡养费的金额会随着支付人的收入高低而改变，住这间豪宅的富豪，赡养费金额肯定是天文数字，更别说还有十多个老婆，难怪八千代小姐会这么生气。

此时，我听见清治郎先生洪亮地笑说：「我一辈子不退休！」八千代小姐听了，不顾旁人眼光地再次狠狠咂舌。

「你也看到了，大家都知道他要等到化成白骨才会安分。他一直都是这么胡作非为，看样子别说九十岁，活到破百都不成问题了。」八千代小姐大大叹了一口气，「妈妈也真是的，不是很讨厌听『杜兰朵公主』吗？」

「杜兰朵公主？」

「是契尼的歌剧。」

樱子小姐听腻了八千代小姐的话，打个呵欠简短地说。

「对，她是倾城倾国的美丽公主，心却跟冰一样冷，不断拒绝每个人的求爱。老头也经常夸说，以前为了娶妈妈费了多大工夫。」

原来如此，既然君子夫人是蔷子夫人的奶奶，不难想像年轻时肯定是大美人。不过君子夫人那么温柔，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要形容她内心冰冷。

「结果现在落得要伺候老头，照顾老头的情妇跟私生子，甚至还得管理老头的身体健康，或许以前的人认为这很光荣，在我看来这简直是奴工。」

「奴工是吗……」

「尤其老头心脏衰竭病倒后，妈妈还去学营养学，说什么要采用饮食疗法，每天亲自决定菜单，想办法让老头更长命。」

八千代小姐的口气很毒辣，像在责怪妈妈多管闲事。

「唉，或许妈妈认为当个完美的贤妻良母是一种尊严，真无聊，慎太郎也是一样不像话。」

「慎太郎？」

「对啊，刚才举杯庆祝前，最后一个致词的人。」

「哦……」

我这才想起刚才干杯前，有几个人上台致贺词，但都是些吹捧和空洞的无聊老话，只有最后一个男人的致词特别有说服力，吸引我专心倾听。

他的年纪应该比蔷子夫人和八千代小姐稍微年长，西装笔挺，后梳油头，乍看有些做作，但其实带着洗链的气息，并不讨人厌。

「他就是这个家的继承人，虽然不算嫡子，却是爸爸愿意交出东藤集团的其中一个人，也是目前真正掌控大局的人。」

「真了不起。」

「会吗？他只是对爸爸言听计从，还开了这什么蠢派对……」

八千代小姐讨厌慎太郎先生？只见她不开心地喃喃自语，看着人来人往的大厅。

「不过，这也是亲戚齐众一堂的好机会吧？先不提令尊的事，兄弟姐妹聊聊天，家人交换近况，不是也很开心吗？」

「家人啊……不知道个性会不会遗传喔？」

「咦？」

八千代小姐像是自言自语，这时，望着气泡酒发愣的樱子小姐突然哼了一声。

「答案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什么意思？」八千代小姐问。

「有一部分的个性的确是由遗传决定的，比方说血清素分泌量少，就比较容易感到恐慌，不过也只是比较级而已。『个性』不单是由遗传造成，环境、经验才是培育人格的最大因素。」

亲子之间的个性确实容易相似，但我认为个性就跟身高一样，会受到遗传和生活习惯影响而各有不同，像我从小在爷爷奶奶的疼爱之中长大，就变得有点少年老成。

「哦……环境啊。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我们家的人都不可能有美满的婚姻罗。」

听了樱子小姐的话，八千代小姐不禁垂头丧气。

「一定是爸爸害的，大姐一美被人退婚，其他哥哥姐姐不是分居就是离婚，慎太郎今年应该也五十岁了，还是工作比爱情优先，孤单一人，我想我们家族里面肯定没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您结婚了吗？」

看八千代小姐说得这么生气，我忍不住问，结果她捧腹大笑，好像我开了什么玩笑一样。

「我可是这家族的一分子，不想结婚才算正常吧？」

说到这里，八千代小姐又望向别处，一口气喝了半杯气泡酒，做个深呼吸。我跟着望过去，只见蔷子夫人被几个人围着聊天，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似乎有些不太自然。

「啊……」

我不自觉地想冲上去，却被樱子小姐拉住肩膀挡下来。回神一看，八千代小姐已经俐落地拨开人群赶往蔷子夫人身边。

「这个人嘴巴坏，人却不坏。」樱子小姐低声解释，微微一笑，表示不必担心。「你看，蔷子夫人没事的。机会难得，我们自己好好玩吧。」

樱子小姐指着山珍海味，微笑变成贼笑，我当然没理由拒绝。

樱子小姐说，常参加派对的人不会吃主菜，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大家只拿服务生手上托盘里的小点心来享用，对一旁成排的山珍海味视而不见。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吃起来不方便，站着没办法用刀叉，边吃边聊也不礼貌，毕竟这种场合的重点是在聊天。」

难怪听说聪明人会在参加派对前填饱肚子。听到这么多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根本还没机会取悦任何人就要被丢掉，我内心的愤怒更多于讶异。聊天竟然比师傅们辛苦准备食物、调理佳肴更重要？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一辈子发不了财。

樱子小姐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又对我微笑。

「该怎么说呢？总之今天晚上这些大餐就由我们独享罗。」

当然不是所有派对都只聊不吃，只顾着吃也很没礼貌，不过樱子小姐特别强调，今天晚上没有人会责怪食客、况且东藤家准备的菜色真的很豪华。

自助餐每盘可以装四样菜，分量各占一点点，不过一盘装两样菜是比较聪明的做法。顺序则跟一般的全餐差不多，从开胃菜吃到主菜，冷食与热食不会放在同一盘上——樱子小姐边教我自助餐礼仪边猛吃蛋糕。老实说，我一直以为樱子小姐跟礼仪沾不上边，现在又再次想起她是个大小姐，今天晚上真是惊奇连连啊。

东藤家的人似乎对菜肴视而不见，对我们也视若无睹，唯一来招呼我们的是东藤家长女一美女士，她礼貌性地寒暄几句又立刻走开，感觉礼数周到却很疏远，是我讨厌的类型。她跟人讲没几句话就摸一摸拿玻璃杯的那只手，给我一种神经质的印象。

多亏这群人，我可以从头专心吃到尾，由于午餐没吃饱，我决定晚餐要吃个痛快，边吃边观察东藤家的人。当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东藤清治郎先生超有活力，怎么看都不像九十岁高龄，气势完全压过众人，光听他说话就会头晕。

「结果，我好像也没必要来。」

「不能这样说，八千代小姐也不是每次都会出现，就当是来吃饭的，没什么不好啊。」

我露出苦笑，樱子小姐吃着洒金箔的巧克力慕丝斜睨着我。

「特地跑来札幌吃饭？」

「那回程我带你去圆山动物园玩吧，那里展出的网纹蟒标本是用蛋白质分解酵素制法做的，美得不得了，简直是神作，你就当成是来欣赏它好啦。」

「呃，我干嘛千里迢迢跑来札幌看标本……」

聊着聊着，蔷子夫人正好摆脱群众，快步走向我们。她今天穿和服：步伐较小，穿起来很好看，草绿底绣着白色与桃红色花朵，挺符合她热爱园艺的风格，红色的腰带结也很可爱。

「对不起喔。」

蔷子小姐喝了酒，脸上有些红晕，向我们低头赔罪。

「不会啦，我们才是没帮上什么忙……」

这时，我突然想知道八千代小姐在哪里，她正在和慎太郎先生说话，我还以为这两个人关系不好，看来并非如此，这就是关系好到可以百无禁忌的意思？

八千代小姐也是喝酒喝到脸红，开心地对慎太郎先生说话。慎太郎先生边听边喝着褐色的汽水，起初他给我的印象就像一美女士那样严肃，不过现在跟着八千代小姐有说有笑，表情相当柔和。

「你们也听八千代阿姨说了不少吧？」

蔷子夫人似乎发现我看着谁，尴尬地对我说。

「是啊……真的不少。」

「对不起喔，她不是坏人，只是……」说到一半，她含糊其辞，「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是啊……」

因为，口气温婉、态度柔和的蔷子夫人和八千代小姐简直完全相反。见她凝视着八千代小姐好一阵子，微笑着回答：

「但是呢，我并不讨厌她。」

「了解。」

这应该是真心话。虽然不讨厌，但却不太会应付——至少八千代小姐还算站在蔷子夫人这边。

「她从以前就让爷爷操心，之前好像在东京当模特儿还是演员……现在是在薄野【※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区附近的闹区，酒店聚集地。】开店做生意，因为讲话心直口快，听说也惹过不少麻烦。」

「啊……可以想像。」

我非常理解这种感觉，毫不客气地赞同道。

「不过，我想她本性并不坏，明人过世的时候，第一个赶到的就是她。」蔷子夫人说着，喝了一口气泡酒，「其他亲戚都只是打电话过来，连葬礼也是，没几个人愿意出席，只有八千代阿姨从头帮到尾。我那时候手足无措，她真的帮了大忙。」

原来是个好人啊，我不禁微笑说：

「但你还是怕她就是了。」

「呵呵呵。」蔷子夫人促狭地笑笑。

此时，清治郎先生洪亮的笑声响遍全场，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只见他看着我们——正确来说，是看着蔷子夫人说话。我突然觉得气氛紧张，立刻发现蔷子夫人最不会应付的不是别人，正是清治郎先生。

「九十大寿真了不起。」我说。

「是呀。」

「气势强到不像九十岁。」

「是呀……」

蔷子夫人的目光与清治郎先生短暂接触，边对他客气微笑，边回应我的话题，听来有些心不在焉。接着，清治郎先生招手要蔷子夫人过去，我眼尖地发现她露出一抹哭丧的神情。

怎么办呢？我环顾四周，希望八千代小姐能够帮忙，幸好她立刻察觉情况不对，给了我一个「放心吧！」的眼色。我松了一口气，后来不仅八千代小姐，连奶奶君子夫人也靠了过去，大家有说有笑，看来真的不用担心了。

清治郎先生又开心地放声大笑，蔷子夫人也跟着微笑，不过笑容看来很勉强、空洞虚伪，连八千代小姐和君子夫人都是如此。

「遗传啊……」我不禁喃喃自语。

「我并不否认血浓于水的说法，但绝不代表水就比较差，像我跟婆婆就没有血缘关系。关系的强弱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花多少时间去培养感情……只是血就是浓于水，才更容易浊。」

樱子小姐如是说。

「比水更容易浊吗……」

我似乎跌落一滩浊血之中，再也没有胃口享受美食了。

肆

清洽朗先生一说「累了想休息」，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派对，突然像是咒语失灵一般宣告结束，我本来以为家族派对在寿星休息后还会继续，但清治朗先生一回房间，刚才的谈笑就像海市蜃楼般消失，众人接连打道回府。

「所以其他人没有要过夜罗？」

「当然是想趁臭老头来罗嗦之前，尽早离开这里啊。」

「你不回去吗？」

我们回到主屋，看着金泽先生送走一道道车尾灯。八千代小姐似乎没有离去的打算，我忍不住这么问。

「我才不管人家念我什么呢。」

八千代小姐贼笑说，但或许是担心蔷子夫人才会留下来，她为人心直口快，却还是懂得说话的分寸，不会刻意邀功，或是暗地里来阴的。我感受到八千代小姐悄悄护着蔷子夫人的心意，不由得微笑。或许是因为两人年纪相仿，关系就像姐妹一样亲密吧，我想到我家那个笨老哥也还是有善良的一面。

「不过严格来说，是爸爸喜欢蔷子才不让她回去……蔷子，你说对不对？」

蔷子夫人苦笑以对，没有点头而是默认了，看来她今晚在这里过夜的最大原因，就是清治朗先生的要求。

「啊，七绪姐姐家那两位可就不一样了。」八千代小姐下巴指着经过我们面前的中年夫妻，使了个眼色，「七绪姐姐大我一岁，她先生的公司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年头……姐姐开的美容沙龙也是门可罗雀，大概是没什么理财概念吧。」

说到这里，八千代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

「啊，对了，耕治好像也还在喔？」

八千代小姐一说，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立刻面面相觑，表情诡异。

「幸好直江没来。」

「是啊，真的。」两人互相点头。

我讶异这个耕治是何方神圣，蔷子夫人注意到我的疑虑，再次苦笑道：

「是我堂弟，四叔叔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喜欢欺负直直，真讨厌。」

难得看到蔷子夫人这么明确地说「讨厌」，究竟是她真的很讨厌这个人，还是特别喜欢在原哥？或许两者都有。

「不过耕治现在是东藤集团里最能干的年轻人，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成立了IT公司，公司研发的软体目前还受到全球瞩目呢。」

「就是那个语音辨识系统？」

记得最近在网路上看过这条新闻。

「对对，好像是用在手机APP上面。」

「我也有用TODO的APP喔。」

TODO语音邮件APP不仅可以输入电子邮件，还可以语音输入推特和部落格，相当方便。这个APP不仅单字辨识能力强，还会定期自动更新网路上的常用字汇，或是记住其他互动APP输入的词汇，所以连网路流行语都能流畅转换。它还有个自己的形象角色叫「言音」，会用很可爱的声音读出文章，也是一大卖点，影音网站上常有人贴出「让言音说〇〇」的自录影片。

「东藤总公司的股价就是托他的福才扶摇直上，爸爸非常喜欢他，他现在还着手经营连锁观光饭店呢！刚开始大家都说隔行如隔山，不看好他，现在业绩好像成长不少。」

「是喔……」

「你知道我哥——耕治的爸爸体弱多病，不适合做生意，他一定从小看着自己的爸爸被我爸痛骂，所以才会想闯出自己的事业，让人刮目相看。」

我还是对这位「耕治先生」没什么好印象。

「记得他以前很爱打电动……」

「我明天要跟慎太郎三个人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希望别闹事才好。」

八千代小姐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很期待，难道心里希望事情闹大？我的脑海里浮现大公司间的种种斗争，当有钱人真辛苦啊，还是穷一点比较轻松。是说，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当暴发户啦。

「慎太郎三十年前比现在好很多，是个皮肤黝黑的棒球少年，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八千代小姐喃喃自语，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想起她在派对上跟慎太郎先生谈笑的样子。慎太郎先生应该比较年长，她却不叫他哥哥，而是像朋友一样直呼名字，难道同父异母立场也会不一样吗？这个问题闪过我脑中，但这并不是我该深究的事，东藤家的关系很复杂，不适合过问。

「今天还留在老家的，就只有君子妈妈跟最大的一美姐姐了，姐姐被退婚后就成了老妈子，在家作威作福，烦死人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蛇蝎，小心别被咬罗。」

我们走回主屋后，八千代小姐丢下这句话便离去了，她的房间似乎在隔着院子的对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真担心啊。尤其是爸爸，随时被人害死都不奇怪……」八千代小姐边走边嘀咕着可怕的话。回过神来，樱子小姐已经不见了，我以为她先回房间了，去找却是空空如也。

「樱子小姐去哪了？」

「喔，她刚才自己先走了。」

「我去找她。」

放着樱子小姐自己到处乱跑肯定没好事，我连忙穿着礼服就冲出房间。

「爷爷的房间在二楼，不可以上去喔！」

蔷子夫人像是在叮咛小孩一样，在门口提醒道。希望樱子小姐别上二楼才好。

真是的，难得今天对她刮目相看，怎么又到处乱跑啊？真像个需要大人看着的小鬼……我一边咒骂，一边赶往陌生的走廊，想要用跑的，又怕会打扰到其他人，更怕撞坏了什么昂贵的艺术品。

我克制着心中的焦躁，快步通过走廊，在转角处碰见一位缩在墙边的女人，一时还担心是樱子小姐，不过对方的身材比樱子小姐矮小很多。

「你、你怎么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

这个女人好像是东藤家的女佣，意外的年轻，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或许还不到二十岁，头发绑成包包头，身穿素面白围裙，戴着眼镜，下巴尖细，看起来弱不禁风，而且应该是真的不舒服，脸色相当苍白。

「你脸色不好耶，要不要休息一下？」

「可是，我还得把这个送给老爷……」

「是药吗？」

她伸手拉来放在脚边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小水壶、药包，和一瓶维他命加钙片之类的综合营养品。

「老爷几年前得过心脏病，所以有吃心脏方面的药，和一些维持健康的营养品。」

「那……不然我帮你送去好了？」

我并不爱管闲事，但是看她真的很不舒服，忍不住开口问。担心樱子小姐是一回事，看到别人有难，我不能不帮。

「不不不，那怎么行。」

她坚决地说，额头上却冒出冷汗。

「我很敬佩你的工作态度，不过身体不舒服，还是不要逞强……」

「奈奈子？」

说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女性的嗓音打断我的话。

「夫人！」

回头一看，是蔷子夫人的奶奶君子夫人，身边还跟着樱子小姐，让我松了口气，希望她别惹出什么麻烦而被骂了才好。

「怎么了？」

「她看来很不舒服，我有点担心……」

我赶到樱子小姐身边。这位名叫奈奈子的女佣看来有苦难言，我赶紧帮她解释。君子夫人听了静静对我点头，缓缓屈膝拿起托盘。

「今天你先下去休息，药我拿去就好。」

「夫人，真对不起。」

「没关系，健康最重要，快回房里吃点东西，如果明天还是不舒服，我陪你去看医生。」

奈奈子小姐这么紧张，我还担心她会被骂，但是听见君子夫人语气柔和，我就放心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当着客人的面才比较克制……不过仔细想想，这年头佣人的工作环境应该不会太差。

可是奈奈子小姐依然哭丧着脸不断道歉，一副很惊恐的样子；相较之下，君子夫人对奈奈子小姐说话的态度却温柔得吓人，我隐约觉得不对劲，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能目送君子夫人捧着托盘上楼，奈奈子小姐则是低着头离开。

「蔷子夫人的奶奶人真好啊……」等夫人走远，我这么说。

「……」樱子小姐也盯着君子夫人，但没说什么。

「樱子小姐，你怎么了？」

我又问了一次，她还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君子夫人离去的方向。我觉得不太对劲，这时突然闻到她身上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咦？在原哥来过啦？」

我嗅了嗅问，她总算瞥了我一眼，给了一个「算你聪明」的眼色。这很简单，因为我闻到了在原哥常用的香水，清爽的橙香后接着甜甜淡淡的花香，就我所知，大概只有在原哥擦这种香水不会讨人厌。这个味道是我对在原哥的印象之一，也算是某种憧憬吧。

「他刚才来过一趟，到门口送完祝寿酒就离开了。」

「送酒啊。」

「科涅克白兰地，出厂年分和东藤先生的生日同年。」

「哇……」

看来区区一瓶酒也马虎不得。不过，九十年的老酒一定很难找，这么独特的礼物果然很有在原哥的风格。

「他已经回去了？」

「他说可能赶不上班机时间。」

那就是赶着离开罗……

「这样喔，真可惜。」

至少打声招呼嘛……想着想着，我完全忘了刚才感觉到的诡异气氛与疑问。如果这时候脑袋清楚一点，是不是就能改变未来了？

——不，应该改不了。

因为，我并不是名侦探。

伍

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跟蔷子夫人一起睡，只好请樱子小姐和我换房间。今天正好是满月的隔天，拉开窗帘，月光如流水般缓缓洒落，晚上我喜欢像这样拉开窗帘睡觉。

「睡不着……」

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立刻躲进房间，我闲着没事，懊恼自己竟然忘了带智慧型手机的充电器，买来的小说也看完了，真希望能快快睡着，可是白天听八千代小姐说了那些话，蔷子夫人的神情久久挥之不去，害我半睡半醒，被几个朦胧的梦境纠缠。

因为拉开窗帘睡觉的关系，天亮后阳光毫不留情地灌进来，如果是在自己家里，阳光会被隔壁人家挡住，不至于太猛烈，但东藤家的窗户周围却没有任何遖蔽物，我凌晨好不容易快睡着，就被强制晒醒。

「真是的……」

切记，下次去陌生的地方过夜，千万别拉开窗帘睡觉。我又抓抓一头乱发，想拉上名贵的窗帘，不经意地看向时钟，清晨五点二十二分。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的不是我的门而是其他房门，我好奇地开门，发现是奈奈子小姐在敲樱子小姐她们的房门。

「怎么了吗？」

不知道她身体好点没？感觉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啊，请问……」

「奈奈子，医生怎么说？」

奈奈子小姐还来不及回话，穿着就寝用浴衣的君子夫人就快步赶来，对她大喊：

「他说马上赶来！」

「医生？」

我立刻从两人焦急的对话中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应该是有谁生病或受伤了。

「奶奶，到底怎么……」

蔷子夫人睡眼惺忪地从房里探出头来，只在睡衣外披了一件薄外套，我赶紧别过头去。

「你爷爷的状况不太对，我想九条家的小姐或许知道该怎么做，听说她有个亲戚是名医？」

「是这样没错……」蔷子夫人含糊回应。

亲戚是医师，不代表一定具有医学知识吧？更别提樱子小姐的叔叔是法医，樱子小姐的知识确实连专家都刮目相看，但并非针对活人，而是死人。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不过还是希望有人来看看……」

「可是……」

君子夫人语带恳求，但也不能怪蔷子夫人犹豫，我想她一定不希望君子夫人或其他人看见在原哥的未婚妻「平时的模样」。

「走吧。」

然而樱子小姐完全不在意蔷子夫人的顾虑，突然从身后冒出来。

「啊！樱樱！」

蔷子夫人惊声叫道，我一时不知发生什么事，定睛一看才吓一跳！睡眼惺忪的樱子小姐一如往常地穿着男用白衬衫，但下面没穿牛仔裤，露出白色蕾丝内裤和若隐若现的屁股。

「樱子小姐！这样不行啦！」

眼看樱子小姐就要上楼，完全不以为意，蔷子夫人一把抓住她，硬是推回房间里，应该是要叫她套上牛仔裤。

「爷爷他身体不舒服吗？」

只剩我面对手抚胸口、脸色苍白的君子夫人，她似乎随时都会晕倒，真令人担忧。

「是啊，他突然就没了气，慎太郎他们正在给他做心脏按摩呢。」

「咦！」

——尤其是爸爸，随时被人害死都不奇怪。

我吓坏了，原本以为只是身体不适，此时脑中想起八千代小姐的嘀咕。

「附近没有AED吗？」

樱子小姐总算穿好牛仔裤，走出房门问。奈奈子小姐急忙离开去找，我们随后赶往清治郎先生的卧室。

「早上奈奈子照常去你爷爷房里拉开窗帘，发现你爷爷倒在书房的书桌边……」

君子夫人声音颤抖：

一到书房里，只见沙发椅被搬开，清治郎先生躺在地上，脸色铁青得让人恐惧，双眼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这……」

我不禁语塞。这已经没救了，就连我看了也知道为时已晚，清治郎先生已经开始散发微微的尸臭。他身边有两名男子，一位是慎太郎先生，另外一位染着棕发的青年应该是耕治先生，耕治先生正用双手重压清治郎先生的胸口，拼命按摩心脏，樱子小姐看了却板起脸来。

「你的节奏太快了，心脏按摩每分钟的次数是一百次，看过卡通吧？猫型机器人、红豆面包英雄之类的，照那个主题曲的节奏去按刚刚好……不过现在已经跟节奏无关了。」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条命应该救不回来了。

「你怎么这样说？还不确定没救吧！」

耕治先生气急败坏，但连我都知道清治郎先生已经撒手人寰，只有他们不知道，或者说是不想承认。

「我来解释给你听。」

樱子小姐回应，并且跪在清治郎先生的头部右边，作势要他让开。她先看看清治郎先生圆瞪的眼睛，再缓缓抬起他的头检查下巴与脖子，最后哼了一声。

「角膜还没开始混浊，身上有尸斑，不过只要移动身体就会跟着改变位置。颚关节产生僵硬，四肢也出现轻度僵硬，从这些迹象来看，应该死亡四个小时左右。」

「昨天晚上还喝酒喝得那么开心……」

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金泽先生。

「最后见到老爷是午夜十二点刚过，酒也没有喝太多，稍微小酌几口而已。」

「死亡时间应该是在那之后的一到两个小时。咳嗽呢？晚上他有没有咳嗽？」

「似乎有一点……」

「嗯，我大致检查后，没见到什么外伤，最引人注目的顶多是嘴角干掉的白沫。」

樱子小姐为清治郎先生阖眼，此时八千代小姐和她姐姐匆匆忙忙地冲进来，接着是君子夫人，以及随便换过一套衣服的蔷子夫人。

「爸爸！」

姐妹俩推开我和樱子小姐，上前紧抱清治郎先生。樱子小姐似乎还想多看看清治郎先生的遗体，不过今天实在不适合，只好无奈地跟我退到房门口，边走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次。

「发生什么事了？爷爷的状况呢？」

蔷子夫人一看我们离开书房就追上来问，樱子小姐摇摇头。

「应该是右心衰竭，我没办法做更详细的诊断。听说他从几年前就心律不整，还有服用心脏病药物，可能是慢性心脏衰竭突然迅速恶化吧。」

总之就是症状突然恶化？蔷子夫人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明白清治郎先生已经回天乏术了，她很清楚樱子小姐绝对不会误判死亡。

「没救了对不对？」

但她似乎还想再次确认，抱着樱子小姐的膝盖，像是用尽全力般勉强挤出这个问题。

「很遗憾，他体内所有细胞正在崩解。」

「怎么会……啊，怎么会这样……」

蔷子夫人趴倒在地，难过地呻吟，此时救护车的警笛声传到我们耳中，从走廊的窗户往外一瞧，红色警示灯已经来到附近，有人高喊救护车来了，结果却来不及了。

「我……去换件衣服。」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低声告知樱子小姐便悄悄离开清治郎先生的卧房。我不忍心看到他们被急救人员告知残酷现实的模样，只想尽快离开现场。

陆

清治郎先生被送往东藤家指定的医院，按流程进行急救，最后还是宣告不治。我不懂为什么身体都已经僵硬了还要急救，樱子小姐解释这只是让家人安心的程序。

「医生的说法跟樱子一样，是心脏衰竭。」

蔷子夫人接了八千代小姐的电话之后，静静地告诉我们。由于所有家人都要赶往医院，留蔷子夫人独自看家，等大家都离开后，她坐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并没有哭，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脚趾，教人看了更加不忍心。我去厨房想请人泡茶，奈奈子小姐正好在那里，她的双眼红肿。

「老爷……是不是过世了？」

听她这么问，我犹豫了片刻才点头。她哀伤地低头，几秒钟后做了个深呼吸，振作起来为我们泡茶准备早餐，我感觉食不下咽，但一闻到薄片吐司、煎蛋与培根的香气，突然又饿了起来。

我在厨房随便吃了点早餐，捧着托盘回去找蔷子夫人，托盘上是樱子小姐也喜欢的东西——热红茶与布丁。

「要不要吃一点？」

我劝蔷子夫人吃点东西，她不解地抬头看着我，然后问道：「为什么是布丁？」

「一部分是我自己爱吃……不过……伤心难过的时候，吃点甜食心情会好一点。」

我也认为空腹喝茶对胃不好，但是现在谁还有心情吃早餐？那至少吃点好人喉的东西。蔷子夫人听了讶异地看着我，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我没那么伤心，只是有点恍神。」

「咦？」

看我有些吃惊，她又微微一笑。

「其实……君子奶奶不是我的亲生奶奶。」

「呃……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她要谈清治郎先生，怎么话题突然跳得这么远？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我一时会意不过来，结结巴巴地问。

「不过，我奶奶也不只是小妾，而是君子奶奶的亲妹妹……也最得爷爷宠爱。」

「妹妹……」

我心头一惊，看君子夫人跟蔷子夫人长得有点像，又这么疼蔷子夫人，还以为两人是亲祖孙呢。

「听说以前她们姐妹俩感情很好，君子奶奶结婚之后，我奶奶也经常上门玩，结果被爷爷看上……趁君子奶奶怀孕的时候硬是对我奶奶……」

蔷子夫人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这真是……」

我再次语塞，这时候到底要说「太过分了」还是「不用勉强说」？我一阵混乱，不知道该不该让她继续说下去，而她没有停下来。

「后来听说亲奶奶产后月子没坐好过世了，但其实是自杀。君子奶奶虽然对我妈妈还算不错，妈妈还是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我很恨爷爷。」

啊……原来如此，难怪蔷子夫人不喜欢回娘家……

我能体会蔷子夫人的心情，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坚强、温柔与深思熟虑，这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也或许是身世锻链出来的能力。

「我长得跟亲奶奶很像，所以爷爷很疼我，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对我几乎视同己出，可是妈妈不喜欢我这么受宠，每天痛苦不堪……抑郁而终了。」蔷子夫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叹的不是气，而是沉重的心情。「其实爷爷过世，比起伤心，我更觉得是松了口气，所以才会有点恍神……人是不是都会这样毫无预警地就走了呢……」

蔷子夫人说完，表示想要独处一个小时左右，我担心她会不会想不开，幸好等她走出房间已经恢复平静，代替还没回家的君子夫人打理大小事。

「听说要办个盛大的告别式，明天早上先火化。」

「咦？不先办家里的守灵、出殡之类？」

「因为爷爷不信教。」

就因为这样不办丧礼？真令人吃惊，不过我相信清治郎先生确实不信教，他看起来就不信神，也不需要什么心灵寄托。

下午两点左右，清治郎先生的遗体被运回东藤家，我们不好继续打扰，想打个招呼就离开，可是附近一带的亲戚接连赶来吊唁，东藤家里明显人手不足。我不希望让伤心的人们更加忙碌，于是尽力帮忙办点杂事，不知不觉就忙到傍晚，又要在这里过一夜。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已经没人上门，东藤家恢复宁静。今晚不用守灵，虽然来了很多不热的人，但君子夫人迅速打发他们，于是今晚豪宅里的成员和昨晚相同。吃完晚餐不久，有人敲敲我的房门、找还在想是谁，原来是八千代小姐。

「君子妈妈说，要找大家一起喝酒，昨天直江送来的酒几乎没动呢。」

由于晚餐大家各自用餐，赶在火化前追思一下也很合理。我和樱子小姐明明算是外人，君子夫人却坚持邀请我们，实在是盛情难却。我小心隐藏自己不能喝酒的事，但她似乎已经发现我未成年，其他人则对我毫无兴趣，再来只要樱子小姐乖乖的就好……

我和樱子小姐前往餐厅，东藤家长女一美小姐、慎太郎先生、耕治先生和君子夫人已经到了，每个人都满脸倦容，气氛很冰冷。

七绪女士夫妻会晚点到，于是我们先开动。就座喝点东西后，气氛还是一样阴沉，众人不发一语，却不是失去亲人的伤痛，而是像蔷子夫人一样恍神。

「那……就举杯庆祝吧。」

八千代小姐似乎受不了这阵沉默，用开朗的声音试图改变气氛。

「是举杯默哀！」

一美女士出言训斥。她是兄弟姐妹里的老大，年纪应该六十多岁，长得比较像爸爸清治郎先生，声音却像妈妈君子夫人，乍听还以为是君子夫人。

「为什么？庆祝应该没关系吧？大家不都辛苦这么久了？」

「有些事情不能开玩笑。」

这次换君子夫人开口，但八千代小姐毫不觉得惭愧，只是耸耸肩。

「如果是玩笑话就好罗。是说，遗嘱还没改好，耕治应该觉得很可惜吧？」

话题突然转向耕治先生，他先吓得抬起头，接着一脸懊恼。

「其他人心里也都很开心吧？终于不用为爸爸的事伤神。再说，爸爸也不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环境，他这个人一辈子为所欲为，算得上了无遗憾吧？笑着送他走就好啦。」

八千代小姐说完，自顾自地举起啤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君子夫人看了这样的女儿有点哑口无言，表情却逐渐缓和下来。

「这么说也是。」

「连妈妈也在胡说！」

一美女士不由得尖叫，差点就要晕倒。

「我只是觉得笑着送你爸爸走，比较符合他的风格。」

君子夫人卷起碍事的和服袖子，伸手要替八千代小姐再斟一杯酒，坐在八千代小姐和君子夫人之间的慎太郎先生轻轻接过酒瓶，帮八千代小姐斟满酒杯。

「那就干杯庆祝吧。慎太郎？」

八千代小姐对慎太郎使了个眼色，要他带头，正好金泽先生送上新的啤酒，慎太郎先生把自己的酒杯硬是推给金泽先生，抓起啤酒瓶看看君子夫人。夫人点头，他便站起身来将酒瓶举在胸前，宛如举着宝剑的骑士，闭上眼睛深呼吸。

「敬会长……我们的唐璜【※Don Juan，西班牙的传说人物，一生风流，也是情圣的代表。】。」

唐璜……记得是欧洲的传奇风流男子。慎太郎先生高举酒瓶，众人一片笑声，举杯庆祝，只有金泽先生一个人拿着酒杯，低头强忍泪水。慎太郎先生好心地拍拍他的背，用啤酒瓶碰了他的酒杯一下，然后直接对嘴喝上一口。

气氛似乎突然轻松了起来，就像普通的小型守灵夜，只有耕治先生一个人不是滋味，想要和坐在旁边的樱子小姐说上几句话，樱子小姐不理，只好闹起别扭。不过，当八千代小姐拿来几瓶酒坏心眼地说：「我们来喝爸爸珍藏的酒！」他也突然心情大好。

「这是但丁的酒。」耕治先生说着，拿起一瓶葡萄酒，「但丁是『神曲』的作家，这是他的后代酿的酒。爷爷是个法国通，就只有葡萄酒独爱义大利酿造生产的，尤其这家酒庄的老酒更是他的最爱。」

他一边卖弄知识，一边从金泽先生手上抢过开瓶器，自认熟练地拔开软木塞，大剌剌地倒了杯酒，看来就像个自以为很懂葡萄酒的老粗。

接着，他开始对蔷子夫人炫耀自己的分公司开到国外，前几天还在新加坡，今天特地搭飞机赶回东藤家，蔷子夫人当然是充耳不闻。

这时七绪女士夫妻总算姗姗来迟，看来似乎吵了个架，夫妻之间有点疏远，难道真的是钱关难过？

「好了，喝杯葡萄酒吧。」

樱子小姐和蔷子夫人都不理会耕治先生，他只好把矛头转向七绪女士夫妻，斟了一怀红酒递给七绪女士，此时金泽先生终于按捺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好啦，别哭了，病死的有哪里不好？我还以为爸爸哪天会被人杀死呢！」

不出所料，说这种难听话的果然是八千代小姐，我以为君子夫人或一美女士会出口责备，却突然听见碰撞声响。

「咦？」

我吓得往声响的方向看去，坐在正对面的七绪女士胸口一片红，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我吓得寒毛直竖，她那仿佛胸口冒血的模样，看得我头晕目眩。

「不是血，是红酒。」

樱子小姐看穿了我的惊慌，冷淡地解释。原来是七绪女士没接好耕治先生递来的葡萄酒杯，把胸口与桌上的餐点染得一片紫红。

「糟糕，这样会洗不掉。」

蔷子夫人一听不是血就松了口气，连忙拿出手帕起身上前，一时紧绷的气氛舒缓下来，众人继续谈笑，七绪女士身边的丈夫也拿起桌上的白布帮忙擦拭，还不禁抱怨：「你在搞什么啊？」

「别碰我！」

「七绪？」

没想到她甩开丈夫的手，还一把推开他拉开距离。众人再次望向七绪女士，君子夫人发现女儿的脸色异常紧张，忧心地走上前去。

「妈，对不起……」

七绪女士突然高喊一声，伏在君子夫人胸前。

「什么对不起？」

七绪女士身上沾满红酒，但君子夫人似乎不在意。

「是爸爸的事情……」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直指着丈夫说：

「爸爸是被谋杀的……凶手就是这个人，俊之！」

柒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餐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七绪女士的丈夫俊之先生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先愣了一下，然后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

「七绪！你在胡说什么！」

他一边动手想要抓住七绪女士。

「不要！」

七绪女士突然放声尖叫，仿佛自己即将遇害一样，君子夫人也挺身而出，护着女儿，果然姐妹情深，八千代小姐和一美女士也赶上来保护七绪女士。

「妈，对不起，爸爸是俊之杀的，昨天晚上我们在谈事情，说爸爸既然不肯借钱，还不如死了好……这样就能分到遗产，对不对？」七绪女士躲在君子夫人背后，边说边发抖，「我当然只是开玩笑，可是他很认真，说公司可以弄到砒霜，假装食物中毒要他的命……所以他一定是昨天晚上……趁我不在房间……」

「别乱讲！」

俊之先生大吼。

「叫警察！」

耕治先生也大吼回去，一把抓住俊之先生。

「不对！不是我！七绪骗人！她才是凶手！」

俊之先生气得太阳穴爆青筋，扭着身体想甩开耕治先生，并指向七绪女士，七绪女士也涨红着脸反驳：

「你不要骗人！」

「少胡说！明明就是你杀的！你想让我背黑锅？明明是你半夜溜出房间，说要去拿酒，结果一个多小时都没回来吧？」

「那是……」

七绪女士突然慌得说不出话，众人也明显觉得不对劲。

「别管他—快报警！」

七绪女士大吼，企图回避问题，但这反应实在太奇怪了。慎太郎先生从金泽先生手上接过电话，却开始犹豫要不要报警。

「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爸爸！也没有弄到什么砒霜！」

俊之先生甩开耕治先生的手，向慎太郎先生求救。慎太郎先生手拿无线电话，交互看着俊之先生和七绪女士。

「总之警察会调查真相，你快报警吧！」

耕治先生催促。

不过慎太郎先生还是没拨打一一〇，应该是怕七绪女士真的下了手。不管怎样，报警来抓自己家人总会犹豫。

「还是你心里有其他线索？」

耕治先生似乎跟我想的不一样，瞪着慎太郎先生低声说。

「什么？」

慎太郎先生目露凶光。

「果然没错，我一直很担心哪天会发生这种事。」

「耕治？你这是什么意思？」

君子夫人听耕治先生这么说，不禁讶异反问。

「是金泽啦。」

耕治先生突然指向站在慎太郎先生旁边的金泽先生。

「你说……金泽他怎么样？」

「他杀人！就是金泽正德这个管家杀了爷爷！」

耕治先生气呼呼地瞪着金泽先生。

「啊？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矛头突然指向金泽先生，吓得他东张西望，似乎想问我们怎么会怀疑到他头上。

「是呀，金泽伺候爸爸这么久了，你乱讲什么！」

君子夫人也连忙反驳。

「唉，陪爸爸这么久，才有更多杀他的理由吧。」

七绪女士倒是松了口气，像是洗脱了罪名一样低喃着。

「是啊……眼前就有一个。」

耕治先生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看着慎太郎先生。

「借口罢了。」

慎太郎先生被这么一盯，眉头皱得更深，也瞪了回去。

「是吗？那你告诉这位客人，爸对金泽做过什么？还有，你妈妈是谁？」

「咦？」

话题突然牵扯到我这普通的旁观者身上，太出乎我意料之外，我连忙望向樱子小姐求助，但她竟然对这场风波毫无兴趣，只顾着吃桌上的无籽葡萄。

「耕治！别说了！」

君子夫人连忙制止，耕治先生却还是瞪着我，指着慎太郎先生。

「这个人的妈妈就是金泽他老婆！他是爷爷睡了人家老婆才生的私生子！我看金泽只是装得忠心耿耿，其实一直在找机会下手杀人吧！肯定没错！」

「咦？」

金泽先生低下头去。

「呜……」

慎太郎先生紧闭双唇，喉头发出懊恼的呻吟。虽然八千代小姐说过慎太郎的妈妈不是君子夫人，但生母是金泽先生的老婆……真是晴天霹雳。

话说回来……难怪他不叫清治郎先生爸爸，而是「会长」，因为这个人跟蔷子夫人一样，都不是君子夫人的亲生子女，我愈来愈不能原谅清治郎先生这个人，虽说死者为大，但我现在很能体会八千代小姐说的话——他随时都可能被杀。

当然我也不认为金泽先生会痛下杀手，不禁歪头沉思。樱子小姐总说杀意是种病，我转头想找樱子小姐确认，她却像个小孩子一样，陶醉地将大颗葡萄一颗颗整齐地排列在桌上——不行，她根本靠不住，我只能猛摇头。

「不过……为什么要挑昨天晚上呢？如果想假装病死，根本不需要挑时间，何必特地选人最多的时候？」

耕治先生突然望着我发愣，应该是觉得我这么说也对，但接着又猛摇头否认。

「不对……我昨天晚上确实看到他拿着直江送来的科涅克跟一颗榴槤进爷爷房间啊。」

「爷爷他……生前很喜欢榴槤，可是榴槤不是你买来送他的吗？这怎么会扯上他的死呢？」

君子夫人替金泽先生说话，看来清治郎夫妇非常信任金泽先生。

「问题是跟酒一起送！榴槤配酒精会侵蚀胃部，有生命危险，因此榴槤产地的人都会提醒买家千万不能配酒吃，你们都不知道？」

耕治先生气急败坏地拍桌，拍倒了一旁的酒杯，桌巾又多染了一片红。大家似乎不清楚酒与榴槤的关系，纷纷感到疑虑，老实说，我也只知道榴槤很臭。

「我以为房里会有别人，爷爷只喝酒，榴槤是别人吃……既然爷爷死了，原因很可能就是酒配榴槤，我们应该把这个人交给警察！如果是真的，就是不折不扣的谋杀！」

「可是，我只是听老爷的吩咐……」金泽先生的表情非常为难。

或许榴槤配酒精真的有可能害死清治郎先生，但在这种情况下，金泽先生的罪有多重？过失致死吗？至少现在看来，他是听主人吩咐送去的，自己不清楚，应该算不上谋杀，只是耕治先生一口咬定金泽先生就是凶手。

「你还想狡辩！」

耕治先生怒吼一声，吓得金泽先生缩了起来，慎太郎先生连忙介入。

「不是狡辩！他总是随侍在会长身边，如果想杀，早就动手了，之前病倒的时候干嘛不杀，等到今天才杀？」

「我同意，如果要制造谋杀迹证，选人多时找人顶罪或许比较方便，但他明显是病死的，要是金泽先生动手杀人，特地挑选今天凌晨未免太不自然了。」

我接在慎太郎先生之后表示肯定意见。我不觉得他会杀人，更别提是杀东藤先生。

「杀人一定有理由，就像人体必有骨骼一样。」

慎太郎先生用力点头赞同我的话，然后大叹一口气，将无线电话放在桌上喃喃自语。

「对，要有理由。就算真的死于榴槤配酒精，他也是听从吩咐才送去。再说，会长既没喝酒，也没吃什么榴槤。」

「咦？」

耕治先生诧异地看着慎太郎先生和金泽先生。

「是真的。」

慎太郎先生说得斩钉截铁，然后疲倦地坐在椅子上。

「这怎么可能……」

「不会错，因为是我亲口劝他别吃喝这些东西，并且准备了其他的酒，会长没办法喝太多。」

「你是不是打算帮金泽脱罪？因为你十三岁之前都是金泽带大的！」

耕治先生出言挑衅，慎太郎先生又长叹一口气，下定决心、沉痛地将散乱的发丝往后拨平。

「错了，我没帮他脱罪，没有这种事。」

慎太郎先生抱着头，不断否认。

「少来！在爷爷看上你的好成绩之前，没人提过你是东藤家的血脉对吧？你一定还是把金泽当亲生父亲，所以才会想护着他！」

耕治先生气得脸红脖子粗，骄傲地看看众人，似乎想让大家认同他的推理，却没有一个人点头。他急得从口袋里掏出智慧型手机说要报警，慎太郎先生一看立刻起身。

「是我！」

慎太郎先生大吼。

「咦？」

「真的不是他……因为会长是我杀的。」

耕治先生手拿智慧型手机，目瞪口呆，似乎无法理解刚才的话。

「啊？」

「耕治，这都是你害的。」

慎太郎先生语气沉痛。

「怎么会扯上我……」

「你不只经营IT企业，还受托营运东藤观光集团，昨天晚上会长对我说，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赶过了！我终究不是嫡子，虽然你也不是长男的孩子，但至少是东藤家的正宗，比我更有继承权！」慎太郎先生说到这里，狠狠往桌上一槌，手肘撑住桌面掩面，不顾翻倒的葡萄酒弄湿衣服，「会长说，如果我想继承事业，就得再努力几十倍，办不到就没我的事；要是真的想找份工作就去当耕治的佣人，再娶个合耕治胃口的老婆，或许下次佣人的孩子就真的能继承东藤家了……」

「怎么会……」

这话真过分，清治郎先生这人到底有多坏？就连耕治先生也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一时冲动，想到院子里有梅树，梅子应该还很青涩，听说青梅的果核含有类似氰化钾的毒素，又想说酒多少可以掩饰毒的苦味，就连忙到庭院里找来青梅，剥出果核加到酒里送进会长房间……」

慎太郎先生缓缓抬头，拿起倒在手边的葡萄酒瓶盯着瞧。

「这……这是真的？」

耕治先生脸色铁青地问，慎太郎先生缓缓点头，却很坚决。

我看看樱子小姐，想知道青梅的果核是不是真的有那种毒素，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对喔，我记得昨天晚上有人去了院子，我匆忙躲起来，没看见对方的长相。」

七濑女士这么说，俊之先生讶异地问自己老婆：「你为什么要躲？」七濑女士听了连忙躲到君子夫人身后。

「Valpolicella Classico……就是跟这个一样的葡萄酒，我不确定会长有没有喝，但是既然死了，很可能……」

「看你干的好事！」

慎太郎先生说到一半，就被金泽先生的怒吼打断，我们也吓了一跳，只见金泽先生怒气冲冲地往慎太郎先生脸上揍了一拳，发出一声巨响，酒杯摔碎在地上，酒瓶与无线电话机也跟着摔落。

「你这五十年都学了些什么？学杀人吗？」

「爸……」

慎太郎先生从椅子上跌坐在地，呻吟着抬头看金泽先生。金泽先生浑身燃烧着熊熊怒火，气势惊人，完全不像之前那温和矮小的好好先生，八千代小姐连忙介入两人之间。

「住手！等一下，酒杯呢？酒杯怎么了？有脏吗？我们还不清楚爸爸是不是真的喝了葡萄酒啊！医生也说是心脏病啊！」

八千代小姐跪在地上说，地上散落着玻璃杯碎片，刺得她膝盖出血，她却仿佛毫不在意，紧抱着慎太郎先生的头护住他。

不过她也说得没错，医院开出的诊断是心肌梗塞，清治郎先生本来就接受过慢性心脏衰竭的治疗，樱子小姐也说发病是无可奈何，如果真的被氰化钾毒死，医生应该也会发现什么类似的征兆吧？

「是啊……金泽，现在还不确定是慎太郎的酒害死了爸爸。」

一直默默聆听的一美女士沉痛而感慨地说了。

「因为想杀爸爸的人不是只有慎太郎，连七绪也希望爸爸死了最好。」一美女士瞥了七绪女士夫妻一眼，缓缓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酒瓶放回桌上，然后站到慎太郎身边低头说：「就连我也希望爸爸死……而且可能就是我杀的。」

「姐姐？」

八千代小姐听见头上传来的声音，吓得倒抽一口气。

「上星期我看了新闻……电视上说心脏病的人不能服用治阳痿的药，所以我半开玩笑地送了一点给爸爸，人家不是说没有阳痿问题的人也能吃来壮阳？爸爸还笑着夸我难得这么贴心呢。」说到这里，一美小姐吞了吞口水，似乎不敢再说下去，但最后还是全盘托出：「昨天晚上，我没看到女佣奈奈子的人影，应该是在爸爸房间里……或许他就用了那些药吧。」

「怎么连你也做这种事……」

这就叫做骨牌效应？接二连三浮出台面的杀意，让君子夫人目瞪口呆、差点晕倒。蔷子夫人连忙从身后搀扶，但一美女士则像个孩子，猛摇头反驳君子夫人的话。

「爸爸不是都九十岁了吗？他要我对妈妈保密，我就没对大家说，可是他去年又让女佣怀孕了！现在还对奈奈子图谋不轨，这么丢脸的事情……究竟想干到几岁才甘心啊？」

「就算这样……你也未免太……」

「我想过，如果爸爸真的吃壮阳药吃到死，应该做鬼也风流，这是他自做自受！可是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吃……」

一美女士突然放声大哭，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清治郎先生的亲骨肉痛哭，想也奇怪，爸爸或爷爷过世当晚，哪有一个家庭不会伤心痛哭？然而，这也体现了清治郎先生做人有多失败。

「没办法，大家都希望他死。」

看着姐姐痛哭，八千代小姐搂着她的肩头，低声安慰。

「世界上哪来死有余辜的人！」

君子夫人突然愤慨地驳斥。

「这只是场面话！妈一定也想杀爸爸对不对？他一直背叛你啊！」

八千代小姐不服输地紧咬君子夫人，君子夫人一时语塞。

「我不恨你爸爸。当然，我也曾经有过很痛苦的日子，那也只是一开始而已。能当你爸爸的太太，我真的很幸福。」

「少骗人！」

「不是，是真的！如果不觉得幸福，怎么可能受得了当那个人的太太！」

君子夫人气愤怒吼，像要吐出火球一样，这话回荡在餐厅里，让大家哑口无言。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确实很幸福，因为我亲手养大了这么多孩子，这么多孩子又生了更多孙子，这不算幸福算什么？」

君子夫人愈说愈哽咽，最后从通红的眼中溢出泪珠。八千代小姐不再反驳……不，不只八千代小姐，餐厅里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我要去自首……」

这家人大约沉默了十分钟，气氛就像冰山一样又冷又硬，突然一美小姐开了口。

「不去又不会怎样！医生的诊断书已经说是心肌梗塞，爸爸又把我们害得那么惨，就不用再管他了吧？」

结果连八千代小姐都说得哭了起来，我不知所措，为难地望向蔷子夫人，她在一群相拥的姐妹面前面无表情，紧咬嘴唇。

「不对，这样不行……我去自首吧。我做的事情天理难容，必须受罚。」

慎太郎先生语气坚决地说。

「不行……养子不教父之过，我替你去自首……你替我好好守着东藤家。」

金泽先生面色凝重地说。

「爸……」

慎太郎先生沉痛地皱起脸——

就在这时，餐厅里突然有人放声大笑。

「樱……樱子小姐？」

一时之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相信竟然还有人笑得出来，但那确实是清楚的笑声，更没想到是出自樱子小姐口中。

「唉，差不多该收场了吧？」

我还以为樱子小姐都在睡觉，没想到她边笑边慢慢睁眼，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丢出莫名其妙的问句。

「你说什么？」

耕治先生双眼圆瞪，追问樱子小姐。

「你们这场滑稽的闹剧到底还想演多久？我明天还要开车，想回房间休息了。」

樱子小姐似乎很不喜欢跟耕治先生说话，突然臭着一张脸回答。

「什么闹剧！你可别乱说！」

就算樱子小姐嘴巴再毒，有些话也不该说出口。她对自己没兴趣的人无比冷淡，这句话简直就是残暴，我连忙训斥她。

「这不是闹剧是什么？就算东藤先生是歌剧迷，在生日宴会上演这出戏也比儿童表演还糟糕，无聊透顶。」

「无、无聊透顶？你说这什么话！刚大家说的话你都没听见吗！」

「听见啦，我不就说是闹剧吗？因为根本没有人杀了东藤先生啊。」

「你说什么？」

耕治先生目瞪口呆，再次追问樱子小姐。樱子小姐鼻头一皱，极为不悦地顿足。

「到底要我讲几次呀，东藤先生根本没被杀。」

「什……」

餐隐里所有人同时望向樱子小姐，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爷爷他……真的不是被谁杀死的吗？」蔷子夫人问。

「对，我非常肯定。」

「你怎么敢下定论？」

耕治先生一问，樱子小姐又猛皱鼻头，糟蹋那张漂亮的脸蛋。她接着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修长的腿，用双手手指搭成三角形顶在嘴唇上，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想想哦……首先，死因不是砒霜中毒，砒霜中毒会引起上吐下泻，还有独特的蒜臭味，东藤先生的遗体只有微微的酒气和尸臭。」樱子小姐边说边看着七绪女士的丈夫俊之先生，「再来，你老婆晚上溜出房间不是为了杀她爸爸，而是忙着见那个等在外面的年轻人。那个地方离后门很近，方便幽会，这才是她特地溜出房间的理由。」

「什……」七绪女士满脸通红。

「你果然有鬼！」

看来俊之先生也早就知道事有蹊跷，瞪着自己老婆，气得满脸通红。

「想知道详情，就去问家里的保全，后门有装监视器……对了，下次记得找个更好的地方，我从房间就能把你的幽会尽收眼底，月光可是比你想像的还明亮喔。」

这话前半是说给大家听，后半是说给七绪女士听，樱子小姐边说还边窃笑。七绪女士以外的女士们不禁害羞地说「哎哟」「真是的」，七绪女士则是羞到脸色由红转绿。

「再来，榴槤配白兰地吃了会伤身，根本没有医学根据，是听说过吃太多会出人命，不过倒是没见过胃被侵蚀的案例。这就好像日本人说的兔肉不能配梅干，但是顶多只听过宿醉的例子。」

「可是我在产地听人家说……」耕治先生连忙反驳。

「我也听过这传言，应该是人云亦云。再说，清治郎先生不是还没吃就被劝退了？这件事情可以找厨房确认……接着是葡萄酒配青梅。」樱子小姐放下翘着的长腿，挺直身子询问慎太郎先生，「请教一件事，你在酒里放了几颗青梅果核？」

「大概十颗……」

「十颗，原来如此。」

樱子小姐扬起嘴角笑了笑，这是嘲笑。

「青梅里面确实有种氰配糖体叫做苦杏仁素，大量摄取果核的确可能致死，不过呢，氰跟氰化钾是两回事，氰化钾是氰的金属化合物，苦杏仁素一般则是称做维生素B17，本身并没有毒性。只是经口摄取苦杏仁素，会在肠道中分解转化成氰化氢，这才是类似氰化钾的毒素，不过成年人要摄取两三百颗青梅果核才能达到致死量，只吃十颗死不了，顶多运气差点拉肚子罢了。」

「两……两三百颗？」

慎太郎先生诧异地复诵，看到他的反应，樱子小姐反而冷笑两声。

「不管是多恐怖的毒素，都一定有致死量，就好像洋地黄这种剧毒，量少也能治疗心脏病。」

樱子小姐手肘靠着桌面，手指抚着倾倒的酒杯杯缘，指尖沾上红色液体，擦出细尖的声音来。

「还有，你应该对葡萄酒没兴趣吧？记得你昨天喝的也是气泡威士忌。」

慎太郎先生耸耸肩，不知道这哪里重要，但樱子小姐似乎说得没错，他今天也没喝过耕治先生开的葡萄酒。

「那难怪你不知道，已故的东藤先生对酒可是讲究得很，可以说是葡萄酒通，所以绝对不会用糟蹋的喝法去喝好酒。」

「是不是要醒酒？」蔷子夫人立刻接话，「亡夫也是位爱酒人，他只要拿到陈年好酒，一定会把酒换装进玻璃瓶放置一段时间，让酒接触空气引出甜味与香气才肯喝。」

樱子小姐听了点点头，轻弹玻璃杯一声，表示正确答案。

「没错，所以敢公开宣称自己懂酒的上流人物，不可能拿着难得的老酒直接开瓶就喝，太浪费了。一定是先装入醒酒瓶，好好醒过酒，再享受它最芬芳香醇的滋味。因为醒酒也有剔除酒瓶沉淀物的作用，所以在醒酒的途中，一定会发现酒瓶里有异物。」

我看向拿着好酒对嘴喝的耕治先生，他轻轻耸肩，尴尬地低下头。樱子小姐显得很开心，笑咪咪的。

「显而易见的，东藤先生应该没喝那葡萄酒，他不可能没发现瓶里有异物，发现了也不可能会喝。而且，他要是真的氰化物中毒身亡，我们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因为氰化氢是会气化的毒素，所以氰化物中毒的死者，连吐出来的气体都有危险。」

八千代小姐听了，吓得把手搭在慎太郎先生肩膀上，慎太郎先生也用微微发抖的手握住她。

「最后是治阳痿药，东藤先生根本没吃那东西，我看他昨天在派对上转送给其他客人，好像是次子那个不肖子吧。这你们也可以问问，东藤先生还说『我不需要这玩意儿』呢。」

樱子小姐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女土们各个面红耳赤，男士们也不知道怎么回应、面面相觑。樱子小姐直率的个性让我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只有一美女士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然后是女佣奈奈子，她昨天晚上并没有去东藤先生的房里，应该是身体不舒服回房休息去了——我想应该是怀孕了吧。」

樱子小姐说着又冷笑两声，显得若无其事，但众人脸色大变，只有君子夫人的表情异常平静。

「你说什么？为什么敢这样说？奈奈子有告诉过你？」

君子夫人静静地问，眼神冰冷。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

「我想也是。」

「不过你看到她身体不舒服，就要她『快回房里吃点东西』。一般来说，我们会劝感冒的人吃点营养的东西，但是你没有这么说，好像早就清楚吃点什么就会减轻症状。有些病饿肚子的确不舒服，不过也该劝人家吃药吧？这是我个人的推测，她身体不舒服只要吃东西就能解决——那是不是害喜呢？从君子夫人的反应看来，应该不会错了。」

「……」

君子夫人目光一沉。

「怎么可能……妈，这是真的？」

一美女士这么问，君子夫人紧闭双唇不肯回答，母女之间气氛紧张。一美女士眉头深锁，一定是在生气，气樱子小姐说出事实。我这才想起当时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因为奈奈子小姐害怕君子犬人知道自己怀了雇主的孩子，不管夫人对她多好，肯定都会胆战心惊。

「妈，为什么……」

「总之我的见解跟医生一样，东藤先生死于心肌梗塞，更简单的说法就是心脏衰竭。」一美小姐正要责备君子夫人，樱子小姐立刻举手，打断她的话，「右心衰竭会造成多余血液囤积在肺脏里，引发肺水肿，这会让人口吐白沫，就是留在他嘴角的那个痕迹，简单来说，他是被自己的体液给淹死，这样大家都满意了？还要继续争执什么下不下毒的闹剧吗？」

「不用了……可是既然有杀人动机，应该会被控杀人未遂……我做的事情必须赎罪。」

慎太郎先生说道。他面色凝重，捡起落在地上的无线电话。

「话是这么说，但你要怎么举证？你心中的杀意，只有自己看得见吧？」

「但我真的……」

「不，樱子说得没错！慎太郎，你没有杀任何人，你只是……只是把葡萄酒送去房里而已。」

一直缩在旁边聆听的耕治先生，连忙赶到慎太郎先生身边抢走电话。

「慎太郎，我并不打算把你赶出这个家……不，连想都没想过。」耕治先生做了个深呼吸，「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本事，或者说想让爷爷另眼相看……说真的，我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撑起东藤家，我没那个能耐啊，只是跟你合不来而已……」耕治先生含糊其辞，低下头去，双眼通红，「连我也觉得这个家需要你，而你……不也是因为这样才留下来吗？别说你要去自首……每个人不都有鬼迷心窍的时候？拜托别说是我害的……请你留在这里吧。」

「耕治……」

耕治先生像是大梦初醒，拼命对着慎太郎先生坦白，这想必是真心话，耕治先生只是个努力忠于自我的人，并不是个坏人。

慎太郎先生诧异地看着耕治先生，最后耕治先生伸出手来，希望握手和解，慎太郎先生犹豫片刻之后回应了他。

「结果我们都一样，害怕爸爸，讨好爸爸，使生活一团混乱。姐姐也只是想顾好这个家而已……对不对？」八千代小姐紧紧抱住失魂落魄的一美女士说。

接下来似乎不是我们该旁听的气氛，这段时间属于被抛下的人们。

大家化去了心中的芥蒂，聚在一起侃侃而谈。我和樱子小姐悄悄离开餐厅，在门口回头一看，君子夫人拉开距离，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哭泣、和解、互相安慰，冲突慢慢化为圆融，而她却对着这阵喧嚣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难道是气孩子们的图谋不轨？还是看着家人团结一心，松了口气？

「啊……」

我突然与君子夫人四目相接，她轻轻对我鞠了个躬，低头那瞬间的唇形看来像是微笑——应该是我多心了。

终

无论夜是多么的深，总会见到清晨曙光，我们在东藤家度过一个曲折离奇的守灵夜，真的是整晚都睡不好，隔天一早应该一上车就会呼呼大睡，樱子小姐似乎也睡眠不足，看来不太开心。

我很讶异早餐竟然是大家一起吃，到餐厅一看，七绪女士夫妻不在场，那两个人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上座由慎太郎先生坐，左边是耕治先生，右边是君子夫人，接着是一美女士和八千代小姐，慎太郎先生和耕治先生不停讨论工作，君子夫人训他们吃饭要专心，但口气很温柔，看着他们似乎觉得心满意足。昨天晚上两人也聊到很晚，如果是不知情的外人看了，两人或许就像父子，已经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了。

共同承担罪过能同时带来罪恶感与团结感——我不晓得这是不是完美的结局，无论什么理由，杀人都是滔天大罪，不过樱子小姐应该会说这是事后诸葛……真庆幸最后没有任何人犯罪，我也不希望这些人变成罪人。

当然问题还是得积极处理，譬如说奈奈子肚子里的孩子，以及遗产继承事宜等等。这些人可能一辈子得抱着罪恶感活下去，不可能有什么幸福美满的结局……但我还是由衷祈祷，他们的未来能够不那么痛苦。

吃完早餐，我们打算趁亲戚集合参加火化仪式前先回旭川。北海道的习惯就是不能让客人空手而回，君子夫人和一美女士慌慌张张地准备饭店汤罐头、哈密瓜、送礼用的面线礼盒等伴手礼，连明明要先留下来的蔷子夫人，空出来的行李空间几乎都被伴手礼填满。

我出发前想再给清治郎先生上个香，发现八千代小姐人在房里。

清治郎先生躺在自家床上，脸上盖着白布，苍白的双手交叉于胸前，手背上的汗毛在朝阳下显得晶亮。八千代小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在我们上香拜拜的过程中一直默不作声。

「这个人真的到最后都一样任性。」当我抬起头来，八千代小姐呢喃说道，「他把我们整得这么惨……死后还要让我们头痛，真的很过分。」说着说着，她慢慢哽咽起来，「派对那天晚上，他说过阵子要找大家一起去旅行，还说去瑞典不错。他没去过，一定很好玩……明明这么想去，竟然自己先走了，他就是这么不懂别人的心情……」

八千代小姐潸然泪下，我很讶异她竟然会为清治郎先生如此哀痛，同时也松了口气。血毕竟浓于水，再怎么可恨也是家人。

「瑞典啊……」

樱子小姐突然抬头。

「告诉你，那在瑞典是合法的。」

「合法？」

八千代小姐一头雾水地反问。

「我是指你们，只要父母有任何一边不同就算合法。」

八千代小姐懂这句话的意思吗？我还没能确认，就被樱子小姐硬是推出房间。

「合法？什么事情？」

「这个嘛……只能说，他也有从自己的角度去关心孩子吧。」

「啊？」

我完全听不懂。

「别提了，我们走，今天还有时间，去完圆山动物园，再带你去北海道大学的综合博物馆，让你充分学习骨头的知识！」

我不是说过八百次不想学吗？她老是当耳边风……算了，今天就陪她一程吧。

在车子离开东藤家的豪宅之前，东藤家的人全都出来送行，这群人在阳光下目送我们离开，看起来就像一张全家福照片。

后来我们离开东藤家，听说在火化当天就宣布了遗嘱，清治郎先生公平公正地将遗产分给了每个孩子，孩子们怎么想则不得而知，应该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想必某些人会继续争夺遗产吧。蔷子夫人除了分到不动产之外，还分到了那幅猫的画像。

我们去到书店，碰巧看到架上的北海道经济杂志提到东藤先生，拿起来一看，报导列出东藤先生的种种恶行，以及两位继承人将携手带领公司继续前进。

最后七绪女士夫妻还是离婚了，而七绪女士又与小她二十多岁的男人再婚，女人真坚强。

就在东藤先生死后一年左右，某天我与樱子小姐约在旭川站前碰面，在去买物公园【※日本第一条行人徒步区「平相通买物公园」。】的站前路口聊着接下来该去哪里，突然车站前方有个女性嗓音喊住我们。

「啊，两位午安。」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君子夫人，不回应未免太失礼，我们也上前打招呼。她今天还是穿着优雅的和服，推着婴儿车退到阴凉处，对我们亲切地行礼。

「怎么了？难道是要去找蔷子夫人？」

「是呀，想让她见见这孩子。」

君子夫人开心地稍稍打开婴儿车的遮阳罩，里面躺了个面颊红润、眼睛大又亮的可爱小婴儿。

「名字叫做清佳。」

「哇，好可爱的名字喔。」

我想这应该是清治郎先生和奈奈子小姐的孩子，但实在不好意思问清楚，只好随口敷衍，没想到樱子小姐似乎很喜欢婴儿，盯着清佳妹妹露出微笑。

「后来呢，一美差点要把奈奈子赶出家门，但是清治郎也都走了，就不再追究，所以这孩子是东藤清治郎最后留下的骨肉。」

「那我就放心了。」樱子小姐点点头说。

君子夫人看着可爱的婴儿，笑得很开心，表情既像妈妈看着儿女，又像奶奶看着孙子，由衷爱着眼前的婴儿，毫无虚假。老实说，我真的猜不透君子夫人，再怎么温柔理智，女人怎么能够如此爱着情妇的孩子？

「我真的很爱这孩子喔。」君子夫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我想大家都误会了……其实我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有喜欢过我丈夫，只是遵照父母的决定结婚……我非常喜欢小孩，但是每年生小孩太辛苦，所以有人帮忙生，我认为也不错。」

「这未免太……」

「当然，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才看开这件事，如果爱能生恨，那么反之亦然，或许仇恨绕了一圈也能产生爱。现在我确实很感谢丈夫，也爱着所有东藤家的血脉。」

君子夫人语气坚决，抱起清佳妹妹，贴上去亲了她软嫩的脸颊，清佳妹妹被逗得扭来扭去。

「而且小孩真的很可爱，像是有股魔力，能让人忘记一切仇恨。我只要抱了孩子就没辙，就算年纪一大把了，看到婴儿哭着想喝奶，我还是想亲自喂母奶呢。」

君子夫人说着就笑了。婴儿确实有股魔力，连我看了那天真的睡脸和笑脸，也觉得心灵一片祥和，自然地涌出一股父爱，忍不住想抱着她、守护她。

樱子小姐似乎也有同感，温柔地用手指拨着清佳妹妹小帽子边缘的发丝，然后对着君子夫人微笑。

「如果这是真心话，您为什么要杀死东藤先生？」

「咦？」

眼前祥和的光景突然生变，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君子夫人也是一样，严肃地看着樱子小姐，想问是什么意思。

「我表达得不太好？那换个说法吧，您为什么明知道东藤先生会病死，却见死不救？」

「樱子小姐！你怎么……」

「大家都说您对东藤先生的健康管理非常严谨，我不相信您没有研究过药物的副作用。」樱子小姐轻笑道，左手食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东藤先生一直有服用洋地黄，我看到您送去的药里面就有，问题是同时服用的营养品——钙片。」

「摄取钙质不是很重要吗？他都已经九十岁了，一旦骨折可不得了。」

「没错，钙确实是很重要的营养，不过跟洋地黄简直是水火不容。当心肌细胞内部的钙浓度上升，会让洋地黄中毒造成的心律不整更加恶化。如果只是稍微吃点营养品，还不致于立刻引发重症，但是用久了确实会产生不良影响，何时发病都不奇怪。」

「竟然有这种事……」

我脱口而出。

「君子夫人，您应该很清楚。」

「不，我不清楚。」

「医院没有提醒过这件事？难道用药之前没找医师确认过？您既然从饮食到营养无所不管，怎么会不担心药物副作用呢？」

「是我丈夫说要吃营养品，我怎么能不让他吃？他这个人绝对不会听我的劝，就算我知道，也不好说什么。」君子夫人的口气原本像蔷子夫人一样温婉，却突然阴沉起来，「再说，现在追究有什么用处？为什么当时不说，现在才说？」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并不打算兴师问罪，或是对谁告发，因为我对罪恶本身毫无兴趣。」

「那又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所以想知道呀！我想知道真相，想看透这件事宛如骨头般的本质，想得辗转难眠啊！」

樱子小姐对君子夫人展现不为人知的热情，君子夫人诧异地看着她，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只告诉你一段故事，不是我，而是某人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女人。

女人嫁给了一个非常讨厌的男人，但那个时代谈不起自由恋爱，女人只能忍受，而且男人精力绝伦，每天晚上都逼女人就范，女人痛不欲生。

但当女人抱起了自己的孩子，世界立刻变了个样，女人没有见过这样美妙的礼物，每次碰到那柔软、温暖、脆弱的小手，就不禁感动落泪，女人这才感觉到自己确切地活着。

女人虽然痛恨男人，却很能忍，因为只要忍住，就能抱到可爱的婴儿。

后来男人光有女人还不够，更对女人的妹妹，甚至外面的其他女人下手。

女人一开始也很不高兴，尤其情同手足的妹妹因为男人而丧命，但也同时发现自己得到救赎，因为有其他人代替自己与男人做自己讨厌做的事，每次发现男人彻夜未归，她就开心得不得了。

不仅如此，男人还不断从其他女人身边带回孩子，当时生孩子比现在辛苦很多，婴儿经常夭折，分娩也有可能要了母亲的命，女人不清楚其他女人怎么想，却是真的很高兴有人代替自己生小孩。

男人从年轻到老，一直从其他女人身边带回小孩，小孩长大之后又生了孙子，女人真的很幸福。女人虽然讨厌男人，却不禁觉得两人有点志同道合，就像两片拼图互相咬合，一起迈向相同的未来。

——然而，某天男人病倒之后，一切都变了。

男人病倒之后，猛然发现自己不再年轻，突然懦弱起来，开始认为扶养新的孩子非常辛苦。

所以男人带着其他女人要去堕胎，在生命出生前就将其杀害，女人得知这件事，打从心底难过，逼问男人为什么不让自己抱小孩？难道当父亲不也是你的幸福吗？

结果男人对女人这么说了——

「我只喜欢看女人因为害怕怀孕而哭天抢地，然后霸王硬上弓。」

男人说不想要小孩，却还是不断进行生小孩的行为。

女人心都碎了，一想到未来将有更多小生命会死去，每天都像活在地狱里，每个夜晚都心慌意乱。于是，她决定不能这样下去，一定要阻止这种事情。

男人从来不理会妻子的关心，所以女人明知道男人服用危险药物，仍装得一无所知。

反正这人本来就不听劝，我不开口，何罪之有？

旁人也都不担心，因为女人比以往更忠于男人，好让众人放心。再说，男人这把年纪了，为了健康吃钙片哪里不对？女人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唯一的失算，就是男人并没有马上丧命。幸好男人的心脏选在自己的生日停止跳动，虽然让孩子们烦心，但……一切总归是结束了。

女人，护住了小小的生命。

「夫人，这个可以吗？」

突然有人出声，我因此回神，回头一看是奈奈子小姐，她看起来比之前更沉稳，也更有自信，难道这就是为母则强？

「可以，谢谢。」

君子夫人回答，只见奈奈子小姐手上拿着点心店的鲜红纸袋。

「我竟然把件手礼忘在电车上了。还想说难得搭个电车也好，看来不习惯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君子夫人又优雅地笑笑，「最近我跟蔷子亲多了，感觉好像回到学生时期跟妹妹聊天一样，只是我们的年纪早就不是学生罗。」

君子夫人开心地说，发现奈奈子小姐正推着婴儿车前往计程车招呼站，连忙鞠躬道别，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在我心慌意乱的时候，两人与婴儿已经上了计程车远去，我只能愣愣地目送她们离开。

即使君子夫人已经远去，她淡青绿色的和服与鲜红的纸袋形成强烈对比，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眼中，在艳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刚才那故事是真的吗……」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樱子小姐正心满意足地走向路口。

「等一下啦！樱子小姐！」

我连忙追上去，樱子小姐只是瞥了我一眼，不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是真的……不算犯法吗？」

「有什么关系？虽然结果上少了一条命，却也因此救回一条小生命，算是公平交易罗。」

「这也太……」

行人灯号转绿，樱子小姐迈开脚步，我一时无法动弹，愣在原地。

「欸，你喜欢石榴吗？」

「石榴？水果的石榴？」

「对，就是里面挤满血红色果实的石榴。」

樱子小姐突然回头这么说，似乎不懂我为何愣住。

「我没吃过，好吃吗？」我愣在原地回答。

石榴我当然听过，但不太熟，大概是因为北海道没有种石榴吧，超市里卖的进口石榴又很贵，我不曾想过要吃看看。

石榴怎么了吗？我看看樱子小姐，最后她停下脚步，短叹一口气。

「真奇怪，我每次看见君子夫人就想起石榴，奇形怪状的小小果实，却挤满了大把的种子。」

「君子夫人像石榴？呃……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你听过鬼子母神吗？日本佛教的夜叉之一。」

「咦？啊……没有。」

樱子小姐的话题转得很快，让我不知所措。她有些不耐烦，板着脸责备我为什么不懂。

「鬼子母神自己生了许多孩子，却去吃别人的孩子，释迦牟尼看不下去，于是偷藏了她一个孩子，她这才感受到母亲失去孩子有多么痛苦害怕，后来洗心革面成为生育教养之神，而她手上拿的就是石榴。」

「石榴……」

「石榴象征多子多孙，在某些国家还代表乳房或女人的性器官。女人的形象就是怀孕生子，石榴虽然其貌不扬，但是饱含了血红色的生命。」

樱子小姐说着，在自己隆起的左胸前紧紧握拳，似乎象征心脏与生命——我脑海中又浮现那鲜红的纸袋——那鲜艳的血红色。

此时有个陌生的妈妈牵着孩子的手，有说有笑地从旁边经过，使我蓦地回神。

孩子活蹦乱跳，不肯乖乖走路，这位妈妈露出为难的微笑。接着，号志灯开始闪烁，她连忙抱起孩子，快步通过马路。

我还是无法迈开脚步。

「日本人敬畏鬼子母神，因为母性偶尔也会把人吓破胆，女人为了心爱的孩子，可是会变成母夜叉喔。」

第二卷 夏天、白骨、石榴夜叉 终章

今天也好热，真不是普通的热。

七月只剩最后一天，旭川连续几天最高温度都超过三十度，路上热气蒸腾，连樱子小姐的洋房也不例外。平时婆婆不会泡冰茶，说是冷饮对身体不好，今天竟然默默端出透心凉的饮料，可见今天有多热。

「啊~今天好热，真是热炸了！」

穿便服的警察内海坐在我旁边，边说边摇着扇子，煽出来的微风吹得他的鸟窝头微微摇摆，挺好笑的。

「不要一直喊热好吗？愈喊愈热。」

内海先生穿着短袖衬衫、短工作裤和慢跑鞋，已经够清爽了，却还是热得满头大汗，看得连我都热起来，忍不住瞪他一眼。内海先生耸耸肩，往院子里瞧，有三个小朋友正在院子里奔跑嬉笑。

「你没看天气这么热？带人家去旭山动物园玩说不定会中暑，可是我又不会带小孩，多亏有你在啊。」

内海先生喝着冰块融了大半的淡淡冰茶，笑呵呵地说。

「为什么要我帮忙带啊？」

「没为什么，因为我姐开刀割盲肠啊。难得我没轮班，她竟然把外甥硬塞给我，还没得商量，我本来想说带他们去看看企鹅也好，可是又这么热对不对？阿正这么喜欢小朋友，幸好我有留你的连络方式啊。」

「我才没有喜欢小朋友。」

我不开心地回答，内海先生却充耳不闻，边笑边说：「太好啦！太好啦！」其实就是内海先生突然传讯息过来要我带小孩，我只好无奈地把小孩和内海先生一起带到樱子小姐家里玩，想说就算樱子小姐招架不住，至少婆婆还会带小孩。

「小鬼头们活蹦乱跳的，真好啊。」

内海先生喃喃自语，盯着头戴白帽的樱子小姐在院子里拿水管洒水，身边还有一堆小孩跑跑跳跳。两个热力四射的孩子，是内海先生他姐姐的四岁双胞胎，还有一个跟着起哄的是小依——富永柚胡香。

「是啊……」

内海先生担心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双胞胎，干脆找小依来一起玩，结果反而更难应付。但或许他只是想找机会确认小依过得开不开心，而我也有这个打算。

「你很诈耶，一说小依也在，我跟樱子小姐怎么舍得拒绝？」

我跟樱子小姐说要带小朋友去玩，她当然先是一口拒绝，我又说小依也在，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樱子小姐一定也很在意小依，以及她救回来的婴儿过着怎样的新生活。

小依他们被妈妈的远亲——一对膝下无子的夫妻收养，光看小依这么活蹦乱跳，脸蛋比跟着我们寻家那时圆润不少，就知道夫妻俩一定很疼爱他们。

「好了，吃午餐罗，请帮我叫小姐回来吧。」

婆婆还是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往懒洋洋的内海先生背上拍了一下，指着院子里说。

「了解！」

内海先生连忙弹起来，冲向开放式阳台。

「啊……」

这时，他披着的短袖衬衫钩到壁炉台上的相框，猛一拉，差点把相框摔在地上——幸好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相框。

「喔喔！反应真快啊！」

内海先生爽快地给了我一个拇指，然后前往庭院。我拿着相框，明知不该看，却忍不住趁着把它放回壁炉台上时偷瞄一眼。

「……」

那是张有些泛黄褪色的全家福照片，有个穿着白上衣搭配黑色外出用洋装的小女孩，后面有位西装笔挺、英俊挺拔的男人，男人身边坐着一个手抱婴儿、身穿和服的纤瘦女人……那个小女孩应该是樱子小姐，但我只瞥了一眼，没有看得太清楚，乍看就是随处可见的四人全家福照片。

「没事，相框没摔到，也没破。」

婆婆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连忙找借口搪塞，希望她没发现我偷看照片。婆婆松了口气，还是从壁炉台上拿起相框，确认是否完好。

「是纤瘦的这位。」

「咦？」

「夫人。」

「啊……」

婆婆说得很突然，我一时搞不清楚意思，接着才想到不久之前曾经问过婆婆，樱子小姐的妈妈是怎样的人。婆婆凝视着照片，惆怅地喃喃说着：

「小姐体格就像老爷一样英挺，但是脸蛋跟夫人一模一样……尤其不开心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婆婆笑了一声。

「个性上有哪里像吗？」

「难说喔……不过应该有像，毕竟是母女呀。」

婆婆将相框抱在胸口，看着院子这么说。樱子小姐正在对内海先生洒水，内海先生大叫着，孩子们则放声大笑。

「比方说……绝对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哭吧。」婆婆笑呵呵地看着院子里嬉闹的众人，自言自语般地说：「别看小姐英气逼人，其实她很怕孤单呢。」

「很怕孤单……还真看不出来。」

她不是很享受孤独吗？我一脸讶异，婆婆却对我微笑，用食指抵着嘴唇要我保密。

「好啦，该来上菜罗。」

转眼间，内海先生一群人已经在外面打起水仗，婆婆笑着把相框放回原位，又转身回厨房。

「我来帮忙。」

今天午餐人数众多，光是上菜应该都很辛苦，我跟在婆婆身后说要帮忙，婆婆又露出微笑。

「那就请少爷帮忙把这几盘菜拿到餐桌上吧。」

九条豪宅传出不同以往的喧闹声，感觉比平时更热、更挤，也更开朗，白骨们今天肯定都吃了一惊。

「再不收拾一下，面线都要泡烂罗！快点擦干再进来！」

我从阳台往院子里喊，只见水管洒出晶亮的水珠，画出一道虹光，樱子小姐在光影下笑着，雪白的洋装裙摆翩翩飞舞，那笑容无比闪亮。

啊，我最爱夏天啦！

参考文献：

《骨头学校：如何制作我们的骨骼标本》盛口满、安田守（木魂社）

《我们为何捡尸体：我与我们的博物志》盛口满（筑摩书房）

《如何杀人：各种死法与结果》凶杀实验室（Datahouse）

《尸体上的虫会告发凶手》麦迪逊·李·葛夫着，垂水雄二译（草思社）

《尸体入门》藤井司（Media Factory）

※诚挚感谢以下诸位接受采访，协助本书完稿。

佐藤喜宣先生（杏林大学医学院教授）

盛口满先生（冲绳大学人文学院儿童文化学系副教授）

第二卷 夏天、白骨、石榴夜叉 插图

第三卷 秋雨、校庆、你的谎言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洁白

北海道是不下梅雨的。尽管这阵子初夏有所谓的虾夷梅雨来报到，天气较为湿闷，但跟本州的梅雨相比，还是差得远了。在旭川，要到夏末秋初的九月才是「雨季」。

每逢九月，旭川便会哗啦啦地下起倾盆大雨，天气却依旧暑热如夏，与其说是秋天，更像是迟迟不通过的夏季尾巴。不过只要熬过这段时期，待路旁的花楸树转为橘红，紧接着就是旭川最美好的秋季。

而现在，我暂时摆脱这灰溜溜的都市，来到札幌。车程不过两小时，札幌已是秋意满盈，令我真切体认到，季节的脚步已确实迈入初秋。

至于为何来到札幌，则是为了参加表姐的婚宴。

婚宴的女主角，是从小常陪我一起玩的杏子姐。如今她一身新娘装扮，简素的白裙与她豪迈又好强的个性(虽然还是比不上樱子小姐)十分相称，看来灿烂动人。

离别之际，久违的杏子姐感慨万分地瞧着我说：「想不到你都长这么大了。」那当然了，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高中生，可不是当年读幼稚园和小学低年级的小鬼头了。

「小正，你再过一两年就要应考了对吧？要是之后有来札幌，我会跟从前一样，负责好好照顾你的。」

「唉，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表姐笑着说道，妈也回以笑容，但表情瞬间有点僵，因此我也不好说什么。

「札幌啊……」

「咦？难道你想在旭川找工作，不读大学了？可是，你还算是会念书不是吗？怎么不继续升学呢？还是说，你打算跟笃志一样，离开北海道到外地念书？」

杏子姐有点不懂得察言观色，纳闷地追问。当中提到的笃志，就是我哥哥。

「嗯……」我不由得发出低吟。

「你有什么计划吗？」

「嗯……这个嘛……我还没仔细思考过今后的方向……」

「你都没有什么志愿或梦想吗？该好好做打算罗！」

从实招供后，回应我的不是杏子姐，而是妈那无奈的口吻。

「将来的梦想吗……」

「你小时候总有过梦想吧？还记得以前想做什么吗？」

杏子姐看着面露难色的我，苦笑地问。

「小时候啊……我不记得了。」

「有什么好想的，就是正义的伙伴啊！你以前不是一天到晚说，将来要成为跟爸爸一样的正义英雄？」妈嘻皮笑脸地从旁插嘴。

「咦？原来你想向舅舅看齐吗？」表姐发出讶异之声，瞧着我俩。

「那人不是很爱骑着摩托车，假日去美瑛那类地方兜风吗？当时为了哄孩子，他总说自己是去打击邪恶组织，结果这孩子还真的有好长一段时间信以为真。」妈边说边呵呵笑着。

「那、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就是因为这样，害妈当年买了好多变身腰带。」

「那种东西只要是小孩都会想要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当下面红耳赤，激动地反驳呵呵笑的妈。

坦白说，她刚说的都是事实。小时候，我的确想当正义英雄——就像过世的爸那样。

在稀薄的记忆里，穿着连身技工服、头戴安全帽的爸，看来酷炫又厉害，年仅三岁的我，就那样被他的话给唬住，而且坚信不疑。

在我的心目中，爸一直是个骑机车、四处铲凶除恶的英雄。

「不过那毕竟是儿时梦想，当成将来的抱负还是不切实际。唉，想当初，真该把你生得更帅一点，最近的特摄片英雄，不是都要由帅哥模特儿来演吗？」妈说得一副万分遗憾。

「待在旭川这种地方，再帅也当不成特摄英雄好吗？」我气呼呼地回应。

要是连我也离开旭川，家里就只剩下妈一人，爷爷奶奶迟早需要人照顾，我怎么好意思让她独自扛下这一切。

「总之，事情确定了记得通知我喔，我一定帮到底。」

杏子姐做了总结，话题到此结束，之后妈也不曾再提起。她肯定不愿我离开旭川，不希望我重启这话题，证据就是，回旭川的路上，她比平时来得更加沉默。

走高速公路返回旭川途中，我们穿越了常磐隧道：一段位于旭川附近，不长而微弯的隧道。穿越隧道之后，紧接着又进入江丹别隧道，在这比常磐隧道要长上许多的隧道里，我习惯默默数着两旁的橘色灯光。

由于隧道跟旭川有段距离，在出口处看不到旭川全景，每当穿越这两条隧道，我都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不禁松了口气。

原因我并不知道。我想就算过了十年甚至五十年，这感觉也不会有所改变。

——我回来了，旭川。

正当我暗自呢喃，却听到妈放心地叹道：「呼！回家感觉真好。」我的讶异与笑意同时涌现。

「我刚刚也是这么想。」

「札幌是不错，但还是旭川好。」

「嗯……」

我之所以没立刻回应，倒不是对旭川有何不满。但若要说我对大都会毫无向往，那绝不是肺腑之言。

「不过啊，你只要记得自己有个值得骄傲的故乡就好，剩下的不用太过烦恼，尽管去想去的地方发展吧。」

「咦？」

「咦什么咦？正太郎，别跟我说，你真的对自己的将来毫无规画。」妈再次无奈地说。

「目前还……不太确定……」

「要加把劲啊！」

妈一声长叹，像是要把整个肺给吐干。就算这样，我想做的跟能做的也是两回事，再说，我应该还有一些时间能伤脑筋吧。

如今，我的梦想依旧懵懵懂懂，暧昧未明——正确来说，也许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总之，你用不着太担心，尽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孩子离家独立是天经地义，你要是不独立，我才头痛呢。你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有我自己的，你也差不多该还我一个自由了。」

妈打开天窗说完亮话，对着方向盘的边边拍了一下。她虽然装得一副没什么大不了，语声却是微微发颤。

「等我决定了，会马上告诉你的。」

说完，我把视线从妈身上移开，瞥向窗外，看着旭川街道旁的路灯一盏盏点亮。最近的日落比起之前，似乎又来得更早了。

十年后的我，人会在何方，做些什么呢？

想着想着，樱子小姐的身影，不经意地掠上心头。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那人想必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吧——就像标本那样。

第三卷 秋雨、校庆、你的谎言 白骨档案薄之壹 受诅咒的男人

壹

九月的头一个星期天，一个称不上秋高气爽的日子，我搭上樱子小姐的车行经市内。

大概是远方有人在烧田，我打开车窗，才吸一口干涩空气，鼻腔便隐隐作痛。然而，这也是属于秋天的芬芳。我迎着风眯起眼，感受这虽不算好闻，倒也令人神清气爽的秋日风情。

「听气象说，明天好像又要下雨了。」

坐在前座的内海先生大概发现我开了窗，头也不回地说。

「希望这次别下太大。之前那场雨，大到我家门前的下水道负荷不了，水一度冒出人孔盖，淹上玄关前的矮阶，吓坏我了。」

「就是说啊，那次的确有好几户人家淹水……啊，九条小姐，麻烦过那间超商后立刻左转。」

「什么，左转？」

就不能早点讲吗？樱子小姐咂嘴表示。从刚才起，内海先生的导航不是令人措手不及就是慢半拍，也让樱子小姐开起车来比平时还粗鲁。

「啊，请注意行车安全！要是因此被开罚单，我面子可就挂不住了……哦！」

他的身体因为樱子小姐突然变换车道而一阵摇晃，但语气依旧悠哉。内海先生是个警察，就在我家附近的派出所值勤，有次他收留了迷路的小女孩，我们一起帮那孩子找家，因此而混熟。

正因为身分特殊，即使他正在休假，还是无法坐视认识的人违规。但我觉得，樱子小姐等下要是真被开了罚单，他也脱不了关系……不，根本是他咎由自取，樱子小姐才是受害者。

「唉，拿这种事来拜托你们，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我和樱子小姐的烦躁使车内气氛低迷，内海先生大概是想摆脱低气压，刻意拉高嗓子、怪腔怪调地道了声歉。

「你突然跑来打乱我的时间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樱子小姐没好气地回道。

「哈哈哈，可不是吗？抱歉抱歉，我实在没有其他人可拜托，而您美丽又聪慧，而且啊，一办起案子，连名侦探都自叹弗如。像之前那一次，可真是——」

樱子小姐明明是在挖苦，他却笑着回应，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看到他接着又动起那三寸不烂之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我只能苦笑以对。

我坐在驾驶座的正后方，看不到樱子小姐的脸，她现在肯定一脸不耐烦。

「我们可不是去玩的耶，内海先生，请你正经点好吗？」我无奈地叹气。这次，我们是应他邀请才出门，可不是假日出外兜风。

「哦，抱歉抱歉，这么说也是。」内海先生随口道歉。我这辈子还没看过像他这样赔罪有如吃饭喝水般自然的人。

「其实这次跟我朋友有关……前阵子，我朋友突然打电话来，劈头就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莫名其妙的话？」

「嗯，什么自己再过不久就要死了。」

「死……？」

想不到是如此敏感的字眼。

「我本来以为他生病了，问了才发现并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该不会是惹上杀身之祸？」

内海先生的态度或许不太正经，不过好歹也是警察，是人民的保姆兼法律捍卫者，我知道他虽然乍看不怎么牢靠，却是个满腔正义又勇敢的人。

「嗯……关于这点，他自己也不清楚。」

「不清楚？」

「没错，他只强调自己再过不久就会死，我赶紧说一定会帮他，要他不管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都先说来听听吧。结果他说，事情真的不是我想的那样，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什么意思？」

「嗯，真要说的话……跟灵异方面有关。」

「咦？」

既然没生病也没惹麻烦，到底是有什么原因，能让对方断定自己将死？这诡异到令人发毛的对话，使我突然很想打道回府。今天虽然天气微阴，但蓝天不时从云朵间露面，气象报告也说下雨机率是零，那我宁愿把握时间，骑越野脚踏车享受假日，哪怕只有一时半刻也好。

「听你讲话真累，就不能挑重点吗？」

樱子小姐忍无可忍，一停车等红灯，就搥打方向盘泄愤。内海先生慌了起来，左右为难地看着我，我耸耸肩，并未伸出援手……说得确切点，是帮不上忙。

「呃……是因为狗啦。」

「什么？」

「就……事情似乎是因狗而起的。」

「狗？」我跟樱子小姐异口同声。

「是的，说是有条凶犬最近黏上他，据说那条狗喜欢的饲主不久都会死。」

「咦？」

你在说笑吗？我顿时笑容一僵，然而后照镜中的内海先生却是一本正经。

「那位朋友叫做藤冈，从过世的亲戚那儿收留了一条狗，那条狗似乎有些问题，就像凶宅那样。」

「你的意思是，那条狗会剋死饲主？而不是在饲主尸体旁留下巨大狗脚印？」

「什么脚印？」

「没事……」

内海先生纳闷地问。看来他没读过柯南道尔的作品。

「怎么说……听说那条狗在亲戚间流离辗转，饲养的人也相继去世，大家说它不亲人又很阴森，干脆送去安乐死，藤冈觉得这样太可怜了，于是收养了它，没想到……啊，请沿着这条路继续开。」

内海先生说到一半还不忘引路。车子沿着缓坡，驶向位于旭冈高地的幽静住宅区。

「安乐死……是指送去收容所吗？这样的确挺可怜的。」

「是啊，不过那条狗宛如地狱看门犬，又大又吓人，虽说经过训练，不至于危害到人，可是啊……像那样的狗就算退个一百步，我也不会说它可爱。」

「地狱看门犬……难不成是大丹狗那类？」

「天晓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反正很大就是了。」

其实我对狗的品种也没什么研究，只记得以前看过福尔摩斯影集，〈巴斯克维尔的猎犬〉里的魔犬就是这个品种，光是名字就给人巨大的感觉，让我印象深刻。

就算不是大丹狗，只要大到骇人的地步，缺乏管教的话一定很恐怖，就算偶尔展现讨喜的一面，在大家眼中恐怕也很难称得上可爱。我很喜欢动物，对狗更是情有独钟，但一想到接下来造访的家里有条骇人巨犬，不禁提心吊胆。

「那条狗啊，最近突然开始亲近起藤冈。宠物愿意亲近饲主，本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是那种亲近方式怪恐怖的，说是常常静悄悄地跟在后头，就像在监视人似的。」内海先生回头，睁大双眼，神情令人毛骨悚然。「而且，听说前饲主就是藤冈的叔叔，他在过世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

饲主相继去世确实骇人听闻，但大型犬和娇小的玩赏犬毕竟不同，向人撒娇时，动作或许比较笨重、不灵活。当然，大型犬里也不乏活泼可爱的品种，像我常去的旭川动物园附近的果园，里头就养了两条拉布拉多犬(分别叫哈尼与卡林卡)，总是活力十足，活蹦乱跳的。想想，要是宛如地狱看门犬的大型犬像它们那样来回奔跑，画面不但充满魄力，也很恐怖。

「我想应该只是偶然吧？狗亲近自己的饲主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就算觉得它有点阴森，牵扯到死亡也未免太……」

内海先生一阵低吟。

「说到这个，听说藤冈他们家族的男性代代都很短命。」

「短命？怎么说？」

「他的爸爸三十多岁就去世了，叔叔也在即将满五十岁的时候突然走了，所以他才害怕接下来会不会轮到自己，无法轻忽这种迷信。」

「原来如此……」

坦白讲，我对狗诅咒等话题没什么共鸣，不过既然有这样的背景，我能理解对方为何这么害怕不吉之兆。

「胡说一通。」

一直悻悻听着我们讲话的樱子小姐终于忍无可忍，蹦出这么一句话。

「樱子小姐……」

「偶然重复几次罢了，人们便以命运这可笑的字眼来解释。只要可能性不是零，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命运简直无聊又愚蠢透顶。」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那位藤冈先生的亲人与亲戚是真的死了。关于这类超自然话题，我本来是能不信则不信，但也认为世上的确存在着一些科学难以解释的神秘现次。

「这种事就算难以置信，也不该贸然否定。」

我反驳樱子小姐的断言，向内海先生投出求助目光，而他却透过车内后视镜，对着后座的我摇摇头。

「不，其实我也持相同看法。」

「咦？」

「我本来也不是完全不信这种灵异话题，只是啊……这件事让人无法置信，也不想相信。你们想想喔，要是为了这种理由而催眠自己会死，岂不是很遗憾？藤冈有妻小耶。」眉头深锁的内海先生说完，表情更加紧绷。「所以，我这次才会请九条小姐来调查，搞不好他的家族短命是有原因的，只要查出那个原因，也许就能避免遗憾。查不出结果也好，这样藤冈或许就会明白，自己只是在杞人忧天罢了。」内海先生随后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不，非让他明白不可。」深锁的眉头既像在生气，也像是在强忍泪水。

「如果是为了这种事，樱子小姐的确很适任没错……」

但她就是说话不太中听，即便是出于好意，听起来却不像那么回事。希望她到时别劝说不成，反而伤了藤冈先生的心……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好好教训他一顿，告诉他诅咒全是胡说八道，要他别再胡思乱想。他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当父亲的怎么可以嚷着死不死的，这样太糟糕了……」

内海先生的话声有些走音，我不忍再继续盯着他，于是故意面向窗外，却依然能瞥见他大腿上那双紧握且颤抖的拳头。

我突然自问：自己是否也能像他一样，为朋友分忧解劳、同甘共苦呢？

内海先生向来滑稽风趣，甚至有些不正经。尽管也曾被惹得一肚子火，但我还是觉得笑容更适合他一些。他的笑，总是能自然而然传染给周遭。

唉……虽然我既怕灵异话题又怕地狱犬，唯独今天，似乎别无选择。视线转回窗外景色，我心想这次一定要帮助他，为他解救那位姓藤冈的朋友。

贰

尽管这事可能攸关人命，前往「受魔犬诅咒的巴斯克维尔家」总教人不免害怕。不久，车子抵达藤冈家，心中的恐惧也逐渐加深。

樱子小姐的车沿着路肩停满车辆的窄坡缓缓而上，不久便抵达一片高地。目的地藤冈家，座落于旭冈景致良好的位置上。旭川并不像札幌，有所谓的高级住宅区，只有掺杂高级住宅的一般住宅区，但神乐冈与旭冈的某些地方(例如这里)绿意盎然、适宜人居，豪宅大屋随处可见。

而藤冈家就是其中之一，占地宽广，屋子也大，却又异于樱子小姐和蔷子小姐那种典雅豪宅，而是带有一种……现代感？要不是黝黑的外墙上嵌了宛若咖啡厅的四方形窗户，看起来还真不像人住的地方，更像是某种研究机构，甚至吸血鬼的黑棺材。鲜明锐利的存在感盖过了左邻右舍，吸收着太阳光，同时在四周洒下漆黑的屋影。

这样说可能不太厚道，但这房子跟诅咒等字眼实在太搭了。话虽如此，我毕竟不懂建筑业界的潮流(甚至不确定潮流存不存在)，因此可能只是我孤陋寡闻，看不出它的独到之处罢了。

「这栋房子还真是又大又新……充满了近代风格啊。」

下车时，我向内海先生发表了不痛不痒的评论。

「喔，他过去是关东那边有钱人家的少爷，国中时由于父亲的工作，以及为了调养气喘才搬来这里，后来虽然回故乡了，却对北海道念念不忘，于是就在前几年收掉公司、搬到这里，目前靠买卖股票维生。」

「这样啊。」

简单说，这是由住在大都会东京的有钱人所盖的设计建筑吗？我本来只觉得它压迫感十足，直到发现玄关前黝黑的拱门底下，如草皮般铺地而生的小黄花，以及攀在拱门上结了红色果实的藤蔓，才感到如释重负。那开着黄花的应该是黄金钱草，我之前去市公所时，看到门前绿桥通的两旁花圃就种满了这东西，记忆犹新。

「嗨，藤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总算来了。」

还在看花的我，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人声，于是抬起头。

「哇！之前就听说你盖了大房子，没想到这么气派。」

「哈哈哈，哪里，差强人意啦。」

一名男子不算谦虚也不算炫耀地回应，笑脸前来迎接，他应该就是内海先生的挚友，这间房子的主人藤冈先生了吧。藤冈先生穿着一身黑衬衫与黑西装裤，彷佛要与身后的屋子融为一体，浏海微微向上拨，看来自信洋溢……或者说，一种倨傲的氛围。

「内海，你现在还在租房子吗？」

「啊？当然啊，我可是连老婆都还没找到。」

「真像你的作风。」

藤冈先生哼笑一声，不以为然。他的身高乍看不只一百八，就连比我还要高的内海先生都得抬眼看他。

一旦与他站在一起，内海先生那可比鸡窝的自然鬈，配上号称迷彩纹(我看倒像包袱巾花纹)的卡其色七分工作裤，以及粉红色衬衫，整体更加营造出一股散漫感，显得格外寒酸。

「炒短线真这么好赚？」然而内海先生却满不在乎地回应他，笑眯眯地仰头看着房子。

「我也希望……只是运气好罢了。」

藤冈先生清了清喉咙，喜形于色地回答。看他的模样，显然相信「运气也是实力之一」那一套，看来我无法喜欢这个人……想着想着，屋内走出一名女性，与一条雪白的毛茸茸大狗。

「老公，今天风有点大，不适合在外头谈天，你还是赶紧请大家进来吧。」

比藤冈先生还年轻的女子笑了笑。由称呼来判断，这人想必就是藤冈先生的太太。她穿着轻柔的褐色棉纱连身裙，肩上披件羊毛衫，看来和蔼可亲，与藤冈先生呈鲜明对比。

「哇呜！」

就在这时，一团白色毛球从她身旁窜了出来，险些撞上站在玄关附近的内海先生，把他吓得发出怪叫，差点向后仰倒。

白色毛球的体型介于中型与大型犬之间，洁白无瑕的一身毛，配上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看来可爱又讨喜。狗踏着轻盈脚步朝我奔来，在身旁兜了几圈，最后抬起两只前脚，搭到我的大腿上向我「问好」。

「嗨，你好。」

小时候，我曾因为随便摸邻居家的狗的脑袋而遭反咬，从此学乖，知道绝不能贸然摸狗的头。我于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往白狗的下巴，它也仰起头，很享受似地眯起了眼，扬起嘴角对我「微笑」，随后转身奔往樱子小姐。真是个可爱的大家伙。

「真是可爱的——」

我才对藤冈夫妻说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樱子小姐「呜」的短促惨叫。「海克特！」藤冈先生同时斥喝，我连忙回头一瞧，发现樱子小姐跌坐在玄关前光亮的黑色石子路上，承受着大毛球的悉心款待，也就是所谓的狗舔攻击。

我一开始不知所措，以为她真的被狗攻击了，定睛一瞧，随后就被白狗热情的欢迎方式给逗笑了。这条白狗看起来似乎很喜欢樱子小姐，爱她爱得无以复加。

至于樱子小姐，虽然今天依旧是紧身牛仔裤搭配白衬衫，一身中性打扮，但那样两腿开开地蹬着脚，也真教人不知该把眼睛往哪摆。再说，她虽然没有裙底风光外泄的问题，但被狗扑上身，露出了白皙的侧腰。

「唉，真是……」

见内海先生一脸别有深意地望着樱子小姐，我赶忙上前搭救。藤冈先生与太太见我过去，也急急忙忙地朝自家的狗奔去。

「呜呜……」

「不好意思，它平常不会这样的……」

「看来它很喜欢今天的客人，真是十分抱歉。」

樱子小姐板起脸，接受藤冈夫妻的道歉，同时挽起袖子抹脸。

「原来除了骨头，还有其他东西会喜欢你啊。」我伸手拉起樱子小姐。

「闭嘴。」她嘟嘴轻斥，看到我交出手帕表示道歉，便接下并摊开，不顾形象地大擦特擦了起来。

「所以，嗯……这两位是？」

至此，太太总算好奇起我俩的身分，并瞧着自己的丈夫与内海先生，然而丈夫藤冈先生同样以歪头表达自己的纳闷。

「哦，这两位是九条小姐与正太郎，跟我有点交情。怎么说呢……有点像侦探吧。」内海先生赶紧为我们说明。不知是否对先前差点绊倒的事耿耿于怀，他始终和白狗保持距离，不让它靠近。

「侦探？」

「就……你之前不是说受诅咒什么的，我才请她来调查看看。」

「呃……」

藤冈夫妻面面相观，狐疑地打量我跟樱子小姐。

「哦，你们误会了，这次是不收钱的，解谜是她的兴趣……总之，他们肯定帮得上你的忙。」

「那真是谢谢了……」

听内海先生打包票，藤冈先生面露难色，显然不怎么欢迎我们的到来，但还是礼貌性地点头致意，我也赶紧回了个礼，樱子小姐则是一副事不关己，擦完脸的手帕折都不折，直接还给我。

藤冈先生的太太先是诧异地看着我与樱子小姐，随后喜孜孜地低头望向伸舌喘气的爱犬，再次笑盈盈地面向我们说：「感谢两位专程前来。」

「这只狗真可爱啊。」

我随手折起手帕，塞进口袋，摸摸白狗的颈子。软绵绵的滑顺白毛，摸起来舒适极了。

「它叫做海克特。」

「海克特？」

「跟漱石的爱犬是同个名字。」樱子小姐答道。

「漱石指的是那个『夏目漱石』吗？」

说到夏目漱石，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我是猫》这本书。我只知道他养了猫，却不晓得他原来也有养狗。

「原来您也晓得？」

樱子小姐还没回答，藤冈先生倒是先替我解惑了。

「那名字取自《伊利亚德》里的特洛伊王子海克特，他虽然被阿基里斯击败，却被后世尊为英雄，是九伟人之一。人家说扑克牌的图样很多是来自九伟人，而钻石J正是以海克特为蓝本。它颈子上的钻石项圈，想必带有那层象征。」

正好摸到项圈附近的我，看着海克特的喉咙，发现黑色的皮项圏正中央，的确挂着一枚钻石型的银色坠饰。

「海克特的第一任饲主是我伯伯，他是个爱书成痴的人，特别喜欢夏目漱石。」

兴奋的语气里，藏着对樱子小姐的观察力与知识的折服。经过这偶发事件，藤冈先生明白樱子小姐的侦探名号并非吹捧，稍微卸下心防，随后便邀我们入内。

海克特潇洒地尾随而去，追过自己的饲主，在玄关停下，抬起单只前脚回头，就像要我们赶紧跟上。

「唔喔！」

为了躲避自一旁硬闯的海克特，内海先生差点又跌倒了。

「它真可爱啊，像云朵一样，轻飘飘的。」

「它是萨摩耶犬，一种来自西伯利亚，温驯又聪明的品种。」

「喔～」

海克特似乎也知道大家在讨论它，再次扬起嘴角。

「它就好像真的在笑一样。」

「我想肯定是。它只要心情好，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藤冈先生说。

「猫跟狗的祖先虽然相同，但狗不像猫，选择与人类共存，于是踏上一段漫长的驯化过程。一般认为与人类一同进化的历史，促进了它们表情肌的进化。萨摩耶犬是血缘与原始犬极为接近的纯种犬，由于并未掺杂狼的血统，与人类交流的能力也格外发达，事实上……」

樱子小姐本来还打算再说下去，但才刚蹲身要脱鞋，海克特又凑上去舔她的脸，也一并打断了她的话。

「所以，您说的那条凶犬是？」

「是的，就是它。」

「咦？」

我边掏手帕给樱子小姐，边向藤冈夫妻问道，只见藤冈先生指了指海克特。

「呃？」

我面向藤冈夫妻，再次做了确认，两人神情凝重地点点头。转往内海先生，他也同样点头如捣蒜。

「可是，之前不是说是地狱看门犬吗……」

这次我瞧着海克特，只见它脑袋微倾，乌溜溜的眼珠子也瞧着我，接着又开口笑了。谁能想到这么可爱的模样，竟然是他们口中的地狱犬。

我忍不住朝海克特伸手，近乎粗鲁地搔弄它的喉咙与脑袋。

「内海先生！它明明这么可爱，究竟是哪里可怕了？」

「明明就很可怕不是吗！我最～讨厌动物了！」

我心想，夸大其词也要有个限度，声音不由得激动了起来，内海先生却忽然趴到开着的门上发抖。我还以为他又在搞怪，看来他是真的很怕狗。这么说来，他的确从刚刚就跟海克特保持距离。

「话说回来，您说它是凶犬吗？」

「噫！」

如此可爱的海克特不过才轻轻一瞥，就把内海先生吓得跳起来。好吧……海克特毕竟不是小型犬，在怕狗的人眼里或许很可怕，可是对我这不怕狗的人来说，它静下来后既乖巧又可爱，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饲主带来不幸的狗。

「是的……我本来也不愿相信，可是它的饲主真的接二连三过世。」

「可是，它明明就像小白熊一样可爱……」

听藤冈先生这么说，我不可置信地反驳，而他也点头同意。的确，如果听到它要被安乐死，就算知道它会带来不幸，我也会忍不住想收养它。

「它向来不怎么亲人，从来不曾这样兴高采烈地迎接客人。」

「这样啊？」

来到采光良好的客厅里，藤冈先生继续说着。藤冈家不只屋外，连室内装潢都是黑白色调，统一成现代设计，就连挂在墙上的，都是只有黑白灰三色的抽象画。

客厅入口旁挂了一幅署名安迪·沃荷，彷佛墨渍测验的海报。「看起来好像长颈鹿的头骨。」我轻声说道，樱子小姐便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

一行人被带领到客厅的沙发坐下。这张沙发乍看舒适，上面却依旧铺了层全黑的皮革。不过，客厅似乎是太太的地盘，举凡沙发、橱柜、墙壁的每个角落，全都挂上了暖色系的布帘，并且摆了好几盆观叶植物。至此，我终于得以喘息，觉得自己总算来到像人居住的地方。

「哦，这不是暖炉吗？」

在沙发上抱起双腿躲着海克特的内海先生，宛如发现新大陆般地说。沿着他的视线望去，另一头的确有个暖炉，但却不是樱子小姐家那种久未使用的沉重炉灶，而是上头罩着漏斗状黑色烟囱的小型暖炉。

「哦，那个啊？我以前一直梦想着家里能有个暖炉。」

「对，记得你说过跟父亲住的小旅馆里有个暖炉，说得很开心的样子。」

「哈哈哈，你记性真好啊。」

听内海先生提起往事，藤冈先生腼腆地笑了。

「所以我才计划着，要是将来搬到北海道，一定要在家里弄个暖炉。」

「只是啊，这东西可麻烦罗。」面露苦笑的藤冈太太接着说。

「会吗？」

「因为它要劈柴才能用嘛。」藤冈太太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头疼的模样。当然了，暖炉得有燃料才能生火，而要度过旭川酷寒的漫漫长冬，势必得准备大量的柴薪。

「不过呀，房间一旦暖起来，真的是一路暖到心坎里呢。」

「是所谓的远红外线效果吗？」

看来藤冈太太念归念，心中还是很中意这暖炉。后来，我们又听她提到里头可以烤地瓜或南瓜，看她笑得可开心了。

「就像各位看到的，我太太最后也喜欢上它了，为了迎接今年的冬天，我现在可是每天勤劳砍柴，还因此练出了肌肉呢！」

藤冈先生弓起纤细的胳臂，挤出二头肌秀给我们看。

「我先生烟没戒成，常常到院子里抽烟，最近还养成习惯，每抽一根烟，就要劈五根柴。」

「要是不这么约束自己，到时又会懒散下来。」

语毕，藤冈先生笑了几声，再次邀我们就座。我们才刚坐下，海克特就像久候多时似的，狗嘴搭到了樱子小姐的大腿上，两颗眼珠子向上瞟着她，希望她摸摸自己。

但樱子小姐并未伸手，而是以视线向我求救，我只好替她代劳。樱子小姐其实不怕狗，只是不习惯有人(狗)这样跟自己撒娇罢了，我摸着摸着，她随后也悄悄把手伸进白毛里，不久便肆无忌惮地搔摸起海克特。

「看来它真的喜欢上你了。」

「可不是吗？连我都没见过它对我这样。」藤冈先生苦笑。

「不是听说它最近很亲近您吗？」

「不……那不叫亲近，简直就像在监视我。它总是不知不觉出现在背后，一声不吭盯着我瞧。」

这的确是挺毛的……这时，藤冈太太从厨房端来咖啡，问我们是否要加糖或是牛奶，那咖啡杯是暖系的褐色素烧陶。虽说夫妻不见得一定要兴趣相投，但两人喜好如此南辕北辙，相处起来真的不会有什么摩擦吗？尽管事不关己，我还是不禁为他们担心。

「那……麻烦帮我加牛奶。」

我才刚说完，一旁的樱子小姐迅速回答「不必」两字。

「咦？」

嗜甜如命的樱子小姐竟然不加牛奶也不加糖，今天吹的究竟是什么风？讶异的我随后发现，原来她谢绝的根本不是那些东西，而是咖啡本身。

「给我白开水就好。」

「咦？呃，可是……」

「哦，樱子小姐不喜欢咖啡。」见藤冈太太一时愣住，我赶紧替她解围。

「那您平常都喝什么呢？红茶吗？」

「不，她喜欢的是热巧克力，红茶得配着甜食才喝得下去，总之就是儿童味觉。」

是吧？我向樱子小姐确认，她鼻头皱了皱，倒也默默点了个头，虽然心有不甘，却无法否认自己的儿童味觉。

「抱歉，我先生跟我都不喜欢甜食。您可能会觉得这体型缺乏说服力，但我只是太喜欢碳水化合物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藤冈太太诙谐说完，嘻嘻一笑。这时笑出来对她有些失礼，但我还是被她那俏皮可爱的表情逗得嘴角微扬。

「对了，家里还有别人送的苹果，我先生之前为了孩子，网购了一个顶级果汁机，只用一次就收起来了，趁这机会，不如就为您打杯果汁好了。」

藤冈太太两手一拍，像是在佩服自己的好点子。

「我对您说的顶级果汁机有点好奇，能看看吗？」

到人家家里作客，照理说应该要拘谨些，不过受到藤冈太太的快活个性感染，再加上顶级果汁机的吸引力，我于是起身询问，而藤冈太太也一口答应。内海先生大概是觉得少了我这面墙，等于缩短了与海克特的距离，因此并不希望我离席。只见他怯怯地「唉」了一声，沙发上的身子显得更加瑟缩了。

跟着藤冈太太前往厨房之际，我瞄了客厅后方的房间一眼，发现那里原来是为婴儿准备的空间。长得像母亲的小婴儿，正躺在婴儿床里，发出鼻息声酣睡着。

一来到厨房，里头也一样五颜六色，墙壁与橱柜虽是黑白色系，挂在外头的布巾与汤勺却有红有橙，鲜艳缤纷，不难看出藤冈太太的些微抵抗。

「嘿咻……」

她踩着椅子拉开橱柜，打算把装了果汁机的箱子从高处搬下来。面对眼前那摇摇晃晃的翘臀，我最后还是看不下去，主动上前代劳。

果汁机比想像的还要沉重，颜色是红色的(终于不再是黑白色)，里头没有搅拌刀片，属于磨臼式果汁机。我单手拿着说明书一边组装，藤冈太太则是在一旁将苹果去蒂、削成大块。

那苹果说是旭川近郊采收的，并没有特别大，色泽也很普通，但藤冈太太一下刀，就能看到果汁化为薄雾从中溅出，酸甜果香弥漫至整间厨房，害我口水流了满嘴。

藤冈太太厨艺似乎不错，熟练地将苹果切完并放进果汁机，而之前以为运转起来肯定很吵的果汁机，竟然比我家的老旧果汁机安静十倍，再加上一旁如牙膏般挤出的果渣，让我一时看得浑然忘我。

不久，她请我试喝一杯，浓郁好喝得令人难以置信，藤冈太太试喝也是赞叹连连，结果我们兴致一来，连冰箱里的凤梨、番茄、红萝卜等全拿出来，替所有人榨了果汁。我对这类家电实在特别没抵抗力。

「刚才两位自称是侦探，那么您是她的小助手吗？」

我像是做化学实验般，将内容物各不相同的玻璃杯排成一列，藤冈太太就在这时突然开口。

「呃……算是吧。」

我赶紧抬起头，端正姿势。现在的我，的确是有些幼稚，看到像我这样的小鬼助手，她想必觉得不太牢靠吧。

「看来内海先生他……是真的很担心阿毅。」

藤冈太太望着客厅，压低音量。她口中的阿毅，指的大概是藤冈先生。

「抱歉，突然跟您提这些，坦白讲……我自己也觉得诅咒根本是无稽之谈，但肯像这样为阿毅操心，甚至登门拜访的，就只有内海先生跟你们……」

说着说着，藤冈太太停下来，揉揉眼角。

对喔，都忘了当初的目的！樱子小姐与海克特发生的插曲虽然缓和了气氛，但海克特可是条不吉的凶犬，藤冈先生则是有诅咒在身，而我们此行正是来帮助他的。

「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消除您的不安。」

我以尽可能坚定的口吻向藤冈太太保证，她则红着眼睛微笑以对。这段日子，她肯定每天都过得忧心忡忡吧。

「糟糕，再这样发呆，榨好的果汁都要被冰块稀释了。」

突然回过神的她，摘了一张厨房纸巾，沾了沾眼角，故作开朗地说。于是我也点点头，把色彩琳琅满目的玻璃杯放上托盘，端着离开厨房。

还没来到客厅，玻璃杯另一侧传来的氛围，一看就与我们离开时截然不同。

「但我就是相信！」

藤冈先生发出咆哮，往桌子一拍，内海先生则是几乎要站到沙发上，与藤冈先生僵持不下，气氛一触即发。早已占据我的座位，在沙发上亮出肚子、任由樱子小姐上下其手的海克特，被声响吓得竖起耳朵，却被樱子小姐压回沙发上。

「你、你先别激动嘛，我不是质疑你的话，只是以一般观点来讨论，好吗？」

内海先生大概是察觉我跟藤冈太太回来，连忙摆摆手，要藤冈先生坐回位子上。

藤冈先生发现我们回来，便抿着嘴，一屁股坐回单人沙发上。我和藤冈太太就在尴尬的气氛里，默默将果汁端给大家。

樱子小姐的是苹果与凤梨的综合果汁，看到她才喝第一口，就被酸得皱起脸来，我赶紧把自己的苹果汁换给她，但她似乎还是觉得酸，眉头紧皱地小口小口啜饮起来。

「明天是我三十六岁生日，而我父亲就是在这个年纪过世的。」

藤冈先生大概是把那蹙眉样，视为对自己的否定，改以彬彬有礼的口吻向樱子小姐说明。

「可是，医院不也说你身体好得很吗？」

「是啊，他上上个月进医院健检过，除了肝脏有些过劳，其他健康状态就连医生都拍胸脯保证没问题。」藤冈太太代替丈夫，回答内海先生。

「我也是啊，医生叫我只要少喝点酒就没事了，哈哈哈。」

「这并不好笑！」藤冈先生再度拍桌，探出身子，「我父亲也曾经很健康！连病都不曾生过一次的他，就那样突然走了！我的叔叔——它的上一任饲主也一样，明明好端端的，却没多久就搞坏了身子。」

藤冈先生伸手指向海克特，海克特再次竖起耳朵，从沙发蹦下地面，来到藤冈先生的身旁。

「不管怎样，我都一定会死。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打点好后事了。能听到你这么说，我虽然觉得很宽心——」

「无聊透顶。」

「樱子小姐……」

「你的臆测根本毫无根据，不是吗？」

一直默默聆听的樱子小姐，忍无可忍地开了口，话里掺杂奚落与不悦。我抬起手肘顶了顶她，要她话别说得这么重，但她并没理睬。

「要根据，我有。」话被打断，藤冈先生显得有些败兴。

「喔？」

樱子小姐轻蔑地应了一声，藤冈先生于是起身离席，到架上拿了一本事前准备好的透明资料夹，回到原位坐下。

「请看。」

「这是？」

那似乎是一份名单。

「这是我从族谱里整理出来，所有英年早逝的亲戚名单，虽然只溯及前三代，但附上了每个人去世时的年龄与疾患。里头虽然有些人死因不详，有些生前久病缠身，但包括宿疾在内，能找得到的资料全列在上头了。」

几张名单一一摊到桌面上，以免被玻璃杯外的凝水沾湿。我把果汁端到一旁，望向桌面，随即晓得这名单可不只有一两人这么简单。

「这些人不只早逝，病名也形形色色。若是在早年，会比现代人早死也是无可厚非……但我的父执辈与祖父辈，一样有许多早逝的人。看到这些资料，各位还认为我只是杞人忧天吗？」

藤冈先生说话时，眼神注视着樱子小姐，而她只瞥了一眼，便垂下头阅读那份名单，这样的态度看在藤冈先生眼里，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只见他深深坐进沙发里，双手掩面。

「各位能体会害怕入眠的感觉吗？那种深怕自己一睡不醒的恐惧……我过去也认为这种事无聊透顶，曾得意洋洋的以为，自己不可能受命运摆布……如今不一样了。」

左手留在原处，抬起右手扶额的藤冈先生，那微微走音的声调，如实呈现出他的苦恼，令我这听的人也不禁心痛。对我这每天一觉到天明的人而言，那应该是无可想像的恐惧吧。

「既然是无法摆脱的命运，就只好坦然以对，提前做好准备，让妻儿在我死后，也能过衣食无缺的生活。」

「藤冈……」

「内海，当初听说你当上警察，我本来觉得很可笑，但也认为那就是你的天职。你是个在紧要关头很可靠的人，所以将来要是有什么万一，希望你能帮助我妻子与女儿度过难关，替我守护她们。」

藤冈先生身子更加前倾，一本正经地盯着内海先生。与先前不同，音色中多了份激情与衷心盼望，让内海先生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是个光说不练的差不多先生，你这样拜托，我哪承受得住嘛！」

内海先生乍看笑得一如往常，却似乎带了点强颜欢笑的味道。

「内海！我是跟你说正经的！」藤冈先生口气再次激动。

「有、有事的话，我当然会出力啦，可是守护她们，不是你分内的事吗？所以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了。」

「要是能办得到，我就用不着头疼，也用不着这样拜托你了！」

再次探出身子的藤冈先生这次撞倒了玻璃杯，番茄汁与苹果汁在黑色的桌子上漫开，就像是鲜红的血流，令人看得怵目惊心。抬头一瞧，藤冈太太也是苍白着一张脸。

就这样，我们茫然望着玻璃杯在桌上滚动，任由果汁流窜滴落，唯独樱子小姐有如置身事外般拿着名单，连理都不理。

「美幸，拿抹布来。」

不久，藤冈先生艰涩地挤出一句，藤冈太太这才赶紧奔向厨房，我则从一旁架上拿了整盒面纸，在桌上围出堤防，以免果汁继续流到地板上。

随着果汁在黑白色系的高级地毯上(我不太想这样说，但那看起来很像乳牛纹)滴出红色水洼，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了气。内海先生本想一同帮忙收拾，随后发现海克特就紧邻在旁，吓得发出哀号、跳回沙发上，把藤冈先生逗得笑出来。

然而当事人(当事犬？)似乎对内海先生没兴趣，并未理睬在沙发上抱膝而坐的他，而是把头靠回樱子小姐的腿上磨蹭。

「看来它真的对你很有好感。」藤冈先生擦完桌子，把抹布交给妻子，同时眯眼瞧着她们。

「可惜它是只阴森的狗，我就是有所顾忌，无法好好宠爱它。」

「阴森？」

海克特虽然号称凶犬，却是只可爱的狗，与阴森两字实在搭不上边。正当我纳闷着，藤冈先生苦笑了笑，视线落到空无一物的玻璃杯上。

「我的叔叔生前孤家寡人，加上从事自营业，病倒了也没人知道，等大家发现他时，已经是死后一星期的事了，而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期间在叔叔的遗体旁陪伴着他，对死掉的动物特别感兴趣。」

「死掉的动物？」

「倒不是指乱捡尸体吃，但它有时散步到一半，会突然拔腿跑走，跟过去一瞧，就会发现麻雀尸体之类的。」

原来！我这下恍然大悟，转头看樱子小姐，她轻轻耸了耸肩，装得漠不关心，继续抚摸海克特。

「九条小姐，您喜欢狗吗？」藤冈先生突然问。

「我以前养过两只猫，对狗不太熟，但我喜欢它们的骨骼。」

「骨骼？」

「首先，那粗大的颈椎令人印象深刻……虽说哺乳类基本上都跟人类差不多，不过它们没有锁骨，胸椎与腰椎数量却多过人类，因为有尾巴，尾椎当然也比人类多。」

樱子小姐扳正海克特的姿势，手指依序拂过脖子、肩膀与脊梁，像是在拨弄骨骼般。她的双眼肯定能透视出，海克特毛茸茸的表皮与肌肉底下那些骨头吧。

「请问……」

「啊，不、不好意思！」

海克特一副陶醉样，我也对那手指看得入迷，却发现藤冈先生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们，于是赶紧向他们解释：

「嗯……樱子小姐的本业并不是侦探，而是标本师，平时会做动物骨骼标本。」

「骨骼标本？」

「是的，骨头的标本，就是博物馆或学校里看得到的那种。」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以前跟太太去旭山动物园时，看到里头展示了巨角鹿的头骨，还有许多其他的动物。我记得，那好像叫做骨骼橱窗？」

藤冈夫妻显然较一般人感性，听到骨骼标本不但随即理解，也并未显露排斥。话虽如此，他们的知识终究仅止于一般人，对骨骼标本的制作过程并没有深入了解。

「骨骼标本就算放在展览馆里，没兴趣的人一样不会参观，因此旭山动物园将骨骼展示在各种动物的房舍前，希望大家在了解骨骼构造的前提下，观察那些活着的动物，毕竟动物之所以能活动，全都是仰赖支撑在里头的骨骼。」

「喔～～」

我也晓得旭山动物园有骨骼橱窗，却不知道原来背后有这层用意在，不禁跟着藤冈夫妻一同感叹。

「除了资料馆里的亚洲象等大型动物，其他骨骼标本几乎都是由园方自制，而我也受邀帮忙过好几次……」

见到樱子小姐滔滔不绝地分享起实务经验，我连忙插嘴打断她。

「没、没错，还常常有大学单位带着动物尸体上门，请樱子小姐制成标本呢。」

我真是的，差点听得入迷，要不是刚刚与脸色发青的内海先生对上眼，一场樱子小姐的骨骼课程恐怕就要开始了。我偷偷掐了自己的大腿，借此自我警惕。

「当然，樱子小姐家里并不是满屋子动物腐尸，不过听说狗的嗅觉比人类强上好几百倍，海克特大概是从樱子小姐身上嗅出那种味道。」

我没提起樱子小姐天天捡拾动物尸体解剖炖煮等具体细节，只向藤冈夫妻粗略说明，而他们也认为这说法有道理，足以解释海克特亲近樱子小姐的举止，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之后，藤冈先生对着樱子小姐与海克特端详了好一会儿，毫无前兆地开了口：

「我有件不情之请……等我死了以后，能请您收养海克特吗？」

「什么？」

「这条狗或许不太吉利，但既然它这么喜欢您，我太太独自一人也不方便照顾这么大的狗……也许会给您添麻烦，但不晓得您愿不愿意当它的下一任主人呢？」

对有个孩子的母亲来说，照顾大型犬或许不是件轻松的事，但突然要人收下一只狗，这也实在是有点……

「我拒绝。」

果不其然，樱子小姐一口回绝，藤冈先生难掩沮丧。

「因为没必要，我根本不信你那套来日无多的说法。」

听她这么说，一旁的藤冈太太像是吃了定心丸般，悄悄吁了一声，而藤冈先生虽感失望，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绝理由，也只能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关于过世的前几任饲主，他们的资料在？」

「哦，他们的资料我也整理出来了。」

「喔？」

「就是这个。它一开始是我伯伯的朋友养的狗，对方死了以后，伯伯就收养了它，但后来伯伯骤逝，于是又换另一个叔叔收养它……」

大家盯着那汇整得条理分明的印刷纸，藤冈先生所指的地方，上头写着「藤冈辰夫，四十八岁，二〇一二年七月二十日殁，肝硬化」。这大概就是他刚提到的「叔叔」了。

「这条狗从小就际遇奇特。在它还是小狗时，养狗的家庭失火，不只屋主丧命，狗父母与狗兄弟也跟着陪葬火窟，唯独它因为肠炎而住院，侥幸逃过一劫。」

说着，藤冈先生望着海克特，我们大家也陪同望去。海克特只是好奇地微微歪头，朝樱子小姐的掌心舔了两下，像是在问：「有什么事吗？」

「我在想，它或许不单是灾厄的化身，还能感应到死亡徵兆，这一次……从我身上嗅出那样的气息。」

藤冈先生望着海克特，双眼像是无底洞般黑不见底。

「我倒不认为狗有这样的能力……算了，我们就来调查调查，你所谓的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樱子小姐似乎有什么话想对藤冈先生说，最后还是呑了回去，这样回答他，或许是认为就算再反驳，也只是刺激藤冈先生，讨论不出结果……也或许，她只是懒得再和他交谈罢了。

「那就有劳您了。」

藤冈太太躬身道谢，藤冈先生向我轻轻点头，内海先生见状，也跟着依样画葫芦。我紧张得直起身子，一旁的樱子小姐却跟着海克特一起打了个大呵欠，连遮都不遮一下。

参

不知道是不是怕尴尬，藤冈夫妻将资料留给我们后，双双离开了客厅，一个去给小婴儿喂奶，一个则是去当瘾君子。由于家中有个小婴儿，太太禁止藤冈先生在屋内抽烟，他只好来到庭院解瘾。

看着藤冈先生不时咳嗽的背影，我心想他何不干脆别抽了呢？我不是讨厌别人抽烟，只是既然不想早死，就该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才对吧。

海克特也跟着主人一同到庭院，时而隔着一大片阳台玻璃向我们搔首弄姿，时而追着鸟儿跑，或是一头钻进草丛里。庭院里堆着暖炉用的柴薪，乍看为数众多，但要过冬却还是稍嫌不足。不晓得晚点能不能让我也体验一下砍柴——想着想着，我的视线返回屋内。

总之，留在客厅的我们三人，决定先将资料大致看过一遍。这些资料分为三种，分别是族谱的影本、家族中早逝者的名单，以及海克特的历任饲主。

而我手里拿的，是早逝者的名单，关于殁年、年龄、死因、生前宿疾等内容全都巨细靡遗，因此也是三种资料里最厚的一叠。

「这些人还真的全都年纪轻轻就过世了……」我边翻页边低语。

「嗯……」

凑过来看我手头资料的内海先生也忍不住低应。虽然事前便知道有关早夭的事，但我实在没料到竟然到这种程度，要是再对照内海先生手头那份族谱影本，更是彰显出那份异样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命短，藤冈一族代代多子多孙，为数众多的家族里，女性反倒各个长寿，男性却大半活不过五十岁。其中藤冈先生的父亲共有九名兄弟姐妹，当中七名是男性，这些人全都在五十岁以前过世，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五岁。

一想到那人跟自己同年，带来的震撼直入心房。再看到死因记载为心脏衰竭，是在棒球比赛途中去世，更是令人加倍感到遗憾。看来他真的走得太突然，到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地步。

「这也未免……太多了些。」内海先生嘶声低语。单手举起玻璃杯的我点了点头，入喉的果汁，尝起来显得有些苦涩。

「嗯……」

坐在我们对面的樱子小姐吁了一声，表情有点儿闷。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觉得他调查得真是周到。」樱子小姐纳闷道。

「关系到自己的生死，会想查仔细很正常吧？」

只要是能到手的线索，藤冈先生想必是大小都不放过，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找出摆脱死神的方法。

然而话说回来，这些死因实在太过异常。若大家死因一致也就罢了，如今看了名单，这些人的死因却是各式各样，有意外身亡的，也有因病过世的，缺乏规律性的死法，更不禁使人联想到「诅咒」二字。而种种死因最终通往的，都是英年早逝这个结果。

「死于心脏衰竭的人还真多啊。」

不过这些人倒也不是毫无共通点，里头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心脏衰竭这个病名。

「心脏衰竭只不过是心脏病的总称罢了。」樱子小姐直接答道，瞧也不瞧我一眼。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心脏病去世的吗？」

「不，人死了，心脏本来就会停止跳动。会冠上这病名，有时只是因为死因暧昧不明，无法一概而论。总之，这是个非常万用的病名。」

「皮肤病……也有可能成为致命的疾病吗？」

这次轮到一旁的内海先生开口。他伸手所指的那个人虽然死因记载为不明，宿疾方面却详细记载了呼吸器官疾患、皮肤病等问题。

而不只是他，他那因肾衰竭而死的哥哥，以及其他好几人，也同样患有这些呼吸器官与皮肤方面的问题。

「致命的皮肤病吗……较常见的，大概就是皮肤癌吧。」樱子小姐鼻哼一声，贴着椅背坐进沙发里，「较为罕见的……则是一种叫做史蒂文斯强生症候群的病，属于皮肤的过敏症，可因药品副作用而诱发，严重时会致人于死，不过若要说致命原因，呼吸器官疾病才是问题所在吧。但上头没写详细病名，我也不晓得那是怎样的病……」

只见她嘀嘀咕咕地说完，在沙发上翘起修长有致的二郎腿。

「也对，搞不好是肺癌之类的病也说不定。」

这么年轻的人，癌症扩散速度想必也很快。我看着阳台玻璃另一侧，藤冈先生刚抽完第二根烟的背影，只见他往里头走去，随后开始砍柴，发出响亮的声音，同时让我吃了一惊：原来砍柴比想像的容易多了。

海克特从草丛里探出头，奋力抖了抖全身，回到阳台兜了几圈后，大概是看玻璃落地窗凉凉的很舒服，「咚」的一声靠躺到上头。

「这里写的皮肤病与呼吸疾病，有没有可能是过敏性气喘啊？」内海先生出声。

「什么？」

「你们看，里头不是有好几人似乎遗传到类似症状吗？」

他拿起族谱，指给我看。一对照族谱，从我那份名单中难以察觉的资讯，的确变得一目了然。

「他的直系吗？」樱子小姐说。

一看族谱，藤冈先生的伯伯与爷爷等血缘相近的故人，全都患有这样的疾病，除此之外，他们也不乏肝癌等问题，因此倒不见得能直接与死因画上等号，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些病彷佛带有遗传性，只出现在特定人的身上。

「这么说来……藤冈先生也经常在咳嗽。」

我想起他在对话途中频频咳嗽的事，而内海先生也点点头。

「是啊，毕竟他国中时就是为了调养气喘才搬到这里。看他如今成了大烟枪，我本来也是挺替他担心……不过，烟酒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内海先生大概是想起藤冈先生快乐似神仙的抽烟样，转头注视庭院，没想到映入眼中的却是海克特，害他明显皱起了脸。

「我姐姐也有气喘，外加从小就患了严重的异位性皮肤炎，苦到连我都看不下去，总是心想要是能帮她分担一些不知该有多好，特别是气喘，发作起来真的要人命，每次都看得我提心吊胆，怕她会不会就那样死了……」

他胡乱搔了搔鸡窝头，双手交扣至后脑合起眼睛，感触良多似地回忆往事。从见到他人有难，愿意分忧解劳这点，不难瞥见内海先生温柔的一面。

「小时候……意思是她现在已经好了吗？」

「目前是。不过听说前阵子搬家时，大概是因为尘埃吧，好几年没犯的气喘又发作了一次。这种过敏问题好像有遗传性，她之前怀孕时，还为此操了好久的心。」

我想起之前内海先生带到樱子小姐家的那对可爱双胞胎。他们就跟内海先生一样，生着一头蓬蓬的鬈发，又跟内海先生排排站，害我差点笑场。

「幸好如你们所见，那对双胞胎健康得很，虽然头发跟我和我姐一样，长成这副样子。」

内海先生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笑道，我也不禁跟着笑了。那两个小朋友的确是开朗又活泼，说到头发……内海先生果然很介意自己的发型。话说回来，原来他姐姐也是一样的发型吗？

「可是啊，自然鬈是占优势的显性遣传，这对大耳垂也是显性遗传，所以别看我们这样，这些都是十足优秀的基因！你们想想，佛陀不也是自然鬈配上大耳垂吗？」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内海先生一反先前的正经，回归平常嬉闹的口吻。

「等等，耳垂就算了，佛陀那颗头应该不叫自然鬈吧？」

「难不成是去给人烫出来的吗？还是说，他每天早上都自己动手卷？」

「不，那样并没有比较好……你应该听过孟德尔定律吧？显性优势指的不是那个意思！」

「——婆婆说，欢迎下次再带他们来玩。」

我跟着恐怕会遭天谴的内海先生一同笑着，一旁拿着资料装模作样的樱子小姐突然低语。我想，她一定也是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证据是，她从刚刚到现在，都没认真看手头的资料。

话虽如此，我也没必要硬是戳破，因此只是看箸她，嘴角咧得比先前更开。最近我才发现，樱子小姐喜欢小孩，那大概是因为，小孩比起大人纯真许多吧？总之对她而言，小孩是比大人更好打交道的对象。

「不过，遗传吗……」接着，我深吸口气，收起轻松的气氛，回到藤冈先生的问题上。「父母的遗传不容忽视啊。」

我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人们却常常说我像父亲。看了照片，我也觉得跟父亲年轻时有几分神似，至于母亲那边的爷爷，我也觉得跟他挺合的，对食物的喜好很相似，心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遗传。

樱子小姐曾说，若是环境相似，喜好也会跟着相似。发现自己跟久未谋面的亲戚拥有宿命般的共通点，或是偶然感受到某种血浓于水、类似心电感应的共鸣，令人觉得「血缘果然将我们连在一块儿」……诸如此类的奇妙体验，我想应该人人都曾经历过吧。

既然这样……莫非诅咒也是会遗传的？

「这世上的确存在着短命的家族，有些是致命的遗传疾病所导致，但也不乏难以具体解释的状况。」樱子小姐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像是诅咒或报应之类的吗？」

「我可不相信灵异或诅咒等怪力乱神，令人费解的事或许存在，但那只不过是因为现今科学无法阐明，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是我们尙未了解的。」樱子小姐端起被冰水分离成上下两层的苹果汁，一饮而尽，「同个家族，生活习惯也往往相似，得到相同习惯病的风险自然会提升。癌症、糖尿病的基因有较高的机率会遗传给下一代，过敏也不完全跟遗传无关，而味觉据说也拥有一定程度的遗传性。曾有人研究过黑猩猩，发现各地黑猩猩最能感受出的味觉皆不相同，并认为基因相似度高达九十九%的人类也适用这个研究结果。由结论来看，只要待在同个环境里，人们对饮食的喜好就会有高机率相同，而饮食习惯与健康息息相关。」

「也就是说，人们有可能因为几个基因遗传导致短命吗？」

「没错。」樱子小姐点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只要藤冈目前身体健康，短期内就用不着担心，对吧？」

被内海先生一问，樱子小姐思索片刻，随后轻轻摇头。

「我不是医生，无法断定他是否健康。」

「也对啦……」

「特别是某些病症，在青壮年人的身上恶化得特别快。」樱子小姐随后补充了一句，内海先生遗憾地垂下肩膀。

「总之，想查出是否有遗传方面的问题，就得接受通盘检查。光凭一般的健康检查，难保不会有什么遗漏。」

这时，一旁传来开门声，随后是爪子踩着地板的喳喳声，以及短促的吁吁声。听到声响逼近，内海先生飞快地缩回沙发上抱膝，白色毛球就在同时冲进客厅。

「海克特，你回来啦。」

海克特先对我投以笑脸，鼻头轻轻搁到我腿上，停了一会儿，随后马上连跑带跳地回到樱子小姐身边。她的双腿已成了海克特专用的枕头。

「查出结果了吗？」

隔了一会儿，藤冈先生也踏着悠闲的步履回到客厅，咳了几声，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闻起来跟巧克力有几分相似的烟味。

「藤冈，我记得你有气喘对吧？」内海先生问。

「是啊，那毛病到现在都还折腾着我。」

那你何不把烟戒了呢？我想归想，却说不出口。内海先生那句「烟酒就是这么一回事」，其实充满了属于成人的体谅。虽说抽烟喝酒有害健康，但这种事的确没有设限的必要，毕竟人生是属于自己的。

「你叔叔也有这毛病吗？」

「这个嘛，我也不晓得。」

内海先生接着问，藤冈先生耸了耸肩。随后，他又问了有关饮食习惯，以及所能想到的各种大小事，但藤冈先生只说「不太清楚」「没印象了」，答不出具体内容。不久，藤冈太太从婴儿房里探头到客厅，她似乎在里头哄小婴儿睡觉。

「老公，你能出门替我买东西吗？」她对藤冈先生招了招手。

「你不能自己去吗？」

「可是希美刚睡着，把她带出门太可怜了，放在家里又怕醒来没人照顾。好嘛，拜托你啦！」藤冈太太压低音量，向自己丈夫撒娇。「我想给客人做个蛋糕，可是一时糊涂，忘记家里已经没有鲜奶油了。」

「啊，您不必这么客气啦。」

我赶紧起身，藤冈太太举起手示意我回座。

「不，不瞒你说，我以前是个厨师，凡有人来作客，就非得把他们喂饱才甘心。」藤冈太太对我说完，再次仰头望着自己的丈夫，「大家这次可是为你而来，应该要好好款待才行。」

被她这么一说，藤冈先生也无法说不，只好带着无奈的苦笑，转过头面对我们。

「各位也听到她说的了，那么，我先出门一趟。」

听到出门两个字，海克特倏地起身，精神抖擞地奔往藤冈先生脚边。它还真是聪明又忠心啊，不只是我，就连畏畏缩缩的内海先生也同感钦佩，说它「真是不简单」。

「谢谢，那么路上小心喔。」

藤冈太太来到客厅门口，带着笑容目送先生离去。看他搭着光看就晓得价格不斐的黑色汽车慢悠悠地驶离车库，藤冈太太这才转身面对我们。

「那么，有什么我能回答的问题吗？」

藤冈太太突然发问，把我吓了一跳。

「他向来不太懂得跟外人聊自己家的事……但我觉得，他只是怕一旦说出去，会害我变得跟他一样下场……真正的他，其实是个挺胆小的人。」藤冈太太落寞地笑了。

「他是从何时开始说自己会死的？」我忍不住提问。

「何时吗？」藤冈太太就像是听了什么陌生的字眼般，纳闷地复诵。「这个嘛……起码是我们认识以前的事了，也许从他懂事以来就是这样？关于我先生的童年，内海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咦？」

话题突然转向自己，内海先生吓了一跳，坐直身子。

「他小时候是怎样的人呢？」我再问了一次。内海先生叉起双手，发出低哼。

「嗯……藤冈小时候，该怎么说……算是与众不同吗？还是豁达呢？总之就是不像个孩子。因为他是东京土生土长的都市人，当时甚至有人在背后中伤他，说他瞧不起我们大家。」

「哎呀呀。」听到中伤二字，藤冈太太露出尴尬的笑容。

「没想到一跟他交道，才发现那些谣言全是空穴来风，他本人大方又和善，只不过就是有点放不开，那应该叫做……随时武装着自己的心？」

「是啊，他实在太常被人误会了。」内海先生说完，藤冈太太笑着点头，「我啊，一开始也觉得自己肯定跟这人合不来，认为他是个装腔作势的讨厌鬼……可是一旦熟了，就发现完全没这回事。」

的确，我对藤冈先生的第一印象也不是很好，但既然内海先生与藤冈太太这样和善的人都打了包票，那么他肯定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容易被人误会——就像樱子小姐那样。

「国中那时啊，有乌鸦的雏鸟从学校后院的树上落巢，老师叮嘱我们不能靠近，否则会被母鸟攻击，结果藤冈看雏鸟越来越有气无力，说『再这样下去它会死掉的』，我拿他没辙，就跟他一起去救雏鸟。」

「咦？那不是很危险吗？」

说到乌鸦的母鸟，可是再凶猛不过了，之前我家附近步道旁的行道树上也有乌鸦筑巢，马上被市公所派人摘除，但乌鸦有在同个地点筑巢的习性，巢一拆完马上又筑了新的，甚至还开始攻击路人，市公所后来不得已，只好把整棵树砍掉，改建花圃。乌鸦，就是这么恐怖的生物。

「一点都没错，母鸟简直气炸了！我们两人被它啄得好惨，搅得天翻地覆，浑身是血，最后好不容易救起雏鸟，送到了兽医院，但……」

「还是回天乏术？」

说到这儿，内海先生顿住了，而一直默默旁听的樱子小姐，则是缓缓开了口。内海先生点了个头，眉头因悲伤而深锁。

「听说雏鸟一落巢就等于失去母鸟的庇护，坠落时也早就带来全身性的伤害，兽医说他很遗憾，但雏鸟恐怕已经没救了。」内海先生深吁了一口气，「但藤冈不肯放弃，要兽医想办法救它，只是最后还是没能救回，害他忧郁了好久……老实讲，他那沮丧的模样比雏鸟更可怜，我也实在不希望看到雏鸟死去啊……」内海先生苦笑，「如今回想起来，他从那时就对生死格外敏感，或者说是严肃以对，不晓得那跟他的家族背景有没有关系。后来国三那年，他的父亲死了，我看他异常沉着，就像是抱定了什么觉悟似的。你们今天一提我才想起，或许是有这么一回事。」

说到这儿，内海先生双手交扣到面前，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提起这段悲伤往事，害他跟着悲从中来，此刻正强忍着泪水。我故意装作没看到他那湿漉漉的双眼，樱子小姐却不懂得看气氛，拿起面纸盒直接送到内海先生面前。

「您的丈夫……真的是个善良的人呢。」

我苦笑地望着不懂察言观色的樱子小姐，一面假装没看见难为情地遮着眼睛的内海先生，并向藤冈太太说道。

「认识当时，他比现在更有侵略性，就像是全身长满针刺。我想当时的他，肯定是很努力想扭转命运，不只私下，他在工作上也一样积极好战，甚至还被大家封为赌徒。」

说到这儿，藤冈太太又笑了起来。赌徒——这绰号一针见血，而他应该也一路过关斩将，才住得起如此气派的房子。

「但就算平时以强势的一面示人，心总有感冒着凉的时候，对吧？陷入低潮的他，看起来总是既憔悴又无助……」藤冈太太深吸口气。

即使知道聊的不是坏话，但背着当事人谈这类私事，总教人良心不安，她此刻想必也是相同心境，只见她一时面露踌躇，最后还是豁出去似地，继续先前没完的话题。

「我啊，是他常光顾的西餐厅老板的女儿。美食跟美酒，能让人卸下心防。我那时帮店里的忙，看他经常愁容满面，觉得无法置之不理，便听他吐苦水，两人不知不觉就聊开了。」她语带害臊，一点一滴地道起与先生邂逅的往日情事，「就这样，我决定和他甘苦与共，一同为人生奋斗，两人于是结了婚……只不过，男女就算结为连理，彼此依然是陌生人，即使姓氏相同，却不见得能心有灵犀。光是结婚，并不能改变一个人既有的本质。」

她落寞地说完，瞥向位于厨房隔壁，睡着小婴儿的那间婴儿房，我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跟随而去，映入眼中的，是深褐色的婴儿床，与几只挂在上头，色彩鲜明的三原色小布偶。

「但小孩却不一样，虽然只是一小片灵魂，却拥有改变人的力量。抱着自己孩子的他，的确有了改变，但我当初以为生下孩子，能带给他活下去的希望，没想到却反而让他……变得畏惧死亡。」

「与其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变得沉稳一点，不也是好事吗？」

「不，」听了我的看法，藤冈太太随即摇头，「从此，他每天为事业奔波，不只玩起股票，甚至开始投资。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竟然说是担心自己将来死后的事，想为我们多留点钱下来。听了这番话，我吓坏了，从前那个奋斗不懈的他，如今竟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接受死亡……」

「他正在做准备……准备一个人赴死。」

我一复诵，藤冈太太抿起嘴唇点了点头，内海先生也气愤地往沙发的靠肘一拍。

「怎么会……他的勇敢，根本用错地方了……」我叹道。

「过去，他收养了海克特，继承一幅号称带了诅咒的凶画，笑称自己才不会因此而死。当时的他明明斗志犹存——直到孩子诞生，一切却变了样。」

「凶画？」靠着沙发、一脸索然的樱子小姐听到这儿，突然直起上半身。

「是的，凶画。只是一幅很普通的森林风景画，但因为持有人相继丧命，而被大家视为不祥。但他说那幅画是祖传之物，拥有数百年的历史和一定程度的价值，因此继承下来，但因为跟这个家风格不搭，所以一直收着。」

「没挂出来吗？」樱子小姐问。

「是，说是不合喜好，他的品味就如各位所见……」

藤冈太太说完，环视屋内一圏。的确，在这样的屋子里挂上一般的风景画，肯定格格不入。藤冈家展示的画作尽是些磨耗心神、神经兮兮的作品。

「而这次生日将近，又让一切变本加厉，毕竟我公公就是在他这年纪过世的，让他简直像是坐困愁城，尤其是最近这一个月，他的气喘老毛病加重，医生也说恐怕是由于压力过大……」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汽车引擎声，和车库铁卷门升起的马达声，藤冈太太赶紧自沙发上起身。藤冈先生回来了。

「如今，我一个人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今天大家远道而来，真是让我既感激又宽心……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藤冈太太急忙向我们鞠躬道谢，「只要有个起头就行了，哪怕是撒谎也好，只要给那人施一点魔咒，让他认为诅咒根本不存在，这样就够了。请大家帮帮忙，救救他吧！」

藤冈太太以这句话作结，匆匆回到厨房里，海克特几乎在同个时间点，带着脚步声与喘气声奔进屋内。

「老公，你回来啦。」

藤冈太太算准时机，带着笑脸从厨房现身，像是下厨到刚才似的，而藤冈先生也将鲜奶油和装了蜜李与葡萄的透明盒子交给她。

「哎呀，你还特地到果菜合作社买吗？」

「反正又没多远。你之前不是说，给小孩多喂点水果会比较好喝奶吗？」

「所以不是为我，而是为希美买的罗？」藤冈太太瞪着先生。

「希美健健康康长大，不是你最欣慰的事吗？」

「是这样没错……」

于是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进入了厨房。看着那属于夫妻的恩爱模样，反倒令我郁郁寡欢，回头一瞧，内海先生也皱着一张脸，双唇纠结在一块儿。

「既然这样，我们就为他办点仪式吧。」

「什么？」

「帮他『破除诅咒』！简单说，就是想办法说服藤冈，让他明白一切只是迷信。」内海先生悄声提议。

樱子小姐摸着沾上室外气味的海克特，对他投以侧目，似乎觉得这主意很蠢。然后，她当我们不存在般，拿起族谱与名单径自读了起来。

「可是，这真的只是迷信吗？」我问。

「啊？」

当然，只要能挽救藤冈先生，哪怕是替他办一场古怪的仪式，我也义不容辞。问题在于说服了他本人，真的就能让他平安无事吗？

「如果事情另有隐情呢？你们想想嘛，这些人是真的死了，而且全都是男性，不管怎么想都太巧了。」

内海先生从咽喉深处发出呻吟。大家是以「诅咒不存在」为讨论前提，然而藤冈一族的男性早死却是事实。假如死者有男有女，还勉强说得过去，但却清一色为男性，实在不能用偶然来解释。

「不论你们怎么想，我都不相信什么诅咒。不过遗传性的心脏病确实存在，这是一种『看似健康的人突然心脏停止跳动』的病。」樱子小姐眯起眼睛，瞧着厨房。

「而且只限男性吗？」我追问道。

「看似健康」这点，的确符合藤冈先生父亲的状况，也能解释为何这么多人心脏衰竭而死。可是英年早逝的全是男性，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没错。」

「咦？」

「这种病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专挑男性发作。」樱子小姐看着目瞪口呆的我，扬起嘴角点点头，并且探出身子，就像过去那样，迫不及待地等着卖弄学识。「但，有件事我得先弄清楚。」

这时，樱子小姐发现藤冈先生回到客厅，便起身走向他。

「午餐时间到了，美幸说既然外头的风静下来了，干脆邀大家到庭院用餐，难得有这机会，我们不如再开瓶小酒？反正大家今天应该不急着回去吧？要是不嫌弃，也可留下来住个一晚……」

「我想看你的手。」

藤冈先生拎着酒瓶，喜孜孜地走过来，樱子小姐把手伸向他。由于事出突然，藤冈先生大惑不解地眨了眨眼。

「什么？」

「手。我想看你的指甲，好吗？」

「呃……」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尽管狐疑，藤冈先生还是将酒瓶交给内海先生，双手伸向樱子小姐。樱子小姐捧起那双手，吹了声口哨。

「这指甲是天生的吗？」

「指甲吗？」

藤冈先生望着她，显得更加无法理解，一旁好奇的我也凑过去瞧。藤冈先生手指的血液循环看起来糟透了，简直就像是瘀青，指甲旁更是浮现又黑又粗的血管。

「看到指甲上的线条了吗？这叫做米氏线，是最近才形成的对吧？」

「噢……是的，医生说我可能有些贫血。」

「有时贫血的确会造成指甲上的纹路，但一般都是纵向的，不会有这种色素沉淀。你这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其他原因？」

藤冈先生的表情谜上加谜，重复了一次樱子小姐的话，而她点点头，放开那双手。

「你气喘加剧，是这一个月以来的事吧？是不是湿度升高后才这样的？」

「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樱子小姐恍然大悟般地点头，准备再次提问。一旁的内海先生似乎很紧张，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呑咽声。

「你是不是挂出了那幅画？」

「您说的画是指？」藤冈先生回头寻找客厅里的抽象画。

「不是那些，是你继承的那幅凶画。我没猜错的话，你最近挂出了它，而且是挂在妻儿看不见的地方。」

「您怎么晓得？」

「老公！你不是说那东西不吉利，说要把它收起来吗！」

诧异的藤冈先生艰涩地反问，一旁的藤冈太太则揪着他厉声质问。

「本来是这样没错，后来觉得工作疲惫时看一下可以放松心情，于是就挂到书房里了。我要你别进房间，所以你可能不晓得……」

据藤冈太太所言，她以前进书房打扫时，就算只是稍微挪了下东西，藤冈先生就会发怒，因此基本上她从不进书房，由先生负责打扫等事。

「也好歹跟我说一声嘛！」

「我没有要瞒着你，只是……」

「那不重要，等我们回去后，你们想吵多久都无所谓，现在请你带我去那间书房。」

见到主人们吵起架，海克特急得在两人之间踱步，樱子小姐轻轻摸头安抚它。

「我来破解你所谓的诅咒吧。」

肆

藤冈先生的书房在二楼。这间房子不只大，设计更具有深度，由长长的走廊贯穿其中，依藤冈先生所言，书房就在走廊最深处，一个大壁橱的正对面。

「我很容易因为杂音而分神，因此把书房盖在远离婴儿房与卧房的位置。」

我们在藤冈先生的带领下前进。藤冈太太此刻嘴唇紧抿，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就是这里。」

不久，藤冈先生站到一扇黑门前，樱子小姐以手势示意他开门，藤冈先生显得有些不悦，但还是依她的指示开了门，准备进屋时，却又被她拦了下来。

「别靠近。」

「咦？」

「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呃，可是……」

「里头可能不安全。」

樱子小姐说得直截了当，让我身后的藤冈太太听得倒抽一口气。只见樱子小姐瞥了她一眼，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伸了伸手指，打算进屋里去。我一见状，急得拉住她的手臂。

「小弟，别碍事。」

「不，既然危险，我更不能让你进去。我去吧！」

话刚说完，内海先生便说：「不不不不不……」挺身介入我俩之间，「既然是危险任务，当然要由警察出马！」说完敬了个礼。

「你们这些人实在……」

樱子小姐无奈地瞪着我们，发现我们是认真的，只能轻轻叹气。

「好吧，尽量别吸进东西。」

「吸进东西？」

「没错，找个手帕捂着口鼻。」

我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借给樱子小姐的手帕，捂住口鼻。手帕擦过海克特的口水，狗臊味比想像中重，至于内海先生，更是连手帕都没带。一旁的藤冈太太看不下去，拿出整盒抛弃式口罩给我们用。

看到我们戴口罩，藤冈先生干脆也跟着戴了。一旁的藤冈太太嘴上没说什么，眉头倒是皱得很紧，似乎不希望自己的先生再这样冒险。

「那幅画就在书桌后面。」

藤冈先生的书房收拾得井然有序，各种文件卷宗全收进文件夹里，黑色笔记型电脑与桌上型电脑各一台，整个房间依然是黑色世界的主宰，就连桌上的地球仪都不例外，是黑白色调的金属制品。

在书房里唯一绽放色彩的，就只有挂在书桌后头墙上的风景画。

「就是这幅画啊？」内海先生问。

「是啊，最早是我曾祖父的宝贝，经过爷爷与伯伯之手代代相传，最后由我继承下来。听他们说，这是好几世纪前的作品。」

「好美的绿色啊。」

这幅画很美，美得实在不像凶画，蓊郁森林的一株倒木上，洒下一道日光，鲜明映出满布苔藓的树皮。画里没有生物，只充满了肃穆的静谧，像是能为观者带来一种庄严、祥和的心境。

「那叫舍勒绿，在翡翠绿问世前，绘画的绿色颜料都是使用这东西。这幅画应该是十八到十九世纪间的作品。」

「这东西对身体有害吗？」

「这是砷化合物。」

「咦？砷指的是……砒霜成分的那个砷吗？」

樱子小姐淡淡回答我的问题，我吓得转头面对藤冈先生，而他也脸色苍白地看着我，藤冈太太更是面无血色地搂着海克特的颈子，彷佛随时都会昏过去。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颜料成分里含砷并不稀奇，它虽然在现代是毒物，从前却是常见的药物，不管裙子的染料或是美白化妆水，里头都看得到它的踪迹。再说，这含绅的颜料，并不是这次的问题所在。」

樱子小姐摇摇晃晃地踮起脚尖，想把墙上挂着的画取下，我跟内海先生赶紧上前换手。这辈子头一次搬画，超乎想像的沉甸感令人大吃一惊，但这重量恐怕跟画没太大关系，而是来自豪华气派的画框。裱框真是门学问啊，我在电视上看过派年轻演员到意大利当短期裱框学徒的节目，想起那令人敬佩的专业手艺。

我们小心翼翼，把画放到书桌上。由于徒手搬画，此刻我恨不得赶快把手洗干净，但更担心樱子小姐乱来，因此想走也走不开。而内海先生似乎也和我一样，一边盯着樱子小姐的一举一动，身后的手也不停在工作裤上抹着。

「你刚刚说，这幅画以前从来没挂出来过？」

「是啊，是最近才拿出来的。」

「不是我爱嫌，但你对画的保管未免太过草率，九月是一年当中最多雨的月份，在连日的影响下……」

樱子小姐翻过画。

「啊……」

定睛一瞧，画框内泛着一片白白、毛毛的污渍。

「这是霉菌。画框里面很容易因为结露成为霉菌滋生的温床，帚霉属的室内霉菌，恐怕就是对画下诅咒的罪魁祸首。」樱子小姐先卸下画框的内里，确认霉菌已经侵蚀到画的背面，皱起眉头把画框装回去。接着，她来到房间的窗口，「这只是我的推测，但这幅画恐怕使用了大量砷化合物，只要进入夏天等多湿多霉的季节，就会产生砷化氢。你是不是常常闻到房间里弥漫着类似大蒜的气味？」

「听您这么一说……」藤冈先生点点头。

这间前卫的住宅，就连窗户也与众不同。樱子小姐费了番工夫才打开窗户，导入新鲜空气，漂亮的黑发也随风飘逸。

「呼吸器官发炎，皮肤角化……这些都是砷中毒的症状，而你的指甲也证明，砷正侵蚀着你的身体。我曾看过古书记载，砷中毒的人骨带有紫色斑点……怎么样？你叔叔的遗骨上有斑点吗？还是说，那只是从前的迷信？」樱子小姐摘下口罩，深吸着清新空气，随后转过身子，靠在窗边面向我们，「你叔叔死时，也正值东京的梅雨季，他生前也将这幅画挂在身旁，对吧？」

「您说对了……他没把画挂在自家，却挂在工作用的租屋处。」藤冈先生再次点头。

「砷中毒一旦慢性化，除了导致皮肤角化，还会造成呼吸与消化器官病变，甚至诱发癌症。另外，毒物造成的中毒对肝肾负担很大，我记得你的叔叔也是死于肝硬化？」

「对，叔叔就是因为这幅画才？」

「我没验过遗体，无法肯定，但可能性确实存在，事实就是，你身上也出现了砷中毒症状。」

「竟然有这种事……」

藤冈先生无力地跪到地面，双手遮面，发出低沉苦闷的呜咽。内海先生手搭上他的肩膀，要他离开房间。

「值得庆幸的是，你的症状还很轻微，只要赶紧把画扔了，或是改变保存方法，接受适当治疗，一切就没问题了。不用担心，你死不了的。」

见到丈夫蹒跚走出房间，藤冈太太抱了上去。藤冈先生脸埋进妻子那垂着柔丝的后颈，紧紧地抱住她。

「总之，这就是你身受的诅咒之一。这次你可得好好感谢朋友与妻子，要是再这样下去，你恐怕就要成为凶画的牺牲者了。」

「之一？难不成还有其他的吗？」藤冈太太泣声问。

「是的，也就是你先生的家族。你们家族的男性常常因心脏病过世，我记得你说你父亲向来好端端的，却突然就撒手人寰？」

「是的，没错。家父做了健康检查，出炉结果一切健康，却在两个月后过世了。」

樱子小姐追问藤冈太太与先生，并翻找垃圾桶，把碎纸机裁过的废纸全倒到地上，接着拔出垃圾袋，塞进画并封住袋口。尽管毫无密闭性可言，但应该还是比挂在墙上好多了。

「这只是我的臆测，但他的死因恐怕是所谓的失望病。」

「啊？樱、樱子小姐！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我惊呼。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因压力而猝死的案例的确存在。人受到巨大压力刺激，肾上腺会暂时发达并分泌大量皮质醇，几个月后却会陷入萎靡不振。肾上腺皮质的内分泌一旦断绝，会带来严重的生命危险。」说着，樱子小姐摸向自己的剑突一带，大概肚脐再上去一点的位置，肾上腺应该就在那里头。「此外，大量的皮质醇会大幅提升心血管疾病的发作风险。接下来是我的猜测，你的家族在遗传中，恐怕有冠状动脉方面的问题，例如分布不佳，甚至根本少了一根……这些都不是罕见症状。你那十多岁就过世的叔叔死于棒球比赛途中，冠状动脉就算异常，平时也不会影响生活，不过要是激烈运动，就会给心脏带来重大负荷。」

「冠状动脉？」藤冈先生蹙起眉，晃了晃脑袋，「不可能！我跟父亲都做过健康检查，医生也说没有异常！」

「很遗憾，凭一般健康检查，是验不出那些问题的。要想查出端倪，只能透过电脑断层扫描，由3D影像来判断，或是注射显影剂，做冠状动脉显影检查。」

「竟然有这种事……可是他们全都是男性，这又该如何解释？」

藤冈先生握拳，贴着心脏附近继续追问，樱子小姐耸了耸肩。

「皮质醇的分泌量虽然有个人差异，但男性一般要比女性来得多。女人这种生物，对压力的耐受性似乎异常强大，反倒是男人，有时甚至会承受不住失恋的打击，而死。」

说完，她笑了，而且是不怀好意的笑法，害我这下郁闷起来，心想这可一点也不有趣。樱子小姐肯定不曾体验过失恋的痛苦。

「此外，既然是青壮年男性，想必也有不少工作方面的压力，他们过世的年纪相对较轻，也就不足为奇了。」

的确，我听说男性的自杀率比女性高，统计上约为2:1，而这的确是因为女性自杀动机以健康方面问题居多，男性却是工作与经济方面因素占极大多数。

「工作压力吗……」口罩底下，传来藤冈先生沉重的叹息，「我的父亲……是在一九九一年走的。」

他手扶着额头说道，我不明白这年份的意义，于是等着他的下文，樱子小姐发现我会意不过来，缓缓摇了摇头。

「是泡沫经济破灭的隔一年。」

「啊……」

听到这儿，我也不需要更多的说明了。随后，樱子小姐指示我们离开房间，自己也来到外头。

「只要知道原因，就能防范于未然，这就是你的另一道诅咒。这下你明白了吗？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所以用不着担心，你死不了的，什么超自然诅咒，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东西。」

樱子小姐面对走廊上相依而立的藤冈夫妻说道，只见藤冈太太噙着泪水点了个头，轻抚先生的背。藤冈先生吁了一声，也同样哭着，但想到他这些日子所背负的，就算哭上一整个月，或许都不过分吧。

「懂了吧？所谓的诅咒追根究柢，就只是这么回事罢了。你的家族或许有短命的倾向，但却不是每个人都早死。人们喜欢将重复发生的巧合穿凿附会，要是你的家族确实有遗传性的心血管异常，那么由机率来看，会有几人因此丧命，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实比小说更离奇，即使机率再低，只要可能性存在，就有机会发生匪夷所思的怪象，而种种巧合日积月累，便造就出人们荒谬的妄想，也就是所谓的诅咒了。」

说完，她抽出塞在后裤袋里的名单，随手撕成碎片。走廊窗户吹进的风，让白色影印纸随之飘舞，在地板上卷出小小的漩涡。

「这下明白了吧？你完全没必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不是早说过了吗！你是不可能死的！」藤冈太太离开先生，以坚定的口吻说，「诅咒根本不存在！我们会活到长命百岁，看着希美生子生孙，当上曾祖父曾祖母！」

「美幸……」

两人热泪盈眶，一旁的内海先生也呢喃道：「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并流下泪来，看得我不禁苦笑……并从口袋里掏出带有狗味的手帕，交给这教人无法讨厌的善良警察。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到医院一趟吧。」不久，哭肿双眼的藤冈太太，笑着拍了一下先生的手臂。

「借我打通电话吧。我叔叔有个朋友是心脏内科医师，这件事交给他准没错，我会一并在电话里说明砷中毒的事。」樱子小姐说完，回头瞧着那幅画，「至于它，可以找画廊商量，看能不能连裱框一同修复。这幅好画要销毁实在可惜，我想一定能找到其他的解决办法。」

「也好……不过这张脸实在出不了门，我先去洗把脸。」

藤冈先生举起黑外套的袖口，边拭泪边说，脸上依然泪糊糊的。

「哈哈哈，瞧瞧你哭成什么样子。」

内海先生又哭又笑，笑声有如池塘的涟漪，在众人之间荡开，只有海克特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打转，充满好奇地瞧着我们大家。

伍

事情告一段落，小婴儿也正好醒来，大家于是回到一楼。藤冈先生去厕所洗脸，准备出门，藤冈太太则是带了小婴儿来到客厅与我们见面，气氛一片融洽。我跟内海先生边喝冰咖啡，边跟抱着婴儿的太太聊些有关最近天气等无关紧要的话题，之所以避谈藤冈先生，大概是因为即使真相水落石出，大家还是怕她有所牵挂吧。

「海克特，没事的。」

不知道海克特是不是不满被主人留在客厅里，在客厅门口前吠个不停，把内海先生吓得浑身发抖，彷佛如临大敌。

「狗太吵了。小弟，叫它安静点。」

拿着话筒的樱子小姐语气火冒三丈。她借了藤冈家的电话，正在连络那位叔叔的医生朋友，此刻却被狗吠声烦得倚在桌边皱起眉头。

「怪我喔……好了，海克特，来这里玩吧。」

不得已，我只好跟藤冈太太要了海克特的玩具。以乳胶编成球状的玩具原本是幼儿用，不过现在似乎成了海克特的最爱。我拿起软球扔了几下，海克特则勉为其难般，慢呑呑地朝球追了过去。

看到海克特跑到附近，内海先生又「呜啊」地惨叫。

「哎唷……内海先生，海克特没那么可怕啦，你也差不多该适应了吧。」

「唉……我啊，向来就是对动物不行……光看都要起鸡皮疙瘩……」

「竟然怕到这种地步？」

看到他不只蹲沙发，甚至爬到沙发背上打着哆嗦，我跟藤冈太太忍不住笑了出来。

「幸好今天只有海克特在，否则我们家本来还有猫的，今天不晓得上哪儿蹓躂去了，而且卧室还养了蜥蜴呢。」

「蜥蜴？」

这下连我也吃了一惊，跟着内海先生同声喊道。

「是啊。当初饲养时，我也吓了一跳，习惯之后发现，其实撕蜴也挺可爱的。」藤冈太太露出淘气的轻笑，「听说那是珍稀品种，每次他喝醉了，都会拿出来给客人瞧。」

既然这样，我或许应该看看那蜥蜴究竟有多可爱，不过内海先生这下真如字面所述，脸色一片苍白。

「下次再来这里，我打死都不要喝酒……」

「哎呀，别这么说嘛，这次的事情我们想报答也无从报答起，等阿毅身子恢复了，到时请大家务必再来赏脸，下次一定会准备大餐款待大家。」

藤冈太太以脸蹭了蹭婴儿说，幸福的笑容，让我跟着开心了起来。要是还有下次，一定要品尝看看藤冈太太自豪的好手艺。

「话说回来，这次真是多亏内海先生登门拜访。」

「没有啦，我什么也没做，全是九条小姐的功劳……」

内海先生既为难又害羞地搔搔后脑。

「是啊，我很感谢九条小姐帮忙，但她毕竟是您请来的，再说……」说到一半，藤冈太太手遮到嘴边，压低音量，「他说今天有个重要的朋友要来，一大早就充满干劲，忙进忙出的。」

「重要的朋友？」内海先生疑惑地眨眨眼。

「是啊，说您是他的死党。」

「死、死党？」内海先生吃了一惊，从椅背上滑下来。

「咦，难道不是吗？」藤冈太太看着满面通红的内海先生，轻声笑问。

「不，我想应该没到这地步吧。听他这么讲，我是很高兴啦……只是从没想过，原来他是这样看我的，我以前写信给他，从来没收到他的回音……」说着说着，内海先生垂下头，发出吸鼻涕的咻咻声。「这小子也真是的……死党吗？只不过是国中时厮混了一段时间……那段时光对我来说，的确是难以忘怀……」内海先生带了腼腆的鼻音说道，强装镇定的语声里，听得出藏也藏不住的喜悦。「既然这样，当初干嘛不多跟我连络呢？我直到最近才晓得，原来他早就搬回旭川了。」

「喔……」

我忽然想起，在我国中时搬离旭川，那位最要好的童年玩伴，最近彼此也几乎没怎么连络，回家后再寄封信给他吧——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冒出疑问。

「咦？那……藤冈先生这次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你呢？」

「当然是因为我德高望重啊。」

「你喔！」

看他那洋洋得意貌，我忍不住吐槽。

「唉，没什么啦。之前啊，我碰巧遇到他带狗出来散步，两人寒暄了一下近况，我说我现在在当警察，把他吓了一大跳，笑说当年最散漫的你，竟然也能当上警察等等。离别时，我们说将来再找一天好好聚聚，而这次他会连络我，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吧。」内海先生开怀笑着，在他身后的海克特又在这时发出狂吠，拿着话筒的樱子小姐忍无可忍般地瞪着我们。

「好了，海克特，够了！」

这次连婴儿都被吵醒，让藤冈太太不得不开骂。只见海克特奔到樱子小姐身旁，抬起前脚，搁到她腿上吠叫，就像是拼命在诉说什么。看来它真的非常想找人帮它开门。

「抱歉啊，海克特，樱子小姐正在谈重要的事……」

为了安抚海克特，我来到樱子小姐身旁，蹲下来对它说话，想不到话还未完，后颈却被樱子小姐一手掐住。

「樱子小姐？」

「对啊……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内海？他总有其他朋友，怎么会偏偏挑这么不牢靠的男人来这儿？」

她换上正经八百的表情问。刚刚看到那泛着红晕的白皙脸颊，我还以为她是在生气呢。

「就……因为我德高望重——」

「喂！」我也跟着激动了起来。樱子小姐的神色，说明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就算是德高望重，但为何是现在？有什么必要，非得挑这种节骨眼？」

「呃，可能是因为……藤冈先生马上就要到他父亲过世的年纪？」我呑呑吐吐，勉强挤出一句。

「他的家族并非全部死于同个年龄，忌日也各自不一。过了这次生日，也不过是多了一岁，何必这样急着为后事做准备？」

「天晓得？」

「藤冈人呢？」樱子小姐张望四周。

「对喔，藤冈先生怎么这么久？是去上厕所了吗？」我说。

「哦……他刚刚洗完脸，就去收拾木柴了，说本来以为还会再抽烟，所以斧头跟木柴都放着没收，怕继续摆下去有碍治安，先去把那些东西收起来，算算时间……」内海先生漫不经心地答道。

「也实在太慢了点。」藤冈太太也纳闷起来。

「那个……樱子小姐，这样我很难受……」

「不对……」

「呃，什么？」

话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但樱子小姐只是掐着我的颈子，板起脸，面色凝重地思考着。

「樱子小姐，你电话还没讲完……」

「不对！我们全被蒙在鼓里了！」

「咦？」

樱子小姐随手扔掉话筒，把我撞开。

「怎么了……」

「在院子里！」樱子小姐没理屁股硬生生摔上地板的我，对着藤冈太太吼道，接着又说：「内海！跟我来！」

见樱子小姐甩门的同时喊出自己的名字，内海先生察觉事态紧急，追了上去，海克特更从他身旁飞奔而去。我跟屋内的藤冈太太面面相觑，赶紧追在后头。

樱子小姐似乎连鞋都没穿，因此我来到玄关时，顺便为她提了凉鞋。要前往院子，得先绕上半圈路，一来到外头，先行的樱子小姐他们正好消失在转角处。

「藤冈！」

内海先生的呼喊声在庭院里回荡。

「内海先生！」

我连忙绕过转角，发现藤冈先生正蜷缩在用来劈柴的树墩旁。

「呜……」

再向前一步，浓重的血味顿时扑鼻而来。夹杂咸涩与腥气，宛如生铁般的味道，令人喘不过气。定睛一瞧，藤冈先生四周全被染为一片鲜红。

「阿毅！」

抱着婴儿迟一步才赶到的藤冈太太见状，发出近乎惨叫的呼唤。

「小弟！叫救护车！」

樱子小姐戴上橡胶手套，当机立断吩咐我。我拿出智慧型手机，询问藤冈太太这里的地址，而方寸大乱的她，甚至一时想不起来。我边催促，边按下一一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消防局您好，请问是火警还是急救报案？」

「啊，呃，是急救！请派辆救护车过来！」

「有人被斧头砍伤了！」樱子小姐喊道。

血味与焦虑令我心跳加剧，声音颤抖。藤冈先生似乎被砍中了腿，膝盖往上一小节的部位，赤红鲜血正大量流出，一旁则躺着一把握柄只差一点就要断掉，前半截向右扭曲，沾满鲜血的斧头。

「内海，把你的皮带脱下来！」

「什么？」

「止血用的！动作快！」

樱子小姐近乎抢夺地抽下他的皮带，用力绑住藤冈先生的腿。我在电话里说明自己的朋友遭斧头砍伤，正严重出血，听到另一头洪亮地回覆救护车马上到，总算让我稍微恢复冷静。

「他们说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听了我的回报，樱子小姐却一脸怀疑。近来常有人为了芝麻小事叫救护车，成为社会一大问题，而救护车迟到也时有所闻。我祈祷救护车务必尽快抵达，一旁的藤冈太太则是杷小婴儿紧紧抱在怀里，正抽抽噎噎地哭着。

「幸好斧头并未伤及大动脉，但失血依然偏多，加上这止血法拖久了会导致患部坏死，还是得快点治疗才行……偏偏现在也别无他法。」樱子小姐沉痛地补上一句。

「藤冈，出了什么事？」

「我……我的斧头突然坏了……」

「不，不对。这不是意外，而是人为造成。」

「咦？」

藤冈先生痛苦地回答内海先生，却被樱子小姐一句话给驳回。

「上头除了一道最深的伤口，还有另一道狠不下心、自残失败的浅伤。这男人打算自杀，并佯装成意外事故。」

「不、不是……」

「足以令斧头折断的瑕疵，使用前不可能不会发现。」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否定，拾起沾满血的斧头，隔着手套以掌心仔细触摸，「果然没错，斧头的变形方向完全偏向某一边，明显是人为毁损，而且还是由侧面施压的结果。依斧头的使用方式来看，这样从旁折断，怎么想都不自然。」

这么一说，由上而下挥舞的斧头像这样折向一旁，的确是很吊诡的事。

「这人为了自残，并让事情乍看像桩意外，于是折了这把斧头。」

「藤冈不可能寻死！对吧，藤冈？」

内海先生赶紧介入两人之间，斥这番话为无稽。然而，藤冈先生没回应他。

「藤冈？」

间隔弹指间的沉默……

「你该不会真的自己下手……」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公？」

尽管只是一瞬间，却已足够漫长。藤冈先生最后以嘶哑声，承认了樱子小姐的推理。

「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欢迎我。」樱子小姐耸肩道。

「没这回事……」

「不，你从一开始就以非合作的态度面对我们，一点都不像是害怕并试图摆脱诅咒的人。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把死亡看得很淡，但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说着，樱子小姐小心翼翼地为藤冈先生救治。露出的白袜、裤子，如今全被鲜血逐渐染为红色。

「另外，你称海克特为凶犬，却还是愿意宠爱它，甚至主动挂出凶画。如果你真的怕自己和前人一样，受诅咒而亡，应该会竭力远离这一切，但你却视其为珍宝，与它们一同度日。这与求生本能背道而驰的行径，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说到这儿，樱子小姐慢条斯理地端详藤冈家一遍，露出一抹浅浅的、感伤的微笑，「人们总是以为黑色是死亡的颜色，其实并不然。在心理学上，黑色代表想变强、想抵抗、想摆脱死亡与恐惧，是试图征服逆境的人，由渴望而生的颜色。黑色象征的并非绝望，而是希望，是『想活下去』的人们拥有的色彩啊。你明明想摆脱死亡宿命，却又主动接纳了其他『色彩』，即使晓得它们将招致死亡也不介意，岂不是件矛盾的事？」

这句话紧紧勒住了我的心。我以为他装模作样地用上一大堆黑色……但他并不是在耍帅，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对抗诅咒，无意识地披上名为黑色的铠甲……

「至于其他的……要调查家族的殁年月日，甚至巨细靡遗地列出各种死因，绝不是件轻松的事，而你为了给人看，还特地用电脑排版列印，未免准备得太过周到……我想，你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寻短了，没错吧？」樱子小姐问道。

藤冈先生面无血色的脸庞悄然蹙眉，盯着她好一会儿，随后默默点了点头。

「我猜你是为了让自己像是死于意外，才利用诅咒与家族皆短命的迷信，至于邀请内海来，是为了建立自己并无自杀意图的印象，对吧？你认为他是警察，说话更有可信度，加上那种老实的个性，要骗起来易如反掌。」

樱子小姐苦笑着回望内海先生。

「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干这种蠢事……」

内海先生没能继续说下去，他涨红着脸，一拳打在树墩上，表现出愤怒、焦躁与悲伤。随后，他紧咬双唇，像是在压抑自己即将溢流的情绪。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藤冈先生沉沉叹息，潸然泪下，「第一次前往医院，听到自己孩子的心音，我着急了。从来不曾害怕失去的我，觉得不能就这么死去，头一次对自己的死后忧心忡忡。」他抱头俯首，一字一句、一点一滴说了下去，「结果，明明是个门外汉，我却开始接触投资事业，比以前更加慎重，以为这能带来更加稳定的收入，没想到前几个月，财经界爆发丑闻，我的几个投资化为泡影。道北的经济，正陷入空前的危机。」

「啊……」

撼动经济的丑闻不是别的，正是我们之前扯上的那案子——一桩因樱子小姐而浮上台面，悲哀的复仇戏码。知道藤冈先生也是受害人，罪恶感压得我难以喘息。

「不知不觉间，我欠了一身债。这事说来丢人，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再这样下去，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没有着落。」

「这……你为何不跟我商量呢？」发出惊呼的是藤冈太太。关于这一切，她似乎一无所知。在怀里的婴儿难过地哼了一声，不久便转为洪亮的哭声。

藤冈先生望着自己的孩子，充满悲戚与关爱的眼神，是我从不曾见过的。

「说也奇怪，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天天担心自己还醒不醒得来，到了最近反倒觉得，要是能一睡不醒，不知该有多好。」他自嘲般地笑了几声，「于是我心想，既然横竖都得死，不如由自己画下句点。但要是自杀的事被发现，保险金也就泡汤了。我……只有病死或意外身亡两条路可选——受诅咒的男人被断斧砍死，真是不枉其名，不是吗？」藤冈先生情绪激动，却只能一边笑，一边有气无力地断续说话。由于大量失血，现在的他已经气若游丝。「海克特大概是察觉到我的决心，最近才一直监视着我，试图阻止我轻生。这样的它，同样成了我的利用对象——就跟那幅画一样。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像个不幸的男人。我非得因诅咒而死不可。」

不久，藤冈先生收起笑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到树墩上。内海先生上前支撑着他，而他虽面色惨白，却意识犹存，对前来搀扶的内海先生微笑。

「藤冈，振作点啊！」

「至于砷的事情，倒是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这次的确是为了让人判定为『意外事故』才找来内海，因为他一定信任我，纵使过程有些不自然，只要有警察作证，大家一定会相信这是一桩意外。」

「老公……你怎么会做这种傻事……」

藤冈太太紧紧抱着哭泣的婴儿，当场瘫跪到院子地上。

「我父亲生前挥金如土，我母亲为此辛苦了大半辈子，因此，我不愿自己的妻子为钱所苦——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现在的我，只剩这方法能养活你们了……」他随后低语，「所以，希望各位别阻拦我。」

「为钱所苦又怎样？」至此，脸埋进婴儿腹部的藤冈太太再也听不下去，含糊地说了起来，「你难道就不曾想过相较于缺钱，少了你的日子更难过吗？你以为我当初是为了钱才嫁给你的吗？与其搞成这样，还不如把房子家产全都放弃。只要一家人还在，这不就够了吗？」

抬起头的她，口气铿锵有力，愤怒随着通红的脸庞爆发开来，令藤冈先生一阵畏缩。

「可是……」

「我的梦想从一开始，就是与你一同白头偕老。」

藤冈太太深呼吸，明明白白地说道。藤冈先生嘴唇微颤，不久，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不妙，等救护车上山，恐怕还要花上好一段时间！」

内海先生乍然起身，牵起藤冈先生的手，试着扶起他，但他只能无力地瘫在树墩上，重复着急促的呼吸，想站也站不起来。

「藤冈，你这个大傻瓜！」

内海先生说完，发出一声吆喝，背起了藤冈先生。

「内……内海？」

「这下子，你欠我一辈子人情了！」他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藤冈先生跑了起来，「然后先不提别的，这里难道不是你温暖的家吗？有老婆，有孩子，你还有什么好奢望的！」救护车警笛声逐渐逼近，车影逐渐放大，内海先生一边跑，一边用开朗的口吻向他喊话，「你可不是乌鸦雏鸟，有属于自己的温暖大巢，哪有人像这样自己跳到巢外啊！」

「内海……」

藤冈先生皱起脸孔，双眼已被泪水淹没，点了点头，脸埋进内海先生的后脑。内海先生的脸颊，也被血与泪染得一片斑驳。

他的担忧成真，停在路肩的车辆妨碍通行，救护车正费尽工夫在屋前的道路迂回前进。我之前明明也看到了那些路肩停车，却忘得一干二净，因此不得不佩服起内海先生，心想他这警察果然是货真价实。

见到救护车近在眼前，内海先生背着藤冈先生狂奔而去，而救护人员发现他们，也同样赶了过来。

「他没事了。」樱子小姐沉吟道。「真的吗？」我一问，她便缓缓点头，转身面对藤冈太太。

「是啊，而且不只是今天……未来肯定也是。」

紧抱着婴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藤冈太太，喜极欲泣地笑了。

终

藤冈先生卖了所有家产，一切重新开始。我拜托妈便宜租间房子给他们，而他们似乎也住得如鱼得水，藤冈太太事后还为此传了封简讯给我，说「住起来比之前的家自在多了(*＾-＾*)」。

由于左邻右舍都是有幼儿的家庭，更让藤冈太太结交了许多妈妈朋友，听说她们下周还相约一起去旭山动物园玩。

藤冈先生的腿虽然没以前灵活，幸亏治疗得当，如今健康状态良好，也重返从前待过的IT业界任职。至于藤冈太太，目前在我朋友鸿上的父亲开的西餐厅打工，一个星期去两天，而鸿上家目前也在徵人，照这样下去，他们应该能提前还清债务。

而之前那个果汁机，他们嫌占空间，把它送给了樱子小姐，因此我最近只要到她家去，婆婆总是兴高采烈地为我榨鲜果汁。然而九条家从藤冈家那儿接收的，可不只有这台果汁机。

「到头来，海克特还是从藤冈海克特，改名为九条海克特了。」

「没办法，要它住在狭窄的小公寓，也太为难它了。」

星期天的晴朗午后，我跟樱子小姐以及海克特来到神乐冈公园，闻着不知哪儿传来的烤肉香，手里拿着店里买的霜淇淋，踏着平缓的坡道，带海克特沿途散步。带有微微蜂蜜香的霜棋淋，尝起来味道好极了。

「不过真想不到，婆婆竟然没反对。」

「她一开始的确是面有难色。」

「哈哈哈，原来反对过了吗？」

藤冈家的猫送到太太的娘家，海克特则是送到九条家，各自找到新的归宿。

海克特喜欢樱子小姐，樱子小姐喜欢寻找动物尸体，而它也一如藤冈先生所言，总能滴水不漏地嗅出尸臭，总是让樱子小姐心花怒放，但也因为这心花怒放，害我们陷入棘手的案件里，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只要相处在一起，婆婆应该能理解它的可爱之处吧？」

「先不提可不可爱，它的确是聪明得无话可说，如今已是婆婆的心肝宝贝，说有它这么一条看门狗TF好。」

「樱子小姐，你不觉得它可爱吗？」

被我这么一问，樱子小姐发出低哼，低头看着海克特，说：「还好……了不起就是睡午觉时好用吧，抱起来还算暖和。」口气乍听不太情愿，但我想，她心底一定也很疼海克特吧。

海克特安安分分地走在樱子小姐身旁，不时抬起头瞥向她。我对海克特笑了笑，它也同样回以灿笑。看到樱子小姐吃完自己的霜淇淋，意犹未尽地瞧着饼干杯外卷纸，我把自己才吃了一半的霜淇淋给了她，而她也露出笑容。

人家说宠物像主人，而我认为这一人一狗，也许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我憋着笑，看着身着白色连身裙的樱子小姐牵着海克特散步的模样，觉得这一人一狗真是相似到令人发噱。

欣赏了路旁不知名的蓝色小花，我们找了张长凳坐下，拿出水壶倒了杯水，海克特也就这么灵巧地喝起杯中水。几滴水沾到茸茸白毛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要向你道谢。」突然，樱子小姐说了。

「不用客气啦，只不过是霜淇淋罢了。」

「我指的不是那个，而是之前那个人，它的前一任饲主。」

「什么？」

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她想说什么。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道谢，」樱子小姐闹别扭般噘起嘴，「别让我一说再说。」她给海克特又倒了一杯水，同时做了个深呼吸。「若不是你当时问起内海受邀的原因，我恐怕探不出他的真正企图。」

「喔，那件事啊……」

道谢也太见外了吧。我笑着心想，还以为她这么煞有介事是打算说什么，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这可不是玩笑。」想不到樱子小姐横起柳眉，郑重说了，「要是没有你，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人类只要失血三分之一，就有生命危险，换算为实际量，大约是两公升上下。要是当时没能及早发现，恐怕想救也回天乏术。」

「那都是多亏有你的推理……」

樱子小姐轻轻摇摇头。

「不，多亏有你，正太郎，你是这次的头号功臣。」

——「正太郎」。

这是她第一次以名字呼唤我，我的心脏像是要停止跳动，既高兴，又腼腆，想要拔腿狂奔，又觉得有点害臊心痒，那是一种五味杂陈的心情。

「四公分……」不经意地，樱子小姐说了。

「什么？」

「你的身高。从最初相遇到现在，你已经长高了四公分。」

樱子小姐手掌搭上自己头顶，接着滑到我头上测量身高。

「答错了，」我咧嘴笑道，「是四点五公分才对，看来你的功力还是不够啊。」

「什么？」她噘起嘴抗议，「也才不过少估了〇点五公分……」

「我还会再长高的。」我说得自信满满，也认为自己真的还会再成长。最近，我的关节又开始隐隐作痛。「再过一阵子，就换我低头看樱子小姐了。」

目前，我俩的视线几乎齐平，但明年的此时此刻，我应该稍微占上风，由高处瞧着她……应该是，不，肯定是如此。

「是吗？」

我以为听了这番话，樱子小姐会闹起脾气，然而她扬起嘴角，挑衅的神情就像在说「办得到的话尽管来」。被她这样一激，我这下非得长个十公分让她见识见识不可。就算长高了，还是无法成为第二个在原哥，但我总不能永远当她口中的「小弟」。

「好，冲吧，海克特！」

之前电视上说过，运动有助于长高。我抛下愕然的樱子小姐，抓起海克特的牵绳，和它一同拔腿奔去。

第三卷 秋雨、校庆、你的谎言 白骨档案薄之贰 奶奶的布丁

九月不只雨多，而且总来得激烈滂沱，哗啦啦就淋了上来。今早看到蓝天从云间露面，我以为天气应该不要紧，没想到放学后去永山墓园没多久，便嗅出山雨欲来的氛围。

听着轰隆隆的远雷，看到那浓得不能再浓的乌云，我踩着越野脚踏车飞驰，心想与其骑回家，先就近到同样在永山的樱子小姐家避难才是上策。雨势虽然到我经过大道寺时才追上，可惜面对强大雨势，终究免不了一身湿，我只好带着滴水的脑袋，敲了九条家的大门。

「哎呀呀呀，瞧瞧少爷您的样子。」

「抱歉，突然跑来打扰……」

尽管事前并未通知，但婆婆一看就知道我是来躲雨的，连忙踏着碎步到屋内找毛巾。海克特与她一进一出，狗爪喳喳喳地踏着楼梯，下到我这儿。

「哎唷唷。」

我提着湿透的斜背包，正要放到玄关地板上，白色毛球不知怎地，脑袋塞进我弯成<字形的胳膊里。

「海克特，这样连你也会湿掉啦！」

海克特已经来樱子小姐家好几个星期了，目前不但适应良好，甚至比在藤冈家时更自在，天真又活泼，也更会向人撒娇了。被它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瞧，任何人都会像中了魔法般，忍不住想摸它。

「好了啦，阿海。」

婆婆拿着几条看来挺高级的松软毛巾来到玄关，看到我弯身摸着海克特，先是眉头一皱，往海克特屁股轻轻一拍，但海克特的讨摸攻势依旧未歇，见我停手，泛着水光的黑鼻子与毛茸茸的前脚又纷纷招呼上来。

看到我俩没完没了，婆婆大概也拿我们没辙，拿起格纹毛巾，直接在摸狗的我头上大擦特擦了起来。毫不客气却又不弄痛人，带了呵护的擦法，就跟小时候洗完澡后，奶奶为我做的一样。怀念的感觉，让我既开心又难为情。

「怎么突然来了？」不久，樱子小姐的语声伴随下楼的脚步声传入耳里。

「抱歉，今天是奶奶的忌日，我去永山扫墓，天气突然变糟，想说你家就在附近，就没回家直接过来了。」我任由婆婆擦头，随后补上一句，「虽然最后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高级毛巾似乎吸水性也特佳，我没多久就从婆婆的毛巾下解脱，呼了一声，抬头一瞧，樱子小姐就在正前方。

「婆婆，家里不是有直江的衣服吗？拿来给他换上。」看着我湿透的肩膀，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没关系啦，等下就干了。」

「我不喜欢房里有湿气。」

「哦，这样啊。」

原来她体贴的并不是我，而是房子。我脱下微湿的袜子，踩着黏黏的脚步一进屋内，随后就被带进客厅旁的房间，领了一套衣服。这带了点旧霉味的房间，看来是充当仓库用，房间一角堆了盖上防尘罩的钢琴、纸箱，以及旧画等等。

我虽然好奇，却又觉得不该乱看，于是转过身背对那些东西，赶紧更衣。她们给我准备的这套衣服虽然衬衫没问题，裤子的腰围也刚刚好，裤管却长到简直就像是在演古装剧，看得连我自己都傻眼。

「不愧是在原哥……」

虽说身高不同就是这样，如此巨大的落差还是令人沮丧。我一出房间，樱子小姐与婆婆就毫不意外地哄堂大笑了起来。

「没关系，反正裤管可以摺。」

婆婆边笑边为我卷起裤管，但我的心早已遍体鳞伤，唯一站在我这边没嘲笑我的，就只剩海克特。只见它咬着球过来，恭请我高抬贵手，于是我从那嘴里拔出球，举手做了几个假动作后扔球给它追。

「啧，我正要开始接骨，你偏偏跑来搅局。」

「雨一停我立刻回去，你尽管忙你的，不用管我。」

「不行，有你在就是会分心。」

樱子小姐皱着鼻头不悦地说完，端起婆婆泡的红茶啜饮一口。

「少爷，肚子饿不饿啊？」

「喔，今天还好。」

答完例行公事般的问题，我突然想起包包还放在玄关。

「对了，我今天有带伴手礼喔，好歹欢迎一下吧。」

说完，我回到玄关，打开带着湿气的包包。虽然雨水没浸到里头，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书拿出来晾着，并掏出另一包纸袋返回客厅。

「因为是放在包包里背来的，里头可能有些破碎……」

揉纸声伴着纸袋放到桌上，发出玻璃碰撞的声响，樱子小姐好奇地探出身子。

「登登！是布丁！」我得意洋洋地掏出一只像是缩小版鲜乳瓶的玻璃瓶，当中的布丁随着手势晃了晃。「这是叮当小铺的迷你布丁，有原味卡士达、草莓、乳酪、生巧克力、芝麻、抹茶、南瓜……必点的七种口味全都在里头喔！」

继蜡黄色之后，我又接连取出粉红、白、咖啡等各色小瓶排到桌上。

这布丁是开在南光的某家面包店的当红商品，一开始只有卡士达一种，走红之后逐渐增加新口味，如今店头随时都能看到十几种商品，甚至逐渐蚕食了面包商品的生存空间，像我以前很喜欢的贝果，到最近也终于不卖了。

「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带去坟前的供品啦。啊，婆婆请用吧。」

「这样啊，既然有这机会，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婆婆想了想并点点头，回厨房准备自己的红茶。樱子小姐双眼发亮地望着瓶子，我推荐了生巧克力给她，自己则拿了原味卡士达。只见她一手拿着生巧克力，一手拿着草莓，来回打量着，深锁的眉头看起来十分严肃。

「哎唷，反正剩下的全都会留下来，你之后再慢慢品尝不就好了。」我苦笑着说。

烦恼到最后，樱子小姐还是回头选择了生巧克力，从我手中接下店铺给的塑胶小汤匙，对着由巧克力酱与巧克力布丁组成的小瓶又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舀了一匙。

「希望合你口味。」

但这显然是白问，因为楼子小姐汤匙才入口，顿时眉开眼笑。看着她开心的模样，我随后也吃了一口自己的。由于之前在路上晃到，焦糖渗至布丁内，我精挑细选，找了个只有卡士达的地方下匙并送入口中，柔和的蛋香伴随微甜在口中渲染开来，入口即化的布丁刚接触舌头，立刻融为满嘴的满足。

「嗯，真好吃。」

这下连我也不禁露出笑容，并往深处挖第二匙，连着焦糖一起吃。我跟樱子小姐一样是儿童味觉，对太苦的焦糖没辙，却也不喜欢过甜，而这一匙的苦甜调和得恰到好处，将布丁优雅的甜味衬托至完美的境地。

接下来，我跟樱子小姐两人心无旁鹜，默默舀着汤匙，返回客厅的婆婆看到我们，先是一阵莞尔，随后伸手与布丁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最后伸向芝麻口味。

「唉呀呀呀，味道真是好极了。」婆婆尝了一口便发出赞叹，我的笑容又加深了。

「话说回来，您真孝顺啊，奶奶忌日还不忘去扫墓看她。」

「没有啦，是我平常老是忘记去打扫。」

婆婆感慨万分地称赞，我腼腆地摇摇头。要是连忌日都没去坟前问候奶奶，帮她整理一下，我怕夜里她搞不好会托梦训我一顿。

「哪里，这份孝心现在不好找了。」

受到赞美的感觉并不差，我却忍不住偷瞄樱子小姐。她总是把骨头当骨头，一种活人死后遗留的「东西」，在这样的概念里，恐怕再也没有比坟墓更没意义的地方了。我以为接下来会挨她一番奚落，然而她似乎连听的兴致都没有，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布丁。

「你们肯赏脸真的太好了，像我妈就不爱吃布丁，但我以前都是带这家的布丁去探望奶奶，希望祭品也维持惯例。」

「少爷的奶奶生前喜欢布丁吗？」

婆婆边问，边朝三两下就吃完一只布丁、正想拿第二只的樱子小姐手背一拍。

「是啊，不过只限定这一家。我爷爷以前是饭店里的厨师，常做布丁给我当点心，我却从来没看过奶奶吃他的布丁。」

「我从以前就在想，你的爷爷还真是多才多艺啊……」樱子小姐无奈地喝起红茶，噘起嘴一副赌气样。

我眨了眨眼，一时听不懂她的意思，随后才发现原来是有误解，赶紧摇摇头。

「哦，不是的……要说多才多艺也算啦，不过我提过的爷爷，一共有三个人。」

「三个人？」

「对，一个是厨师兼爵士乐行家的爷爷，一个是爱钓鱼爱登山的爷爷，再加上柔道家爷爷，一共三个。我哥其实是我爸跟前妻所生的小孩。」

婆婆与樱子小姐纳闷地面面相觑，我随即苦笑以答。乍听也许令人摸不清头绪，但实情其实再单纯不过：我比一般人多出哥哥生母那边的爷爷奶奶。

「怪不得您会叫做『正太郎』，我从以前就一直纳闷，怎么您明明就有哥哥，却取了这个名字。」婆婆恍然大悟般，对着我连连点头。

「嗯……这倒是跟那没关系，名字是我曾祖父传给我的。」

的确，「太郎」照理说是长男才会取的名字。听说当初为我取这名字时，家族里曾闹了点纠纷，但妈妈实在太爱曾祖父，坚持为我取曾祖父的名字，一番商量后，本来要把「太」字换成别的，但算了运势后又说不妥，最后「正太郎」这三个字便原封不动地成了我的名字。

「哥哥生母那边的爷爷奶奶，因为只有哥哥这唯一的孙子，从小就疼他疼得不得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我在，觉得不能只偏心一人，所以他们连我都很宠，到了现在，我还比哥哥更黏爷爷他们呢。」

而妈一人忙着扛起一家生计，可能或多或少拉近了我跟爷爷奶奶的距离，毕竟我跟哥哥每当出了什么事，头一个来关心的绝不是妈，而是爷爷他们。

「不过跟我最亲的，还是我妈那边的爷爷奶奶就是了。」

也就是我今天去扫墓的那一位。亲情照理说不该有高低之分，但妈那边的奶奶在我心目中，却有着无可取代的特殊地位。

「然后……爷爷的布丁从小就是我的最爱，但奶奶不喜欢外国的食物，跟布丁比起来，宁愿吃菜燕(洋菜冻)。后来她得了癌症住院，已经是末期了……从此之后，我每次说要带东西去探病，她都指名要这家的布丁。」

说着，我把最后一口布丁倒进嘴里，连黏在瓶壁瓶底的也刮得一干二净。我不像樱子小姐那样热爱甜食，此刻也感到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含着汤匙，手往布丁一伸，目光向上徵询婆婆的同意。

婆婆莫可奈何般地叹了口气，对我跟樱子小姐点头，樱子小姐一马当先，拿走了草莓口味，我则是左思右想，最后挑了乳酪口味。

「不过，奶奶每次都吃一半左右，剩下的由我解决。我想她大概是觉得这一家的布丁够软，比较好下咽吧。」

「看这手艺，您说的或许没错。」

「记得奶奶那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骨头，体力变得很差，我每次才去探病一下子，就被她以很累为由打发回去，不过从那时候开始，去探病然后一起吃布丁，就成了我跟奶奶的例行公事。」

说着，我舀了一匙乳酪布丁入口。软绵带点微酸的轻乳酪，配上底层的蓝莓酱，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我还记得之前陪鸿上喝茶时，她也说最喜欢这家的乳酪口味。

奶奶最喜欢的是南瓜口味，我也觉得那个最好吃，刚刚本来也打算挑它，但想起奶奶以前常常责备我这个爱吃鬼，说不能老是挑同个东西吃，所以最后还是让给了樱子小姐跟婆婆。

「所以，我今天也带这家的布丁去祭拜她。坦白讲，因为吃惯了爷爷的布丁，我还是偏爱硬一点的口感就是了。」

「这布丁口味是不错，但我也更喜欢婆婆做的，一样更硬一些。」

樱子小姐一脸幸福洋溢，品尝着第二只布丁说。我记得朋友今居也说最喜欢的是果冻布丁，莫非每个人都对自己吃惯的布丁情有独钟，独爱那种家常感或妈妈的味道？

「原来布丁就跟鸡蛋卷一样，有一种『家』的味道呢。」

其实我有些犹豫，担心布丁是否真的如此平易近人。说到简单的家常西点，还有松饼与饼干，布丁跟它们相比，总觉得就是多出一种距离感。

「不过我真的不明白，奶奶明明不喜欢布丁，为何偏偏只接受这家呢？这家跟医院是反方向，去了等于探病得多绕不少远路，我问她能不能改买医院途中那几家西点铺就好，但她坚持这家，说什么也不肯换。」

为了唤醒因甜味而略显疲乏的味觉，我舔了口带酸味的果酱，接着含了口红茶。

「嗯，不过口味因病而改变，也没那么稀奇吧。」

樱子小姐埋首于草莓布丁里，随口应着。我心想她说得对，也回以点头，随后发现婆婆停下手里的汤匙，盯着我瞧。

「怎么了吗？」

「这个问题，婆婆我也许能够回答哟。」

「咦？」

事出突然，我一时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您是指……布丁吗？」

「是，答案恐怕就在『绕远路』三个字上头。」

「什么？」

婆婆放下布丁，喝口红茶润润喉，接着一手掩面垂下头，犹豫着该不该说。

「请告诉我！」看到我探出身子，她才下定决心，轻吁了一声。

「先让婆婆问几件事。少爷，您家住南光对吧？那附近的大医院是医科大学或康生医院，而您应该是骑脚踏车去探病，没错吧？」

「是医科大学，我是骑脚踏车去的没错，要是每趟都花交通费，我就没办法常去探望奶奶了。」

「那么，所花的时间大约是十到十五分钟。您的奶奶因病住院，平常可能会排定检查，每天身体状况也不同，所以您每次探病前，都会先去电询问，对吧？」

「哦，对，我妈说要是没连络就过去，怕会打扰到奶奶。」

「而您也都是打电话约当天探病，而不是之后的日子，对吧？」

「对啊。」

我一一答完，婆婆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默默点个头，随后又是一声叹息。

「这恐怕就是原因所在了……」

「咦？」

我愣愣地眨眼，完全不懂婆婆的意思，樱子小姐闻言，将布丁瓶轻放到桌上。

「我指的是……您抵达医院所花的时间。」

「抵达的时间？跟什么有关？」

「如果只有十到十五分钟，肯定来不及的。」

看来樱子小姐也听懂了婆婆的意思，我却依然糊里糊涂听不出端倪，来不及是什么来不及？跟布丁又有什么关连？

「来不及？呃……抱歉，我还是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的沉默令我纳闷，忍不住发问。樱子小姐叹了口气，先瞥了婆婆一眼，随后视线转回我身上，小声说：「你还真是傻得可以。」她接着说，「你刚说，你的奶奶已经进入癌症末期，癌细胞甚至转移至骨头了。」

「对啊。」

「你知道癌细胞转移到骨头意味着什么吗？那代表骨头被癌细胞由内部破坏……你想想，那会是多么难以承受的痛啊。」

「啊……」

这句话就像狠狠甩了我一巴掌，痛楚却直入心房，让我一时语塞。

「少爷，您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也深爱着奶奶，提起这件事却显得心平气和，因此婆婆猜想，您恐怕不曾见过奶奶生前受苦的那一面。」

「这……」

婆婆显得有些踌躇，像是不知该不该说，说起话来欲言又止。

「的确……奶奶自从病情严重到不得不使用吗啡等止痛剂后，就变得整天像是在打盹……」

住院约莫一个月时，奶奶便开始接受施打强力止痛剂。其实住院当初护士就解释过，奶奶的病情已无药可救，院方只能尽力为她消除末期与日俱增的痛楚。开始施打药剂后，奶奶的意识便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

「就算是末期癌症，一开始也不会用到吗啡。一旦开始施打止痛剂，用量也会逐渐增加。」

「……」

樱子的口吻欠缺抑扬顿挫。我抬不起头，只能紧紧咬着下唇。

「正太郎少爷，您在奶奶的心目中，肯定是个可爱的宝贝孙子。生性善良的您，要是见到奶奶受苦的模样，肯定会为她伤心不舍，这或许就是您的奶奶所不愿见到的。」婆婆说，「因此，每当您来探病，她事前应该都忙着请人打点滴或注射止痛药，可是护士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十到十五分钟也不足以完全发挥药效。」

「啊……」

「只要让您绕个路，就能多拖延一点时间，加上布丁又是少爷您的最爱，柔软的食物对末期病人来说也比较省力……婆婆认为，您奶奶是经过一番考量，才挑选了这间店吧。」婆婆指尖轻触发皱的纸袋，上头印着店家的地址。「口味众多，恐怕也是选中这家店的原因之一，这么一来，少爷您在来访前，一定得先打电话询问想吃的口味，而不会买好东西突然上门。」

「简单说……一切都是奶奶在拖延时间，只为了不让我看到她忍痛的模样？」

婆婆拘谨地点了个头。

「所、所以奶奶她……其实根本没特别喜欢这家店的布丁？」

这次婆婆没点头，以凝望代替肯定。

「怎么会……」

「我认为，您的奶奶想必很珍惜这段探病时光，不愿它浪费在自己的病况，以及伤心事上。」

我双臂撑在桌上，以手遮脸，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角发热。

「奶奶要我跟她报告日常生活，所以我每次都提校内生活，都是一些千篇一律的琐事……」我喃喃低语。

每次去探病，我都会提些索然无味的话题，因为奶奶如此要求。

不知不觉，孩提时的种种往事，在脑海里复苏。

小学下课回到家中，厨房里总是有奶奶在。我一喊：「我回来了！」奶奶便上前关心：「今天在学校里做了些什么啊？」我会向奶奶报告一天的大小事，边嚷着肚子饿，向她讨点心吃，奶奶则笑着听我说话，边为我削苹果——多么稀松平常，又教人难忘的光景。

「我……竟然没察觉她的用意……」

奶奶住院后，除了地点由厨房改为纯白的病房，其余乍看倒是一如既往：我坐在奶奶床边，说了好多有关学校的、电视上的、妈妈的、哥哥的……各种稀松平常的大小话题，尽是些索然的事。

「我竟然……委屈奶奶的身子，听那些没意义的事。」

「不，不是这样的，那就是您奶奶的心愿，她只想像平常那样陪伴少爷。」

「可是，要是她肯说一声……我也许能为她做点什么！也许就能带她更爱吃的东西去……」

可恶！我咒骂自己，情不自禁往桌上一搥，布丁小瓶撞得发出轻响。奶奶可是为了陪我，不惜隐忍痛楚，而我竟然虚度光阴，不曾说过半句重要的话……

「别这么说，您肯前往探望，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了，不是吗？」婆婆摸摸我垂丧的脑袋，「而且，婆婆认为，您的奶奶肯定也明白这份孝心。」

手温柔地轻抚我的头，我的眼泪顿时溃堤。

「我这次可真是造了孽啊，竟然揭穿了您奶奶深藏至今的秘密。」

我遮着脸，强忍呜咽，但却止不住发颤的肩头，不争气地哭了，停也停不下来。

「看来您的奶奶真的很疼您哪！」

婆婆呢喃说道，声声恳切。见到我哭得像个小孩子，两名女性很体贴地假装没看见，默默陪伴了好一阵子，唯独海克特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在我四周转来转去，一会儿舔我的手，一会儿发出悲戚的哀鸣，竭尽所能地安慰我。

不久，如癫痫般发作的悲伤总算平息，奶奶的遗爱滋润了肺腑，樱子小姐这才将整盒面纸递到我面前。我腼腆笑着接下它，毫不客气地擦脸擤鼻涕。

「婆婆，再给小弟添一杯红茶。」婆婆于是起身——但就在这时，她又一股劲地抓住婆婆的手腕。

「什么事呢？」

「你要对我坦白。」樱子低沉的口气，让婆婆纳闷地眨了个眼。「有苦就该吐露，不许有所隐瞒，因为你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请你牢牢记着。」

樱子小姐说完，坐在位子上狠狠盯着婆婆。婆婆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扬起嘴角。

「这可不行。」

「咦？」

「我好歹有自己的矜持，即便大小姐您这么说，也恕难从命。」

樱子小姐探出身子，但婆婆亦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膛，天不怕地不怕地回道。

「什么？」

「您就算说破了嘴，我也不会听的。」

婆婆呵呵笑了几声，撵开樱子小姐的手，进到厨房里头。

「婆婆……」

樱子小姐愣愣坐回位子，瞠目结舌的表情，让我不禁莞尔。「奶奶」这种生物，可真是坚强又不好惹啊。

「少爷！少爷！」

厨房忽然传来婆婆的大呼小叫，我心想发生什么事，跟在率先赶去的海克特后头，与樱子小姐来到厨房一瞧，发现婆婆指着窗外。

「少爷您瞧，是彩虹呢！」

大雨已悄悄停歇，完整的弧形彩虹，鲜明地挂在半空中。

雨过天晴的彩虹在我看来，就像是奶奶从天国捎来的音信。一道热泪，又再次从脸颊滑落。

第三卷 秋雨、校庆、你的谎言 白骨档案薄之叁 受托的遗骨

壹

连下三天的雨，冲走了夏日残暑，街道笼罩在久违的蓝天下，凉爽的空气捎来秋日气息。再过不久，花楸树血红色的果实，将密密麻麻地结满枝头。

每下一场雨，这些秋色都随之渐浓，而我脚下的路途也不例外。这条路背对永山神社的朱红鸟居，通往大道寺，也通往樱子小姐家，现在这个时节，就连带了点遗世感的古木大道，也跟着尘世一同染上秋色。

走在路上，我的心情极度伤感。我明明不讨厌秋天，为何此刻如此忧郁？走着走着就是不免有种，宛如孩子迷路时的无助感。

这恐怕是因为今天的我跟平常不同，根本不愿前往九条家。现在，我一方面希望能跟樱子小姐聊聊，一方面却又祈祷她人不在家里。仔细一想，上次有这样的心境，恐怕是我头一次去九条家拜访的事了。

从前，我曾把樱子小姐当成罪犯那类危险人物，如今当然不再这么想，但此行却跟当初有点相似——同样是为了揭发她的罪行，也同样愿意相信她的清白。

而今天的九条宅院也彷佛呈现出我的思绪，散发出比平时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氛围。正当我举步维艰，妙善寺那尊俯瞰的巨大日莲像则是一脸狰狞，像是在斥责我的犹疑不定。

「……」

在那当下，我心想还是打道回府算了，但最后还是在身后日莲的目送下，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进。

「啊……」

随着九条宅院逐渐逼近眼前，我这才明白，为何自己会觉得今天的樱子小姐家气氛迥异。

「真难得……今天竟然是关上的。」

带点岁月沧桑的木门平常总是开着，偏偏今天却紧紧闭上。我来到门前，试着推了推，果然还是打不开。

「也就是说，婆婆今天也不在吗……」我喃喃自语。之前婆婆就说膝盖不太舒服，也许她们是开车去采买，也可能是上医院……

我本来打算留下来等她们一会儿，但瞬间打消了念头。

此行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愿意的，要是樱子小姐有手机之类，等或不等或许还有点讨论空间，偏偏她向来不喜欢这类通讯器材。

我曾问过她：「连通讯录都没带，不会很不方便吗？」没想到她却回答：「我只要打过一次电话，就不会忘记号码。」我当下心想哪有可能，又觉得那句话也许不是吹牛，因为她的记忆力的确是每次都教人刮目相看。

「还是改天吧……」

不在的话那也没办法，只好等下次再来了。没错，这不能怪我。虽然蛋糕等于是白带了，但只要由我嗑掉就不成问题……我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转身准备离开。

「不得已，一切都是不得已。」

像是诵经般念念有辞的我，这次往永山神社的方向迈步。

今天不只去程，就连回程的步伐也莫名沉重。早知道当初就该骑脚踏车来，而不是搭公车……看着朱红的鸟居越来越近，我重重叹气，像是把肺都要吐干了。

贰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这是在我们学校的校庆：明圣祭上发生的事。欢迎外宾参观的校庆第二天，我人简直飘飘欲仙。

「哇！你今天穿得真正式啊。」

工友堀先生看我一个人等在校门前，上前打招呼，我也开心地点头致意。年资已迈入第二十年的堀先生，每天的工作就是留意校内大小角落，将校园整理干净，让我们有个舒适的求学环境。

「你在等谁啊？家人吗？」

「不是家人，嗯……该怎么说呢……」

「女朋友？」

「不是啦！应该算……普通朋友吧？」

妈今天不会来参加，说是一个人住东京的哥哥之前天气热时得了感冒，延误治疗，拖到成了肺炎住院，妈听到消息后又急又气，因此决定到哥那儿住上一个月。

所以今年校庆，本来不会有任何人陪我参加。我跟樱子小姐闲聊时聊过这件事，倒也没有要她怎样的意思，神奇的是，她竟然在思索了一阵后说：「我就陪你去吧。」

我听了很惊讶，既欣慰又开心。我从来没想过，她竟然会为了骨头以外的东西行动，而且还是为了我。

「反、反正不是那种特殊关系啦。」

我藏着萌生的喜悦，挥挥手向堀先生否认。每当被人问起与樱子小姐的关系，总教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起，若要找个最贴切的说法，我想应该能称作「师徒」吧——虽然我从来没打算学习有关骨头或尸体的一切。

聊着聊着，我们发现校门前的装饰被风吹掉了，于是拿胶带把它贴好。约定的时间已过许久，迟迟不见樱子小姐现身，我心想她还是老样子，这么欠缺时间感，一方面又担心她要是没来怎么办，但只烦恼了一下子，樱子小姐就来了。

「樱子小姐，你也太慢了吧！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有吗？」

「没手机就算了，但我真的觉得你好歹该带支表。」

在阳光下，身着白色连身裙的樱子小姐，即使置身校庆独特的热闹气氛里，依旧显得光采耀人。除了修长体型与窈窕身姿，再配上走路时的优雅步履，顿时成了众人的目光焦点。我就在众所瞩目的优越感里，来到樱子小姐身旁。

「慢着慢着慢着，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总不能牵她的手，因此只是与她并肩而行，堀先生圆睁一双眼前来追问。

「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我跟樱子小姐这美女(以不开口说话为前提)凑在一起或许出人意表，但今天日子特殊，我们两人走在一起，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突兀的事情。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对校庆有兴趣。我们班今年开了松饼店，要去吃吃看吗？」

比平常更兴奋的口吻，让樱子小姐嫌吵似地捂住单耳皱起眉。

「何必问这问题？」

「咦？」

「你知道我不会答No才这么问的，不是吗？」

樱子小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懒洋洋地问了。她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晓得嗜甜如命的樱子小姐不可能拒绝，却还故意问她。

「因为……人与人的沟通交流，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还以为你晓得，我向来讨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

因为樱子小姐参加校庆而飘飘欲仙的我，被冷漠的一句话泼得一头冷水，顿时有如泄了气的皮球。

「这、这我当然晓得，但我就是想跟你聊天，让我问一下又不会怎样。」

「跟我聊天，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樱子小姐没好气地耸耸肩，不甘示弱的我正要回嘴，却发现脚步声朝我们逼近。抬起头往声音方向一瞧，飘飘然的白色人影伸出双手，正朝我俩逼近。

「哇？」

仔细一瞧，那是个穿白色和服的女生，却披着一头垂到前方的长发，胸部到腰间涂上鲜红似血的颜料，光看都教人头皮发麻。

「九条小姐！」

「鸿、鸿上？」

像是打橄榄球般扑上来的她，原来是与我不同班的鸿上百合子。听到我喊出姓名，她提起面前长发，笑眯眯地跟我们行了个礼。

「嗨，我还真是一时认不出你是谁……」

鸿上穿着白色浴衣，打扮成传统印象里的「幽灵」模样，再配上那自备的黑色长直发，还真是像样到无可挑剔。不过她的浴衣却是前后反穿，教人分不出是站正面还是反面。

「我的扮演主题是『头被扭到后面的幽灵』。」

鸿上拍了拍绑在肚子上的黑色衣带。由于是浴衣反穿，后背的衣领翻转到胸前，把她的颈子卡得很紧，而胸口再被衣带束住，更加凸显了她的胸部线条。看来鸿上她……身材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这……这扮相很逼真啊。」我边说边把眼睛转到别处。

「很像吧？班上一决定要开鬼屋，立刻表决通过由我来扮演呢。」

看到鸿上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害我这下更加慌乱。希望她们没注意到我这张通红的脸。

「很高兴看到你那么有精神……」樱子小姐突然低语，鸿上也绽开笑颜。

之前幸亏有樱子小姐帮忙，解决了鸿上奶奶失踪的案子，让她从此喜欢樱子小姐喜欢得不得了。看着鸿上双手拨开浏海开怀地笑，樱子小姐起先显得无所适从，随后便露出平时那和煦的轻笑，纤指替鸿上拨开黏上嘴唇的发丝。

看着她们两人，一股纠结的焦躁感油然而生——那是针对什么，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百合子！来帮忙顾店！」

就在这时，鸿上身后传来女生的呼唤。「我马上过去！」于是她先回道，然后说：「九条小姐，晚点你应该会来我班上参观吧？」接着把长发披回面前，带点羞涩地说。我发现她额头上有条橡皮筋，定睛一瞧，才晓得原来她连后脑都挂了个面具。

「馆脇同学，你今天也穿得很好看喔。」随后，她也笑着回应我。

「真的吗？」

「是啊，像这样跟樱子小姐站在一起，简直像是正牌的管家呢。」

是的，我今天穿上在原哥送的二手黑西装，配上白手套及平光眼镜，一副十足的管家装扮。我们班这次开的店是女仆咖啡厅，学校当初是女校，后来才转型为男女合校，男生人数比女生少，因此一开始本来只计划由女生扮女仆，谁知道她们一番瞎起哄，最后连男生都得打扮成管家。

但我暗自心想，其实这样好像也不赖。

「怎么说？就是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奴才感，真的跟你很配喔。」

「等一下，这句话是在夸奖吗？」

什么叫浑然天成的奴才感啊！我忍不住大叫：「鸿上！」但她哈哈笑着对我挥手，转身奔回自己班上。

若把焦点摆在服装上，那面向我们倒退离去的身影，整个就是恐怖片情节。而她后脑戴着的虽然只是小女生爱看的魔法变身动画里的女主角面具，空洞的眼孔此刻看起来，却显得莫名阴森恐怖。

「唉，真受不了她……」我嘴里念念有词，不过多亏鸿上出现，让气氛缓和不少，也算是塞翁失马的意外收获吧。

「我们班在这个方向。」

我抓起樱子小姐的手，跟鬼屋前负责接待的幽灵(鸿上)挥挥手后，半牵半拖地带她来到我的班级前，也就是鸿上班级隔壁的隔壁。樱子小姐没回握我，倒也没有拒绝我的牵引。

「欢迎回家，大小姐」

一踏进教室，身着女仆装的女生，与管家打扮的男生，一同上前迎接樱子小姐。看她刹那间惊讶得双眼圆瞪，我边憋着笑，边将她带到靠窗的上座安置。

「那么大小姐，我这就为您做准备，请稍候片刻。」

我手贴在胸前，装模作样地行个礼，而樱子小姐虽感错愕，倒也默默点了个头。以樱子小姐的博学多闻，应该不至于没听过女仆咖啡厅，旭川虽然也有这种店，我敢赌她绝对没去过——别说她了，连我自己都没有。

看来樱子小姐终究适应不了这样的气氛，她看着一旁的女同学摇曳着蓬蓬裙摆，拿着巧克力酱为客人在松饼上画出爱心，表情显得惶惶不安。

樱子小姐是货真价值的大小姐，家里也有真正的佣人(虽说是个老奶奶)，我以为她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处之泰然，看来这想法还是大错特错。仔细一想，这跟身分那类无关，她从来就不喜欢与人共处。

「我会帮你多加一些鲜奶油与巧克力。」

看着面露无助的樱子小姐，我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对她轻声说道。樱子小姐点头苦笑，像是想摆脱教室内的喧闹，转头面对点缀得五彩缤纷的窗户，望着操场。

我进入用窗帘隔开的简易厨房里，把松饼盛上纸盘，挤上一大坨鲜奶油，巧克力酱更是淋到不能再多，跟着柳橙汁一同端给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低头对着呈上来的盘子微笑，吃起了松饼。松饼是事先烤好的，摆到现在又凉又干，尝起来绝对称不上可口，但樱子小姐没有挑剔，让我着实松了口气。

这间简易女仆咖啡厅还算生意兴隆，我虽挂念着樱子小姐，还是得招呼其他客人，到了厨房又被死党今居追问有关樱子小姐的事，还得含糊应付拿此事寻开心的女生们，虽忙得不可开交，倒也得意在心底。扮演管家招呼客人一开始虽然有点丢脸，习惯后其实还挺向意思。

「馆脇，这个麻烦你。」

「哦？嗯……」

我端着同学交给我的松饼回到客席，发现樱子小姐已经不在靠窗的座位上。

「怎么啦？」

「没有啦，樱子小姐——我的那位客人不见了。」

「哦，你说那个漂亮的大姐吗？她刚刚就离开班上罗。」

「咦？」

难不成被气跑了？我赶紧离开班上，先到鸿上那儿去问。

「没有耶，她没来我这。」

我一问门前负责接待的鸿上，她便将黑发甩向一旁回答。也对，樱子小姐怎么想都不是会主动参观鬼屋的人。

「不会吧……」

难不成她真的回家了？想着想着，我脑海里突然浮现某个地点，于是拨开人潮，在走廊上跑了起来，把三阶楼梯当成一阶，跨出大步冲下楼，西装还因此发出令人担忧的断线声。

「啊……」

我果然没猜错——与其说是猜，倒不如说她除了这里，根本不会去别地方。

「这个人实在……」我站在教室前叹气。

这里不是一般教室，而是理化教室，今天却成了某班的临时仓库，里头凌乱堆着纸箱，一地的图画纸碎屑，一拉开没上锁的门，樱子小姐人就在里面。

「喂！」

我深吸口气，进入理化教室，对聚精会神瞧着玻璃橱窗标本的她喊道。

「怎么了？」

「闲杂人等不能进来啦。」

「我在看标本。」

「这我知道。」

樱子小姐说得理直气壮，但理化教室今天并没有开放给一般人参观。

「就只有这些吗？」而她完全没理踩我的劝阻，不服气地反问。

「天晓得……已经算多了不是吗？」

听了我的回答，樱子小姐更加不悦地噘起嘴。这里是理化教室，不是博物馆，我不晓得一般高中理化教室该有多少陈列品，但跟小学中学比起来，我们高中的标本应该够多了吧。

「这里不像你家，有这些就绰绰有余了。」

兔子、老鼠、燕子的骨骼标本、昆虫标本、鱼类透明标本……我依序指着形形色色的标本，但樱子小姐不知为何，看着它们的眼神带了点失落。

「我们赶快离开吧，要是被老师发现就糟了。」

樱子小姐闻言，明显皱起眉头。

「好啦，我就等五分钟，你看一下。只准看，不准动手喔！」

我知道樱子小姐有多爱骨头，就这样把她拖出教室未免太可怜了，于是伸出五指对她说，但她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那就……十分钟吧。十分钟喔？我会用码表计时，多一秒都不行喔？」

我说得斩钉截铁，表明不会再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并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智慧型手机，设定码表。

「唉……等下回班上一定会挨同学骂。」相较于念念有词的我，樱子小姐倒是兴高采烈，手朝兔子标本伸去。

「不是说了不准动手吗！」

「这种陈列法，根本无法充分展现兔子骨骼的美感。」

「就算这样，不行就是不行！」

樱子小姐充耳不闻，拿起兔子骨骼标本，先是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吹去覆在表面的尘埃，重新调整兔子小小的脚和脊椎的位置。

「瞧，跟刚刚比起来，这才像只兔子。」

「……」

没多久，樱子小姐就帮兔子骨骼标本矫正完姿势，而我之所以默不吭声，是因为她说得一点都没错，矫正完的标本模样的确更像兔子，或者说，终于有了兔子的样貌。坦白讲，过去的陈列方式，乍看根本看不出是哪种动物的骨头。

「这样摆的确是更好没错，但你不该擅自动手，接下来不可以再这样了！」

「知道了，我不会再碰了。」

樱子小姐微耸了下肩膀，看着其他标本，却依旧是一副随时要出手的样子。我边留意她，边注意手机码表，不经意地靠到身后墙上。

「恶……」

突然，身后传来不妙的撕纸声，我赶紧挺直身子。转身一瞧，钉在墙上的人体骨骼示意图不敌我的体重，从钉接处稍微错位撕裂。

我错了，对不起……我在心底道歉，拔起图钉，重新钉回没破的部分。

上臂骨(Humerus)、桡骨(Radius)、尺骨(Ulna)、腕骨(Carpal)、掌骨(Metacarpal)……看着被我撕破的部分，我不经意地想起某事。

「Ulna？」

U、L、N、A——

喔～原来尺骨是这样拼的，日本人为什么会念成Aina啊？我之前好像是在樱子小姐家看到这串单字的吧？当时就觉得很疑惑……

就在这时，拉门突然喀啦一声打开，对着示意图思考的我，脑袋被纸筒敲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

「矶、矶崎老师！」

定睛一看，有个人拿着卷起的明圣祭导览倚在门边，他是我的班导矶崎老师，教生物，三十一岁单身，在校内被尊称为「王子」。

「别、别这样吓我啦！」

「还敢说咧，这里禁止进入，门上有贴公告不是吗？」

「我知道，可是……」我支吾其词。

「你们这样会害我挨骂耶。」老师夸张地叹口气，语气带着颓废感，就是这个性，让他获颁「王子」的绰号。身材高姚的他看似纤弱，衣服底下的肌肉却意外结实，属于深藏不露的类型，清秀的长相与频送秋波的长凤眼，至今不知迷倒多少家长会的婆婆妈妈，还有丝绸般的黑发，搭上亮眼的服装。如此型男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结婚，说穿了就是因为他太爱自己了。

尽管为人师表(甚至还是班导)，他却独爱自己更甚学生，不只上课时会嚷着自己累了想回家，甚至还曾以不想晒黑为由，在运动会当天请假，更听说有人亲眼目睹他走进男子美容院。

「抱歉，我们马上离开。」

我赶紧牵起樱子小姐的手，打算奔离理化教室，矶崎老师却从门口迎面走来，把我们逼回教室。

「这个人是？」他发现里头的樱子小姐，对我耳语。「喔，想说你向来对班上女生没兴趣，原来喜欢的是这种大姐型，而且还是个外貌协会。」

「不是啦，她叫九条樱子，我们只是朋友。」

「哪方面的朋友？」

樱子小姐是个美女，今天又穿着白色连身裙，一副不折不扪的深闺大小姐样。跟这样的美女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共处，的确有些引人遐想。

「哪方面……老师，她可是已经有未婚夫罗。」

「是喔，未婚夫。」

「所以，我们之间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我倒觉得有没有未婚夫并不重要，你要是真的喜欢她，有未婚夫又有什么有关系？」

「蛤？」

老师一脸不解地说。头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这样说，把我吓了一跳。

「不过嘛，看她应该有一大票挑不完的追求者，也用不着为了你委屈自己就是了。」

老师不客气地放声大笑。被他说得这么一文不值，感觉真不痛快。

「这我无法反驳……不过老师，你别看樱子小姐漂亮，她可是个缺陷型美女喔。」

我看向樱子小姐，而她毫不关心我们的对话，又把手伸向老鼠骨骼标本。

「欸……樱子小姐！不是说好不动手的吗！」

「但我实在看不下去啊！」

我出声喝止，没想到樱子小姐突然激动起来，吓我一大跳。仔细一瞧，她的脸臭到不行。

「像这样随便搁置，这些骨骼未免太可怜了。你以为它们是为了什么而褪去肌肉，以骨骼示人？一切都是为了教育我们，告诉我们生物如何运动、如何支撑身体，绝不是像这样摆在角落积灰尘！」

我真的被樱子小姐吓到了，她毫无疑问是在生气，被这些摆着应景用的标本气得火冒三丈，不但柳眉倒竖，还气到双颊通红，一路红到脖子。

「樱、樱子小姐？」

「更何况这些标本各个巧夺天工，你要是以为人人都有办法做到这种地步，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是对标本以及标本作者的亵渎！这样讲你懂了吗？」

而矶崎老师似乎比我还要吃惊，听得目瞪口呆。

「呃……樱子小姐是标本师，虽然只专做骨骼标本……」

「标本……师？」老师念念有词，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抓住我的头。

「咦？」

「您说得是，我们应该更慎重对待它们才对！」

他自己想跟樱子小姐赔罪就算了，不知为何，把我的脑袋也一起压下去。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干嘛跟她道歉，但老师就这样维持不动，我想抬也抬不起头。

「不用道歉……我只是希望能有所改善，因为骨骼标本并不是单纯的装饰品。」

说完，樱子小姐要我抬起头，但老师还是不肯松手。

「您是九条小姐对吧？这次除了道歉，我还有另一件事想拜托您……」

「有事拜托我？」

樱子小姐看着腰酸脖子痛，不断挣扎的我，无可奈何似地继续问了。

「我想请您帮忙整理。」

「整理？」樱子小姐还没开口，我就忍不住反问。

「是这样的，本校过去有位生物老师，还没退休就突然辞死，他长期掌管这间理化教室，窝在资料室里做了许多的标本，那些东西从他死后就原封不动，一路搁置到今天。」

老师说完轻轻鞠躬，终于放开我的脑袋，转身面向理化教室后方，通往器材室的那扇门。

「难不成是那间……闹鬼的资料室？」

听我一说，老师点点头。

「里头当然没有闹鬼，应该只是因为藏了大量的骨头，才出现这样的传闻。」

那是本校七大灵异之一：闹鬼的理化器材室。据说里头的资料室每到半夜就会传出男人的呢喃、女人的啜泣，是学生们眼中的禁地。

「校长一天到晚要我整理那些东西，但凭我一个人哪有办法！要是您方便，不知道能不能帮帮我，和我一起整理它们呢？我也觉得那些标本不该浪费，应该把堪用的整理出来给学生参观。」老师神情凝重地看着玻璃柜里的标本，「不过……我没办法支付酬劳给您，只能以请吃饭的方式来答谢。」

说完，老师又鞠了个躬，眼珠向上瞧着樱子小姐。

「好吧……」樱子小姐思索了一下，随后便答应了。

「您说真的吗？」老师闻言，迅速抬起头，喜出望外。

「不过，我希望把请吃饭改成请蛋糕，就是小弟你之前买的那个。」

「喔～那间蒲公英吗？」

这么说来，因为之前妈念我不能老是去樱子小姐家白吃白喝，要我偶尔买点谢礼，于是我就到我家附近口味不错的蛋糕店，挑了几个蛋糕送她。

「那个南瓜蒙布朗真让人回味无穷……到时你帮我去买三个来，而且不能让婆婆知道喔。」

樱子小姐一脸陶醉地说。那家的南瓜蒙布朗确实不错，切成一口大小，带了奶油香的酥脆派皮，叠上同样是一口大小的细致海绵蛋糕，再满满挤上香甜浓郁的鲜奶油和南瓜泥，不管是拆开来吃或是一起吃都各有其趣。除了二层口感的诱惑力，入口即化的鲜奶油也是一大享受，主角南瓜更是无话可说的可口，就算不是樱子小姐，这蛋糕还是会让人有想要再来一个的冲动。

「可是，就算我保密不说，你到时也一定会因为吃不下晚餐而穿帮。」

「无所谓，反正东西吃下肚就等于赢了。能吃三个那样的蒙布朗，让婆婆唠叨几个小时都值得。」

「真拿你没办法……」

到时岂不是连我都得跟着挨骂？我带着苦笑与些微的不安，回头面对老师。

「老师，你接受樱子小姐的条件吗？」

「没问题啊，那家蛋糕店的确不错，我也很喜欢他们的草莓塔。对了，还有那个烤布蕾，我最爱汤匙戳破脆皮的感觉了。」

同样嗜甜如命的老师，深感同意似地点点头，并要我到时负责买给樱子小姐。看来他只负责出钱，并没打算亲自服务。

「就这么说定了。」

樱子小姐灿烂地笑着对我点头。能把玩各种骨头，又能品尝可口的蛋糕，对她来说，肯定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那么，到时我也一起帮忙吧。」

话虽如此，我总不能把樱子小姐一个人丢给老师。再说，我对那间资料室也有一丝兴趣，想知道里头的收藏有多么丰富。

事后回想起来，我不禁觉得，就算是老师拜托，当初也不该蹚这浑水，甚至一开始就不该让樱子小姐进入理化教室。

别忘了，樱子小姐不管去哪里，都有尸体等着她。

叁

如此这般，校庆隔周的星期六，我、樱子小姐以及矶崎老师再次来到理化教室。

「话说回来……数量还真惊人啊。」

「没错吧？所以我才说，靠我一个人根本没辙。」

矶崎老师唉叹一声。不只是他，让历任老师各个视若无睹的这间资料室，可说是超乎想像的混沌，里头不只散乱，更积了厚厚的灰尘，矶崎老师大概是不想弄脏，戴着口罩、头巾与白色围裙，彻头彻尾的全副武装。我心想这打扮也太夸张了，偏偏又意外好看，不得不感叹这世界实在没道理，让帅哥做什么都吃香。

「哇呜，感觉随时都会塌下来……」

平时供教师使用，收纳了各种教材的三坪大器材室里，另外有个五坪大的资料室，里头不只被桌椅埋没，还塞满各种图鉴、木箱等物品，彷佛随时都有可能来个大山崩。

「可是就像九条小姐说的，标本脱离了生物回归尘土的循环，来到这里教育我们，即使只是一小片躯块，我们都该抱持敬意。」老师边说，边打开手边的一只小木箱，里面有副轻躺在棉花上、带有羽翼的生物骨骼，应该是只小鸟。「所以……我们应该悉心整理，好好将它们展示出来。」

老师使劲点了个头，展现自己的决心。他向来喜欢弱小的动物——那些能激起他保护欲的小生命，因此我想，他虽然嘴上说讨厌照顾人，心底应该还是很喜欢学生的。

我们高中生，已经不是傻不隆咚的小孩，不会乖乖听信大人的话，大人们说起话来冠冕堂皇，却很难打动我们。关于这点，矶崎老师向来爱恨分明，有话直说，甚至会找学生大吐苦水，这样的个性让我们深有共鸣。大家常说，我们班充满向心力，正是因为我们有这么一位「矶崎班导」。

「虽然是件麻烦的差事，但也只好跟它拼了，要是再搁置下去，搞不好会遭天谴呢。」

「是啊。别担心，我们三人一起来，一定三两下就能搞定。」

不只是老师，我也觉得应该要尊敬遗骨。这想法跟日本的传统观念极为近似，而「死」就是如此特别与敏感，既然骨头是「死」的具体呈现，自然也是一样特别，要是有所不敬，也许哪天会遭报应。

「那么，该从哪里着手呢？」

于是，我看着难以应付的大敌，抱着奋战到底的决心，回头徵询老师的意见。尽管有心要整理，可惜我能力不足，不知该从何下手。

「清册。」

「什么？」

「我们应该先搬出骨头，建立清册，由你们负责搬运，我来一一检查，有些保存不当的骨骼，可能需要另行修补。我建立清册时，会依照修补与否、教材价值、珍稀度来分类排序，有些骨骼重新封填树脂后，会更适合当教材，因此等下确认时，也可以顺便筛选出那些。你们认为呢？」

樱子小姐驾轻就熟地分析规画。今天，她难得带了常用的小笔电，其他还有用来扫除灰尘的柔软毛刷，以及维护标本的必备工具，全收在她的大提包里。

「就这么办吧。」矶崎老师也颔首同意。

「那么开始吧。」

樱子小姐轻笑道，一如往常拿出橡胶手套戴上，在手腕发出「啪」的一声。听到那声响，我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却把它当成是巴夫洛夫的狗那样的条件反射，并没放在心上……虽然事后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资料室难以进入，我们只能先从堆在最外头的东西开始搬，以开启后方大型不锈钢橱柜为目标。通往橱柜的道路，一样被箱子堆得水泄不通。

由于樱子小姐只收标本，因此我们得先检查箱子里装了什么。我打开刚刚搬下来的三个三十公分见方的木箱，里头装的全是骨头，看来这位老师生前似乎是打算把骨头先全部取下再慢慢组装，这些骨头虽然是零散的，却以透明塑胶袋依部位分装，收拾得有条不紊。

「数量还真惊人耶！这么多的标本，全都是同一个老师做的吗？」

我打开其他箱子，小心翼翼确认内容物，一边向矶崎老师发问。

「应该是喔，那个老师叫佐佐木，我也只在照片上看过他，听过他的一些事迹。他似乎有些古怪，不太擅长与人交际。」

「呃……」

太巧了吧，岂不就跟某人一样？

「他每天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就是窝在理化教室不停制作标本，就算偶尔不在教室，也多半是去外头捡动物尸体。」

「喔……」

果然跟某人一模一样，我不禁噗呲一声。该不会喜欢骨骼标本的人，全都是这副德性？我憋着笑。

「听说某天，他带了头部已经开始腐败的动物来学校，把走廊跟理化教室弄到好一段时间都是臭的。我虽然也很喜欢动物，不过对死的可就没辙了……」

「是啊，如果是野生动物，身上搞不好藏了一大堆跳蚤之类的寄生虫。」

当时的状况恐怕很凄惨，但我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因为真的完全跟樱子小姐的情形一样。

「没想到也有昆虫标本。」

不过，那位老师跟樱子小姐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他还会做骨骼以外的标本。举凡昆虫标本，或是橡实等树果，各种曾经活着的生物，有的收在箱子里，有的封在玻璃箱里。或许是生物老师的身分，让他不同于只钟爱骨头的樱子小姐。

我同样将这类标本送到樱子小姐那里，问她有没有办法处理，而她倒是出人意料地点头。仔细想想，她毕竟是博学多闻的人，只是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但知识却是有的。

除了她，矶崎老师也很懂植物，因此植物类标本便由老师负责处理。他向来喜欢花，甚至每天早上带花到教室，认为自己跟花同立于讲桌前的身影如诗如画。

过了约两小时，我们终于抵达橱柜，里头的东西也一如所料，满满的全都是标本。

「嘿咻……」

我小心翼翼地搬出里头的箱子，叠了几箱，一次搬往樱子小姐所在的理化教室，放到地上时，却因太沉重而摔出声响，「搬的时候小心点！」并挨了樱子小姐的骂。

「抱歉，这次实在有点重……这是什么的骨头啊？」

「应该是羊。既然没有角，大概是头母羊。」

「羊……那这个呢？」

怪不得这么重。我帮楼子小姐打开下一个箱子。

「这个嘛……应该是狗。让我看看那边那个。」

「狗吗……」

我搬来另一个箱子给樱子小姐过目，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一阵郁郁寡欢。

「怎么了？」

「没事……想到这可能是人类宠物的动物遗骨，有点感慨而已。」

我喜欢狗，虽然目前家里没养，最近却常跟樱子小姐家的海克特一起玩。这种属于人类忠实伙伴的遗骨，就是让我莫名排斥、不忍卒睹、觉得反感……

「何必感慨呢？这不也一样是家畜？差别只在于一种是食用，一种是宠物罢了。」

然而，樱子小姐纳闷地眨了眨眼。

「差很多啊。」我苦笑道，「宠物的骨头就是不太一样，会让人想起生前宠爱时的往事不是吗？你现在不就养了海克特，我记得以前还养过猫，对吧？」

我想起以前她跟我提过的事，记忆也与海报上的「Ulna」串在一块。樱子小姐摆在客厅里的猫骨标本，底下贴着的白色标签除了印有猫的学名，旁边还有个用引号框起来的「Ulna」。

「该不会……客厅那具猫骨就是？」我战战兢兢地问。

「没错，Ulna就是我以前养的猫。」

但她只是点点头，对我的不悦浑然不觉，表情就像是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

「怎么了？」

「你把自己养的猫做成标本？」

「不然还能是谁？」

「哪有人这样……」

我自认很懂她，这次却不得不感到晴天霹雳。猫并不是樱子小姐杀的，她绝不会做这种事。但把过去心爱的动物尸体切割分离，用锅子煮熟，挑出骨头漂白，再用树脂组合固定……身为饲主的她，竟然有办法下得了手。

「……」

我一时哑口无言。我并不讨厌樱子小姐，甚至尊敬她，认为她虽然有些令人头疼，却不是什么坏人，但把爱猫制成标本的冷酷与麻木不仁，让我现在除了心生排斥，甚至瞧不起她。

「我不知道猫是怎么死的，但死法并不正常，所以才想确认看看是怎么回事。」樱子小姐似乎也多少察觉我的动摇，耸耸肩为自己辩护。

「确认……」

「它当时就已经死了。虽说是解剖，但它并没有因此受苦。」

樱子小姐心平气和，口气一副若无其事，我这听众却感到头晕目眩。

「动物在做成标本前，多半都会先进行解剖，但Ulna的状况是为了调查死因而解剖，顺便制成标本。它是我做出的第一具完美标本，在那之前，我顶多拼凑买来的鸡或猪脚骨，或者偶尔捡到死去的黄鼠狼试着拼凑，却因为太缺乏经验，连形状都拼不出来。」

但把爱猫做成标本这种事，对我来说还是难以接受。

「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

「解剖自己心爱的猫。」

我怀着某种悔恨、激动的心境，带着湿热的眼眶对樱子小姐问。她沉吟片刻，随后轻叹了一声。

「它死的时候模样很痛苦，我当时的确很伤心。」

「就这样？」

「不然还有别的吗？」

这下她又纳闷地眨了眨眼。

「把宠物做成标本，难道勾不起你任何回忆吗？例如那对前脚跟自己握过好多次手，那脑袋最喜欢让自己摸……」

但樱子小姐无法理解我的问题，微倾着头，面露难色，左思右想的同时，指尖轻抚手边一只拳头大的头盖骨。

「那是什么的骨头？」

「猫的。」

简短的回应，让我顿时语塞，对自己不经意的提问后悔莫及。类似愤怒的躁郁，不断由内心刺激着我。

「我去搬下一个来……」

至此，我也不愿再跟她继续谈下去了。我们意见不同是常有的事，价值观也相去甚远，就算心里早有底，我还是不禁再次对她失望。不论我再怎么与她亲近，以为自己触及内心世界，巨大的隔阂总是会突然竖起，让我痛切明白，自己跟她是永无交集的两个人。

我离开樱子小姐身旁，返回资料室里工作，眼前视线变得模糊，一眨眼便有什么热流自脸颊滑落，但我吸着鼻水，将原因归咎于房里弥漫的尘埃。

不想再跟樱子小姐讲话的心情，让我更加专注于整理资料室，甚至没理会老师的休息提议，一个人默默重复着搬出标本、将图鉴与文档收进橱柜的工作。

橱柜一共有四个，我聚精会神地埋头苦干也得到相应成果。到了中午，老师开始嚷着要吃中饭，我也准备要整理第四个橱柜了。

「再稍微加把劲啦，好歹把这一柜整理完再吃。」

老师虽然「呃」了一声，但我置若罔闻。我想把事情做到一个段落再休息，再加上最后一个橱柜就在桌边，里头的东西也是最杂乱的，等吃饱喝足休息过后，我怕再也提不起劲整理它，那还不如趁现在精神集中时，一鼓作气先搞定。

「不然，老师你先去休息吧。」

「你不休息，我哪有办法休息。」

我没理睬一旁叹气的老师，从橱柜里拖出一个纸箱。

「嗯？」

这纸箱明显比之前的都来得重，抬起来的感觉也不太一样。

「这箱是什么啊？」

打开一看，里头装的果然不是骨头。

「书？」

箱子里塞了杂七杂八的物品，信纸文件等物与书随便堆在一起，而且书本除了一般的文库，还掺杂一些装订明显不同，上头写着「旭川诗人会」的会刊与诗集，而其中有本由名为「夏月」的人所写的诗集《无香花》显然久经翻阅，整本书破损不堪。

「老师，有骨头以外的东西，该怎么处理才好？」

「我看看。」

这东西我处理不来，只好征求老师的意见，而老师一瞧纸箱后抬了抬眉，手伸进箱子里。

「有诗集、书……这边这封看来是信。」

老师单手拿起几本泛黄的文集，随手翻了几页，一张褪色对摺的照片从中飘落。我捡起那张夹在文集里的照片一看，里头是两名年轻女性，面容有些神似，不知道是不是姐妹。

「吾尸恍若寄生木，肠之上，水芭蕉繁似锦……」

随手翻到背面，上头以娟秀的字迹写了这么一句诗。

「真奇特的诗，这是佐佐木老师写的吗？」

我虽不懂其中意涵，但又是尸又是肠的，显然不怎么普通，那股慑人的气魄，与字迹的印象南辕北辙。

「这应该……不是老师的字。」

矶崎老师也看了照片和背后的文字，然后拿起一张箱子里翻出的明信片。

「你看，字迹跟写这封信的人很像。」

「啊，真的耶，原来如此。」

那是一封只署名「夏子」的图画明信片，内文也只有短短一句「别来无恙」，字迹的确跟照片背后的很像，特别是「来」字最后那长长的一撇。

那佐佐木老师的字迹又是？我虽然想查证，但纸箱里装的显然是私人物品，随便乱翻不太妥当，而矶崎老师大概也这么想，把明信片放回原位后合上纸箱。

「那这本又是什么啊？」

我赶紧拿起老师刚拿出来，忘记放回去的文库小说。没了书皮，被太阳晒得又黄又旧的文集，上头写着「寄生木，德富芦花」。

「我也不清楚内容，记得是个以旭川为背景的故事……等等，之前校外教学去北镇纪念馆，你没看那个展览墙吗？」

「北镇纪念馆……是指自卫队的那个吗？我那天感冒没参加，所以没看过。」

老师突然提及此事，说纪念馆里有个区块，以展览墙介绍与旭川有关的作家，可惜我那天因为感冒没参加校外教学。北镇纪念馆就在护国神社再过去，须田博球场旁边不远处，我跟爷爷偶尔去看火腿斗士队的球赛时会经过，但就只是经过，不曾进入。那地方离我家太远了。

「对喔，我都忘了。大家那时还笑说，你一定是远足前高兴得睡不着才感冒。」

「我又不是小学生，那次只是单纯夏天着凉。」

一想到保存旭川历史的纪念馆由自卫队所管辖，我不禁觉得，旭川真不愧是以军事都市崛起的城市。

「我虽然没看过那本书，但内容似乎是真人真事改编的恋爱悲剧。我对这种故事实在没什么兴趣，老实讲，别人的恋爱关我什么事？」

「嗯，我也不太喜欢……」我边说边翻了几页，不愧是早年的作品，对我来说太深了。

我并不特别讨厌恋爱小说，但也不会特地去看那类文字。这本书虽然勾起了我的兴致，但听老师说内容悲情，再看到这艰涩的文体，顿时浇熄了我的兴致。

「他是这作家的粉丝吗？」

「谁晓得？既然这些属于私物，还是交给他的家人吧，里头应该有些重要物品。」

「也是。」

我看着封底，发现上头草草写上「在春光台」几个字。既然是心爱的书，就别在上面写字嘛……我这爱书的人边想，边把这本《寄生木》放回纸箱里，叠起箱盖，封牢箱口，搬到旁边搁着以免挡路。

「我们还是先吃饭好不好？」老师喘口气说。

「好吧。」

打开这个纸箱，也耗尽了我的专注力。我叹了一声，来到樱子小姐所在的理化教室，而她正聚精会神忙着打清册，所以我们又等了将近十分钟。

今天的午餐是婆婆的特制便当。一提到炸的，其他地方的人多半想到炸鸡肉，但在北海道却有各种不同版本，其中炸章鱼脚更是与拉面沙拉并称家庭居酒屋的必备菜色。提到家常菜，我认为最具代表性的是炸羊肉跟炸鲑鱼，虽然这两样说穿了，就只是裹上面衣的炸物，却是很可口的一道菜色。

而今天的便当菜里就有炸羊肉，做法只是拿腌过的羊肉裹上太白粉后油炸，不但步骤简单，炸时不必用太多油，也不需要什么事前准备，因此我妈也常做，在我家比炸鸡肉更常见。

切得比鸡肉更薄、腌渍入味的炸羊肉，即使放凉也一样好吃，虽然酱料过油后的独特焦香里掺杂了一丝羊肉特有的臊味，对喜欢羊肉的人来说却是种享受。这样的炸菜刚起锅时最酥脆可口，放久后油脂渗入面皮里，软软的口感也别有一番滋味。

咬一口炸菜，配上一口饭团，合起来真是人间美味，特别是婆婆的饭团，咸味与紧实度都恰到好处，一入口便自然松解为粒粒米饭。

好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炸菜、饭团、炸菜、饭团的循环里无法自拔，恨不得午餐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不只是我，矶崎老师也赞誉有加，至于樱子小姐，只应酬性质般动筷夹了几下，便回头制作清册，让人怀疑她到底吃过了没有。我猜，她大概只是想把肚子留给之后的蛋糕。嘴上说归说，她心里还是很怕婆婆发火的。

「如何？」

而她那份继续留着也是浪费，我只好拿起第四个饭团，来到樱子小姐身旁看着萤幕问，这才想起自己在跟她冷战，出口的话却已无法收回。看来人在酒足饭饱时，真的很容易掉以轻心。

「除了美妙，没第二个字可形容。」

我是来问进度的，但樱子小姐显然会错意了，只见她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将滑鼠上下滑动展示她的成果，也就是那串标本清册。

「能读这间学校，你应该感到骄傲。」

樱子小姐一脸陶醉，兴奋得脸颊泛红，歌功颂德般地对我说。

「我会的。」

你够了喔！我虽然傻眼，一看到樱子小姐的开心样，先前的愤慨又逐渐淡去。

本来打算吃完饭后放松一下，看到樱子小姐这么认真打清册，想摸鱼也摸不下去，只好跟着矶崎老师随便喝几口饭后茶，便回到自己岗位上。

第四个橱柜实在棘手，加上文档众多，瞎忙一番之后，我发现这些不是我能应付得来，只好从原先的橱柜转战其他位置，整理那些塞进桌下和堆到书概上的东西。遇见那个箱子，则是在将近下午四点，杂物已大半收拾完的时候。

蹲在地上整理东西的我，忽然注意到一旁的大木箱。

「这件还真大啊。」

我记得这箱子本来放在第三个橱柜上，事前说大件物品留到最后再处理，加上箱子又摆在高处，因此直到刚才都没去动它。这东西迟早得处理……我边想边试着打开它，发现原来上了锁。

「咦？」

盖子发出喀喳声，拒绝我的开启。锁起箱子的是传统的挂锁，这个木箱也不同于其他箱子，沉重而古老，还刻上类似家徽的印记，就像是小一寸的旧式衣箱。面对这上了锁的箱子，除了撬开锁，我实在想不到其他方法。

「老师……能来一下吗？」

「嗯？」

「那个箱子锁住了。」

我告诉老师衣箱的事，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为防万一，我问樱子小姐有没有在先前搬出的东西里看到什么钥匙，她说没看到，随后也来到资料室。

「嗯……只好原封不动交给他的亲人了。」老师低语。

「不知道装在里头的是什么？可能也是骨头？」

如果是骨头，他亲人收了也头疼吧，从大小来看，这箱肯定是大型动物的骨头。

「可是就这样撬开也不太好。」

正当我们议论着，蹲到衣箱前的樱子小姐，竟然把原先锁着的箱盖掀开了。

「樱子小姐？」

「怎么了？」

「还问咧……」

樱子小姐望着呆然若失的我与老师，轻耸肩膀。

「我爷爷生前常搞丢钥匙，这种老锁其实构造十分简单，只要掌握诀窍，任何人都能轻松打开。」

她不知何时，手里掐了根大头针。

「就算这样……」

未经同意就把上锁的东西打开，真的没问题吗？我跟矶崎老师面面相觑，但樱子小姐没理我们，毫不客气地往箱内一看。

「……」

很快地，樱子小姐发出一声叹息，随后从箱里取出几枚小骨片，一一排到桌上。

「怎么了吗？」

在那当下，我听到她的叹息，想说尘封在箱里的肯定是什么精美标本。

「这、这是……」

跟着老师探头往箱内一瞧，我却被吓得一时停止呼吸。

「人、人、人、人骨？」

矶崎老师更是一屁股摔到地上，浑身直打哆嗦。

「没错，它拥有颏骨(下颔骨)，所以不是猿猴。颏骨是人类特有的部位，就连DNA与人类最相近的黑猩猩都没有。」

樱子小姐丝毫没受惊，语调甚至有些高亢，充满慈爱地拿起头盖骨，轻拂下颚的突起部。白色骨粉离开干涩的遗骨，飘舞在空气中。

「啊……怎、怎么会……」我的双腿跟着失去力量，「怎么可能……」我简直无法置信。

「竟然连人骨都有……这未免太……」矶崎老师也同声低吟。

我们已经见识了满屋子的骨头，深刻感受到佐佐木老师对骨头的热情。看得出矶崎老师觉得他太走火入魔，但我因为先认识了樱子小姐，虽然觉得这人古怪，却又有种亲切感。

但要是他连人类骨骼标本都做了，这就未免太踰越常轨了。樱子小姐排在桌上的骨骼看来是脚趾骨，重现于桌上的脚底板形状，让我看得一阵头晕目眩。

「别这么说，要是眼前有那东西，我也会有股冲动，想把它变成标本。」

樱子小姐拿着头盖骨，转身望着惊愕又心慌的我们，不当一回事地说了。

「『那东西』是指……」

她指的应该就是人类的尸体。的确，以樱子小姐的个性，难保不会真的动手，但人类跟猫可是不一样的——即使两者同为生命。我刚刚认为把自己养的猫制成标本，跟杀了自己的猫同罪，看来这想法是不对的，因为，杀人跟把人制成标本的罪状并不一样。

再说，老师他是怎么得到这具遗体的？就算不是犯下杀人，而是从某处弄到死人，少了一个人，事情不可能不闹大。如果他设法摆平了一切风波，反倒让事情更加弥漫着犯罪气息。

就算获得当事人同意，对方大概也是自己认识的人吧？我不认为有人会答应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对自己的尸体上下其手，也就是说，佐佐木老师亲手把自己的朋友化为一堆白骨。

「这未免太异常了……」我艰涩地挤出话语，「不管有什么理由，对人类遗体下手，都太反常、疯狂了。」

听我这么说，樱子小姐蹙起眉头。

「小弟，如果今天对象换成法医，你还说得出相同的话吗？」

「咦？」

「为了倾听死者之声，获得真相以伸张正义，法医也会对尸体下手，当中同样带着来自求知欲的冲动，即使如此，你依然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正常吗？就算佐佐木老师做了人类标本，跟法医所做的又有多大差别？」

樱子小姐心平气和地点醒我，话里却听得出一丝愠怒，我这才发现自己连带侮辱了她最尊敬的叔叔。然而，纵使樱子小姐说得有理，我还是难以接受把人类制成标本的行为，于是垂下了头。

「而且……这应该不是佐佐木老师自己下手的。」

「为什么呢？」

「接下来是我的推测，你看，这头盖骨上看得出有热血肿，这样的徵状偶尔会发生在脑溢血的人身上，但通常都是在火葬时，头部受到火焰直射所造成。」

「火葬？」她要我看，但我根本不想看。对于她提到的火葬，我则是有些疑问，「咦？火葬不会烧得这么完整吧？我奶奶那时烧出来的骨头比这更小更碎，几乎都化成灰尽了。」

奶奶过世至今不到三年，那段对抗病魔的日子，以及葬礼时的种种，如今依旧历历在目。医生宣告死亡的当下，我感觉自己彷佛失了魂。当时的悲痛，以及看到奶奶火葬结束后，化为小骨片的失落感，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啊，近年来的确是这样，特别是卧病在床的年老妇女，骨骼又更脆弱，在最近火葬场的强大火力下，当然是面目全非。火葬这种事，虽然没办法依每个人调整火力，但也只能转念想想，总比烧得半生不熟要好多了。」

的确，收到火化不完全的遗体，同样教人看得不忍心，我能体谅火葬场无法微调火力，可是，身为往生者家属，看到自己的亲人连遗骨都不留原形，实在是有无尽的伤感啊。

「这骨骸的主人应该还没那么老迈，但同样是女性，这点可由尾骨上方的耻骨下角来判断——欸，跟你的宝贝学生解释一下。」

突然被樱子小姐点名，矶崎老师苍白的脸转向我。他似乎很不舒服，手捂着胸口，拉下口罩大口喘气，试着调整呼吸。

不知道是为了樱子小姐，还是为了我，又或者是为了生物老师的面子，矶崎老师最后还是忍着人骨带来的恶心感，对着我轻扬嘴角，似乎是在装笑脸。

「是……男性的耻骨下角约为七十度，但女性是九十度。」

——答对了！樱子小姐弹响手指回应。矶崎老师皱起脸，抽动嘴角装出笑容，但似乎比刚才冷静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并梳理浏海。

「由骨盆来看，这是女性遗骨，而且可能生过孩子。至于年龄……耻骨交接处留有模糊的平行线，估计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樱子小姐左手拿着头盖骨，腾出的右手忙着检查骨盆。大概因为是人骨，不必分部位也能看得懂，因此这具骨骼是杂乱无章地收在木箱里。

樱子小姐从箱里取出各种骨头，开心微笑，就像小孩从玩具箱里找积木那般轻松自在。

「你知道这黑色部分是怎么回事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没好气地答道。

「这么干净的遗骨，应该不是死于火灾，但也不是以一般制作标本的方式取出，而是以适当的火力、经长时间火化而成。另外，此人生前似乎罹患癌症，而且还撑到了末期，这炭化的黑色部分就是癌细胞扩散的痕迹，我认为这遗骨是数十年前火葬技术尙未发达时留下的，所以才看得出这些细节。」

我本来对她把玩骨头的行径哑口无言，听了这番讲解后才松口气，知道她其实是在分析骨头。

「也就是说……这是火葬后的遗骨，只是没供在坟内，被老师收进箱子留在身边，是吗？」

「我认为是这样。」她点头。

「所以，这并不是刑案？」老师也松了口气。

听大家这么说，我总算放心了。就算如此，把人骨收在这种地方，也未免太过反常。

「小弟，电话给我。」我杵在骨箱前茫然若失，樱子小姐语带叹息，手伸到我面前，「我们还是报警吧，这骨头总不能继续放在这里。」

「唉，这下麻烦了……」

听她这么说，老师这下脸皱得像个苦瓜，泫然欲泣地说要去报警，离开教室走进教职员室。我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开溜，结果他还真有此打算，却被训导主任拦下来臭骂一顿，又垂头丧气地走回来。

肆

星期六的宁静校园，很快就掀起轩然大波。当天在校的老师听到消息后全都跑来，在狭窄的资料室里七嘴八舌，警察也在随后赶到，我们三人虽接受侦讯，不过就如樱子小姐所说，骨头的确是过去的东西，警方随即判定此事无关刑案，但我们之前分门别类整理好的骨骼与文件，全被警察暂时扣押，一日辛苦也化为泡影。

这件事虽然上了电视，但报导类别并不是社会新闻，而更接近奇闻异事，详情则由于家属要求而未公开，就连我们这几个第一目击者都没能知道太多。

过了两个星期，我总算知道，那具遗骨究竟是谁。

「女佣？」

「听说是这样。那人叫曾根夏子，是负责照顾佐佐木老师他姐姐的贴身佣人。佐佐木老师家，以前好像是大商家。」

放学后，矶崎老师跟前来教职员室报到的我，分享这个警察不经意透露的讯息。

「夏子……小姐？」

她就是写那首诗的人吗？我想起写在照片上，那带尸又带肠的血淋淋诗句。不晓得她跟佐佐木老师是怎样的关系。

「再下去是家属间的私事，因此警察也无法透露更多。既然不是刑案，我们也不该再深究下去。虽然有些耿耿于怀，但也只好把它忘了。」

「就算不是刑案，那好歹也是在我们学校资料室里发现的，多告诉我们一些内情又有什么关系？」

新闻报导也提到遗骨没有外伤，认为女性应该是病死的，既然无关犯罪，事情也就与我们再无瓜葛，而是属于佐佐木老师的私事。

话虽如此，要我二话不说直接到此为止，实在强人所难。我真的好奇得不得了，为何佐佐木老师要把女性遗骨藏在这儿？莫非他也跟樱子小姐一样，爱骨头爱到不能自已，所以才没将她下葬？

矶崎老师显然也无法释然，神经质地拨弄着浏海，最后还是哼了句：「不过也没办法！」并伸手往自己大腿一拍。「好，既然警察把标本送回来了，我们继续资料室改造计画吧！」

老师说完便起身，抓着我的双肩翻转一百八十度，边按摩肩膀，边把我推向教职员室门口。

「我当然会帮到底，要是事情悬在那边，我自己也觉得浑身不对劲。」我无奈地苦笑，乖乖让老师推到走廊上。「啊，不过樱子小姐说她最近比较忙。」

矶崎老师满怀遗憾地「咦～」了一声，毕竟她可是主力帮手，少了她影响重大。

「她最近在弄一个复杂的标本，连跟我都没怎么连络。」

我跟樱子小姐并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因此我极少主动拜访她，都是她打电话来我才过去，那也许一星期一次，也许隔了两、三星期才一次，也搞不好隔天就又打来，没什么规律可循，因此她人忙到没空找我，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而距离上次，已经过了快两星期，我想她也差不多要打来了。

「不过，有那份接近完成的清册应该也够了。这次真得感谢你的朋友。有清册没清册，整理起来真的差太多了。」

幸好樱子小姐效率极佳，在我们发现女性遗骨前，就先把所有搬出的标本编上号码，勾选种类、雌雄、保存状态、珍稀度等巨细靡遗的项目，并在清册上加注「欠缺肋骨」「建议制成包埋标本」等短评。

在警察归还标本前，老师已经靠这份清册，事先评估标本该如何收纳，该不该用新收纳盒装……而我接下来得做的，就是先一一核对归还的骨骼标本，将还没列册的标本填上，再将它们一一收进正确的地方。

这差事绝不轻松，但老师除了请樱子小姐吃蛋糕，还答应另外带我去吃顿烧肉吃到饱。我嘛，一扯上吃的，就是毫无招架之力。

于是这个星期，我每天放学后就陪着老师一起忙，期间樱千小姐并没有来电。忙到第三天，我拿着清册跟警察送回来的骨头核对时，才察觉到有些蹊跷。

「嗯？」

「怎么了？」

「没什么……警察送回来的骨头，全都在这边了吗？」

「是啊，有问题吗？」

我拿着清册，把标本依序排在理化教室的桌上，却发现少了具应该要有的骨头。

「奇怪，猫骨不见了。」

「猫骨？」

「对，我记得里头有一具猫骨。」

老师纳闷地歪着头，拿走我手头的清册，我则是把标本重新检查一遍，还是没找到那具猫骨。

「不对耶，真的少了一具。我们要不要问问警察？」

但老师长长「嗯～」了一声，搔着侧脑，聚精神地盯着清册，随后抬头对我说：

「反正有这么多标本，也不差一具猫骨，再说我看了清册，里头并没有猫骨这一项啊？」

「咦？」

我赶紧抢回老师手上的清册。

「怎么会这样？咦……不对，怎么可能……」

我的指尖在清册上逐行划过，上头有狗、黄鼠狼、羊、蛇……但就是没有猫这一项。

「没道理啊，当时不只我看到，连樱子小姐也——」

说到这儿，我的思考突然暂停。

「樱子小姐怎么了？」

一阵凉意爬过心头。

「难不成……」

樱子小姐当天对佐佐木老师的标本赞不绝口，也非常享受浸淫在标本堆里的乐趣，而佐佐木老师的收藏如此丰富，肯定有几具是她没有的。负面的想法，开始在我脑中发酵。

「老师，这些标本的数量对吗？你还记得整理时一共搬出几具？」

「数量？呃……这我不晓得，又没数过。」

「这样啊……也对。」

我们三人当中，只有樱子小姐晓得确切数量与种类，若清册与实际数目不符，别人不可能看得出来。

「不会吧……」

樱子小姐的道德观是很与众不同，但应该不至于干偷窃这种违法勾当。但……如果眼前的东西是她最爱的骨头呢？她以前曾经想把野外发现的人骨占为己有，这次会不会偷偷把想要的骨头从清册里删除，收进提包里带回家了呢？

那天只有她一人在理化教室，只要想偷，有的是下手的机会。再说，她那天带了许多东西来，回家时还是在混乱之中离开的，我甚至不记得她的提包有没有异状。

「怎么了？」

「咦？没事……应该是我搞错了。」

我笑着跟一脸狐疑的老师打哈哈，继续先前的工作，却无法专心而频频出错。自己最尊敬的人也许知法犯法，我从来不晓得，这时候的心情竟是如此沉重。

能坚持正义并指出邪恶，是难能可贵的事，可惜我并没有那份坚强，明明知道包庇犯罪等同共犯，却没有勇气把樱子小姐也许偷了学校标本的事告诉矶崎老师。

我同时说服自己，也许猫骨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樱子小姐误认或口误，而当初误以为是猫骨的骨骼，其实就躺在这堆标本里。

真相如何，还是得跟樱子小姐才晓得。要是她真的偷了猫骨，到时可得要她好好道歉不可……不对，事情闹大了反而麻烦，还是在老师发现前，由我偷偷还回去就好，虽然这招还挺卑鄙的。

我忧心忡忡并忙着工作，老师就在这时提起明天得开教职员会议，无法整理，要我如果有时间的话，依约去替樱子小姐送蛋糕。

这请托来得一举两得，让我有了到她家拜访的借口。或者说，这成了我决定去她家一探究竟的一道助力。

如此这般，隔天——也就是今天，我来到樱子小姐家。感觉她这阵子就是因为偷了骨头而心虚，刻意躲着我才一直没打电话来，为了以防她临阵脱逃装作不在家，我事前并未电话通知。

但其实我的心底，也或多或少希望她别在家。因为我自己也不想见她。

要我跟她兴师问罪，实在太可怕又太过煎熬，我不愿相信她真的犯罪。她常说真相似骨，但骨头是恶心的，是我最讨厌的……挖掘他人秘密，更是令人倒胃口的行径。

看到她不在家，我着实松了口气，又觉得不该就此作罢，只好扛着令人窒息的焦虑感，离开空无一人的宅邸，搭着行经环状线的公车回家。这只是在拖延问题，这时应该要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下去……我不断在心中默念，一次又一次地差点按下下车铃。

但就是办不到。我终究是如此软弱。

理应可口的蛋糕，如今却教人食不下咽。当晚，我难得没吃完晚餐，保持好几年的完食纪录终止，还让刚从东京回来的妈妈忧心忡忡，以为这次是不是轮到我生了重病。

伍

即使再忧郁、再烦恼、夜再怎么黑，太阳终将升起。为了樱子小姐的事烦恼整晚的我，沐浴在热水澡与蓝天下，困倦的眼袋与心总算稍获纾解。

放学后，我一样忙着整理资料室，不同的是，接下来还得到樱子小姐家，因此得尽快赶完进度。有了个绷紧自己的目标，我接下来一忙就是一个小时。

「咦？老师，这之前不是说要交给他的家人吗？」

所有标本已列册完毕，除了老师挑出的其中一部分，剩下的全都可以收回橱柜了，我打开橱柜正要进行，却发现里头还有纸箱在，也就是装了诗集的那一个。

之前听老师说，会将它交给佐佐木老师的遗族，因此我完全没料到，它竟然还躺在这里。

「关于那件事啊，家属说没办法来领。」

「咦？」

「那位家属因为生病行动不便，没办法来这里领东西，我说那由我送去好了，对方又说这样实在过意不去，要我直接将它处理掉。」

提及此事，老师倏地皱眉。这东西继续留在这里，对我们也是种困扰，但对方既然有病在身，只能说是无奈。可是，如果就这么把往生者最珍惜的东西扔了，总觉得晚上睡觉会睡不安稳。

「不然由我负责送去好了？」

「咦？」

「这搞不好是什么宝贝，如果对方真的不要，等到时再丢掉也不迟。」

思考了半晌，我跟矶崎老师提议。

「我是无所谓啦……」

矶崎老师后来似乎把箱里的东西整理过一遍，如今只剩书、信、明信片、照片等物，以及一副眼镜，应该能勉强收进提包里。

「坦白讲……我很想多认识佐佐木老师，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也一样好奇。他为什么要把女性遗骨藏在这里？要是知道原因，我也许能对樱子小姐有更深的了解。再说，解谜可是樱子小姐的拿手绝活，以这件事为饵，应该能钓出樱子小姐，可谓一石二鸟。

「那好吧……只要别给对方添麻烦就好。或者说，只要别抱怨到我头上来就行了。」

老师双手抱胸一阵低吟，最后把箱子推到我面前。得到许可的我才刚庆幸，老师随后打电话跟遗族商量此事，却被打了回票，白高兴一场。

带着失望继续工作的我们，不久接到了回电，对方自称是佐佐木老师的姐姐，内容大致是对方改变心意，愿意接受我的拜访。后来，我跟对方相约明天星期六上午见面，并提前结束今天的整理工作。因为，我还有其他事得安排。

一来到九条家，樱子小姐臭着一张脸前来迎接。

「什么事？」

「这是之前说好的蛋糕。」

我把老师交代的南瓜蒙布朗连着纸盒交出去，樱子小姐默默收下。看她惺忪睡眼，最近似乎真的很忙。一收下蛋糕，她一语不发就要关门，我赶紧伸出脚卡住门。

「那个……除了蛋糕，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请陪我一起把佐佐木老师的私人物品交给他姐姐。」

「这与我无关……」

当然无关了。更何况我每次带她去别人家，从来没好事发生。

「可是，那些东西由我一个人搬实在太重，加上对方又住近文镇，离这里有段距离。」

再说，佐佐木老师同样爱骨成痴，要是樱子小姐在，或许会比较有话聊。

「所以，拜托。」

我再次低头请求，但她只是盯着蛋糕盒，简短地拒绝了我。

「樱子小姐，你难道不好奇吗？这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喔。」

「好奇什么？」

「就是佐佐木老师的事啊。他为什么要把认识的女性遗骨留在身边？这怎么想都不单纯啊，会不会有其他内幕？」

我抬起头，和樱子小姐四目相接，但她很快别开眼。

「我对这件事很纳闷，所以，请你明天陪我去一探究竟吧。」

「可是我还有其他事，明天得跟婆婆——」

「我的事用不着担心，难得少爷主动邀约，您就跟他一起去吧。」

就在这时，原本在庭院洒水的婆婆，从我身后缓缓现身。樱子小姐一副大事不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婆婆，但婆婆只是淡淡写地说：「吃完晚餐才准吃。」没收了樱子小姐手里的蛋糕盒。

「好吧……那就明天见。」

看着婆婆离去的背影，直到走进客厅里，樱子小姐才百般无奈地重叹一声答应，十足的不情不愿，害我觉得自己像是干了什么坏事般内疚。

话虽如此，遗物还是不能不还，我也得问樱子小姐猫骨的事。隔天星期六，我来到相约的速食店等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还是老样子迟迟不到。我看着眼前一身小丑打扮的店铺招牌角色，坐在板凳上仰头笑得不可一世的模样，差点就要拿他当出气筒。

最后，樱子小姐晚了将近一小时才到。她今天穿着牛仔裤配衬衫，跟平常一样率性。

一看到我，她默默开了车门，问了目的地并设定汽车导航，两人至此再无对话，偏偏今天的迪亚贝尔阁下不像平常那样放声嘶吼，而是唱着四平八稳的抒情曲，我心想这家伙不愧是恶魔，没有一丁点察言观色的概念。

「樱子小姐……你最近是不是躲着我？」在枯等多时带来的恶劣情绪推波助澜下，我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说，有什么事尴尬到让你无法与我共处？」

樱子小姐并未立刻回答，沉默了许久，直到车子停下来等红灯，才沉沉回应。

「那不是你的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有点疲惫罢了。」

我不认为事情这么简单，却没继续深究，但又无法就此住口，同时起了坏心眼。毕竟，我今早就打定主意，非得问她这件事不可。

「对了，听说之前那具猫骨不见了，你知道在哪里吗？」

趁着红灯还没转绿，我分秒必争地问。

「猫骨是指？」

「学校的猫骨。」

「我哪晓得什么猫骨。」樱子小姐这次答得有些抢快。

「不对喔，你之前跟我聊猫的事情时，的确说过有猫骨。」

号志灯由红转绿，车子也再次前行。

「那……大概是我搞错了，把其他动物的骨头误认成猫骨。」

樱子小姐先是一阵沉默，对着汽车导航装模作样地瞥了一眼，口吻听起来之所以僵硬甚至做作，难道是因为我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地视她为嫌犯所造成？

「可是，你应该不可能犯这种错吧？」

「不，我也是会搞砸事情的，像昨晚组装蛇骨时，我就不小心把肋骨弄断了。」

「是喔……」

樱子小姐极力辩解完，再次默不坑声。我们接下来还有其他事得办，要是现在打破砂锅问到底，坏了她的心情也不好，因此我决定暂时搁置此事。

今天的目的地，是近文区附近的一间私人养老院。听说是养老院，我本来以为是个像医院的地方，到了现场才发现，这里就跟一般集体住宅没两样，橘红色的砖墙，给人和煦的第一印象。

来到柜台处说明来意，挂着笑容的小姐亲切地说「恭候多时了」，并为我们带路。

「春间女士，您的客人来了。」

沿着明亮的走廊前进到转角处，小姐敲了敲一旁的房门。

「请进。」门后传来模糊的人声。

「打扰了，嗯……我是之前跟您通过电话的馆脇……」

负责接待的小姐为我们开门，我在门口自我介绍完，床边坐轮椅的妇人转身，向我们点头致意。

「感谢您今天专程前来……」

名为春间的妇人迎向我们，接待小姐说了声「您慢聊」便离开了。她就是佐佐木老师的姐姐吗？总觉得好像在哪儿看过。

「我是佐佐木敦郎的姐姐，名叫春间小雪。请原谅我坐着与你们交谈，我的脚天生有些毛病。」春间女士轻抚布巾裹着的右膝，「如各位所见，我平时得有人照顾才能度日，凭我一个人实在是不克前往。起初怕给您添麻烦，才横下心请您直接处理掉……您愿意为我跑这趟，实在是不胜感激。」

「别这么说，反正我只是个闲学生，突然来打扰您，我才该说抱歉呢。」

「哪里，没什么东西可招待，不过真的很欢迎各位。」

说完，春间女士又行了个礼，半白的银灰发丝随之摇曳。我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但看起来大概六十到七十岁上下吧？她穿着淡米色的罩衫，配上绣着小花图样的苔绿色长裙，凉鞋上的花样虽然与裙子上的不同，但也同样是花朵图案。

我心想这位女士还真时髦，樱子小姐就在这时惊呼一声。

「真罕见的脚。」

「嗯？」

「我说你的脚。这是日本绝无仅有的方形脚，而且食趾最长，拇趾中趾第二长，无名指又与小趾等长。这种脚叫凯尔特型，非常难得一见。」

樱子小姐吹了声尾音上扬的口哨，指着春间女士的脚趾，我这时才发现，这位女士的脚板的确不太一样，看起来方方正正、凹凸不平，不像我的这么尖。

「原来脚板也有分种类吗？」我忍不住问。

「是啊，日本人几乎都是拇趾最长的埃及型，不然就是食趾最长的圆弧状希腊型，属于方形的罗马型、德国凯尔特型不多见，其中凯尔特型更是可遇不可求。」

原来如此，我的食趾最长，应该属于希腊型吧。

「这是人们调查罗浮宫的希腊雕像等古物所分类命名的，日本人在过去几乎都是埃及型，不过希腊型最近似乎逐渐增加。」

「喔……」

「您对这些事还真了解，我弟弟生前也常跟我聊起这些事。」

「我叔叔也是，他最喜欢看人们夏天穿上凉鞋的脚……其实我也挺喜欢的。」樱子小姐微笑补充。

一开始带着戒心的春间小姐，发现樱子小姐的兴趣似乎跟自己弟弟相似，房内气氛顿时轻松许多，让我觉得终于能跟她拉近距离了。

春间小姐跟弟弟应该感情不错，能够珍惜并理解自己那与众不同的弟弟。

「所以，关于这些东西……」

也该进入正题了，我从提包里拿出一件件遗物。可以的话，我很想把整个纸箱原封不动搬来，但对没车可开的我来说，纸箱可是件不小的行李。

「哎呀！这不是《寄生木》吗？」书本一放到桌上，春间女士轻声惊呼，「原来它一直在我弟弟那里。」春间女士怀念地眯起眼，拿起那本书，也就是那位芦花的作品，「它原本是我的藏书，小夏她也很喜欢，我们经常一起读呢。」

「您说的小夏……该不会就是……」

我不敢把话问得太白，不知该如何启齿。总不能大剌剌地问，那个人就是我们发现的遗骨对不对？

「那副女人骨头吗？」

然而不会看气氛的樱子小姐，还真的就这么大刺剌地问了。

「没错……就是那位曾根夏子。她以前是负责照顾我起居的佣人，也是我唯一的挚友。」

春间女士顿时蹙起眉，落寞地笑了笑。我们的问题与其说是触怒了她，更像是勾起她的伤心往事。

「原来……是您的挚友吗……」

不断取出遗物的我，翻到那枚对摺的相片，正打算交给她，却看到那令人不安的诗句，不知怎地，便悄悄打消了主意。接着，我马上想起，照片上的其中一名女性，原来就是年轻时的春间女士，难怪我刚刚会觉得她面熟。

「请问……就这些了吗？」

「咦？啊，不不不，还有……」

暂停动作的我，发现春间女士的眼神带着某种期盼，顿时手忙脚乱地将照片以外的诗集、明信片等接连取出。

「就这些了……」我将最后的眼镜放到桌上。苦思到最后，照片还是被我塞回包包深处。我并不晓得夏子小姐是为谁撰诗，用意为何，但就是有种预感……觉得那像是对春间女士的怨言。

撒谎的愧疚感，害我笑得十分僵硬，春间女士不知是否看破我的谎言，不悦地皱眉，打量着桌上遗物，似乎觉得里头少了什么该要有的重要物品。

「呃……除了这些，老师还有留下衣服和上课用的东西，您也要吗？或者是……旧照片之类？」

「不……」

我胆战心惊地试着提起照片，春间女士却摇摇头，一阵思索后轻轻苦笑。

「也对，是我糊涂了……怎么会去期待那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呢。」

「抱歉，若您不介意……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我以为……里面可能会发现骨骸。」

经我一问，春间女士垂头想想，一副难以启齿似地说了。

「喔～骨头的话的确很多。」

原来她是指骨头啊。我跟樱子小姐面面相觑，恍然大悟。如果是骨头，要多少有多少，她要找的是哪种动物呢？难不成佐佐木老师跟樱子小姐一样，把自己家的宠物制成了标本？

「您要的是什么骨头呢？请尽管吩咐，我为您带来。我们已经把理化教室的标本都列好清单了。」

我一说完，春间女士却面露怪异的神色，等了许久才吐出下一句话：

「那是……一具……小孩的遗骨。」她难以启齿地说。

「咦？小孩是指……动物的小孩吗？」

「不，是人类的——婴儿的骨骸。」

「呃……」我一时无语，「这……应该……」

没这东西对吧？我脸颊抽动，瞟了樱子小姐一眼，她对我耸了耸肩。

「抱歉，我们没看过那样的东西……」

的确，既然有女性遗骨，再找到第二具、第三具或许也不奇怪，但春间女士的问法并不像是乱蒙的，而是心中有底，知道什么才这样问。

坦白讲，我很犹豫该不该跟她问个清楚，但樱子小姐还是一样不懂察言观色，挤到我面前问：「那骨头是谁？」

只见春间女士犹豫不决，彷佛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这事听起来并不寻常，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后来，不知是觉得不该继续隐瞒，或是真的很惦记那遗骨，她最后还是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说：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是我跟夏子的秘密。不过，反正我也已经一脚踏进棺材了，夏子应该会原谅我吧。」春间女士长吁一声，「大约在我十七岁那年……夏子她未婚怀孕，生下一个孩子。」

「难不成是……」

「不，孩子的父亲并不是我弟弟，这点我能保证。我弟弟深爱夏子，夏子却不然……不，我看不透她的心思，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不曾踰越自己的身分。」

我先入为主地认为，既然骨头有可能在理化教室，那么父亲肯定是老师，但还没说出口，就先被春间女士否认，并听见老师对夏子小姐怀抱的情感。

他把心爱之人的遗骨留在身旁，就像樱子小姐把爱猫的标本摆在客厅里一样——沉闷的不适感，再次涌上心头。

「我们家曾是一大商家，直到我弟弟二十多岁才关门大吉。夏子是生父不祥的私娼之子，并不是配得上我弟弟的人。夏子是不会骗我的，因此我确定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春间女士话匣子一开，缓缓道起往事，「她直到肚子隆起，才发现自己有了孩子，烦恼地一天过一天，孩子也一天天成长，结果某一天，夏子突然阵痛。我因为脚的毛病，离开老家住在远处，平常没什么人会上门，而夏子就在我的房里生下孩子。」

「在房间里生产？」

「是，这么做虽然危险，但生产这种事在过去，都是请产婆到家里接生的。」

但由毫无经验的人来接生，也太危险了吧？不过话说回来，那种一个人偷偷在家生小孩的新闻，如今也时有所闻。生下的孩子，下场往往都很凄惨。

「所以她们两人……夏子小姐跟孩子都平安无事吗？」我感到不安，春间女士摇了摇头。

「那孩子非常小，应该是个早产儿，也可能是胎死腹中才被生下。总之，孩子没任何哭声，出生就没有生命迹象。他毕竟是个私生子，这么说可能不太厚道，但……我真庆幸他是个死胎。」

的确，夏子小姐肯定也不想怀这个孩子，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但不论有什么苦衷，把死亡视为值得庆幸的事，未免太自私自利。

「就算他是个孽子，这毕竟是件伤心事。幸好夏子产后安然无恙，哭着把自己的孩子带去埋葬了。」但春间女士并非麻木不仁，双手盖了下脸，带着哭红的眼睛说下去，「漫漫长夜过去，后来，面色苍白的夏子终于回来，却说孩子埋是埋了，却被弟弟撞见。幸好我弟弟守口如瓶，不曾向人提起。」春间女士再次双手掩面，「但是，本该继承家业的弟弟后来说想当老师，被父亲逐出家门后，还是没跟夏子修成正果。我想当时那件事，肯定给两人的感情带来裂痕。不只是他，我后来也跟夏子有些尴尬。后来，我下嫁的事一决定，她也就此离开我了。」

春间女士努力讲完一个段落，开始轻声啜泣，我跟樱子小姐只能默默旁观，等她心情平静下来。我本来想说干脆回家算了，但又觉得挺尴尬的，最后还是作罢。

「不过看样子，弟弟还是无法忘记她。」不久，春间女士拿起手帕抹了抹眼角，感慨地继续说，「夏子的奶奶本是中岛游廓的娼妓，母亲也以私娼为业，年纪轻轻便离开人间，夏子死时无依无靠，也不知道生父是谁，因此只剩我们能接收她的遗骨。」

「游廓？」

「你年纪轻，听了也许会吓一跳，从明治到昭和时期，第七师团迁来后，旭川曾经有过一条国营的娼妓街。」

「您说在旭川吗？」

「是啊。」

所谓游廓，是艺妓所在的声色场所，我曾在漫画改编的电影或电视剧里看过，大概晓得是怎样的地方，但却以为那只存在于江户等具有历史的都市，不晓得原来旭川这种偏远地区也有过。

不过，我前阵子才听酒醉的爷爷说，类似的特种营业直到近年都还存在于旭川，例如市内曾有所谓的「特饮街」，高架桥下也曾有挂着饮食店招牌的「那种店」。

「就如各位所见，我行动不便，父母当时也早已去世，夏子的遗骨落到了弟弟手边，所以我在猜想，他会不会也把那孩子的骨头跟夏子的放在一起保管。」

说到这里，春间女士才想起我们从刚刚站到现在，赶紧请我们坐。不过，我并不想在这样的气氛里久留，婉拒了她的好意。

「到头来……我没有儿女，丈夫也先一步辞世，只能像这样孤单活着，每当独自一人，我都会惦记起当时的孩子，想着他多么可怜，如今又身在何方……」春间女士把《寄生木》揣在怀里，落寞地瞧着窗外。「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让他跟着夏子与我们同葬……可惜看样子，他似乎不在学校里。」

春间女士不舍地说，樱子小姐却毫不留情地再次强调：「没错，不在学校里。」

「樱子小——」

这种事不用刻意强调……我正打算责备她，她却抬手打断我的话。

「但，也许在其他地方。」

「真的吗？」

春间女士探出身子，激动问道，《寄生木》也因此滑落，发出干涩的书页声掉到地上。

「寄生木。」樱子小姐弯腰拾起书本。

「寄生木？」

「春光台公园，有个寄生木的石碑。」樱子小姐亮出封底，上头写着「在春光台」四个字。

陆

我们离开春间女士的养老院，驾车前往春光台。穿过地下道，在通往末广镇的途中转弯，春光台公园随即映入眼帘。

途中我们开过头，与停车场擦身而过，不过确认汽车导航，能停车的不只这里。樱子小姐的车在运动公园正前方右转，道路右侧出现大片树林，左侧则是一般住宅区。

「我平常几乎不会来这地方。」这种地方真的会有什么石碑吗？我看着沿途景色，不禁忧心。

但樱子小姐对这一带似乎并不陌生，不久就找到新的停车场，我们也在此停车下到外头。在背着背包的樱子小姐带路下，我们沿着树林走了一会儿，便看到刻上红色箭号，写着「寄生木之碑，水芭蕉群落」的路标，以及一条小径。

「原来是海芋……」

「没错，这里每到早春，就会开满海芋的白花。」

樱子小姐简短说完便踏上小径。海芋是开在水边的花，这里不愧是海芋的生长地，路旁尽是清澈水滩，弥漫着泥土芬芳，森林的气息浓重到简直不像是市区，让我不禁惊叹。

「往这里。」

我们沿着坡道向下，不久来到岔路口，那儿也立了路标，亲切为人指引通往寄生木碑的道路。随后，我们登上竹林与白桦夹道的山坡，由于前天才下过雨，地面显得有些湿滑。

「小心别跌倒……啊呜！」

我正打算叮咛走在前头的樱子小姐，没想到自己却先跪倒在山坡路上。

「你……刚才在对谁说话？」

樱子小姐伸出手，拉起跌倒的我嘻嘻一笑，不嫌脏地替我拍掉膝盖上的泥土，一边拍一边憋笑，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干嘛笑成这样……」

本来又气又窘的我，看着樱子小姐笑个没停的模样，不知怎地也觉得一阵好笑，最后跟她一起大笑起来，甚至把鸟儿吓得振翅飞去。

距离上次看到樱子小姐笑得如此开怀，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还是喜欢她的笑脸，也喜欢像这样跟她一道出门(虽然常常会遇到坏事)。

「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原来这地方有个石碑。」

登上山坡，道路岔成T字形，我们沿路标右转，这次地上终于是平整的路面。在这白桦与竹林摇曳的路上，我俩自然而然并肩而行。

「那是茶腹鳾，刚刚那声则是青头雀，要是运气好，还能遇到赤啄木。」

她边听啾啾鸟鸣，边为我介绍。我知道赤啄木顾名思义是啄木鸟，却不知道原来这种市区里也看得到它。

不久，前方出现长凳，道路即将抵达尽头。看到一旁有路向下，我以为该继续前进，樱子小姐却伸手指向长凳的另一头。

「就在那里。」

那是个规画为圆形的休息区，我发现旁边立了个石碑，并眺望着这些长凳。

「啊……」

石碑上只刻了「芦花寄生木之碑」等字，孤单又凄凉，唯有树缝间映入的旭川街景，勉强能作为安慰。

「这里还真是安静又冷清啊……」

「总比闹哄哄要来得好。」樱子小姐说完，把背包放到几乎可充当桌子的大型板凳上，走到石碑旁巡了一下，发现石碑四周全铺了路面。她思索一会儿，目光转往石碑不远处的白桦上。

「拿铲子来……」

「怎么了吗？」

我照她所说，取出背包里的折叠铲。

「看了才晓得。」

只见她熟练地组合好铲子，往白桦的根部一铲，我连忙抬头一瞧，发现这棵树由根部一分为二，彼此相背，生出属于自己的枝枒。

「这棵白桦……总觉得莫名的悲戚。」

记得《寄生木》是一出恋爱悲剧，而石碑一旁长了这样一棵树，实在是充满了暗示，也连带让我想起佐佐木老师与夏子小姐。接着，樱子小姐拿起铲子挖起白桦的根部。

「让我来吧。」

「为了不被野兽挖出来，当时应该埋得很深。」

底下埋着什么，我想都不敢想。然而这毕竟是粗活，我烦恼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跟樱子小姐换手。铲子头部有些松动，要深掘应该是件苦差事。

「小心点，那可是婴儿的遗骨，若当时直接下葬，可能一个大意就看丢了。」

既然这样，我看等挖到一个程度后，再让樱子小姐来好了。我边盘算边挖土，挖不到五分钟，铲尖便敲到硬物。

「啊。」

「怎么了？」

「这是……」

这冲击感并不是骨头，而是属于更坚硬的东西……对，是金属的碰撞声。我抛下铲子，改以徒手挖土，一个方形金属小箱，由带着湿气的土中现身。

「果然……不是骨头。」我拔出箱子，拨去泥土，交给樱子小姐。

「音乐盒？」

那是长约二十公分的箱子，看来是故障的音乐盒，锈断的发条部分被泥土填满。樱子小姐不怕脏，挽起衣摆擦拭箱子，白皙的肚皮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音乐盒内部也是个小珠宝盒，樱子小姐缓缓打开盖子，盖底有面裂开的镜子，箱内覆上一层红布，似乎是双层构造。

「樱子小姐。」

「嗯。」

喀的一声，樱子小姐卸下上层。

「……」我顿时屛息静气，「这也是火葬过的吗？」

「不，不是，里头既没有细小的骨片，骨头也未经漂白，我认为应该是有人挖起埋在地下的骨头，收进这盒子里的。」

樱子小姐淡淡回应。

音乐盒里，装满小小的人骨。

「原来真的有啊……」

樱子小姐并未理踩我的惊讶，找张长凳坐下，轻轻取出盒内骨头一一过目。我将视线别向一旁，与其说是因为恶心，感伤的成分也许更多一些。

「嗯？」

「怎么了？」

樱子小姐停下动作，拿起一枚圆圈状的骨头。看到那只比头盖骨小一些的骨头，我纳闷地心想，那会是婴儿的哪个部位？

「这不是婴儿的骨头……我猜应该是资料室里发现的，那位夏子的腰椎。」

「腰椎？那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樱子小姐垂着头，端详这块费解的遗骨。过没一会儿，她突然笑起来。

「樱子小姐？」

「乳房吗？原来如此！」

「乳房？」我眨了下眼。

「mammillary process，乳状突。所谓腰椎，是由各椎骨连结而成，每块椎骨上，都带有五根突起，乳状突则相当于手指的食指与无名指位置，在拉丁语里甚至直接称为『小乳房』。」

樱子小姐露出微笑，轻抚掌中那块骨头。

「意思是……」

「这应该是佐佐木老师放进去的……真像他会做的事。」

给化为骨骸的婴儿一个骨头的乳房——这的确是对骨骼了若指掌的老师会做的事，为免婴儿孤单寂寞，属于他特有的关爱方式。

「也就是说……夏子小姐死后，佐佐木老师挖出婴儿的遗骨，装进音乐盒里，然后重新埋回原地吗？」

「应该是。」

樱子小姐把骨头收进音乐盒，打算盖上盖子，却又突然有了新发现，手再次伸回音乐盒内。

「竟然有这种事……」她喃喃道。

「怎么了？」

「没事……」

樱子小姐沉沉答完，轻掐起小小的白骨，排到音乐盒内褪色的红绒布上。属于婴儿的那块骨头实在太过细小，彷佛随时都会风化于空气中。

「他的拇趾……跟第三趾等长。」

「第三趾？」

我听不懂樱子小姐在说什么，只知道她正陷入苦思，蹙起眉凝视遗骨。

「所以……那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我们还是先回去找那位女士吧。」

樱子小姐把背包跟沾了土的铲子交给我，自己将音乐盒抱在怀里，快步沿着原路折返。驾车折返的路上，樱子小姐不发一语。

我们一回养老院，春间女士看到樱子小姐的音乐盒便睁大了眼，似乎预料到是怎么回事。

「真的找到了？」她滑着轮椅赶来我们这儿。

「你在找的就是这个吧？」

「啊……」

春间女士发出不成声的悲叹，伸手接下音乐盒，打开盖子瞧了一眼便盖上盒盖，将其紧紧搂在怀里。

「这下子……这下子，我就能将他们葬在一块儿了。」

「是啊，他先下葬，以后亲生母亲再去陪他。」

「咦？」

春间女士发出颤抖的呜咽，樱子小姐轻轻点头说道，这句话却让对方倒抽一口气。

「你、你说什么？」

「我有说错吗？反正你将来也会葬在那儿不是？」

「樱子小姐，你刚说亲生母亲，可是那婴儿是夏子小姐当年……」

听了樱子小姐的话，我也是同样一头雾水。

「不，不对。」

樱子小姐断然否定。春间女士交扣的手指正惶惶不安地颤抖着。

「之所以这么说，有好几个原因。」

樱子小姐擅自拉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跷起长腿瞧着春间女士。而另一头，春间女士逃避似地垂下头，藏起悄悄转白的面容，不敢迎向樱子小姐的目光。

「你之前说，那个夏子在你房里生孩子，然后自己去埋了死胎。她埋葬的地点不见得是在春光台，但挖坑对刚生完孩子的人来说未免太过吃力，弄不好的话，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有道理。我这男生刚刚只挖了一下树根都觉得有点累了，让一个刚生产完的女子去埋葬，想想的确不太可能。

「另外，夏子的母亲与奶奶既然都是风尘女子，应该会晓得怀孕的处理方法。从骨盆来看，夏子也的确有过几次怀孕经验。总之我想说的是，她完全没必要到你房间生产，但你却说孩子在那里出世，也就是说……其中必有隐情，让生产非得在那儿进行不可。」

春间女士依旧低头不语，虽然没点头，却也没否认樱子小姐的话。

「我并不是要说三道四，也不认为婴儿是你们杀的，因为上头乍看并无外伤。未满三十二周的胎儿肺功能尙未健全，无法自力呼吸，因此那应该不叫生产，只是腹内死胎遭排出。婴儿能不能平安诞生，也要看他自己的意愿，不是母体能决定的。」

春间女士肩头一颤，扶在腿上的双拳紧握。

「因此，我不是要怪罪你，只是想知道真相罢了，因为我向来不喜欢被人欺骗。生下孩子的并不是夏子，而是你，对吧？」

「……」

「那孩子的脚趾，和你一样是凯尔特型。虽然父母的脚型不见得会遣传给下一代，至少夏子她的拇趾比其他都长，属于埃及型。」

春间女士握拳的力道大到让拳头泛白，一时鸦雀无声。在凝重的沉默里，只剩屋外的喧嚣，从开着的窗户细细传来。

「凯尔特型脚确实罕见，不过也有可能是这地区较多这类遗传，你们也只是偶然脚型相同。但由机率来看，我宁愿相信孩子的脚型来自母亲——也就是说，你才是那孩子的亲生母亲。」

「您说对了……」终于，春间女士长长地叹了一声，「我的父亲和弟弟，全都是一样的脚型。」接着，她带着认命的表情抬起头来，心平气和地道起往事：

「夏子和我真的情同姐妹。我虽然知道她的身世，但因为彼此年纪接近，我又是个行动不便的人，因此父亲一带她进家里，我们没多久就熟稔起来，过着人生当中最幸福美满的日子。」

轮椅发出唧唧声，春间女士来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一半，不让风灌入屋内。

「夏子每天勤奋照料我的起居，把我的身体当成自己的那般疼惜。我们就像是生命共同体，光是视线对上，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这个音乐盒曾是我的宝贝，后来送给了夏子当礼物。」

春间女士满怀怜爱的目光落到音乐盒上。西下的阳光照耀下，放在病床桌上的音乐盒发出微光。

她推着轮椅，发出唧唧声慢慢回到床边，用毛巾擦起音乐盒上的泥土，并且在擦拭声、桌子的轧轧声等规律声伴随下，点滴倾吐自己的往事。

她说，自己爱上了父亲偶尔前来拜访的朋友。是夏子小姐代笔，为她写出动人的情书。在夏子的穿针引线下，两人悄悄孕育爱苗。不久之后，春间女士在父母强迫下与他人相亲，并且得知情人原来有自己的家庭，却在分手的同时，发现腹内竟已有了小生命……

「一路撮合我们的夏子，恐怕也感到很愧疚。我们烦恼着该如何是好，我某天却突然阵痛，夏子为我接生了孩子，就连血迹斑斑的房间，以及死掉的孩子，也全都替我处理了。」

樱子小姐双手在腿上交扣成三角形，很难得地静下来倾听春间女士的话。孩子果然如她推理，是春间女士生下的，因此夏子小姐才得以立刻埋葬孩子。然而像这样对我们揭露自己的过去，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在呢？

「夏子为了袒护我，不惜切断与我弟弟的感情。但我下嫁的那一天，夏子也离开了我身边。」春间女士的声音发颤，二回首，我发现只剩孤独陪伴自己，这样的下场，或许也是咎由自取吧。」春间女士落寞地说完，瞧着佐佐木老师留下的遗物与音乐盒，眼泪簌簌流了下来。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老套的安慰在此毫无意义，说了恐怕只会失礼，凭我的历练，却又找不出其他不一样的说法。

不只是我，樱子小姐也同样不发一语。我俩就这么默默坐在椅子上，直到房间因夕阳西下而黯淡下来为止。

回程的车上气氛凝重。

我感到郁郁寡欢，消沉提不起劲，没什么心情再问樱子小姐有关猫骨的事。

「到头来……佐佐木老师到底是为什么没把夏子小姐的遗骨埋葬啊？」

「你认为呢？」

一阵沉默后，樱子小姐反问了我。

「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太喜欢她，可是既然这样，当初就别轻易放弃，努力追求不就好了吗……」

直到最后，佐佐木老师的形象依旧难以捉摸。他究竟是喜欢骨头才没埋葬，还是喜欢夏子小姐而舍不得埋葬呢？

「这就是你的坏毛病。」

「什么？」

「真相不见得只有一个。」樱子小姐侧目瞥了苦思不解的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挖起婴儿骨骸的，十之八九是佐佐木老师，而他不可能没发现婴儿的脚趾。」

说来也是，连樱子小姐都注意到那脚型，当时刷掉泥土、将遗骨整理干净的佐佐木老师，更没道理看漏——更别说，他还是个生物老师。可是，这跟佐佐木老师他们的感情无疾而终，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还不懂吗？他察觉到脚趾，却把夏子的骨头一起收进去，代表他一直误以为夏子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关于那脚型的罕见度，他是晓得的，但看到婴儿的脚型，他却没怀疑自己的姐姐，这点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这么说来……好像也对。」

「春间夫人说过，这脚型是来自父方的遗传，因此佐佐木老师恐怕认为，夏子小姐的父亲，其实就是自己的父亲。」

「咦？可是夏子小姐她没有爸爸——」

说到这里，我总算恍然大悟。对啊，夏子小姐生父不明，谁也无法证明这句话的真实性。也许佐佐木老师他们的父亲，跟夏子小姐的母亲有过什么暧昧也说不定。

「哦……原来如此。」

「春间夫人自己都说过夏子跟她很像，其他人肯定也这么认为，而她来到佐佐木家的原因，也能以这说法解释得通。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但老师应该就是这么认为的。我们刚看到的婴骨还留有原形，但遗体要是未经火葬直接入土，最终也会化归土壤，所以我认为，老师应该过了好几年才挖出婴儿，并且在那时确定，夏子与自己有血缘关系。」

接下来用不着我再解释了吧？樱子小姐瞥了我一眼，随后把车内音响调大声，听起她的迪亚贝尔阁下。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多么哀凄的真相。

就算如此，把心爱之人的遗骨藏在房间，以及挖出婴儿遗骨的行为，也未免太违背常理了。我虽然不懂，但樱子小姐肯定能体会吧。看着若无其事握着方向盘的樱子小姐侧脸，我心想，自己就算能摸透她的行为，应该也永远摸不透她的心吧。

柒

隔天，我取消原本跟朋友的约定，来到买物公园。

看到「请勿喂食鸽子」告示板不知被谁遮掉一字而成为完全相反的意思，我笑着来到专用停车场，停妥脚踏车，前往车站前的大书店。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对《寄生木》的内容好奇不已，因此今天特地跑来。一进书店，我自知没本事找出那本书，于是直奔店内书籍查询机，萤幕显示的查询结果，却要我直接洽询店员。

「咦，没有吗？」

「真的很抱歉，您若有意购买《德富芦花全集》，我可以为您调货……」

一到柜台，对方却说店里并没有《寄生木》这本书。

「全集……意思是，那一共有好几本吗？」

「是的，全套应该有二十本以上，而且无法单独拆卖。」

「二、二十本……」

既然一次得买一套，没交出万圆钞恐怕是别想带走了。

「不好意思，我看还是算了。抱歉打扰您……」

实在买不起的我只好离开，临走前，不忘跟特地用电脑为我查询的好心店员道谢。看来一般的文库版，已经绝版不再发行了。

我也想过去找春间女士借，却总是提不起劲。死心的我跨上脚踏车准备离开，突然想到矶崎老师说过，校外教学时的那面《寄生木》展览墙。

「对了，还有北镇纪念馆。」

虽然那地方离这儿有点远，倒也不是脚踏车到不了的距离。

今天不热也不冷，是温和宜人的阴天，骑起车来一路畅快，路程也不如想像的辛苦。比预估时间更早抵达目的地的我，只担心今天会不会是休馆日，幸好门前迎接我的是一面白底红字的「开放中」告示，而且入馆参观似乎免费，对我这学生是一大福音。

进入那红砖建筑，里头氛围也跟一般纪念馆不太一样，不只贴上的全是自卫队的海报，入口的商店卖的也都是些迷彩包，以及Blue Impulse的DVD，就连柜台小姐都穿着卡其色外套，大概是自卫队的制服。

进门不远处的大萤幕，播放的依旧是无关历史的自卫队相关内容。既然这里是陆上自卫队旭川驻屯地里的纪念馆，有这些东西也无可厚非，却让我看得有些不安，心想这地方真的有《寄生木》与芦花的资料吗？

一来到馆内展览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北镇纪念馆里收藏了旭川经前人垦荒，再由迁入的第七师团将其发展为军都的诸多历史。在北方严峻的大自然里开垦的辛劳，以及移民的生活点滴，受徵召而为国捐躯的人们生前的种种忧苦与坚决，全都赤裸裸地呈现于此。

这些何以如此撼动人心，我想大概是因为，它们大多是故人的遗物吧。这些展览品并不是完好无缺的新品，而是曾经有过主人，带有生活中的使用痕迹，样样予人身历其境之感。

除此之外，里头也有刀、枪等，只为了夺取人命而存在的武器。我毕竟是个男生，对那光泽一时热血沸腾，随后想到，那些东西或许曾在实战中浴血，就不忍再看下去而转身离开。

最让我震惊的在于，这些展览物全是近代物品，年代并不久远，有的甚至只有百年上下。展览的脚踏车绽放着黯淡光芒，跟我们现在骑的差不了多少。

为了开拓、戍卫北海道而编成的第七师团——北镇部队，在旭川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他们在一九〇〇年迁入旭川，也改变了旭川，让当初不到四千的人口，在十年后增加至四万人，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看着这些旭川的往日身影，我对今昔变化之大感到惊讶，从一楼上到二楼，再从二楼逛回一楼，这才想起似乎没看到自己要找的《寄生木》展示区。我心想该不会是矶崎老师记错了，正要离开，就在这时，发现入口小贩卖部里，原来设了图书展示区。

「什么啊，原来就在门口附近……」

我心想还好自己眼尖没错过，同时来到展示区。那里除了各种与旭川相关的书籍，还有一面「第七师团与文学」的展示墙。

「有了，《寄生木》……」

墙上除了列出与第七师团有关的文学家，例如伊藤整、井上靖、森鸥外等名字，旁边另有一大面芦花展示区，上头除了说明文字，更展示了他移居北海道当时使用的茶器、扇子等日用品，以及好几本着作，《寄生木》则占了其中最大的版面。

根据上头的文字，芦花虽然是与旭川有关的作家，但本来似乎是东京人，因为接到实际待过第七师团的青年请托，希望他将自己的半生传记集结成册，因此才有了这本《寄生木》问世，并成为与旭川有关的作品之一。

「饮弹自尽……」

名为善平的人生来坎坷，年纪轻轻便尽失一切，最后以手枪自我了断——我想起二楼展示的那把旧手枪。

「你对这本书有兴趣？」

「咦？」

听到说话声，我才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军装挺拔的伯伯。

「啊……呃，我只是对内容有点好奇，到书店想找书却发现绝版了，所以才会来这里。」

「是啊，毕竟这本书意境很深，不是什么好读的作品。」

前来攀谈的应该是这里的馆长，他先要我在原地稍候，随后带了本书过来。那本书里不只有《寄生木》的故事，还记载了作为主人翁蓝本的那位青年半辈子生平。

「这本书应该比较浅显易懂，就借你带回去吧。」

「咦？真的可以吗？」

事发突然，我惊讶又恭敬地道谢。后来提到校外教学那天请假的事，馆长甚至带我参观了一遍，似乎把我当成是勤学的高中生。

来到二楼，我问了有关手枪的事，他说那把是后来的新款枪枝，善平用来自杀的比那更旧一些。

「你去过春光台了吗？」

馆长离开手枪展示橱窗，来到另一侧的刀剑橱窗转身问道。

「啊……是的，那里风景秀丽，可惜有点冷清。」

「那里有一首芦花作的诗，『吾立春光台，忆断肠后生，秋风徒瑟瑟』。」

「肠……」

芦花和肠……看来夏子小姐的诗就是仿自此诗。这首诗真是每次都让人毛骨悚然。见我皱起眉头，馆长似乎看透我的想法，缓缓摇头说：

「不是的。你可能因为善平是自杀死的，就觉得这诗听起来骇人，但其实善平是死在故乡宫古，这首诗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的脸映在光亮的刀身上，眼睛诧异地眨了两下。

「诗中的断肠，指的是别离的苦楚与哀伤使人悲痛万分，到了肝肠寸断的地步。」

「咦？」

「芦花想必很喜欢善平这个人，在碑前忆起善平抱恨而终，回顾他一路走来的人生，于是以断肠二字来表现这份凄苦。」

「肝肠寸断……」

「我认为他肯定是个诚恳率直的人，让芦花也不禁为他的坎坷境遇抱屈……怎么了吗？」

「啊，没事。」

看到我站着发愣，馆长纳闷地问，我赶紧回神兼回话，肋骨底下的心脏却不安分地鼓动着。

听完馆长的导览，我离开北镇纪念馆，跨上脚踏车踩起踏板。回程的天气远比来时要冷得多，我中途决定绕路去买个鲷鱼烧。那间店历史悠久，最早是在旭川车站前，还记得小时候天冷等公车时，奶奶总会买给我吃。

「有什么不必等的吗？香蕉烧或鲷鱼烧都可以。」

只要是旭川市民，没人不爱这里的鲷鱼烧，另一个香蕉烧说是旭川人的精神食粮都不为过，大家一买就是二十甚至三十个，鲷鱼烧更荣登我家冷冻库里的常备品，足见这间店有多受欢迎。因此，这家店的东西不是想买就立刻有，有时甚至还得先电话预约。

「鲷鱼烧的话，现在有两个。」

「喔，那就都给我吧。」

今天很幸运，刚好有两个现成的。

「好烫！」

暖和的食物同样能温暖心房。一离开店铺，我赶紧拿了一个刚出炉的一口咬下，又甜又带着微咸的豆馅从缺口处鼓起，但偏薄而烤得香脆的外皮并未过度彰显存在感，而是稳稳承接着豆馅，与其相辅相成。

我不怕舌头烫伤，一口接着一口，没几下就吃完了一个，本来打算继续吃第二个，想想好歹也该好好品尝剩下的这一个，于是到超商买了茶饮，来到银座仲见世大道前，找张长凳坐下。

「……」

我小心翼翼不让鲷鱼烧弄脏手，并从包包里拿出借来的《寄生木》，掀开阅读。这确实是个悲哀的故事。

内容由主角的父亲蒙冤入狱开始，而主角有幸得到某位将军的资助，得以读书识字，后来爱上了被将军视为继承人的上校之女，两人进展到订婚阶段，却由于种种原因，让女方家属最后解除了婚约。

主角善平后来进了士官学校，分发至第七师团，不久战争开始了，命运依然没善待他，尽管跟未婚妻相思相爱，却不被周遭人们所接纳，付出的努力尽成流水，最后善平受了伤，罹患结核病，回故乡拿起手枪饮弹自尽。

他的一生有太多徒劳，承受太多的苛待。读着读着，我想起名为夏子的女子。

我拿出收在提包里，之前没交出去的那张相片。善平自认此生是由将军这棵巨木撑起，把自己譬喻为槲寄生，而这样的人生缩影，跟夏子小姐有几分相似。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让夏子小姐对这本书颇有共鸣——在她们心目中，《寄生木》应该具有某种特殊意义。

「断肠……」

我想起芦花的诗。我之前把夏子小姐的诗当成怨怼，但如果那只是参考了芦花的诗，以肠字代表肝肠寸断之意呢？

吾尸恍若寄生木，肠之上，水芭蕉繁似锦。

——虽然我的一生就像槲寄生那样身不由己，但这份哀伤之上，如今已花开遍地——开花一词，似乎是指她的人生不全然是伤悲。我虽然就要死了，既难过又不甘心，但一切都已过去，今后请别再为我牵挂了——这或许是夏子小姐留给春间女士的遗言。

「我得还给她才行……」

这星期已迈入十月，日落时间不比初秋，恐怕不久就要天黑了。

但我还是跨上脚踏车，认为不该久拖。

见我突然登门拜访，春间女士吓了一跳，但并没请我吃闭门羹。我先为昨天没交出照片的事向她道歉，随后交出照片。读了夏子小姐的亲笔诗，春间女士再次潸然泪下，泪光在我看来，似乎比昨天多了一分暖意。

捌

过完周末的星期一，我又来到资料室。老师说他晚点才到，要我先把里头收拾一下，而在整理之前，我又试着找了一次猫骨。

「还是没有吗……」

找了一遍，还是没看到类似的骨头。樱子小姐为什么要偷学校标本呢？而且偷的还不是什么稀有动物，是自己手头上早就有的。

「啊，糟糕！」

我漫不经心地靠到理化教室的墙壁上，背后又传来不妙的撕纸声。没错，我又把那张人体全身骨骼示意图给弄破了，而且这次更惨，一路撕裂到手臂部分。

我赶紧拆下示意图海报，用胶带将它贴好，可是由于一时心急，把尺骨跟挠骨那边贴歪了。

「只是一点歪，应该没关系吧……」

我本想重贴一次，又怕撕下胶带会把海报伤得更严重，想想还是算了。海报上除了尺骨「Ulna」的U字被纸的毛边遮到，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问题，于是我将海报重新贴回墙上，心想这样矶崎老师应该能够谅解。

「——Ulna？」

我重新审视墙上的海报，看着令我耿耿于怀的U字，突然察觉一件事：樱子小姐的猫就叫Ulna——尺骨。为何是叫做耻骨，而不是大腿骨之类的？

「难不成……」

灵光乍现的某种假设在我脑中成形，种种迹象也逐渐串成一线。

就在我发愣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吓得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像是杂耍般连抛带接，抱着一丝期待接通电话，可惜打来的并不是樱子小姐，不过却是在原哥。看来这是个大好机会。

一小时后，从学校匆匆出发的我，正在前往永山的路上，目的不用说，是为了去找樱子小姐。照理说，我应该事先打电话再去，唯独今天没这必要，因为就算她不在，我也会等到她回家为止。

今天九条家门是开着的，婆婆正在门前打扫。

「哎呀，少爷你来了，小姐她人在客厅里呢。」

我跟笑容满面迎接我的婆婆点头致意，直到进入九条家里，才发现她今天并没有送我进屋，就像是越来越不把我当客人，而是当成自家人般。这虽然是值得开心的事，但我今天情绪高涨，在那当下完全没发现。

樱子小姐坐在阳台边的骸骨椅前，悠然自得地吹风读书，然而那张千金小姐的外皮底下，装的毕竟是樱子小姐，放在腿上的书当然也不是纯文学或故事书，而是人骨图鉴。

在她脚边翻着白肚，任由她搔弄的海克特率先察觉我的到来，狗爪发出喳喳声翻身而起，她也跟着抬起头。见到我突然现身，她无比惊讶地连连眨眼，图鉴也掉到地板上。

「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所以就过来了。」

「你也来得太突然了，我等下还有其他事得做。」

「那我问完事情就回去。」

我捡起图鉴，婆婆就在这时进屋，说要为我们泡茶，我回答：「我马上就要回去，所以不必麻烦了。」但她接着又问我肚子饿不饿，直到樱子小姐抬手示意退下，婆婆才可惜似地皱了皱脸，回到庭院打扫。

「所以，是什么事？」

海克特在一旁转来转去，跟我讨摸，见我没反应，改咬了颗球过来，努力吸引注意力，希望我能陪它玩。樱子小姐先是叫它「坐下」，接着才询问我的来意。

我摸了摸海克特可爱的脑袋，打开手里那本来得正是时候的图鉴，翻到手臂那一页，放到樱子小姐腿上。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要叫做尺骨。」

「什么尺骨？」

「就是你的猫Ulna的名称由来，为何不是上臂骨，也不是大腿骨，而是尺骨？你说过事出必有因，就像动物都有骨骼一样。」

「……」

樱子小姐蹙起眉，但我没放在心上，继续说下去：

「资料室里少了一具猫骨。我本来以为会不会是警察搞丢了，想了又想，发现那天除了警察，还有其他人能趁乱带走骨头，加上清册里竟然也没有猫。后来，你说猫骨并不存在，是你一时搞错，但我认为有关骨头的事，你绝不可能犯这么严重的失误。」

「不，我偶尔也会——」

「是的，也许会犯错，但这次应该不是……回归正题，既然该在的骨头消失，而且也不在清册上，那么犯人就是制作清册的人，也就是樱子小姐你。我不认为你会把学校公物占为己有，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让你不得不这么做。我本来不明白那会是什么——直到我看见学校里的人体骨骼示意图。」

我伸出指尖，往图鉴上的白色手臂敲了一下，樱子小姐跟着垂头望去。

「尺骨就是手肘到手腕之间的其中一根骨头——两根里的其中一根。手肘到手腕之间的骨头，其实是成对的，所以尺骨的旁边非得有桡骨Radius在。佐佐木老师因为拉丁语，在音乐盒里放了块腰椎，而你就跟佐佐木老师一样，用骨头为猫命名时也带了什么含意，是吗？」

樱子小姐什么也没说，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对睫毛正微微发颤。

「我猜，如果你的猫叫做Ulna，那么应该还会有另一只名叫桡骨……Radius的猫。到这里，我应该没说错吧？」

「继续说……」

「可是，这个家里只有一具猫骨，而你不知为何，偷了学校里的猫骨标本。若只想要猫骨而不计来源，你大可不必偷学校里的东西，为何非要学校的猫骨不可呢？答案只有一个：你偷的那具猫骨，其实就是Radius的骨头。」

海克特大概以为我在欺负樱子小姐，往我手背舔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珠子正诉说着「不可以吵架」。我摸摸海克特的头，要它不必担心，但我跟樱子小姐的对话，可还没结束。

「如果你带走的骨头是Radius没错，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为何它会在那里？那有可能是你捐赠的，可是它过去一直放在资料室里，于是我跟在原哥确认过，还问了工友堀先生。堀先生已经当了二十年工友，明圣祭那天看到我跟你，讶异地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那时以为他是对我身旁有个美女姐姐感到惊讶，看来并不是这样。他看过你，知道你是谁，所以才纳闷你为何跟我走在一起。」

彷佛投降的叹气声，从樱子小姐的唇间吐露。

「樱子小姐，你是我的学姐，是我们学校的校友。」

她没有否定，而是合上图鉴，发出「砰」的一声。

「明圣高中在十多年前还是女校，到你就读的那时也是。虽然不算贵族学校，但既然是女校，你会就读也很合理。而且……你当时的生物老师就是佐佐木老师，没错吧？」

说到这里，她先是伸手打断我的话，接着不明就理地笑了起来。

「答对了……不错嘛，小弟，想不到你也有这么精湛的推理。」

「不知道是谁，把这样的推理病传染给我。」

樱子小姐拍了拍手，却对我的话摇摇头。

「是吗？你只是缺乏洞察力，但天生具有观察力。你不是常常盯着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吗？也许跟我比起来，你更有当侦探的天分也说不定。」

「咦？」

说完，她挥手要我继续说下去。也对，我的推理还没完呢。

「啊，呃……你认识佐佐木老师，而且应该跟他很熟，所以没乱动当时发现的那具人骨，算是你对他的尊敬吧？而且你称他『佐佐木老师』，而不是像平常那样随意称呼，仔细一想，这同样是件很罕见的事。」

樱子小姐慢条斯理地点个头，嘴角扬起一抹宁静祥和的浅笑。

「我不是说过，在做标本前，得先进行解剖吗？除去多余的部分，是事前的必备手续。这个技法就是他教我的。除了这个，他还教我如何到森林寻找动物亡骸，如何取骨并且组装。我跟他都不爱说话，两人不曾有过非必要的交谈——废话本来就没有多说的必要。我们唯一有的，就是面前的骨头。我对他的私事并不清楚，但……他真的是位好老师。」她要我稍等一下，自己则到二楼，带了一只木盒下来。「想不到整件事会被你揭穿……」

她把那眼熟的木盒放到桌上，慢慢掀开盒盖，里头躺着的小骨骸，跟摆在客厅里的猫骨一模一样。

「你就是为了它，才参加校庆的吗？」

「不，我是打算去看看它，并没有想过要把它带回来。」

「那为什么后来……」

「它需要修补，但我不希望由他人经手，想自己亲手修复。我当初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因为来了警察和其他人，没机会跟你们报备。」

「那，你为何没把它列入清册呢？」

「我不希望它以残缺的样貌示人。这具标本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若是不能完美呈现，那还不如将其销毁。这是我身为标本师的坚持。」

身为标本师的坚持——一想到她对标本投注的心血，我也稍微能理解这句话。她不愿标本以不完全之姿示人，这并不是推托之词，她对标本向来要求至臻完美。

「所以，Radius没办法修复了吗？」

「不，」樱子小姐又吁了一声，这次听起来更像是叹气，「因为你……」

「什么？」

「你当时提到了猫的生前。我本来觉得那只是无聊的废话，但又不知为何，想起它们生前的事，想到Ulna和Radius以前总是相互依偎，感情好得不得了……简直是无聊透顶。」

我讶异得连连眨眼，她则尴尬似地耸了下肩。

「东西死了，就只剩下骨头……不再具有任何情感。但那一刻我突然希望，它们能再次团圆……不，也许不是因为你，而是受到资料室里的人骨，以及春光台发现的骨骸影响。因为就连佐佐木老师，都从骨头里发掘出特别的情感。」

「樱子小姐……」

「总而言之……我不想还回去了，想把它永远留在身旁，让它像从前那样与Ulna作伴，因此才对你撒了谎。这骨头本来就属于我，物归原主哪里不对了？」

这下她耍赖似地把话说完，噘起嘴闹起别扭。

「你一开始直说不就没事了吗？」

「不行，要是那么做，不就跟那些感情用事的傻瓜没两样吗？我不需要多愁善感，那种感情只是没用的东西，就连狗都还更懂得自我克制。」

樱子小姐瞧向海克特，而衔着球端坐的它，从头到尾没挪过半步，只有口水从松垮的黑色嘴角流下来。我们默默望着海克特，随后不约而同大笑出声。

「所以，你这次成为傻瓜做了傻事，有什么心得感想吗？」

「你还真是不留情面。」

「不然怎么有办法跟你奉陪呢？」

「你说什么？」

樱子小姐又闹起别扭，但海克特似乎很高兴看到我们笑，兴奋地扑上樱子小姐的大腿，对着她的手臂与下巴猛舔，顺便把她的火气也一起舔掉了。狗真是神奇的生物。

「下雨了……」

等海克特静下来，我们也笑得差不多，樱子小姐看着阳台，轻声说着。不知何时下起的雨，将庭前褪了色的绣球花打得轻轻摇摆。

「那天也是雨天，我抱着死掉的Ulna与Radius手足无措。它们的症状像是中毒，婆婆虽然没说什么，大概也认为是有人看我们不顺眼才下此毒手，恐怕已经没救了，因此不让我带它们去医院。我看着怀里的它们慢慢咽气，烦恼到最后直奔学校，佐佐木老师什么也没过问，直接为我解剖它们……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樱子小姐侃侃道起过去。知道她是在和我分享宝贵的昔日记忆，一股热流自心中涌现。

「那天之后，老师也细心指导我，说要让我将来一个人也能做出好标本。他真的是个出色的标本师，我在他心目中，也是唯一的得意门生。」

「看来那标本充满了回忆……是一切的源头啊。」

「老师从不多谈私事，唯独有一次……他提到自己的伴侣，说她是个不得结为连理的对象，还说她虽然已经往生，但死亡让她得以来到自己身边，两人终于能永世相伴。如今回顾这番话，我想骨头恐怕从那时候就在了。」

樱子小姐的指尖再次轻抚猫骨。我摸着海克特，不禁有些嫉妒这位佐佐木老师。

我不觉得樱子小姐能像正常人那样爱上别人，但佐佐木老师在她心目中，应该占有一席之地——一个专属于他们，彼此惺惺相惜的世界。那样的世界，恐怕是我一辈子也到不了的。

「对他而言，死是永恒的安宁，万物最终的姿态。毫无疑问的，他过得很幸福。」

樱子小姐轻吁一声，叹息里掺了甜美与感伤，听得我焦躁难耐。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可是我，不是其他人啊。

「关于Radius，你不必还回去了。」

「什么？」

她大概以为既然事迹败露，东西肯定也得还给校方，听了我的话顿时目瞪口呆。

「我已经跟矶崎老师讨论过这件事了。我们学校的狐狸骨骼标本，是用被车撞死的狐狸做的，因此肋骨部分有残缺，我记得你那里有好几具狐狸骨收藏，只要你愿意捐一具完整的给学校，老师说那具猫骨就归你所有。」

「小弟……」

「你从学校带回来的骨头应该只有这具吧？真是的，当初老实说一声，就不用搞得这么麻烦了。这笔帐先记下来，改天你一定要好好报答我才行。」

听我说完，樱子小姐嫣然一笑。那完美的笑容威力强大，彷佛连日的苦恼与辛劳，瞬间都值回票价了。

「既然事情说定了，就别再把它关在箱子里，立刻来组装看看吧，我也会一起帮忙。」

我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听我一说，樱子小姐于是叫来婆婆。

「帮小弟泡杯红茶。」

「已经泡好了。」

她一脸得意地说完，端着刚泡好的红茶与布朗尼，送到我们面前。婆婆不愧是婆婆，真是太周到了。

「现在回想……那时候就有好多的疑点，首先，你参加校庆就已经不太对劲，更不可能在发现人骨后老老实实地报警。」

「这么说的确是。要不是那是属于老师的骨头，我还真想把她连同Radius的骨头一起带回家。」

樱子小姐笑着说道，显然一点都没学乖。

「樱子小姐！」

「哈哈哈……」

我对毫无反省的她感到傻眼，但想到她恐怕一辈子都是这样，也只好在心底举手投降了。算了，反正樱子小姐爱骨成痴，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小弟，你瞧。」

樱子小姐仔细将骨头排在桌上，不可思议的是，它看起来已不像放在学校时那样令人反感。

「猫之所以驼背，是因为它们是肉食性，肠子比一般动物要来得更短，用来支撑内脏的脊椎跟草食动物比起来……」

在红茶与布朗尼的香甜气味里，樱子小姐的「教学」开始了。再这样下去，我搞不好哪天也能成为跟樱子小姐一样的标本师，到时论起辈分，应该算佐佐木老师的孙徒吧？

我边想着这些，边陪樱子小姐组装Radius，但最后还是发现，我真的恨透了骨头这玩意儿！

终

「呼～真是换然一新！」

矶崎老师的欢呼，回荡在理化教室里。

「虽然出了一连串的事……不过能将它整理完真是太好了。」

放眼望去，理化教室那积满灰尘的展示橱擦得一尘不染，经过重新安排，里头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标本，资料室里也收纳了各种重新装箱，分门别类的标本，一旁还有清册可查，想要什么随时都能找到。

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标本，看来颇为壮观。我跟矶崎老师昂然欣赏着眼前这番成就，同时再次体认到樱子小姐的厉害。这视觉震撼虽然是拜老师的标本所赐，但能将这些东西分类得有条不紊，樱子小姐同样有两把刷子。

「我跟校长提到标本，他说既然有这些东西就别浪费，愿意请人到理化教室为我们装潢出一间展示室呢！你有空帮我跟九条小姐说一声，请她到时务必再来指导我们。」

「我想她一定会很乐意的。」我边说边笑。这种事她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老师也开心地点点头。尽管发生了那样的事，矶崎老师非但没生樱子小姐的气，甚至对她产生某种，怎么说……同类的亲切感？我心想，难不成生物老师各个都是怪胎，一面环视资料室，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这橱柜实在有够高。」

「是啊，才能塞得了这么多东西。」

怎么了吗？老师也以询问的视线望去。我们看着的，是资料室那又高又大的橱柜。要说它有多高，除非踏着椅子或梯子，否则拿不了堆在上层的东西。

「有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想不透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

「那箱骨头……并不是我搬下来的。我一直以为当时有人帮我搬，却想不透那个人到底是谁……」

老师起初听得有些纳闷，脸色随后逐渐僵凝。

「矶崎老师……不是你替我搬的对吧？」

「呃、嗯……」

「校园……七大灵异……」

我跟老师打起哆嗦，有如孟克名画〈呐喊〉般感到颤栗。关于这件事，我实在推理不出答案。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照片里的佐佐木老师，身高还挺高的啊……哈哈哈。」

矶崎老师抽着面颊，发出干笑。这明明一点都不有趣，但我除了陪笑，还是只能陪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从经过整理而重见天日的资料室窗户，可望见外头转黄的银杏树。白昼渐短的校园，如今已尽数染上秋色。

第三卷 秋雨、校庆、你的谎言 终章

时序进入十月，天天都是好天气，气温只有傍晚稍凉，秋天已正式到来。由于今年夏天热，枫红也比往年更鲜艳。

「哎呀，少爷，欢迎光临。」

「你好。」

今天，我带了从猿拂送来的糠渍秋刀鱼，给住在永山的爷爷(父亲那边的)，顺道拜访了九条家，才刚跟庭院里扫落叶的婆婆打完招呼，海克特随即像炮弹般地奔了出来。

「哈哈哈，海克特，你听力也太好了吧。」

我一蹲下，鼻子跟脚板满是泥土的它，尾巴甩得就像是快断了似的，同时把嘴凑过来舔我的脸。我向来爱狗，却不晓得亲近自己的狗竟如此可爱。能得到它不求回报的爱戴，真是教人欣慰啊。

「这样会弄得一身泥的。」我听着一旁婆婆那不知对谁的提醒，猛搔海克特的毛皮。陪大型犬玩，还真的像是在打摔角一样。

我们又是丢球捡球，又是你追我跑，最后连我也滚到地上，陪着亮出肚皮扭动身体的海克特一起玩耍，樱子小姐随后从庭院后方现身了。

「喔，原来你在啊。」

我以为她出门不在，看来她一直都在庭院里。

「我在那儿看书，你却在这儿吵吵闹闹，教我怎么专心？」

她指向庭院后方，定睛一瞧，树木间绑着一张枯叶色的吊床。

「哈哈哈，抱歉。怎么说……我每次一跟海克特玩，都会玩到浑然忘我。」

「少爷您真是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婆婆露出苦笑，为我拍了拍沾满泥巴的屁股与胸口。「好了，陪狗玩就玩到这儿，去洗个手吃点心吧。」

婆婆那像是把人当小孩的逗弄口吻，让我很不服气。我从小就很想养狗，妈却不准我饲养动物，所以海克特现在几乎跟我养的狗没两样。

每陪人玩一次，海克特就变得更有精神。它过去换了许多主人，还被人称作凶犬，我猜它即使得到妥善照顾，也得不到主人的疼爱。

这善良温柔的生物，软绵绵的白毛底下，肯定藏了许多伤心往事，我必须多陪陪它，带它挥别那一切。也因此，最近海克特比以前更加无忧无虑，紧黏着我的模样也更加讨喜。

「不必啦，今天不用麻烦了。我本来就只是刚好有事过来，想顺便带海克特散个步罢了。我能带它出门了吗？」

「这我倒是不介意……」

散步？海克特听到关键字，一跃而起。要去吗？真的要去吗？见它兴奋地压低身体、翘起后臀，尾巴狂挥猛甩，彷佛随时都会像直升机那样升空。

我笑着走向玄关，去拿它的牵绳，手臂就在这时被樱子小姐握住。

「——不对，不行？」

「不用再带它散步了。」

「怎么了？难道傍晚的散步你已经带它去过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带它去散步。」

「咦？为什么？」

最近我的确常常为了海克特拜访九条家。海克特是条大狗，运动需求量也大，由婆婆带它散步太吃力，而樱子小姐最近工作繁忙，我自认能带它去散步，也算是帮她的忙，因此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但我的诧异还没结束，樱子小姐的下一句话，又加深了那份困惑。

「你今后别来这里了。」

「咦？」

我的呼吸顿时一滞。

「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今后最好别来了。」

「这……」

思考一时无法诉诸言语。看着毅然决然的樱子小姐，以及那对眼睛，我陷入某种错觉，彷佛那近在眼前的身影莫名遥远。突如其来的诀别，令我一时怅然若失。

但也或许，我早就依稀有此预感。佐佐木老师那整件事结束后，樱子小姐依然没主动找我。我为了陪海克特，毫不客气地往九条家跑，心想这样就能在她主动连络前先跟她见面，但也许她从那时起，就已经不欢迎我了。

「为、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原因不在你身上。」

「那为什么……」

「我不想解释。你不必放在心上，离开就对了，并且永远别再来。」

「为什么？我给婆婆或是你添麻烦了吗？」

樱子小姐并未回答，带着一如平常的冷静，把我逐出庭院，一旁的婆婆虽然目瞪口呆，却没帮我阻止她，只有脚边的海克特焦急地对着我们吠叫。

「好歹告诉我原因吧！」

我不禁激动大喊，樱子小姐先是啧了一声，随后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但那并不是应我要求，而是不愿再听到我的咆哮。

「因为……你离我太近了。」

「我不该接近你吗？因为我无法像你那样热爱骨头？」

「不，这跟那是两回事。你的手不但巧，做起标本甚至比当年的我还要得心应手，对待骨头也谨慎细心。一般人光是面对骨头，就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对骨头带有某种程度的好感，才有办法像你一样接纳。总之，问题绝不在这里。」

「那又是为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我的问题。沉默蔓延开来，我们听着庭院的鸟啭，茫然望着鸟儿振翅飞去，樱子小姐这才终于开口：

「我不喜欢生物死去……」

「咦？」

「我对死后原貌尽失的尸体感兴趣，也对骨头情有独钟，但那都是因为尸体只是『东西』，只是失了魂的『躯壳』，我并不喜欢见到生命死去。」

「樱子小姐……」

「那包括昆虫、兽类以及人类。我害怕见到……拥有心跳与脉搏律动之物衰亡。我不怕面对早已分解腐败的动物，但却恨透见到拥有呼吸与代谢的生物衰逝。」

她回首环视逐渐染上秋意的庭院，我突然回想起从前存在于此的那份静谧。

这是诸多生命安眠于此，葱翠而宁静的场所。

如今这里积起些许落叶，视野变得更宽广，有樱子小姐在，有我在，有婆婆在，还有海克特在——不再静谧，充满生机。

樱子小姐不知是否也想着相同的事，她轻叹一声，回头迎向我，醉人的芬芳自飘逸的黑发传来。

「从小开始，我周遭便经常有人去世，从远亲到近亲，数量多到令人咋舌。你之前说过，每次和我在一起，便会遇上死人。那句话的确说对了，因此——」她看着我，「我们还是别再见面了。」

「咦？」

「否则再这样下去，难保哪天死的不是你。」

「哪有这种事！」

「我不想看到你化为尸体。为了你自己好，从今以后，别再和我有任何瓜葛。」

「……」

我一时接不下话，乍听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但我之所以没能一笑置之，全是因为樱子小姐正凝视着我，黝黑深邃的眼珠波光粼邻。

至此，我头一次惊觉樱子小姐为何喜欢刁难人，老是说些招人反感的话，明明本性温柔善良，一举一动却总是忙着与人划清界线。

原来，这就是她孤高自许的原因——她不愿伤害与自己有关的人们。

「樱子小姐……」

「懂了吗？今后不管怎样，都不要再来找我了。等下出了那扇门，永远别再回头接近我。」

「——我拒绝。」

话语抢在思绪成形之前，脱口而出。

「什么？」

「我说，恕难从命。」

「为什么？你难道没听懂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吗？」

「我都听到了，可是不愿意的事，勉强也没用！」没错，我不愿意。这样的要求，我才不接受！「先不说别的，要是我走了，还有谁能照顾你啊？要是将来又为了什么事闹上警察局，婆婆到时真的会昏倒的。」

「可是——」我伸出手掌，打断她的话。「再说，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事，你不是向来不信的吗？如果那些人都是你亲手杀的，那我还可以理解，如果不是，这岂不就是你最讨厌的灵异与迷信吗？」

「什么？」

樱子小姐目瞪口呆地瞪着我。

「你不是常说，世上根本没有灵异事件，怎么突然这么懦弱畏缩？什么死不死的，那根本无关紧要不是吗？」

看她连眨了几下眼，似乎一时没能听懂我的话。

「对我来说，樱子小姐就是樱子小姐，不是吗？」

我强调地反问一句。樱子小姐凝视着我，喃喃说了句「是吗……」，不久便展露微笑。

那是个安详的笑容，而阳光就像受到她的吸引，正好在此时照下。但她藏在刺眼光芒里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悲伤。

「但……有件事你千万记着，只要与我共处一天，你就可能会死。好好为自己想想，怎样对你自己最好。」

樱子小姐平心静气地说完，返回庭院的吊床那边。我留在原地伤神，最后还是拿起牵绳，照原定计划带海克特去散步。

我蹲下身子，把牵绳勾上项圏，不经意地发现，樱子小姐站在那棵大樱花树下瞧着我。身在树荫下的她，使人看不清表情，若隐若现的身影，显得无精打采，白色的衬衫在树荫下缥织摇曳着。

看着这样的她，我的心一阵骚然，涌起某种无助感。

「我走了！」

为了驱散这股不安，我故作开朗地向樱子小姐喊道。海克特喜孜孜地在我脚边跳来跳去。对了，她还有海克特，还有婆婆在。什么待在她身旁就会死，根本是杞人忧天嘛。

我其实相信并害怕着诅咒与命运，然而要不要对其屈服，又是另一回事。

当然，我并不想死。

但此时此刻，我第一次为自己做出抉择，愿意留在她——樱子小姐的身旁，伴她继续走下去。

第三卷 秋雨、校庆、你的谎言 插图

第四卷 蝴蝶在十一月消失了 序言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旭川的冬天很长。十一月中旬，雪才真正开始下，一直下到五月上旬。

也许是因为漫长的冬天横亘在旭川，旭川市民无论如何都有“抢购”的倾向。除了冰箱之外，家里存有大型的保鲜盒是很平常的事，气温下降的时候，玄关的风斗就变成了天然的冰箱，所以不必担心保存问题。

因此这时候，旭川的周末必然会大规模采购。街上的大型超市，虽然超市旁有巨大的停车场，但还是挤得停不了车，盛况空前。

有一个星期六，老妈陪我去永山的一家大型商店采购食品和日用品。

虽然很麻烦，但新米是特价，生的鲑鱼子也很便宜。虽说不像道外的那么高档，但近年来鲑鱼子的价格也涨了不少。即便如此，从秋天到冬天，饭桌上不摆上自制的酱油酱菜的话，还是会感觉很单调的。

总而言之，我是来帮被鲑鱼子吸引来的母亲提行李的。不过没办法，为了鲑鱼子也没办法，我们为了关东煮买了很多食材，合计300kg的米，实际上几乎都进了我的胃里。

因为停车的地方太远，我带着手推车走到车旁，把买的东西放在后座上时，发现老妈不见了。

“啊!好久不见。正太郎一直承蒙你们关照，……。”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在稍远的地方，同样推着手推车的樱子小姐和奶奶的身影出现了。

“哪里哪里，彼此彼此。少爷帮了我大忙。”

老妈和老太太两人身边互相鞠躬，看来樱子小姐她们的车也停在我们附近。真是太巧了。

“她们也是来采购的吗?”

樱子小姐一边灵巧地用一只手推着手推车，另一只手扶着老太太的腰走着。我慌忙跑到樱子小姐身边，替她把行李搬上车。

“顺便去医院。”

“医院?哪里不舒服吗?”

是不是感冒了，我怀着不安的心情看着樱子小姐，她指着老太太。

“啊?奶奶?没事吧?”

“不不不，奶奶已经上了年纪，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慌忙拿起奶奶手上的佛花，“不用担心。”奶奶摇了摇头。

“血压有点高，膝盖有点痛。”

我看了看樱子小姐，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知道是因为跟我妈妈在一起怕生，还是担心奶奶，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总之，她的心情肯定不太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血压会升高吧?”

妈妈没有注意到樱子小姐，漫不经心地和奶奶聊起了血压的话题:“我也是。”但是对闲话不感兴趣的樱子小姐迅速地把手推车放回附近的手推车停车场，坐进了车里。

“那就恭候您了。”

奶奶也慌慌张张地想回到车里——但正要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时，奶奶突然站住看了我一眼。

“是的……少爷，下下周的星期五，您有什么事吗?”

“啊?普通去上学就是了…。”

“放学后，能来我们家吗?”

“啊……好的，我去就是?”

休息日还好说，平时的邀请是很少见的，我说话的句尾不由自主地上扬了语调。

“那天直江先生和千代田夫人也会在，计划傍晚开个派对。”

“派对吗?”

“哎呀，那你就去吧。奶奶一个人可忙的，你要好好帮忙。”

老妈稍微粗暴地拍了拍我的背。不过原来是这样啊，不是招待客人，而是帮忙，我明白了。

“那我就打搅了。”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老太太说:“我等你哦!”笑着坐进了车里。这么说来，我没问清楚是什么庆祝会。是谁的生日吗?仔细想想，我并不知道樱子小姐的生日。

樱子小姐的车跑了起来，从我们面前走过之前，樱子小姐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我接过“下次再见”的微笑，向她挥了挥手。当然她没有回头看我，但她似乎笑得更开心了，我对此感到很满足。

我也上了车，老妈说买东西买累了，中午去附近的拉面馆吃。即使买了便宜的东西，如果因此去外面吃饭的话，不就本末倒置了吗?我因为想吃拉面，所以就对此保持沉默。

“对了妈……你血压高吗?”

我想起刚才和奶奶的对话，问老妈。

“天气变冷了。”

老妈皱起眉头。

“天一冷，血管就会收缩，血压很容易变高。你看，今年也会是需要节电的冬天吧?灯油价格不断上涨，暖气也很贵，真是没办法。”

老妈笑着说，这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

“是不是盐分摄取过多，还是运动不足?还有压力大的缘故吗?这样可不能喝光拉面的汤。”

“啊?可这不是很浪费吗?”

“话虽如此。”

我知道确实很浪费，但自从在电视上知道拉面的盐和油的量以来，我就忍着不喝所有的拉面汤。即便如此，我这种对食物的执着，似乎还是遗传自老妈。

“总之，你要多注意，如果你自己血压高的话。”

我愤愤地说，老妈有点不可思议地斜眼看着我。

“……怎么了?”

“不，我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简直就像医生一样!”

老妈微微一笑，好像在嘲笑我。

“嗯，儿子为母亲担心有什么不对!这总没关系吧!当然希望你长命百岁!”

会担心是理所当然的，但说出来还是不好意思，我后悔不该说出来，但老妈还用“嘻嘻”的怪声笑着我。

“讨厌!你在胡说什么啊!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健康到孙子想要压岁钱的年纪的。”

红灯亮起的时候，老妈使劲摸了摸我的头。是的

我觉得很好。但是认识樱子小姐之后，我才明白，人的死会无情地降临，与本人的愿望无关。

“别这样说!”

但老妈笑得更开心了，好像没把我的担心当回事。我用力地扭了扭肚脐，靠在车窗上装作往外看。

“九条家的也很像母女呢。”

车子再次开动。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妈突然开口了。

“什么?”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只会说粗鲁话的人，没想到她还能配合老婆婆走路的速度，九条小姐也不是什么坏人啊。”

这么说着老妈微笑着嘀咕道:“长寿吗?”

不知道是我的忠告，还是依偎在一起的樱子小姐和奶奶的身影，哪一个打动了妈妈的心。

但那天的午餐，我们最终没有吃拉面，而是吃了健康的卤荞麦面。

第四卷 蝴蝶在十一月消失了 第一骨：猫说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妈妈最喜欢的水果是苹果，我自己对苹果也很喜欢。

圆圆的、有条纹的红色果实亮晶晶地摇晃在我的眼前时，我总会忍不住伸手大口咬上一口。

今年发现第一只雪虫的那天，我在奶奶的指令下，和樱子小姐、赫克塔一起去了旭山动物园附近的果园。那是我和老妈经常去的果园，有收费的一年果农制度，一年来精心照料的顾客指定的的苹果树，在这个时候就可以收获一整棵树分量的苹果带回家。

因为我以前对奶奶说过，到收获了的时候我就一定要去把它们带回九条家……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在十月一个晴朗的假日里，九条家所属的苹果树也迎来了采收的日子。

赫克塔时而被散步的鸡啄屁股，时而被果树园里活泼的淘气孩子——寻回犬卡林卡追赶，望着欢快地跑来跑去的白色毛球。我和樱子小姐拿着篮子走向苹果树。

苹果的品种是津话果，其实我喜欢更脆一点的苹果，但如果看到鲜红成熟的果实在蓝天中摇曳，搞不好下周就会自然掉下来，就不会有人说“其实”。

“可以吃一个吗?”

只要把果实轻轻往上一提，就能轻松摘下苹果，“哦哦!”我不禁有些小感动，忍不住问了樱子小姐。她对我微微耸了耸肩，像是在说没关系，为了收割树上鲜红的家伙，她爬上了梯子。

苹果又重又大。皮肤很湿润。我就那样用连帽衫的袖子擦拭苹果。稍微一擦就亮闪闪的。我咬了一口，碎果汁一下子就流入到了握着苹果的我的掌心。肉质确实很柔软，还很细腻，沙沙作响。味道浓厚，香甜可口，酸味柔和，最重要的是浓郁的香味，让人沉溺其中。

“好吃吗?”

樱子小姐摘了几个上面的果实，一边指示我去拿，一边问我。

“是的，而且味道很好闻。”

真的，是强烈的香味和味道。我曾经在这个果树园的直销点，吃了好几次很好吃的早上采摘的苹果，看到这刚摘下来的苹果香味那么强烈，真让人感动。

“苹果香味的主要成分其实是酒精一类的物质，另外应该还有酯这种容易气化的性质。”

“因此才会容易散发香味吧?”

“人也是，死的瞬间就开始自我融化，苹果采摘后马上就开始劣化，这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

尽管把刚摘下来的新鲜苹果和尸体相提并论让人很恶心，但我已经习惯了尸体，不至于因此失去食欲。

今天的樱子小姐身穿白色竖条纹针织衫和短靴牛仔裤。我仰望着从高处收获果实的樱子小姐，一边接过一个又一个的苹果。

她坐在脚架上，身体前倾，再加上短靴牛仔裤的下摆很宽，更突显出她紧实的臀部和紧实的大腿。而且，每当她伸出手臂，针织衫的竖条纹所强调的丰满胸部，就在重力的作用下正确地晃动着，这让眼前的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在苹果上。

“那个……高的地方很危险，我来代替。”

不愧是迷惑亚当和夏娃的禁果。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红了，樱子小姐走下来想要从脚架的位置上溜出来的时候，我立刻提出更换采摘人员。

“是吗?”

她一瞬间露出了遗憾的表情，看来樱子小姐收获苹果是意外的快乐，实际上我也很开心。如此简单地就能摘到果实，让我感到惊讶，同时也感到心情舒畅，看到美味的食物一点点地装满篮子，我实在非常高兴。

不知不觉间，樱子小姐也用维多利式的小型折刀，灵巧地在手里切了个头小的苹果来吃。因为她是用刀子刺进嘴里的，所以我很担心她会不会有危险，不过她平时的工作就是切割动物的尸体，用刀应该很拿手吧。

采摘没花多长时间，二十分钟后，我们就收获了满满两筐苹果。虽然没数，但大概有一百个。

“奶奶也会很高兴的。”

“奶奶，喜欢苹果吧?”

樱子小姐虽然没有回答我的话，但大概是这样吧。

“没想到能采这么多。”

“对了，把蔷薇夫人叫过来，还有百合子那里也说一声。”

樱子小姐自豪地俯视着收获的苹果说。

“百合子?……你是说鸿上吗?”

樱子小姐点了点头，我吃了一惊。拿去给蔷子夫人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之后她却说出了一个我听不太习惯但又熟悉的少女的名字。

鸿上百合子——我的同班同学，因为我发现了她之前失踪的外婆的遗体而和我变得很熟，现在我和她每月都会去几次咖啡馆。

鸿上有时会邀请我去喝茶。放弃自己的梦想，专心照顾爷爷和家务的她，默默承受着无法对别人说的孤独。一定是想把堆积在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悄悄吐出来吧。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聊什么特别的话题，也没有在交往。但是被女孩子邀请我还是很开心，和她聊天也很开心，鸿上是我的好朋友。

不过我跟她还没熟到直呼她百合子的程度。但是樱子小姐却如此亲密地称呼她，这让我很吃惊，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络的?我有一种被排挤的感觉。

“前几天在红茶店遇到的，我顺路开车送她回家，她为表感谢，又送了我一幅画，画得很好。”

樱子小姐没有注意到心情扭曲的我，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仅仅如此，讨厌人类的樱子小姐，能亲密到对对方直呼其名吗?想到这里，我立刻想起她总是粗鲁地称呼对方。只有她真正尊敬的人才不会直呼其名。

“这样啊，那就是画的谢礼了。”

我哑然失笑地回答，有什么无聊的嫉妒。而且仔细想想，她叫我名字的时候不也是“正太郎”吗——首先，我在嫉妒什么?

“你真的那么喜欢鸿上外公的画吗?”

樱子小姐笑着点点头。以前鸿上的爷爷喜欢画油画，他的画风很符合樱子小姐的感性。

“赫克塔!该回家了!”

这时，赫克塔从不远处跑了过去。樱子小姐呼唤着这样的爱犬。聪明的赫克塔立刻听从了她的指示。

“你啊……这可要让奶奶添大麻烦了了!”

啊——我苦笑了一下，赫克塔身上全是土，回到家，奶奶一定会发出悲鸣吧。但是樱子小姐并没有责备它，而是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核拿下来，扔给了她。看着赫克塔津津有味地吃着，樱子小姐微微一笑。

樱子小姐和萨摩犬都是用笑容就能解决一切的恶魔。我最终也没能抵挡赫克塔的笑容，摸了摸变黑的脑袋。

大概是觉得让我一个人拿着一大筐不太好意思，樱子小姐拿起了另一侧的提手部分。两个人来回跑了两个来回，把苹果运到车上后，樱子小姐满意地哼了一声，笑了。那个表情莫名地骄傲可爱。

果园入口的小卖部除了卖自制果酱、鸡蛋、苹果之外，还卖洋梨和葡萄。好脾气的老板娘只要见到有人靠近，就会请人品尝带着鲜花般甜香的葡萄。因为很好吃，我偶尔也想给母亲买一些。

“今年葡萄不太好采，要买就趁现在。”

“是这样吗?”

“我们被浣熊害得够呛的。狸猫只吃下面的还好，浣熊却会爬树糟蹋。”

老板娘似乎很为难，叹了口气说:“浣熊和狸猫还是不同时间来的。”

“旭川也有浣熊出没吗?”

确实在新闻上听到过浣熊受灾的消息，但我一直以为是在温暖的本州，所以在旭川也有浣熊出现，让我有些意外。

“富良野和美瑛那边也有，最近好像也为此很为难。我认识的一个种甘蔗的农民急得哭了。”

“哦……”

“受害的报告是近几年才开始的。它们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强，繁殖能力也很强。我也有好几只野生浣熊。”

樱子小姐说的，当然是指骨头吧。

我曾听说，由于浣熊食欲旺盛、头脑聪明，近年来农业损失越来越严重。它们长得可爱，而且把浣熊变成日本境内害兽的，本来就是那些为了玩赏而从外国强行带回来后却因为受不了就把它们随便放逐野外的人。虽说有损害，但作为害兽驱除也让人心里不踏实，这是个很让人为难的问题。

樱子小姐就这样高兴地讲了一会儿浣熊骨头的特征，我听进去了一大半。

“对了，顺便也给泽先生带去一些吧。”

“泽先生?”

樱子小姐买了一堆漂亮的淡粉色苹果酱和葡萄，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泽先生是奶奶的弟弟的孙子，在旭山当饲养员。”

“因为这样你才会时不时就去旭山动物园帮忙做标本。”

“是啊，旭山的标本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我本来还在奇怪这是什么缘分，原来是奶奶的亲戚在那里工作啊。而且，樱子小姐还给他起了敬称，非常崇拜他。

“说起来，我有一段时间没去旭山了。”

如果是小孩子还好说，但对已经上高中的我来说，旭山并不那么亲近。倒也不是不想去，只是总觉得那里人很多，总觉得走远了。

“那一定很不好吧，如果你此后也没有什么安排，我们就一块去吧?”

大概是想让我看看旭山装饰的各种标本吧。樱子小姐高兴地对我说。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上次她在九条家院子里说过的话。

——所以，最好不要再和你见面了。

我可以跟着去吗?这样的踌躇刺进了我的胸口。并不是不想跟着去。她不喜欢我吗?我有点感到不安。曾经一度想要完全拒绝我的她，实际上从那天以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联系我了。

但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又感觉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任性，有点坏心眼，非常喜欢骨头的樱子小姐。

“……我想看看森林狼嚎叫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的真心。但她并没有讨厌我，我松了一口气，对她点点头。

“那就先把苹果送到蔷薇夫人那里吧。要想听到狼的嚎叫声，最好是在临近关门的时候，因为他们会对园内的广播做出反应。”

樱子小姐的心情非常好。我用湿纸巾和毛巾，简单地把赫克塔弄干净了，然后，它和果树上的两只寻回犬依依不舍地贴在一起。我把赫克塔塞进伫立在红叶丛中的巧克力色的车厢里，我则小心翼翼地把苹果篮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以防崩塌。

原因是认为，即使多么聪明的赫克塔，让它和美味的苹果呆在一起，也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但我却无法忍耐，因为实在受不了林木的香味，它弥漫在稠密的车厢里，我伸手去拿一个品相不好的苹果，还有一点时间才吃午饭 ，而老实说，我很饿。

“吃大的就好，品相不好的商品，奶奶通常见到都会加倍买的。”

樱子小姐抚摸着猎犬们，几乎不看我地说。她大概知道我会抓起苹果吃吧。

“但是苹果的味道没变，而且分装的分量减少了，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你的一份，这是劳动报酬，不用客气，拿去就行了。”

“怎么可能?采摘什么的也不是什么辛苦的工作。而且我很开心。”

我虽然有所顾虑，但其实还是想吃苹果的，最后还是顺从了她的吩咐，拿起一个大苹果，正要咬一口——可是。

“哔哔…”

连帽衫口袋里突然抖了一下 ，我慌忙拿出手机，看样子是来电了，屏幕上写着“鸿上百合子”。

“没有看错，真是鸿上。”

大概是第一次接到鸿上的电话，我不由得感到稀奇。我们虽然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一直都是用短信交流。

“怎么了——”

“馆胁君!”

“嗯?”

我纳闷地接起电话，还没等我问怎么了，鸿上就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

“拜托!我想见樱子小姐!告诉我联络方式!”

她的声音嘶哑，仿佛在嘎吱作响。

“樱子小姐?那个，现在……正好在一起。”

听到我这么回答，我终于放心地叹了口气。

“要不要我把电话给她?怎么了?”

鸿上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听得见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莫非….在哭?”

我问。突然，樱子小姐从后面靠在我的肩膀上，把耳朵贴了过来。她大概是想听手机里传来的我们的对话吧。后背感受到她的体温和柔软，一瞬间吓了一跳，但现在我更担心的是鸿上。

“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猫……。”

“猫?”

“姨母养的猫之前失踪了好几天，今天却被发现了。”

鸿上似乎有些动摇，结结巴巴地重复着简短的说明。不像平时那个身为优等生、聪明伶俐的她。

“刚才，在垃圾收集站……死了，脖子受伤了……。”

“出事故了吗?”

“不太清楚，不过感觉不太正常。而且，我姑姑最近被跟踪狂骚扰了，所以……”

“跟踪狂?”

我不由得发出了激动的声音，樱子小姐也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哪里?”

樱子小姐这么说着，我立刻意识到这不是问我，而是问鸿上。

“啊，鸿上，你现在在哪里?”

“在南光的姨妈家。”

鸿上回答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樱子小姐，她好像已经听到了泄露出来的声音，对我说:“说我现在就去。”我心里想着差不多该拿起自己的电话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就过去，把地址告诉我。嗯，南光的——”

把问的地址输入导航系统后，我们急急忙忙地先去了樱子小姐家，把苹果和赫克塔从车上拿下来后，“赫克——!”看到黑漆漆的赫克塔，奶奶吓了一跳，我为此感到罪恶感，但还是急急忙忙赶往南光。

鸿上的姨母住的公寓，位于国道旁比位于南边新兴住宅区边缘的地方更华丽开阔的地带。附近有邮局、药店、大型超市等，行人也很多。

家门前的行道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变红了，花楸树的果实也变成了红色。

那是血一般深的鲜红。我心里特然一颤，希望死去的猫不是太严重的状态。

这栋名叫ST的公寓是一栋崭新的红褐色砖瓦风格的三层建筑，与其说是外国风格，不如说是很有品位，给人一种高级感。虽然没去过，但就像在电影里看过的纽约住宅区一样。

“好漂亮的外国风格的公寓啊。”

“Bowdoin Street是波士顿的高级住宅区。”

樱子小姐点点头，指着公寓入口的围墙说。围墙上用漂亮的装饰文字写着“Bowdoin ST”。

鸿上姨母的房间在一楼，好像是面朝中街的拐角房间，和有入口的高层公寓不同，玄关好像是单独的。我们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她们过来迎接我们。

“樱子小姐!”

一见面，鸿上就说着扑进了樱子小姐的怀里。她穿了一件红×黑的银汉格子衬衫，下身是牛仔短裙，穿着很简单，头发罕见地扎起了邦尼马尾。

一个三十五岁左右、梳着波波头的女人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她穿着波尔多色的宽松针织衫和米色长裤。一副假日悠闲女性的随意打扮，从衣服上也能看出丰满的胸部和腰部，但并不肥胖。

加上厚厚的嘴唇和嘴角的黑痣，总觉得是个肉感十足，性感妩媚的人。这个人应该是鸿上的姨母吧，眼睛和鸿上很像，两个人都有乌黑清爽的头发，两个人都被泪水打得眼睛红肿。

“猫在哪里?”

在寒暄之前，樱子小姐就先这么说了，姨母的表情一下子扭曲成了要哭出来的样子。

“……请到里面谈。”

但是姨母似乎努力忍住眼泪，红着脸对我们说。我小心翼翼地不踢到玄关的鞋子，在她的劝说下进了房间。姨母家不知道是什么香味，有一种甜甜的、像花一样的香味。

“谢谢你特意赶来。”

姨母把我们带到起居室，说完就跑去了厨房，一只白猫还留在起居室里。

“真的谢谢你能来，我们两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鸿上不是对我，而是对樱子小姐说，然后抱起走到脚下的白猫。猫与其说是喵，不如说是讨厌地叫了一声“不”，但它并不逃跑，说明它很亲近鸿上吧。

“她是我的姨母椿，这孩子叫比安卡。”

鸿上看着厨房说，隔开厨房和起居室的维他命色的玉帘，仿佛还残留着椿小姐的余韵一般摇晃着。

“比安卡……意大利语中‘白’的女性形式吗?”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简短地说。是这样吗?鸿上微微歪着头，点了点头。突然，我听到有人小声叫了一声“喵”，回头一看，这次是一只长毛的、肚子上有褐色条纹的白色大猫，慢吞吞地从我身上爬了过来。

“哔哔。”

“那孩子叫库鲁，虽然是缅因猫的男孩子，但很和蔼可亲。”

“哦。·····真是老实啊。”

其实我对猫不太熟悉。我完全是狗派。所以像这样被猫踩在膝盖上，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虽然很可爱，但它的腿在我的膝盖上不停地动着，好像在我的膝盖上寻找舒适的地方，总觉得痒痒的，让人无法平静。

看来鸿上的姨母是一个人住。室内装饰由黄色、橘绿、茶色组成，明亮而华丽。看着窗边的观叶植物，我突然想起了曾经憧憬的女性清美小姐，自立的成熟女性会喜欢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吗?

我不由得看着樱子小姐。虽然没见过她的房间，但我想应该是统一的白色。

小库鲁似乎对总觉得不安分而动来动去的我感到厌烦，径直走到坐在旁边的樱子小姐的膝盖上。看来樱子小姐很高兴，她微笑着看着我。

“好大啊，有一种说法，缅因猫这个名字来源于缅因州的一种浣熊，它确实是猫中的大型品种，而且一般来说比较聪明，在猫中又比较温顺。”

她把手指埋在丰满的脖子里，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在对待猫咪时，与她在看赫克塔时的表情不一样，那是一种扭曲的，弯弯的笑脸。在见过很多次的樱子小姐的笑容中，那也是不常见过的笑容。

“那么，死去的猫在哪里?”

樱子小姐抱起大猫，面带笑容地说。樱子小姐明明正抱着活生生的猫跟它亲昵，却毫不在乎地用“ある”来表现猫的尸体，而不是“いる”（日文里面，虽然同样都是“有”或“在”的意思，但是ある表示死物，而いる表示生物），我的胸口一阵刺痛。鸿上是怎么想的呢?她呆住了，没有马上抬起头。

椿小姐用托盘端着装满花的玻璃瓶和透明的耐热玻璃玻璃杯回来了。我曾见过老妈喝同样的茶，应该是茉莉花茶。

“请享用。”

椿小姐好像又在厨房里哭了，她的眼睛又红又湿，用鼻音招呼我们喝茶。

“先不说这个，我是来看看猫的遗体的。”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道，其实椿小姐她们是想先放一个垫子，再让我们看猫吧，大概是为了安抚自己的心情，但是樱子小姐毫不客气，她还是那么性急。

“等一下……。”

最后，鸿上站起身，从隔壁房间抱了一个纸箱回来。

“今天早上找到的。”

看了一眼纸箱，里面躺着一只灰色条纹的猫。椿小姐说，虽然品种不太清楚，但应该有美国短毛猫的血统，灰色的毛上到处都沾着黑红色凝固的血。

“死了吧……。”

鸿上向我和樱子确认道。虽然她自己也知道没有必要那样做，但还是不得不去确认吧。纸箱里散发出血液和蛋白质腐烂时特有的气味，是生物“坏掉”的气味。

“它的名字叫傲，原本是只野猫，因为它受伤了，所以决定收养它，但它不太会跟人亲近。只要跟它说话，它就会把头扭开。而且脾气真的很暴躁，……这孩子真让人头疼。”

椿小姐落寞地说着，勉强扬起嘴角，可怜，可恨，还有一副可爱的……她的这种心情我从磨碎的声音中深切地感受到了。

“但是，它知道别人在叫它，所以叫了好几次，它就像在说‘我听见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喵喵地回答。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没回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说到这里，椿小姐终于抽泣起来，被她溢出的悲伤所吸引，我也眼眶发热。

“它不是会迷路的孩子，真的。”

鸿上体贴地一边抚摸着椿小姐的背，一边替她向我们说明。发现傲的不是椿小姐，而是鸿上。住在钏路的父亲那边的亲戚去世了，因为是远亲，所以只有父母参加了葬礼，所以这段时间鸿上就住在椿家。

椿小姐开了一家服装店，她长得很漂亮，鸿上好像很喜欢她。她避开“姨母”这个词，直接叫她“椿”，这让我感受到鸿上的关怀、亲切和善意。

椿小姐很喜欢猫，现在养了三只，有两只完全是家猫，阿傲原本是野猫，捡回来养在家里，所以总想出去散步。

即便如此，过半天也会回来，所以那天她也没有特别担心，就像往常一样把它送到了外面。但直到晚上，阿傲都没有回来。

“昨天找了一天也没找到，所以今天正准备做海报贴在各个地方呢。”

结果没有制作海报，就找到了傲。以焕然一新的姿态。这是她们最不希望的回家方式。

“早知道是这样，不管怎么叫，都不要让她出去就好了。但是我觉得那样剥夺它的自由，就会 连它的尊严都剥夺了。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

椿小姐用湿漉漉的声音喃喃道。也许确实是夸张的说法。不过，我觉得猫和顺从人的狗不同，确实很适合“尊严”这个词。

“原来是只漂亮的猫啊。”

我没有表示哀悼，而是这么说道。虽然我很为自己说出这些看似普通、实则机灵的话而懊恼，但这种时候我总是为语言而烦恼。

“那么，它是在两天前消失的?”

樱子小姐一边听，一边戴上平时戴的塑料手套，在手腕处“啪”的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始仔细地检查猫的尸体。

“确实死了……还很僵硬。今天早上气温很低，不能推测得很精确，大概是死后三十小时以内吧——请把情况说得更具体一些。“今天应该不是收垃圾的日子。”

樱子小姐这么问道，鸿上和椿小姐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我……今天早上去了附近的便利店。椿家的打印机坏了，不过现在在便利店也能很方便地打印照片，所以先打印了傲子的照片，打算用来做海报。”

鸿上低头看着猫的尸体，纤细的手指在灰色的毛上爬行。

“从便利店回来的路上，我发现垃圾站周围有很多乌鸦在吵吵嚷嚷。看样子是为了防止乌鸦乱乱抓乱啄，有人用了一个金属制的盒子，防止乌鸦乱抓乱啄……。”

鸿上咬紧嘴唇，看样子是不喜欢回忆这种事吧。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想我肯定不会在意的，但是今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我赶走乌鸦，往里面一看，发现只有一个小箱子，于是……”

“阿傲就在其中?”

让用颤抖的声音说明的鸿上说出决定性的事情，实在太可怜了，于是我插进了她的说明。鸿上点了点头，一眨一眨地流下了眼泪。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她流泪。但每次看到，我都想，我讨厌哭泣的鸿上。我并不是对哭泣的她感到不开心。只是希望她能一直笑着。我喜欢笑着的鸿上——当然，是作为朋友。

“你回去的时候，那里很安静吗?”

“正好信号灯变了，我就穿过人行横道，从对面的路走了过去。因为路很宽，来往的车辆也很多，走的时候没注意到。”

樱子小姐一边问鸿上问题，一边从包里拿出了放大镜，面对樱子小姐的提问，鸿上刚强地回答道。

“那时候用来装猫的箱子，就是这个箱子吗?”

“嗯，就这样。”

纸板箱上印着某知名网络购物网站的logo，是一个很常见的箱子。但遗憾的是，收件人的姓名贴纸被撕下来了，不知道是寄到哪里去的。

“猫的脖子上的伤口很深……但是这个箱子上几乎没有血迹。也就是说，它是死后被移到了这个箱子里。”

樱子小姐一边收起放大镜一边说。

“恐怕……死因是外伤性或失血性休克死亡，也有可能是颈部损伤导致窒息死亡。”

“窒息而死……”

鸿上脸上的表情更阴沉了。“颈部受损导致窒息死亡”，这和鸿上的外婆的死因一样。鸿上像是觉得自己的喉咙很难受似的，用力按住胸口。

“所谓外伤性，就是因为受伤而死的…的意思吧?”

我问。

“是人干的吗?”

我想起在电话里听到的恐惧——跟踪狂的存在，又问了一遍。

“不，怎么说呢?”

但是樱子小姐向我歪了歪头。

“这里有一口漂亮的牙模。”

“啊……恐怕是被什么野兽袭击了，个体应该不是很大。”

“也就是说，被动物袭击而死……是这样吗?”

樱子小姐点了点头。

“那不是……跟踪狂干的吗?”

椿小姐有些失望地说。鸿上也松了一口气，垂下了肩膀。

“我是……。”

“不，我还不能断定这是不是人类所为——”

樱子小姐刚说完，门铃就响了。我们，准确地说，除了樱子小姐以外，我们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全都一瞬间身体僵硬，互相看了一眼。

慢慢地沉默了一会后，门铃又响了。

椿小姐屏住呼吸，静静地站了起来，看着屏幕，然后松了一口气。

鸿上不安地问道“谁?”，椿小姐回答:“须藤先生，刚才给我发短信了。”鸿上也放心地在我们耳边说:“椿姐的恋人。”椿小姐快步走向玄关。随着开门的声音，“没事吧?”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看到发现阿傲的短信，就从医院溜出来了，我担心你有事。”

说着走进房间的是一个比可怕还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青年。他看上去比椿小姐年轻，和樱子小姐的年龄应该相差无几，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说他是模特也不奇怪，脸上的轮廓深刻，也就说是个帅哥，一进房间就闻到一股香味。

在原先生，还有班主任矶崎老师，为什么帅气的男人身上会散发出这么香的气味呢?矶崎老师好像并没有喷什么香水。也就是说，连体臭都是香的。一定是DNA的问题。和我这种平庸又充满汗臭味的高中生，大概每个细胞都不一样。帅哥真是太不合理了。

“……这些人是?”

椿小姐的恋人须藤先生发现我们在房间里，先是有点吃惊，然后讶异地问道，他的视线特别盯着我。

“百合子的同学和她认识的人。”

“百合子的?”

“嗯。你看…今年夏天在山上……。”

“啊，发现她外婆的。”

两人压低声音说着这些话。樱子小姐和我今年夏天在当麻町的山里发现了鸿上外婆的遗体，椿小姐应该跟他说过吧，他一脸熟悉地点点头，向我们点头致意。

这两个人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鸿上当然也应该听到。但鸿上依旧若无其事，只是低着头抚摸着白猫。她的表情似乎在告诉我，她的悲伤很深，肯定不希望被碰触。

鸿上注意到我的视线，慌忙问道:“怎么了?”然后微微一笑。其实她没必要这么勉强自己啊，我想，至少，在我和樱子小姐面前她可以不用这样。

“您好，初次见面。”

“啊，谢谢……”

须藤先生没有注意到鸿上的心情，用平静的声音再次向我们打招呼。樱子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理会他，视线又回到了阿傲的尸体上，感觉还是老样子，这让我很尴尬。

“照这位小姐的说法，阿傲可能是被动物袭击了。”

我慌忙替她打了个招呼，但椿小姐却抢先一步。

“动物?”

“嗯，她对这方面很了解。百合子外婆的事，一开始警察说是自杀的，后来听了她的分析后才说是意外身亡。”

这样解释着，若无其事地问鸿上“是吧?”椿小姐用眼神确认了一下，然后开始咨询起樱子小姐。

“动物?伤害阿傲的那个?”

“嗯，大概。所以才会留有这样的齿型。”

说完，椿小姐又看着我们。

“须藤是在动物医院工作的AHT，在丰冈的卡利谷动物医院工作。”

“AHT?”

这是一个陌生的单词，我不禁反问。

“是Animal Health Technician的缩写，简单来说，就是兽医的医疗助手。不过在日本并不是国家正式承认的资格，而是由专门学校等根据自己的标准规定的资格，其能力各不相同。

听到樱子小姐回答，须藤先生瞬间皱起了眉头。看样子是对樱子小姐无视自己的事………产生了不快感吧。

“如果还留有齿型，那应该是野狗，不是人干的。”

他似乎有点不高兴，飞快地说。也许是因为樱子小姐说过他不是国家资格的。不过她大概只是陈述了事实吧，只是她那一如既往的语气，听起来也像是在贬低他。

“野狗……?”

听到须藤的断言，椿小姐有些吃惊地反问道。

“嗯，至少人不会把猫咬死吧?”

虽然对樱子小姐很生气，但就因为这样就把气撒在椿小姐身上是不合理的吧?须藤叹了口气，努力用柔和的声音回答她。

“所以不用担心跟踪狂什么的。一定是被附近的野狗袭击，发现尸体的人把它遗弃在车站的吧。虽然我觉得这种人很没心没肺，但说不定是个讨厌猫的人。”

确实，如果是讨厌猫的人，或者对动物没有一定的同情心的人，可能会无意中把不认识的猫的尸体当作垃圾扔掉。世上还有人满不在乎地说野猫是害兽，要驱除它们。

而且为了远离死亡，即使在没有收集的日子里把它当作垃圾扔出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真的有动物死在家门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合适。如果自己家有庭院的话，埋在那里也许就可以了，但不是住在公寓里的人应该有很多吧。

所以，这虽然是个令人遗憾、悲伤的“事故”，但也不必害怕——须藤先生这样安慰道。

尽管如此，椿小姐还是一副无法完全接受的样子，说:“要是这样就好了……”看起来就像凶手最好是跟踪狂一样，我感到些许不对劲。如果不是案件的话，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断定是野狗的理由是什么?”

不过，还有一个人对须藤先生提出了异议。不是别人，而是樱子小姐。须藤先生的眉毛瞬间皱了一下，但语气还是很平静，“是啊……”樱子小姐回答道。

“能袭击猫的动物，我想不出其他了……我说你能明白吗?”

“可是，我想现在街上应该不会有那么多野狗吧?”

“可能是逃跑的家养狗，也可能是猫不小心进入了外养狗的领地。既然把猫放在外面养，就无法避免发生事故的风险。”

“可是，很少看到外面养的狗。”

椿小姐反驳道。

“确实很少，但是很多狗都是在白天比较暖和的时候拴在外面的。说不定是被散步的狗袭击了。可能是饲主看到阿傲的项圈后怕被发现，没有采取适当的措施。”

须藤先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认真地解释道。

“……那么，果然还是不应该让它外出的，是我的责任吗?是我的错吗?不是跟踪狂干的事吗?”

“是阿傲自己不小心造成的吧。我确实很担心跟踪狂，所以才慌慌张张地跑到这里来的，不过，只要不是人为造成的伤口，就不用担心。”

须藤小姐一边用手指轻轻拂去大颗大颗的泪水，一边说道。

“那个孩子，如果不是你救的，本来就已经死了，不要把责任推给自己，这样就好了，它一定会感谢你的。”

他抱着椿小姐，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但是他突然皱起眉头，看着鸿上。

“你替她担心我很高兴，不过椿小姐最近有点神经质，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说太多让她害怕的话。”

“但是……”

“你要是担心的话，就趁这个机会彻底断绝跟跟踪狂的联系就好了，不要让他看到你奇怪的感情。”

须藤先生先委婉地责备鸿上，然后又像开导椿小姐似的说，我听了不禁歪了歪头。

“跟踪狂是你认识的人吗?”

“嗯，大概是……….”

椿小姐含蓄地点了点头。

“他好像是椿姐以前交往过的人吧?”

鸿上似乎难以启齿，向椿小姐确认。

“他是椿姐常去的宠物店的店员，他们很熟，交往好几个月，但他除了椿姐以外，还和别的女人有外遇，可他到现在还给椿姐发短信，说想和椿姐恢复关系。”

“明明是自己出轨了?”

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是吗。说是鬼迷心窍，分手后又重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厌其烦地打电话，写信，还来椿姐上班的地方闹……椿姐，真的很困扰。”

鸿上继续说道，椿小姐又点了点头，看着我和樱子小姐。樱子小姐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一边摸着鼻子一边把头扭向一边。

“本来他和我家的猫就不怎么合得来，尤其对阿傲不太好，所以更觉得是他干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不可能做出这么凶残的事，他只是个只会背地里偷偷摸摸的人吧?”

须藤先生叹了口气，他好像不相信是跟踪狂干的。

“可是，上次有一扇窗玻璃被打碎了，我吓了一跳，就告诉了警察，警察说那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但我不这么认为。”

须藤先生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你怎么又在说这件事”。

“所以那是——”

“哪扇窗户?”

在此之前一直默默逗弄猫的樱子小姐问道。她已经站起身，准备自顾自地查看房间的窗户。

“就是那间卧室的。”

椿小姐回答后，她毫不客气地打开了客厅里面的门。

“啊……可以进去吗?”

我对擅自闯入别人卧室的樱子小姐感到抱歉，转而问椿小姐。

她似乎有些抵触，表情有些僵硬，“嗯，没关系，没关系。”说完，她像追着先走的樱子小姐一样，跟着我向卧室走去。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看里面很不舒服。因为是女人的卧室。即使还有其他理由，我还是感到有些慌乱。

“是这扇窗户吗?”

樱子小姐全然不顾我的混乱，昂首阔步地走进椿小姐的卧室，擅自打开窗户，把头探到外面。我努力不去看多余的东西，站在散发着微甜香味的卧室门口，看着向外张望的樱子小姐的背影。

“嗯，先从外面确认一下。”

樱子小姐稍稍粗暴地关上了不是拉式的窗户，而是推开就能打开的窗户，然后任性地向外走去。尽管如此，露出困惑表情的只有须藤先生，椿小姐和鸿上乖乖地跟在樱子小姐后面。

“不好意思，她总是这样……”

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向须藤先生这样道歉道。他耸了耸肩说:“唉，……要是她能平静下来，那就好了。”但那表情不太像“这样就好”的感老公觉。

我们走到外面，樱子小姐她们已经聚集在窗前。

窗户不是面对车流如织的国道，而是与通往住宅区的横道相接。附近好像有个小公园，虽然不能说是络绎不绝，但也有不少车辆和行人来往。

“不是有很多人经过吗?在这里玩球的孩子们可能会乱了手脚……”

“不过打碎窗户的应该不是球，而是石头，因为房间里有一块10cm左右的石头，和碎玻璃碎片一起掉落。”

椿小姐就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推测，虽然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这不是我的真心话，因为椿小姐卧室的窗前，有一道比我略矮的水泥墙，挡住了街道和公寓。

“那块石头还在手边吗?”

樱子小姐问道。

“那个……因为太恶心，我就扔在院子里了。”

“能找到吗?”

“那个，恐怕不太行。”

椿小姐抱歉地摇了摇头。但她说了句“啊，可是”，就蹲了下来。

“和院子里的石头没什么两样，我想可能是把这里的石头直接捡起来扔的。”

说是庭院，其实只有居民用的储物间和自行车停车场的一角，还有猫额头那么大的小花坛，除了铺着石板的一角，裸露的地面上都是碎石子。

“是玄武岩的碎石。”

樱子小姐捡了几块石头，哼了一声，再次环视四周，然后站在窗边突然朝那里扔了一块石头。

“啊，你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石头撞在围墙上裂成两半，碎片刺进我脚下的地面。

“光是手一滑这样的程度的话，石头是打不破窗户的。”

“什么?”

“窗户和围墙之间有一段距离，如果是从围墙外侧开始的话，就需要相应的力量。”

“测量一下距离吧。”

听了她的话，我打开了手机软件。

“我最近为了拍照片，就下载了可以测量距离的app。”

因为看起来很方便，所以就下载了下来，结果觉得好像没什么用途，没想到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还能派上用场。我向后退几步，把窗户和门同时纳入拍摄对象。

“啪”的一声拍摄后，用手指指了指窗户和围墙之间的距离。“哔哔”的电子音响起，屏幕上出现了红色的数字“297”。

“3m左右，但还没到极限呢。”

“水泥墙高160厘米。”

“……是啊。”

我测了测水泥墙的高度，就像她说的一样，差不多是160cm。把它和显示为181cm的须藤先生并排一看，也并不矮。

“在这个距离、这个高度，是偶然有石头飞过来打碎的吗?虽然也不能否认有可能是从墙的内侧打碎的，但反过来说，在这个距离上，碎片有可能飞过来，自己也会受伤。从门内向窗户扔石头的行为，能说是偶然吗?”

[- - - - - - - - - -]

没有人能反驳樱子小姐。

“所以我认为这是有明显的恶意的。这不是谁的过失，也不是恶作剧。在你这边确实存在着对你有凶暴感情的人。

“怎么会……。”

椿小姐当场蹲了下来，她捂着脸，低着头。

“椿姐……。”

鸿上跑向椿小姐，须藤先生也一脸沉痛地轻轻抱着她的背。

“凶手一定是贤一，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椿小姐呻吟着说。她就那样反复地喘着粗气，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低声说了声“我受够了”，砰!用拳头拍了拍地面。

“我不想再只是害怕了!我现在要去找我的前男友!”

椿小姐的恐惧和悲伤变成了愤怒。

“现在……那太危险了。如果他真的是打破窗户、袭击猫的跟踪狂呢?”

须藤先生慌慌张张地说，看来椿小姐并不是那种只能忍气吞声、惹人怜爱的女人。她猛地站起来，对须藤先生强烈地说。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就这样沉默下去。”

“可是我必须回医院了，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须藤先生困惑地说。仔细想想，他是从工作单位溜出来的。他担心地抓住椿小姐的肩膀说:“不能让她去。”

“但是……!”

“先看看情况，如果有什么情况就报警，对吧?”

“可是，如果他的行为进一步升级怎么办?”

“那么，在你姐姐那里待一会儿怎么样?这样至少不用一个人待着了。而且你总是工作过度，索性放个长一点的假怎么样?”

“姐姐店里和护理都很忙，我不想给她添麻烦。我去的话，她会担心的，而且工作也不能休息那么多天。”

须藤先生盯着手表，拼命地向椿小姐诉苦。椿小姐摇了摇头，像是在表明自己的坚定意志一般，直截了当地说。

“总之，请不要乱来，好吗?”

可是，须藤先生似乎已经到了时间的极限。他好像很为难，说至少要等自己的工作结束后，或者是休息日，然后就回了医院。这就是所谓的挥之不去的思绪吧。

“我也觉得须藤先生说得对。”

目送须藤先生的车急驶驶出停车场后，鸿上低声说道。

“妈妈她们马上就回来了。的确，妈妈是多管闲事的人，椿姐可能会觉得你在为她着想，但只要椿姐不讨厌，妈妈和我都很高兴你能来。到我家来一段时间，和猫咪们一起……吧?”

鸿上稍微慎重地选择了措辞。确实，椿小姐去有需要照顾老爷爷的家里，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也会流露出彼此的顾虑。

尽管如此，担心姨母的鸿上还是用温柔的声音对椿小姐说道。

“可是，我不喜欢一直害怕着别人。”

不过，椿小姐的意志似乎很坚定。她又摇了摇头。

“而且，你不是经常看到新闻报道说，逃到家人那里以后，也会给家人添了麻烦吗?所以，我得自己好好了结这件事。”

椿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这样………的话，我也跟着去。椿姐你一个人的话，不能让你去。”

鸿上做了一个深呼吸，握紧自己的胸口，气势十足地说道，椿小姐慌忙拒绝了。

“不行，危险的话怎么办?要是百合子也出事了——”

“那我也去吧。”

一个是疼爱母亲的侄女，一个是疼爱侄女的姨母。没办法，我只能尽我的微薄之力和你同行——就在我打算这么说的瞬间，樱子小姐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什么?不能把樱子小姐也卷进来吧。”

“都到这里了，让我无视这些就这么回去是不可能的，我也要去。”

虽然我总觉得最后当候选人很不体面，但还是提出了这个要求。

“人数越多越好吧?如果有什么事，也可以呼救。”

而且，即使是这样的我，比让女人们单独去，也多少能起到某种抑制力。

“馆胁君，对不起……谢谢。”

说着，鸿上把我的连帽衫下摆拽了一下。虽然心里很害怕，说实话也不想去，但我也是男人，被女孩子这样依赖，怎么能说讨厌呢?

“没关系的，走吧。”

我装模作样地说，遗憾的是鸿上已经离开我，朝樱子小姐跑去了。看着被椿小姐和鸿上两个人完全依赖着的樱子小姐说“拜托你了”，我想，如果樱子小姐是男人就好了，总觉得没意思。

我们让鸿上和椿小姐坐上樱子小姐的车，前往椿小姐的前男友贤一那里。按时间算大概是十几分钟的距离吧?他要是跑了就麻烦了，所以事先没有联系。

椿小姐虽然嘴上说着“可能不在家……”，心里却觉得这样比较好。也许想跟对方说话的同时，也在害怕着对方吧。按响了门铃，得到回应后，她叹了口气。

前男友好像养了几条狗，狗狗们感觉到来客的动静，隔着门发出了高高的鸣叫。

“椿? !你怎么突然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似乎很吃惊，但又很高兴地从门里探出头来。他个子很高，虽然留着胡子，但应该属于美男子，这个男人的年龄大概和樱子小姐一样，甚至更小吧，而椿小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真稀奇啊，要上去吗?”

对方亲切的语气让人窥见两人曾经的亲密关系，但与之前喜形于色的椿小姐形成了鲜明对比，椿小姐现在的表情十分僵硬。

“你想装傻?”

“啊?你说装傻?”

前男友小声说道。

“……我是因为傲的事而来的。”

“阿傲怎么了?”

“给我适可而止!”

椿小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

“什、什么啊!别……好了，先在里面谈吧。”

那是一栋既不旧也不新、找不到个性的公寓，但墙上的牌子上用红字写着“住满”，应该所有房间都住着人吧，而他的房间在正中央。

也许是不好意思让别人听到骚动，他不停地劝她进去，可是她没有答应，而且来客不止椿小姐一个人。他注意到我、鸿上和樱子小姐也在一起后，讶异地看着我们。

“不要，我不会进去的。你别再骗我了。你知道在垃圾收集处的那个罐子吧?

“车站?”

前男友像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话到最后就反问道，这句话让椿小姐更加愤怒了。

“……死了。”

“什么?”

“一直…一直给我打无声电话，查信箱，不厌其烦地给我发邮件……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了下来，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这样太残酷了!你也该算了吧!”

“等一下，你以为是我杀的?”

“不然还有谁?”

“你的声音太大了!”前男友尴尬地说，为了让她冷静下来，他双手向下，做出压住音量的动作。

“……这个嘛，虽然那只猫不喜欢我，但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杀了它吧!傲虽然没有特别亲近我，但我觉得它是只可爱的猫，难道我会杀了它吗?我不相信它真的死了……”

前男友慌忙辩解似的说道。我看见一只垂耳的白、黑、棕三色狗扑通扑通地从身后探出头来，又回到室内去了。

“你有养狗吧?”

樱子小姐问道，前男友虽然很诧异我们是谁，但还是对她的问题点了点头。

“啊，是啊……我在宠物店工作，卖不出去的那些，有几只我已经心动了。”

“犬种是什么?”

“包和小猎犬……”

这句话再次点燃了椿小姐的怒火。

“你让狗袭击了猫?你…你太残忍了!”

“等等!真的不是我!因为你不理我的电话和短信，我也去过你家几次，怎么可能杀猫!”

“不然还有谁?”

“椿姐……。”

看着两人的情绪越来越高涨，鸿上抓住椿小姐的手臂，劝她冷静下来。

“而且，我看到好几次有人从外面偷拍你的房间。”

“骗人!”

“我没骗你!所以我告诫过你好几次，你都不理会我!”

前男友反驳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了句“我给你发”，然后就给椿小姐发了条短信。

“你看，你看。”

“诶……?”

半信半疑地打开邮件的椿小姐，表情瞬间僵硬起来。我们慌忙探头一看，是一个大块头男人在熟悉的地方拿着照相机。

“我也觉得他可能是你的恋人，不过偷偷地拍你的卧室太奇怪了，所以先拍了下来。日期你也看看，才上个星期的事——怎么样?这人你认识吗?”

“不是的，大概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好像是用变焦偷拍的，照片有些不清晰。但那确实是椿小姐公寓旁边的街道，就像被石头打碎的窗前一样。

摄像男并不年轻，只是长得像熊一样高大健壮。

“你…….真的，没杀我的猫吗?”

“怎么可能!不过那只猫并不温顺，脾气也很暴躁，一定是在外面和野狗吵起来了吧，因为它很凶残，说不定哪天就会把椿弄伤。”

“不过，猫本来就不是那么亲近主人的。确实，如果太过在意，会被咬伤或抓伤，但那就是猫嘛。”

看来椿小姐也无法否认它的暴脾气。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地反驳前男友。

“这我知道。总之，如果发生了那种事，暂时不要和猫一起生活不是更好吗?”

“你说什么?”

“万一不仅仅是猫，椿也会受伤，我很担心，为了椿的安全，还是待在我这里比较好。”

“你说什么?”

“家里好歹也有看守者。你知道吗?小猎犬虽然小，但也是猎犬，忠诚又勇敢。”

“猎狗?”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前男友点了点头。

“它本来就是用来猎兔子的狗，非常勇敢和温顺。”

前男友微笑着，骄傲地说。我的心突然躁动起来。

“我是为了你才这么说的。如果你觉得害怕，就来找我吧。这样的话——一切都没问题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想!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和贤一你的关系早就结束了!你不要再和我有关系了!”

“椿!”

说到这里，椿小姐粗暴地关上车门，从前男友的公寓逃跑似的回到樱子小姐的车上。

“求求你，快点开车。”

椿小姐害怕前男友追上来，用怯懦的声音诉说道。樱子小姐比平时更粗暴，我连系安全带的时间都没有，就发动了车子。

“袭击傲的……难道不是贤一吗?”

车子开了一会儿后，一直回头担心地窥视的椿小姐，终于平静地坐回了座位。

“怎么说呢?”

樱子小姐在镜子里看了椿小姐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前方回答。

“猎狗………，是说要猎兔子。”

虽说都是兔子，但大小各不相同。不过，既然有兔子，猫不也有可能袭击吗?

我这样想。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摄像男又是怎么回事呢?只是个变态吗?

“……既然这么迷恋，那就不要出轨了。”

我一边用玻璃窗降温一边思考。鸿上焦躁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生气的声音。

“是他养的狗咬死了阿傲吗?”

“不调查的话，什么都不能确定。”

只有樱子小姐好像有什么想法，几乎一言不发地握着方向盘。回头一看，椿小姐脸色铁青，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用指尖咚咚地拍打着自己的膝盖。当然了，因为她的前男友依然不可信，而且很有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拍了卧室。

而且能拍下这样的摄影男的照片，也说明了前男友还是偷偷地在她家里盯人不放的事实。

“要是有所罗门戒指就好了。”

突然，鸿上低声说。

“什么?”

“所罗门王——古代以色列王国的国王，被认为非常聪明，据说曾使唤过天使和魔鬼。其中所罗门的戒指是天使赐给他的秘宝，据说可以听懂动物的语言。”

“如果有所罗门的戒指的话，贤一的狗狗们，狗狗们也会把真相告诉我们的吧?况且，人也是动物，不需要这样互相仇视或做过分的事情，也能互相理解吗……”

樱子小姐解释道，鸿上继续说道。确实，如果有那样的魔法戒指，阿傲就不会死，椿小姐也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可是，这里并没有那枚戒指。”

樱子小姐无情地说。椿小姐和鸿上都叹了口气。

“但是，我可以问猫。”

“什么?”

“要不要问问傲自己，杀了它的是谁?”

说着，樱子小姐得意地笑了。

回到椿小姐的公寓，让椿小姐下车后，我们让鸿上坐上车去了她的家。她的父母要回来了，外公又有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但因为担心出了什么事，鸿上暂时收留了比安卡和库图。

不过，被收留的不只是那两只。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让我再仔细检查一下猫的尸体。有时候可能会动手术……不过，也许我能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

樱子小姐这样说服了椿小姐，保管了阿傲的尸体。对于“开刀”这个词，椿小姐露出了些许抗拒的神色，但她似乎也意识到没有其他可以“倾听”的对象。

椿小姐一边说着“请多关照”，一边流着泪把装有袋子的箱子递给我。

“要回家吗?”

我问道，樱子小姐简短地回答:“不。”

“那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拜访泽先生，因为他比我更了解动物。”

一时之间，我想不起泽先生是谁，但听她这么一说后，我回忆起早上她告诉我的，对方好像是奶奶的亲戚，是旭山动物园的饲养员。

正因为是天气好的假日，旭山动物园非常热闹。樱子小姐在门口买了我那份的票(她有年票)，顺便在接待处让泽先生联系说她已经来到园里了，我们两个人用圆圈处的消毒液给鞋子杀了菌，走了进去。

真是好久没来了。但是，当我高兴得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卖部和鸟之村上时，樱子小姐却也不让我多等一会儿，快步走了。我听着渐渐消失的鸟叫声，追上了她的脚步。

她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在中央的钟塔下停下脚步，碰头的地方是这里吧。

“要在这里等吗?”

要等的话，我想看看动物。

“不，他说马上就来。”

“是吗?”

这不免有点遗憾，看样子还是放假时我自己一个人来吧。

“是泽……吗?”

我听说饲养员是奶奶弟弟的孙子，想起了奶奶好像是姓泽，问道。

“对你来说，是第二个佐佐木老师吧?”

听了我的话，樱子小姐微微一笑。佐佐木老师是她高中时代的老师，是她的生物老师，像樱子小姐一样沉迷于骨头。

“是啊……可以说是我的老师。”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至少能不能事先联系一下?”

我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呀!”

樱子小姐向声音的主人轻轻鞠了一躬，回头一看，一个体格健壮、剃着运动寸头、晒得黝黑的青年站在那里，穿着印有旭山标志的工作服和夹克。

“少年，我来介绍一下，他是泽先生。”

“诶……?”

我吃了一惊。因为一听到骨头专家，我就想象他应该是个更像学者的人，说句不好意思的话，至少也应该是个阴郁的人。但站在眼前的青年不一样。看上去丝毫没有纤细之处，那是一种即使穿着厚衣服也能窥见强韧肉体的精悍、一看就知道是行动型的氛围。

“啊，我是馆胁正太郎。”

“我知道，我听姑婆说过，她说你吃饭吃得很香。”

我慌忙向他行礼，泽先生一边用手制止我，一边说道。奶奶竟然把我的事告诉了亲戚，这让我很吃惊，但又觉得很高兴。

但是经常吃饭吃得很香·······这样的评价，总让我觉得心情很复杂。

“真是的。我这里也有工作，也没有多少空闲时间，本来前天才从婆罗洲回来。”

“是吗，婆罗洲很热吧?”

看着泽先生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樱子小姐毫不胆怯地问道。他回答说:“湿度很厉害，因为早上的湿度是100%。”语气虽然像是在责备她，但实际上他也知道说了也没用，所以也没有那么生气的样子。

“婆罗洲……有什么新动物要来吗?”

“不，是和大象有关吧。”

樱子小姐说道。

“咦?难道大象要来旭山?”

我一边追着两人，一边问泽先生，旭山的大象已经死了很久，札幌的动物园也没有。前几天内海先生说:“四岁的侄女们都没见过真实的大象。”孩子们如果没有体验过小时候看到的“好大啊”的感动，总觉得会很寂寞。

“不，很遗憾，这次不是为了这个。现在婆罗洲正在建设棕榈树种植园，为了生产棕榈油，正在不断地开垦森林。结果，大象跑到人群中，作为害兽被驱除。”

走在森林狼舍旁边，泽先生苦涩地说道。想起作为害兽被驱除的、已经濒临灭绝的日本狼，我心中也泛起一股苦涩。

“棕榈油是制造肥皂的原料，和我们的生活非常密切，需要棕榈油的我们不能佯装不知吧?所以现在旭山也参加了保护活动。”

“……我一直以为动物园就只是负责哺养动物的。”

“重要的动物不在的话就麻烦了。虽然不可能拯救所有的动物，但是如果不从力所能及的地方开始做点什么的话，那些失去的生命，事后再怎么后悔也无法挽回。”

他的话渐渐渗入我的内心，扩散开来。失去的生命无法挽回——与樱子小姐相遇正好一年了。这一年，失去的生命在我心里留下了许多刺，也许，是一辈子都在后悔，无法拔出的刺。

我们就那样穿行而过，被带到了从未进入过的饲养员们的区域。

“很乱吧。”

正如他所说，我们走进里面有些杂乱的拼装房。大概是他刚才工作的地方吧，房间里很暖和，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文件、和动物相关的图鉴、书、DVD等东西。房间里面有好几个架子，我想起了理科准备室。

泽先生脱下夹克，为了活动方便，脱下工作服外面，缠在腰上，绑好袖子。他穿着长袖t恤，肌肉发达的样子，不像标本师。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是制作标本的“饲养员”。虽然不知道负责的动物是什么，但和动物打交道肯定是一项考验纤细智慧的体力劳动。

“然后呢?你想让我看什么?.”

泽先生在桌子抽屉里哗啦哗啦地翻找着，说道。过了一会儿，他把提包里的三杯玄米茶、沾满茶涩味的马克杯和两个纸杯递了过来。然后他用下巴指了指我身后。顺着视线看去，那里有一个电热水壶，总之就是让我来泡吧。

“是只猫，虽然已经死了，但脖子上还留有漂亮的牙模。”

说着，樱子小姐从纸袋里拿出装有阿傲尸体的盒子，我一边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一边泡了茶。

“你看这个齿型，齿型是13/C1/P4/M2。”

“不是猫的齿型，猫是M1。”

“嗯，而且猫的小臼齿和牙齿之间的间隔更大。”

在热水壶呼出热水的声音后面，两人仿佛在说咒语一般。

“M1?齿式?”

我泡了三人份的茶，递给樱子小姐和泽先生，问道。一问之下两人面面相觑，泽先生用一副“连这都不知道吗?”这样的表情看了看我，然后同样看了看樱子小姐。是想问她为什么没教我这些?

樱子小姐像闹别扭似的噘起嘴，把我的肩膀拉得很近，大概是要我好好听着吧。因为反作用力，我的手上洒了一点茶，拇指根部被烫伤了一点，但我把湿漉漉的部分按在铁制桌面冰冷的部分上，总算保持了平静。

“所谓牙式，就是用来表示牙齿的种类和数量的。这是雌性黑猩猩的模型，很漂亮，不同的动物，牙齿的形状和数量也不一样。狗共有四十二颗牙齿，而人类和黑猩猩只有三十二颗。猫有三十颗。”

泽先生一边说着，一边雪崩般地从桌上的秘境中拽出某种动物头骨的塑料模型。

“检查牙型的时候，要以上下颌的一侧，也就是每一侧的四分之一，上下牙齿的各一半为标准，然后按照牙齿的种类，前牙、犬牙、小臼齿、大臼齿的顺序来记录，这就是所谓的牙式。”

他把圆珠笔的笔尖抵在模型的牙齿上，按顺序向我说明。从门牙、尖牙到臼齿的牙齿排列。

“猫只有M1，也就是说只有一颗里面的牙齿。而留在这只猫尸体上的牙模里的，有两颗臼齿的背面。”

“那么，果然是野狗干的?”

我问道，泽先生以:“是这样吗。”回复我，他歪着头，哼了一声。

“是狗吗……。”

樱子小姐也把竖起来的手指合成三角形，若思似地低声说着。

“小姐，狗的齿式还记得吗?”

看着这样的樱子小姐，泽先生问道。他含笑着，似乎在我面前试探她。

“i3 / 3c1 / 1p4 / 4s2 /3。”

“哼!”樱子小姐用鼻子哼了一声，像是在闹别扭似的，流畅地回答道。对她来说，就像回答今天的天气一样简单。

“所以也可以认为这是狗上颚的牙齿形状……”

她继续说道。

“难道不是吗?”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如果说是狗的牙齿排列那也未免太整齐了。至于说其近亲狸猫的话。狸猫的公式是13/ 3c1 / 1p4 / 4m3 /3，但有时也会出现没有第二前臼齿的个体。犬齿太宽，而狸猫的门牙也比较杂乱。”

“再说了，狸猫攻击猫这种事本来就很难想象。小猫还好说，狸猫咬死活生生的成猫，我可没听说过。”

泽先生边说边戴上塑料手套，窥视着傲子。

“是啊，而且我还有几件在意的事。”

樱子小姐也从口袋里拿出新的塑料手套，在手腕上弹了弹橡胶。

“你看，这里有指甲印。”

她戴着手套的指尖碰到了阿傲的大腿。泽先生看了看她的手边，稍微困扰了一下，然后拿起剃须刀来，用难以想象的细致手法，从猫干巴巴的大腿上刮去了臀部周围的毛。

那温柔的手势，让我突然想起了外婆。为什么现在会有这种感觉呢?我想了想，这是因为在葬礼前，入殓师用剃须刀这样贴着外婆的脸。

“看样子是被尖锐的东西……所划伤。”

不知是不是因为从早上开始就看到椿小姐和鸿上对傲的悲伤，我好像莫名地感伤起来。摇了摇头驱走忧郁之后，我也认真地看了看阿傲的尸体。

“少年，在你看来，这个爪印有几道?”

“什么?”

樱子小姐唐突地问我。

“嗯…………五道吧?”

傲的屁股被剃刀剃了毛，露出了皮肤，上面清晰地刻着五道疤痕，就像老套的怪物爪印一样。

“真奇怪。”

泽先生喃喃道。

“奇怪?”

“啊，不是狗爪子。”

泽先生的额头上皱起了眉头，樱子小姐微微地点了点头，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屁股上的疤痕。

“是啊，我想可能是攻击时留下的吧? ……你看，确实有五条平行的爪印，而且从这些痕迹来看，应该不是钩爪，而是平爪。”

“可是，狗也没有五爪吗?”

我想起最近樱子小姐剪了赫克塔的指甲，不禁歪起了头。

“有啊。不过，第五爪是狼爪——也就是大拇指。因为它长在脚的高处，所以不会留下这样的爪痕。而且狗的爪子有点卷。就近亲来说，狸猫和狐狸也是差不多的…，但我觉得那两种爪痕都和这个不一样，狗和狸猫不擅长用手。这只猫并没有留下狗或狸会留下的爪印，也就是说，杀猫的生物能够灵巧地使用手。”

“手巧……那么是猴子吗?”

我的脑海中瞬间掠过埃德加·艾伦·坡的《莫尔格街凶杀案》。

“不，至少类人猿的齿型在三十二颗左右，不符合这个齿型。”

泽先生摇了摇头。

“那就是一种牙齿式i 3 / c1 / p4 / m2的,五根手指指尖灵巧的动物吗?”

“没错。”

樱子小姐微微点了点头，微笑着看着泽先生。他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瞬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不久又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挑了挑眉毛说:“是吗……”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小姐才把这只猫带到我这里来。”

“嗯，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能判断出来呢。”

“就算是我，也不能光凭牙型和指甲就断言……不过，可以用园子里的个体来比较调查。”

“这两个人仅凭这一点就知道被什么动物袭击了吗?”

我惊讶地问意味深长的两人。泽先生点了点头，走向置物架，拿回用小包装材料包裹着的比拳头还大的块。樱子小姐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拆下包装材料，从里面发现了某种动物的骨头。

“你看，犬齿又尖又尖，很明显吧?而且和狗不一样，上下臼齿的根数都一样。”

“这就是袭击阿傲的动物的头盖骨………”

“是13/ 3c1 / 1p4 / 4s2 /2，犬齿很宽，门牙排列整齐，五指灵巧的动物——也就是‘浣熊’。”

“浣熊?”

“浣熊的手比犬科动物更灵巧，爪子也是扁平的，所以它能很灵巧地爬树。”

“怎么会……浣熊是那么凶残的动物吗?”

我掩饰不住惊讶。因为是浣熊….确实，我也知道它们对农作物的损害，不过，怎么可能会咬死活猫呢，有点难以置信。

“不，这个齿型和爪痕看起来确实像是浣熊干的。不过浣熊袭击猫这种事，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太可能的。虽然偶尔会在国外的新闻上听到，但至少不是一般的情况。”

泽先生对还不相信的我点了点头，说道。

“浣熊的脾气确实很暴躁，是一种长着尖牙的危险动物。和以前流行的动画片里那种可爱的生物是不一样的。但是它们自己攻击猫这种事是无法想象的。我认为这需要某种爆发性的感情波动。例如愤怒、恐惧……………”

“或者是饥饿，或者两者兼有——”

樱子小姐在钢制办公桌前坐下，一边爱抚着头盖骨一边说。一副要亲吻骨架脸颊的架势。

“或者，有人故意让浣熊袭击猫吗?”

“人类……?”

一股寒意蹿上我的背脊。

“确实，就像小姐说的那样，如果让它在笼子里饥饿直至暴躁如雷，然后‘故意’把虚弱的猫放进去，或许有袭击的可能。”

“还有一点，你看，就是这只猫的手。伤口的宽度很窄，但前脚被砍得很深。我想这应该不是野兽造成的，而是人为造成的。”

樱子小姐小心翼翼地把头盖骨抱在膝盖上，指着傲子的前腿。泽先生用手指拨开前脚的体毛，确认伤口，眉间又刻上深深的皱纹。

“…………我也有一件在意的事，就是这个牙型，感觉像是人工削掉了犬齿。虽然宽度和浣熊一样粗，但如果是浣熊的犬齿，就像刀子一样锋利，所以应该能切肉。”

“削掉犬齿……有这种事吗?”

我问泽先生。

“看样子是当宠物用的浣熊呢。浣熊的犬齿是非常危险的，主人为了被咬的时候不受重伤，有时会把它们的牙齿锯了，也有饲主说要做手术拔去指甲，否则在家里养会有危险。”

“怎么会……。”

在内心深处，我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为了拿来当宠物就有必要做那种事?强行削掉并不会疼的牙齿，拔掉指甲，这对人类来说简直就是拷问。

“虽说如此，浣熊袭击猫这种事，真的是很“异常”，“至少我认为这是特例的事情，在自然界中是很难发生的。是有人故意让它发生的。我也觉得，就像泽先生说的那样，浣熊的犬齿被削掉了，应该是作为宠物饲养的。”

听着听着，我渐渐不舒服起来。让养着的浣熊挨饿，把它和受伤的猫关在笼子里，让它杀死猫——这是残忍而令人发指的行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这个爪印应该是……追赶逃跑的猫的时候留下的。我决定试一试园子里的浣熊有没有留下同样的痕迹。”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数码相机，泽先生拍下了阿傲身上的伤疤。它的手脚僵硬，在泽先生的移动下，像人偶一样动了起来。

不可思议。我没有看到过这只猫活着活动，连叫声都没听到。但是，看着它那被人摆布的、断裂的尸体，悲伤不禁涌上心头。

“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孩子的死背后应该有第三者…….那个操纵浣熊的人。”

他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泽先生虽然没有表情，但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发红。我马上明白了为什么——他一定是生气了，理由很简单，他也不能原谅凶手。

“小姐，如果能找到凶手，请不要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绝对。”

泽先生说道。

“……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樱子小姐若无其事地回答，但我知道，樱子小姐因为愤怒而紧握着自己的手，白皙的手掌上留下了红红的指甲痕。

我们说服了想要小浣熊头盖骨的樱子小姐，离开了泽先生的实验室，绕了很远的路，来到了北海道动物舍。那里展示着北海道的猫头鹰、松鼠、北狐等北海道特有品种。

其中在狸猫的旁边展示了浣熊。似乎是为了比较本土物种和外来物种，所以才移到这里来的。在浣熊面前，简单易懂地展示了浣熊和狸猫的头盖骨、手标本、脚印等。

仔细一看，狸猫的门牙杂乱，手是四指，而浣熊的门牙整齐，犬齿又尖又大，手像人一样是五指。

“我在旭山第一个开始展示的骨头是浣熊。”

“什么?”

泽先生突然在我身后嘀咕了一句。回头一看，他正靠在浣熊笼上往里看。

“啊，然后呢?”

“然后呢?”

“早上，在果园里讲了浣熊的故事之后，樱子小姐突然提到了泽先生的故事。”

对樱子小姐来说，泽先生和小浣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吧。我一边等去洗手间的樱子小姐，一边对泽先生说。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骨骼标本，非常不耐紫外线。在阳光下暴晒的话，很快就会变得破旧不堪。现在是把涂层加厚，装在丙烯酸外壳盒里，其实最初是装在木箱里，让人看到里面的样子。”

他在丙烯酸外壳的小房间里，看着蜷缩着身子睡午觉的浣熊。这样的样子真的是无害的，可爱的，难以相信被当作害兽驱除的动物。

“但是很多人一看里面都吓了一跳，园里发出好几次惨叫，因为受到惊吓胡乱地关上，箱子不出三天就坏了。这样实在不行，所以我们就换成了现在的丙烯酸外壳箱子。”

泽先生苦笑着低声说。这一年来，我已经完全习惯了骨头，但刚开始的时候，一提到骨头我确实非常害怕。所以入园的游客感到惊讶也在情理之中，尤其是小孩子，一定会吓一跳吧。

大概一年前的我也会惊讶地关上盒盖。但是现在好像要仔细看了。骨头虽然可怕，但里面隐藏着支撑生物生存的许多秘密。

我突然忍不住想问他一个问题。虽然觉得问这个问题很失礼，但最终我还是无法抗拒自己的好奇心。

“泽先生……你把自己饲养的动物变成骨头了吧?”

“你觉得残酷吗?”

恐怕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好多次了吗?泽先生看都不看我，反问道。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觉得很辛苦，没有这样想过吗?”

泽先生斜眼看了我一眼，静静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虽然很残酷，但是现在已经释怀了吧。”

看着他落寞地回答，我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死后就能认定是物的樱子小姐，应该也不会有把自己养大的动物变成骨头的踌躇吧。

但是泽先生绝对不这么认为。但如果痛苦的话，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做标本呢?我很想知道，但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不该问。但泽先生突然嘀咕了一句:“是啊。”

“可能是自我满足，也可能觉得很奇怪……在我心中，有做成标本是让它们再一次重生的想法。”

不知道是为了不露出表情，还是为了整理心情，他用双手使劲擦了擦脸，又做了一个深呼吸。

“骨头在死后也会给我信息。即使死后，动物们也会告诉我。现在，我也会想快点把它变成骨头。”

他传来的热情的声音一扫我的疑虑和杞人忧天。泽先生看着我，看样子他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

“光悲伤是无法前进的，我也是饲养者，必须从死亡中学到新的东西，如果不能延续到下一个生命，就对不起死去的动物。所以，我想要学习——不，我必须学习，为了把一个死亡，变成下一个生命。”

“把死亡，变成下一个生命……吗?”

听到既是饲养者又是标本师的他的生与死的伦理观，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满意的答案，比我心中的生命形态更为严峻。

至少，在泽先生身上我感觉不到和樱子小姐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我一定一直想从谁那里听到这样的话。

“……做标本的人也有很多呢。特别是樱子小姐，她总是说骨头就是骨头，死了就是东西，和生命无关。”

[- - - - - - - - - - - -]

我这么一说，泽先生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有点烦恼要不要说点什么。不久，他回头看向人群，又看向我。

“她知道······骨头是活着的人到达的最后形态。但她也知道失去的生命不会再回来——对了，你现在是高中生吗?”

“啊?啊，好的。”

泽先生似乎注意到了在人群中慢慢走回来的樱子小姐，突然改变了话题，或许他不想再和我谈论这件事。

“如果你也想学标本的话，就跟我联系。如果我有时间，随时都可以教你。现在有比在锅里煮要简单得多的方法，只要有空气、水槽和保温器具就行了，只要设备齐全，在你家里也能做。”

“不不，我也不想学标本。”

“是吗?”

泽先生微微一笑。

“啊?为什么?”

“人有两种，一种是不在乎尸体的人，一种是不在乎尸体的人——而你，大概是前者。”

“没、没那回事，我不是满不在乎。”

“不，只是还没习惯而已，后者不管看多少次尸体都不习惯，害怕尸体是本能，不过，你现在对动物应该无所谓的态度吧?”

“话虽如此………”

我难掩困惑地回答，泽先生断言道:“你很适合。”只是多么困扰的误会啊，我摇了摇头，全身心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虽然很喜欢向泽先生打听动物的事情，但我不想因此学习标本师。

“前者是稀有的，你最好把这种才能发挥出来。”

“我讨厌那种才能。”

“不要说不喜欢。你是男人吧?你不是有做模型战士吗?骨头比这要有趣一百倍!”

“不要!”

说着，泽先生突然把头锁起来，不停地摸着我的头。我确实会做模型玩具，但那是因为离家出走的哥哥从小就会做很帅的模型战士和加雷基，我幼小的心一直很羡慕他。

“总之，有什么事就给我发信息，我可以帮你咨询恋爱方面的问题。”

“诶?”

理了理乱糟糟的刘海，一张白色名片递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旭山的logo，上面写着“泽永嗣”这个名字和他的邮箱地址。

“让你久等了，走吧。”

上完厕所回来的樱子小姐一边挥动湿漉漉的手一边说。

我向泽先生行了一礼，他笑着对我挥了挥手，说:“下次再来。”

回到响起迪雅贝尔阁下歌声的车里，樱子小姐看起来有点不高兴。看来还是想要浣熊的头盖骨，但她已经有了吧?我劝解着她，她却不服气地回答说:“反正就想要，反正就想要。”

“……好了，先把猫的事了结吧。猫的主人住在南光。说不定内海知道些什么。对动物的虐待性，常常会和别的犯罪联系在一起。”

“这么说，已经有其他动物被杀了，或者还有其他动物可能会被袭击，樱子小姐你思考过这些了吗?”

“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

樱子小姐苦涩地说。虽然对她来说死就是东西，但她不喜欢生物的死。

“果然跟踪狂……椿小姐的前男友是凶手吗?”

我想起了贤一这个人，他连椿小姐真正讨厌的事情都不能解，执意要和椿小姐一起生活。在宠物店工作的他，已经听说养了领养的动物，即使里面有浣熊，我觉得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跟百合子打电话，让她把相机里那个男人的照片和椿的前男友的照片一起发邮件给你。”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拿个智能手机怎么样?至少平板电脑什么的，绝对方便。”

虽然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但我也不想直接问“是”“是”，于是我对樱子小姐这样反驳道。但是，我的问题似乎真的很愚蠢，樱子小姐华丽地跳过了我的话。

没办法，我给鸿上发了封邮件，请椿小姐把那个摄影男的照片和前男友的照片用短信发给我。没过多久，我的手机里就发了一张两人并排拍的照片，应该是他们以前交往时的照片。

如果是不当班的日子就麻烦了…?我心想，幸好内海先生在派出所。我拉开稍微有些立不起来的拉门，说了声“谢谢……”，内海先生注意到我和樱子小姐，微微一笑。

“啊，怎么了?又发现尸体了吗?”

“猫的。”

“是吗?”

听到樱子小姐一本正经地回答，内海先生原本是开玩笑的，此刻却皱起了眉头，他大概对尸体和猫都讨厌吧，这个人讨厌动物。

我向旁边桌子上的另一位警察点头致意，然后在内海先生指示的椅子上坐下。

派出所的墙上，不，就连桌面和表面，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是各种各样的海报。刊登通缉犯照片的海报，交通事故失踪者的照片，提醒人们注意各种犯罪的海报，真是五花八门，但无论哪一种，都让人觉得所呼吁的东西很沉重。

被这些拼命说的话包围着，内海先生不会呼吸困难吗?我总是这么想。

“我朋友养的猫好像被杀了……。”

“被杀了?……那可太不平静了。”

在这样一个有点异质的世界里，我一开口，之前一直摇晃着蓬松头、和蔼地微笑着的内海先生的表情立刻阴沉下来。

“少年，照片。”

“啊，是的。”

听樱子小姐这么说，我拿出手机，打开图像文件夹里的照片，樱子小姐迫不及待地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内海，你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樱子小姐把手机转向内海先生，问道。

“什么?这家伙，莫非是在偷拍?”

他应该是把摄影男的照片给我看了吧，一听说是偷拍，他的同事，一个梳着光头或者像河童、蘑菇头的奇怪发型的巡警，慌忙探出身子。

“那这个呢?”

樱子小姐又拿起我的手机给内海先生看。

“啊?……啊，这家伙!”

过了一会儿，内海先生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喂、喂!安生!”

内海先生叫来同事，不需要被叫，叫安生的警察先生就已经站在内海先生身后盯着照片看。

“这不是……家暴男吗?”

安生苦涩地低声说。

“啊?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得很清楚。去年吧?就是那个对恋人动粗的男人，被人报警了好几次，我们也抓了他好几次。”

“真的吗?”

“是啊，结果，好像下达了禁止接近的命令，尽管如此，这人还是有一段时间会去骚扰恋人，但大概半年前就已经搬家了吧。最近几乎不怎么听到他的消息了…….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我记得他以前做过动物方面的工作，现在应该是自由职业者。这人不是对交往过的女性施暴，就是在金钱上寄生，总之就是个性情腐朽的家伙。”

安生和内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没错，既然你是我的朋友，那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这时，门嘎啦嘎啦地被拉开了，三个小学二年级到三年级的男孩子走进了派出所。一个孩子在哭，只有左脸红红的。他们一进派出所，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自己的游戏机被一个不认识的大叔抢走了。其中一人因为反抗，被打了耳光。

内海先生和安生先生慌忙应付少年们。樱子小姐看着两人，就那样迅速地离开了派出所。

“那个……我知道了，谢谢!”

“对不起，阿正，如果不紧急的话，待会儿再说吧。”

看到我慌忙想要追上樱子小姐，内海先生说道。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帮我查笔录等文件。“我改天再来。”说完后我低下头，离开了派出所。回到车里，刚坐在副驾驶座上，樱子小姐就把手机扔到了我的膝盖上。

“哔哔。”

一阵痒痒的感觉让我觉得不对劲，原来是进派出所前调成礼貌模式的手机在不停地颤抖。

“啊，是泽先生打来的。”

一接起电话，对方就说:“在鸡身上试验过，有一样的指甲和牙齿形状。”他好像很忙，我还没说完谢谢就被挂断了电话。

“回它的主人那里去吧。”

我把牙齿形状的事告诉了樱子小姐，樱子小姐果然点了点头，朝着椿小姐家打了方向盘。

我来到椿小姐的房间，她一脸憔悴地迎接我。连猫都没有的房间里，安静得不得了，看到我们回来了，她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她一个人很不安。

我们把猫遗体还给了她，告诉她我们把猫屁股上的毛剃了。臀部的事，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她抱着终于回来的爱猫的盒子，把它带到起居室。

在客厅窗边温暖的地方，铺了一条边角已经开了的毛巾，估计是阿傲最喜欢的，像是一个小祭坛。

椿小姐把一箱子箱子放好，箱子旁边放了猫罐、里面放置有一个尖端会闪闪发光的玩具、还有指甲刀，然后点燃了像是代替线香的香薰蜡烛。

性急的樱子小姐对椿小姐的告别仪式有些不耐烦，但每当她咂舌或叹息时，我就用胳膊肘抵住她。比起那些事，你更想让她知道你前男友的真实身份吧。

“明天一大早，宠物殡仪馆就会来。”

椿小姐终于回过头来对我们说:“我来泡杯茶吧。”但是樱子小姐却简短地回答:“没有必要，我们马上就回去。”椿小姐露出遗憾、寂寞的表情。

“对了，你不想知道袭击猫的是谁吗?”

“那果然不是野狗干的?”

“啊，不是狗——是浣熊。”

不知道哪个回答对她来说更合适。只是，这个回答对她来说绝对是意料之外的，椿小姐重复着，一脸不可思议。

“浣…….熊?”

说着，她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的表情有点像鸿上。

“浣熊? ……对了贤一，他说之前在店里被刚来的浣熊咬了，还为此去了一次医院。”

“是的，浣熊的犬齿很尖，好像很危险。”

前男友的店果然有在卖浣熊，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是浣熊杀死了你的猫，但我认为其中有人类的介入。”

“人。”

椿小姐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人……也就是说，有人用浣熊袭击了阿傲，是这样吗?”

“应该是。”

“怎么能……。”

椿小姐脸色苍白，捂住了嘴。

愤怒、冲击、厌恶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想，在我内心的某个地方，我还是希望这只是一场意外。

至于是谁干的，我们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了。椿小姐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捂住了脸。

“你以后再哭吧。不过，你说过想和凶手谈谈，对吧?现在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樱子小姐单膝跪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椿小姐，静静地问她。

“嗯，当然。为了阿傲，我也不想哭着睡过去!我一定要让他赎罪!”

椿小姐哭丧着脸，怒不可遏。樱子小姐看到椿小姐的愤怒，一瞬间眯起了眼睛。

“那我们走吧。”

樱子小姐说，带着椿小姐出了家门，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旭川的街道已经完全变短了，青色、桃红色和橘黄色混合在一起，染上了令人心潮澎湃的颜色。

“……这是要去哪里?路，没有错吗?”

我原以为一定会去前男友的家，却发现樱子小姐的车经过公交大道，方向完全相反。不知是不是因为即将开战，椿小姐正在补妆，她发现自己正跑在与自己想象的道路不同的地方，惊奇地环视着四周。

“我有个地方想先去。”

“先，是吗?”

樱子小姐的车带着不知所措的我们来到了丰冈的动物医院。

“动物医院……?”

这个名词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里是须藤工作的医院。”

“啊，然后……”

怪不得好像听过，椿小姐介绍须藤先生的时候，我应该听过这个名词。

面对恋人的工作单位，椿小姐松了一口气。看来樱子小姐打算让须藤同行，确实那样子会让人稍微放心，但是对方正在工作中没问题吗?我对此很是在意。

“你不常带猫来这里吗?”

“是的，我以前也来过，不过一直给我的猫看病的医生自立门户开了家医院，所以我现在也去了那边。”

所以，这样进去会有点困难……椿小姐含糊其辞。但是樱子小姐无视在门口踌躇的椿小姐，飞快地进了医院。

“樱子小姐!”

我慌忙追了上去，椿小姐也无可奈何地跟在我身后。

卡利亚动物医院是一家比较大的动物医院，开院已经有很多年了，医院的建筑虽然不是现代化的设计，但里面明亮整洁，候诊室也很宽敞。

候诊室里只有一个抱着小狗的老婆婆，接待处的白衣女子发现我们来了，冷淡地说:“今天的接待处结束了。”看了挂号台的“诊疗时间通知”，休息日是周三，周六周日也有诊疗，但挂号时间是三点之前。

“这里有一个叫须藤的AHT吗?”

“什么?”

穿着淡粉色白大褂的年轻女性讶异地听完樱子小姐的提问，但看到我们后就露出露骨的厌恶表情，说了声“请稍等”，就走进了诊疗室。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不高兴地说着话的男人出现了，这个男人身材矮小，让人联想到啮齿动物，门牙稍微突出，看上去是个神经质的中年男人。

“我想确认一个叫须藤的男人现在是否在这里工作?”

“他怎么了?”

胸口贴着“刈谷”的名牌的那个男人，面对樱子小姐的提问，比接待的女性更明显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不时地瞪着椿小姐，看来她待在这里让他感到很不愉快。

“怎么了?”

樱子小姐反问道。

“总之，无论他出了什么问题，都已经和本院无关了!”

刈谷医生的脸微微发红，明显地表现出了愤怒的表情，语速略微有些快。

“什么意思?”

忍不住发问的是躲在我身后的椿小姐，听到这个问题，刈谷医生略带挖苦地说:“啊，你不知道吧，他已经转到岩崎的医院了。”

“须藤上个月从这里离职了。”

“啊?为什么?”

我和椿小姐几乎同时出声。

“你把他炒了吧?”

只听到樱子小姐这么说着，对刈谷医生笑了笑。

“请说成是主动离职。怎么说呢，他对患者的处理不太妥当。此外，他还对医院的医药品和备品动了手脚。”

刈谷医生耸了耸肩，语速又快了起来，像是在辩解。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樱子小姐又问了一遍，刈谷医生不耐烦地答道，他不想再和须藤先生扯上关系了，甚至还隐约透露出须藤辞职还有其他原因，等我回过神来，发现前台的女店员正一脸怒气地瞪着我们。

“应该把他关进去的。”

樱子小姐叹着气说道。

“那样的话，须藤也许就杀不了她的猫了。”

“什么?”

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从医院出来的樱子小姐丝毫没有在意我们的不安，小声说:“这么说来，我肚子饿了。”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说实话，我也饿坏了，但这说不出口。虽然这家医院理所当然地除臭了，还为此安装了空气净化器，但医院里还是有一股淡淡的动物气味，为了掩饰这种气味，芳香剂的味道和饥饿感相结合，让人有点不舒服。

即便如此，现在也不是悠闲吃饭的时候。

“算了，那我们去须藤家吧。”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请解释一下!”

不过，比我更不舒服的是椿小姐。她脸色苍白，无力地跟在我身后。

“什么事?”

“杀死阿傲的凶手不是我的前男友吗?那个跟踪狂什么的?”

“这种事我可一句也没说过?”

樱子小姐若无其事地说着。

“怎么会……。”

怎么说呢，总之，椿小姐不仅被跟踪狂盯上了，还受到了恋人的骚扰。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是啊，理由有很多，但我认为决定性的原因是浣熊的犬齿被削掉了。”

樱子小姐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一脸放弃了似的开始说。

“什么?可是泽先生不是说过，宠物用的浣熊都会是这样的吗?”

而且，前男友工作的宠物店也有卖浣熊，本来浣熊应该就是这样作为害兽扩散到日本各地的。

“应该有卖的。”

“不，不会卖。”

“可是——”

“不卖啦，‘现在’。”

“诶…….?”

樱子小姐轻轻推了推呆立不动的椿小姐的后背，一边让她上车，一边对我说。

“日本从二〇〇五年六月开始，就已经全面禁止新的进口、销售和饲养浣熊，所以我想。凶手不是自己抓住了浣熊，就是能拿到被捕获的浣熊，自己去削掉犬齿的人。浣熊被捕获后通常会被送到医院，由兽医进行药杀处理。”

“那么，这个问题……。”

“须藤是AHT，被捕获的浣熊应该可以自己带回去处理吧?”

让椿小姐坐在后座，樱子小姐关上车门。

“还有臭味，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很奇怪，他刚进房间的时候，我就发觉他身上并没有医生的气味。现在的医院里还是会有医院特有的气味，虽然没有以前那种强烈的甲酚味了。”

“说起来……他有香水味。”

我分别坐进驾驶席和副驾驶席，回答道。这么说来，须藤小姐走进椿小姐房间时，确实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我觉得那个很棒。可是樱子小姐却在考虑完全不同的事情吗?

“作为治疗人员，身上气味什么的，是诊断患者时的必须注意的地方，尤其是动物的嗅觉特别灵敏，它们会有喜欢的味道，也有讨厌的味道，须藤他身上的香水是茉莉花和柑橘的味道。茉莉花是狗不喜欢的芳香，柑橘类水果则是狗和猫都不喜欢的。动物医院的主要患畜是狗和猫吧?至少这不是AHT在诊疗过程中应该使用的气味。”

“因此………我家的猫才会不太喜欢须藤君吗?”

我无法反驳，一时语塞，椿小姐则小声说道。

“……须藤君从来没有让我进过他自己的房间 ，他总是说房间太乱了，很不好意思。所以如果养了动物……浣熊什么的，我也不会知道。”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椿小姐。她紧咬着嘴唇，望着窗外。

“可是……为什么须藤要这么做?须藤不可能杀阿傲。他可能确实在医院辞职了，但也可能转到别的医院去了，我不想仅凭这一点就认为他是凶手。”

说到这里，她把脸贴在窗户上。为了抑制激动的心情。

“……不过，他对你说谎确实是事实。”

椿小姐苦涩地叹了口气。

“我们去须藤家吧，待会儿再谈。”

樱子小姐问椿小姐须藤先生的住址，输入导航系统。

到须藤家之前，谁都没有说话，车内只回荡着导航系统冰冷的声音和阁下讽刺男女恋爱的歌声，我真想把汽车音响弄坏。

须藤的公寓离椿小姐的公寓不远，我后来才发现，那个地方离鸿上发现阿傲尸体的垃圾收集点也不远。

不，准确地说是有点距离，但从地图上来说，与须藤家是直线距离。硬要说的话，就是在去便利店的路上可以尽情玩乐的那种位置关系。

这栋公寓的二楼有点老旧，和他的打扮很不相称。我们爬上楼梯，手掌上沾到了扶手上的油漆剥落生锈的铁迹，走完略带陡峭的楼梯后，来到了他的房间，须藤先生在玄关迎接我们时，眼神中充满了愤怒，而不是惊讶。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发现椿小姐站在我们身后，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椿小姐?为什么……”

“你不是正在工作吗?”

“为什么在这里”，他还没说完，椿小姐就用严厉的语气质问道。

“今天因为担心你所以早退了，现在正准备换衣服然后去你那里呢。”

须藤辩解似的回答道，但我们知道那是骗人的。椿小姐看着不断说谎的他，瞬间露出想哭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

“骗人的……我知道。我…先去过医院了。”

“医院………”

须藤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嗯……为什么?为什你要说谎?”

椿小姐用痛苦而沙哑的声音问道。

“不，你为什么要调查我?”

然而，须藤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然激动地提高了声音。

“调查?知道了恋人的工作状况，有那么严重吗?对了，你为什么辞去医院的工作?为什么要隐瞒?”

椿小姐注意到自己正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须藤却大声地抱怨，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办法!”。

“因为我难以启齿!医生给我扣了很多不光彩的罪名，硬是把我解雇了!”椿小姐，你也知道岩崎医生辞去医院的工作，自己开医院的最大原因是和刈谷医生的不和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

“而且，刈谷医生还在周围散布谣言，说我偷了医院的用品，对病畜动了粗，等等。因为这个原因，我还没有找到新的医院工作，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是怕让你误解，也不想让你担心。”

“那就……。”

“解雇的真正理由是，我目击了堀川护士和刈谷老师在诊疗时间之外搞婚外恋的现场。如果你认为那两人的关系是假的，可以去问岩崎老师。我想老师大概也隐约注意到了。”

须藤太太粗鲁地说道，像是在说自己真的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我和椿小姐不由得面面向觎。

“真的不是你惹的祸吗?”

“那是当然的。我确实觉得没跟你说是不对的……我不想让年长的你看到我难堪的一面。”

“啊……。”

椿小姐双手捂着脸呻吟。松了一口气吧。因为樱子小姐，我们一直以为须藤铁定就是凶手。但我明白须藤的意思。不，平时经常和年长的樱子小姐在一起的我，非常清楚。

即使没有被责备，没有被嘲笑，即使被担心，也会因为不甘心而讨厌自己，即使说了谎，也不要在她面前卖弄面子。

这样一来，他的污名就洗刷了吧，我看着樱子小姐，她现在一定一脸懊悔吧。的确，就算是樱子小姐，也会有推理不到的情况。

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这么想着，却看到樱子小姐嘴角浮现出桀骜不驯的笑容，不免感到很困惑。

“能让我进去吗?”

“什么?”

“我想确认一下房间里面。”

樱子小姐失礼地说，不，不仅说，她还硬要进须藤的房间。

“对不起，不管怎么说……”

须藤慌慌张张地反手把门关上。

“为什么?”

“为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须藤一脸为难地说。我慌忙站在两人中间，对樱子小姐说:“我们回去吧。”但她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推开我说:“别捣乱。”

“我就说几句猫的事吧，我查了一下，杀猫的好像不是野狗，估计是被浣熊杀死的。”

“怎么可能!浣熊不会故意攻击猫的。”

须藤轻轻一笑。

“怎么说呢?反正采集了猫身上残留的唾液，委托大学做了DNA鉴定，迟早会知道是狗还是其他。说到底，猫无论做什么都活不过来，所以即使调查袭击的动物是什么，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这次可不行。因为检查的结果，从猫尸体上残留的唾液中，发现了爱情病毒科丽莎病毒属的病毒之一。”

“诶…….?”

笑着的须藤先生倒吸了一口气。

“不，怎么可能……”

“love de ……?”

这是一个陌生的单词。须藤却绷着脸。他的表情明显有些动摇。

“说到狂犬病你知道吗?狂犬病是人兽共同感染症，但实际上不限于狗，是人兽共同感染症，哺乳类动物都可以感染上，连人类也不例外。而且狂犬病的可怕之处在于没有治疗方法。一旦发病，几乎100%会死亡。”

“100%!”

听到狂犬病，我也多少知道是什么病。但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它也会传染给人类，而且致死率高达100%。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狂犬病!在日本，狂犬病从1957年开始就没有发病过!”

但须藤不愧是医务人员，马上否定了樱子小姐的话，樱小姐子耸了耸肩。

“是啊，我也这么想，吓了一跳。但是浣熊不是日本的动物，是来自北美洲的外来生物。实际上在美国，就有人类以浣熊为媒介死于狂犬病。确实不能断言在日本不会发病，因为即使感染了狂犬病，有时也会有好几年都不会发病的情况。”

“难道是…… ?”

须藤脸色铁青，扑通一声靠在门上。看着这样的他，樱子小姐眯起眼睛说:“好奇怪啊。”

“但这不是和你没有直接关系吗?你没必要那么害怕……还是说，你家也有浣熊?被浣熊咬到了吗?不过，这是在袭击她猫的浣熊身上发现的病毒，我想和你无关吧?”

“我确实养了浣熊。但我从来没有让它袭击过椿小姐的猫。我惊慌的理由是，我碰到了死猫，只是担心有没有被感染——”

说到这里，须藤突然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他的表情从惊讶渐渐变成了愤怒。

“不，不可能。狂犬病的检查至少需要几个小时，结果不可能这么快就出来了。”

“是吗?”

樱子小姐耸了耸肩，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但须藤的怒气反而更深了。

“什…··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那么害怕呢?这是一条能刺激交感神经、让人因惊吓而瞳孔扩大的可怕新闻吗?”

樱子小姐在喉咙深处苦笑着，嘎吱嘎吱的，发出了厌恶的声音。看样子她骗了须藤先生，这就是俗话说的“套话”吗?怪不得我都不知道她有这样做过。

“你在怀疑我吧?”

须藤皱起了眉头，瞪着樱子小姐。

“不，我没有怀疑，因为我确信就是你杀了猫。”

“须藤君……难道，真的是你……?”

看着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的樱子小姐，椿小姐向后退了几步，仿佛要离开须藤。

“不是的!椿小姐，你会相信那种相当于我来说，你更不了解的人说的话吗?”

“但是……”

尽管须藤拼命恳求，椿小姐却踌躇地看着恋人和樱子小姐。毫无疑问，她是一副不知道该相信哪个的样子。

“你说什么都没用。不好意思，刚才我让附近的派出所确认了你的照片。”

樱子小姐撒娇似的说着，但给内海先生看的照片应该只有摄影男和跟踪狂前男友的照片。

“啊?照片上应该是贤一和摄像师的……。”

但是樱子小姐看着我笑了笑。

“啊!”

这时我注意到了。是测量距离的app。我慌忙打开手机，查看照片文件夹，在两人的照片前，出现了站在椿小姐公寓外窗边的须藤。

“这么说，跟踪狂不是贤一，而是须藤? !”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樱子小姐终于笑了起来。

派出所的警察还记得你呢。你不是因为有对女性的暴力行为和跟踪狂行为而被举报到能被警察记住长相的程度吗?”

须藤脸色铁青，额头不知不觉冒着汗，控诉般地看着椿小姐。

“…确实，有一段时间，我做了一些绝对不值得表扬的事情，这我承认，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改变了很多。和前女友也断然分手，现在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跟踪狂的骚扰行为具体是从多久以前开始的?”

樱子小姐无视拼命替自己辩解着须藤，问椿小姐。

“虽然不太清楚，但最初觉得奇怪是在半年前，但我无法肯定到底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也可能是自己粗心了……”

“自从和这个男人交往后，被跟踪狂跟踪的次数是不是减少了?”

“嗯……不过那是因为他愿意和我在一起，前男友看见了也不好插手吧，我是这么想的……”

椿小姐一边回答，一边和须藤拉开了一点距离。看样子椿小姐虽然很想相信眼前的须藤，但现在猜疑心已经占了上风……她带着不安和紧张的表情，来回看着樱子小姐和须藤。

“那不是因为他在你的房间里可以直接调查你了吗?你刚才也不小心把电话放在桌子上了。如果他有备用钥匙的话，就可以确认邮件而不把信箱弄乱了吧?说不定还装了窃听器什么的——”

“请不要用你自己的想象来吓她!我没做过那种事!首先，之前那个男人不是也来过无声电话吗?”

焦躁不安之下，须藤粗暴地捶了一下门，我和椿小姐吓了一跳。

但是樱子小姐一脸若无其事，眉毛也不动。反而是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确实，她以前的交往对象好像对她还残留着执念，所以你才用他的这种执念做掩护，对吧?”

“不对!真的不对!椿小姐!”

须藤喊着，向椿小姐伸出手。像是在求求她。但是，椿小姐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了，她害怕地抓住我的手臂。

“啊……”

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什么须藤内部有什么东西坏了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须藤突然发出难以言状的怪声，用脚使劲踹了几下门。

“因为怕猫会妨碍你寄生在这个女人身上，所以就把猫排除掉了吗?为什么要采取那种方法?为什么不让猫走得轻松一点呢?”

“怎么能让它死得那么轻松!”

须藤叫道。

“我最讨厌猫了!它又吵又臭，最后还会把身为饲主的她抓伤，也许是她本身就没有教养吧。”

“须藤……难道，真的是你杀的……”

“老是妨碍我!那种动物死了是理所当然的!一开始我也想疼爱它!但是只有那家伙绝对不亲近我!”而且还像动物看不起人类一样瞧不起人!”

须藤又踢了一脚门，椿小姐躲在我身后。须藤用暴力的目光朝我踏了一步，看样子他的对我的愤怒，更胜于对樱子小姐。

“浣熊也一样!虽然看起来像布偶一样，但完全不听使唤。不过，总比猫强。那只臭猫每次去椿的房间，都会很刺耳，很碍眼，真的很让我不愉快!”

他转向樱子小姐，嘴角冒着泡沫继续怒吼。

“所以，我就把它扔进了同样饿了的浣熊笼子里。但是，那只猫就算我把它的脚切掉，它也会反击。多亏了你，我家的浣熊也受了伤!”

“太过分了……。”

椿小姐的声音和眼泪一起被磨碎了。在悲伤的同时，确实包含着平静的憎恨的声音。

“如果杀猫有问题的话，伤害我家浣熊的猫也有问题吧，如果因此而逮捕我的话，这个女人不也是同罪吗?说不定我才是被害者。那只猫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怎么能做这么残酷的事!”

椿小姐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闭嘴!”

“哇!”

刹那间，须藤粗暴地推开我，扇了椿小姐一巴掌。

“你要干什么?”

椿小姐一个趔趄，撞到了公寓的柱子上。须藤对她毫不在意，飞快地跑下楼梯。

“我去追他!”

我把椿小姐交给樱子小姐，去追逃跑的须藤。栏杆被我的手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但我没有停下脚步，飞也似的下了楼梯。

但须藤跑得比我快。在我走下楼梯之前，他拐过小巷，从我眼前消失了。

“可恶!”

我也慢了几秒，拐过了马路。

“快、放开我!”

“啊!”

睁开眼一看，须藤正对着谁怒吼。仔细一看，似乎是要阻止须藤逃跑，警车和两名警察就在眼前。

“啊，阿正，明明刚刚才见个面。”

“内海先生?”

不是别人，正是内海先生和同事安生先生。

“须藤，好久不见。”

须藤想要逃跑，安生一把抓住须藤的手臂，将他推到警车的引擎盖上，简直就像好莱坞电影里的警察。

“你们为什么来了?”

时机恰到好处，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呢?我和樱子小姐都没有说要去须藤的公寓。

“哎呀，须藤隔壁的房客报警说，隔壁有个男人跟年轻女人争吵不休。”

“什么?”

“须藤那家伙几天前好像对快递公司的人很生气，邻居本就打算下次一有动静就马上报警。”

“啊……原来如此。”

我们确实在大门前吵得不可开交，当然，闹得沸沸扬扬的主要是须藤本人，就算被人举报，也不过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我不是叫你放手了吗?”

须藤又大声怒吼起来。

“哇，好疼啊，你刚才打我了吧?”

不过，安生先生微微一笑，开心地对须藤说道。

“只是碰了碰手!”

“不不不，不是的，刚才我被你打了。”

“无理取闹!”

“不，打了。我确实被打了，对吧，你也看见了吧?”

“什么?”

突然，安生巡警征求我的同意。

“是啊，刚才这个男人确实对安生警察施暴，我和他都看在眼里。”

代替我回答的是樱子小姐，回头一看，一边脸颊通红的椿小姐也在。

“是吧~ ~那就以妨碍执行公务为由，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吧，哈哈哈。”

安生巡警仿佛正中下怀似的，满面笑容地把须藤塞进警车。

“开什么玩笑!这是另外的逮捕理由!”

“好可怕，这回是‘威胁’了。”

我一边听着背后两人的对话，一边跑向椿小姐。…………你没事吧?”

她表情僵硬，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樱子小姐说，比起脸颊，椿小姐的后脑勺上长了个肿瘤，应该先去医院看一看，内海先生对椿小姐说最好也去报案。

但是椿小姐好像没有听到两人的声音。望着须藤在警车里与安生对峙的身影，她孤零零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

“姐姐说得对。”

“姐姐?鸿上的母亲吗?”

“是啊。姐姐总是说我没看男人的眼光，说我的男人运不好。我总是一见钟情，这样总有一天会吃苦头的——虽然我很后悔，但姐姐说得没错。”

椿小姐自嘲地笑了。

“我没想到他会是那样的人，……不光是阿傲，说不定连百合子她都陷入了危险之中，阿傲的死，归根结底可能是我的错。”

椿小姐又补充了一句，低下了头。

“那不是。”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杀死猫的是那个男人，你也没有希望过这种不合理的死亡。”

樱子小姐的话的意思，包含在其中的温柔，椿小姐似乎明白了。她对樱子小姐勉强微笑，然后像是要掩饰掉掉的眼泪似的，把脸扭向我们。

“啊!”

这时，椿小姐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突然叫了起来。

“那个人是照相机的!”

说着，她指了指。不知何时，在巡逻车的鸣笛声和骚动中聚集起来的人群中，我定睛一看，站着一个男人，总觉得有点眼熟。

“偷拍的……人?”

模糊的、不精彩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联结起来，那是贤一给我看的照片，偷拍的男人就站在那里。

结实的身材，稍远的短发。方脸……牛仔裤和夹克，虽然是不怎么好看的打扮，却莫名地有存在感，不光是因为高大的体型，还因为姿势很好。

“等等!”

“椿小姐!”

椿小姐甩开我们，跑了出去。

“你怎么了?”

“什么?”

男人正要走过去，椿小姐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不是给我的房间拍照了吗?”

说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男人。

“这不是你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被椿小姐的气势吓了一跳，但又像是吃了一惊，露出尴尬的表情。

“啊，对不起……我并不是在拍摄您的房间………”

“怎么回事?”

摄影男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被追问也没办法，再次向椿小姐低头行礼。

“我在拍猫。”

“……猫?”

“是的。我拍了在外面遇到的猫的照片，上传到blog上。我想当时大概是拍了站在窗边的猫。”

摄像男这么说道，椿小姐慌忙拿起手机。

“难不成……这孩子的照片?”

“啊，是吗?难道是你养的猫?”

摄影男高兴地点点头，但马上又露出抱歉的表情。即便如此也让人惊讶，这么强壮的男人，居然爱好拍猫的照片……这个世界真让人看不懂。

“确实觉得诺拉（估计是擅自给猫起的名字）很漂亮，但是当时没有戴项圈……不好意思，擅自拍了下来。但是真的是一只很漂亮的猫，一眼就爱上了。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再拍一次。”

“那是……”

面对语气爽朗的摄像男，椿小姐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对不起，我想不用了，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什么?”

面对困惑的摄像男，椿小姐沉默了。但看到她眼中的大颗泪珠，他似乎马上明白了原因。

“那……真遗憾。”

摄影男摸着自己胖乎乎的耳朵，露出尴尬又沉痛的表情，垂下了头。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摄影男又嘟囔了一句:“真遗憾……”

“它俯视着面对镜头的我，悠然自得，眼神仿佛看穿了我的全部。它知道我要拍照，故意转过身去。”

“是啊，它总有点坏心眼。”

椿小姐又哭又笑。

“虽然是被遗弃的猫，也不是会撒娇献媚的孩子，但是……每当我失落的时候，它一定会偎在我身边，真是个温柔的孩子。是个温柔的孩子哦——”

看着为了悼念共同的一只猫而依偎在一起的一对男女，樱子小姐有些无聊，大概是想早点回家吧。

“不过，你真的注意到须藤先生很可疑吗?”

或许确实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但是，我对她一如既往的推理能力感到惊讶，再次对樱子小姐产生了敬畏之心。

“须藤他没看见猫就…。”

“什么?”

“虽然是AHT，但听说恋人的爱猫死了，既没有好好调查，也没有哀悼，只是对恋人说很遗憾。”

椿小姐她们映入我的眼帘，摄影男靠在椿小姐身边，侧耳倾听她讲述关于猫的回忆，眼眶也湿润了。

“直江也不太喜欢猫。但是阿尔娜和雷死的时候，他也和我一起悲伤……我突然想起了那件事。”

樱子小姐寂寞地微笑着，这是我无法触及的回忆。

我的嘴唇忍不住叹了口气——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

太阳完全下山的十月，吹在旭川上的风已经凉飕飕的。再过不到一个月就会下第一场雪吧。

“不冷吗?”

“已经十月了，冷是天经地义的事。”

樱子小姐冷淡地回答道，但对于穿着长袖针织衫却没有上衣的她来说，现在的室外空气可没有我那么温柔。

内海先生仿佛领悟到了什么似的，他把风衣放在樱子小姐的肩上，转头看着椿小姐。

我茫然地想，要是哭泣的椿小姐不感冒就好了。

第四卷 蝴蝶在十一月消失了 第二骨：当我出嫁的时候

椿姐喜欢的夏威夷咖啡馆，薄饼非常好吃。像夏威夷沙滩一样的白色室内装饰，给人清爽的感觉，无论什么时候去都会很舒服，心形的咖啡杯也很可爱。

每一道菜都很精致，摆盘也很漂亮，所以如果去椿姐家过夜，我一定会在这里吃较晚的早餐——或者较早的午餐。

好久没去喝茶的馆胁君，现在正在四层厚厚的薄饼上，加了很多奶油和奶糖酱，就像大厅蛋糕一样，吃了一口，他对我微笑的时候，我很开心。

喜欢的东西被人夸奖，果然很开心。

“虽然觉得分量很足，但不一会儿就能吃完。”

“鲜奶油也很轻，意外地能吃完。”

我们和往常一样，一边分享着彼此的蛋糕，一边品尝着下午三点的点心。湿乎乎的薄饼真的很好吃，自己做的话要怎么做才能烤成这样呢，我这么想着。

“真的很好吃啊，下次告诉樱子小姐吧。”

馆胁君说道，他说的第二句话总是“樱子小姐”“樱子小姐呢”。他什么时候都只能这样吗?我有一种故意刁难他的冲动。

“是啊，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我能理解那种心情，看到樱子小姐高兴的样子我也很高兴。樱子小姐的笑容很美，天真可爱得让人怦然心动。

“那下次再约她吧，这里有塔式薄饼，很丰盛的。”

馆胁君看着菜单照片，笑着说这是个好主意。就那样一张一合地把面包蛋糕送进嘴里。馆肋君吃得很漂亮。不会把东西放进嘴里说话，比如盘子里剩下的奶油和酱汁，也会用薄饼好好捞起，不会弄脏盘子。

馆胁君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吃完后盘子看起来很干净，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把食材剩下，他也许是为之后洗盘子的人着想，筷子的使用方法也很漂亮，一定是从小的教育所致吧?我想。

馆胁君的说话方式也有点老套，瞬间“啊?”说出自己想说的惯用语

他的这些特点都是因为和外公外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吧，我总是对这感到亲近感，或者说是安心感，因为我也是祖母带大的孩子。

馆胁君不会因此看不起我，说我都上高中了还老跟外婆撒娇，这让我很高兴。即使提起过去的事，他也绝对不会公开。

每次和妈妈他们说起祖母的事情时，他们总是一副悲伤的表情。但是如果不是时不时地说出来，记在心里的话，即使是再喜欢的人也会忘记的。我明明很喜欢祖母，可现在却一下子想不起她的眼神和声音。

想见祖母，想见祖母，像这样想哭的日子还有很多。

“……你姨母，那之后没事吧?”

“什么?”

当我陷入沉思时，他对我问道。

“啊……过得很好哦，我也很担心呢。”

馆胁君和樱子小姐两个人解决了阿傲被杀的事件，仅仅是两周前的事。

但是椿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失落和烦恼。比起那个，她这周为工作忙得不得了，妈妈说这比哭鼻子还好。

但实际上是不是因为讨厌失落，所以才故意这么忙的呢?我想。

“须藤先生的事，好像还有很多官司要打，但椿姐她不想忍气吞声，希望对方能好好赎罪，所以她不会认输。”

最喜欢的恋人竟然是跟踪狂，这是最令人震惊的事了，椿姐却很坚强，不过比起失恋，她还是对阿傲被杀的愤怒更深。

明明觉得须藤是个温柔又优秀的人，为什么会做出杀害生物这么可怕的事呢?不能原谅，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他的心。

“不过，好像还是判得不重。”

“这样啊……好担心啊。”

馆胁的表情阴沉下来，说实话，我也恳切地希望那个人一辈子待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不要再和我们扯上关系，尤其不希望椿姐再出什么事。

“不过，我也有可以放心的好消息。”

“好消息?”

“就是那个拍相机的……田幡先生。现在，他和椿姐……感觉还不错。”

“哦?”

田幡先生他，为了因为阿傲的事件而非常落寞的椿姐，打印了一些阿傲的照片，送到了椿姐家。

打印了阿傲的照片，送到椿家。

因为那件事，田幡先生和椿子关系变好后，知道她的前男友对自己还很执着，就把前来骚扰的前男友赶回了家，要是椿姐晚上回家晚了，他还会送她回家，在某种程度上帮助了椿姐。

“因为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们好像还没有好好交往，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话题……但是妈妈说“这次是好人”，连妈妈都这么说了，椿也完全依赖他了。

“嗯，那我就放心了，那个人确实会是个好保镖。”

“什么?”

“他不是练柔道的吗?”

“……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正想说的对方是通晓格斗技的人，馆胁君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了出来，吓了我一跳。

“因为他和我外公一样都是饺子耳朵。准确地说叫耳介血肿，据说睡觉时耳朵贴到地板上，耳朵边缘就会积血。”

“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

因为他和樱子小姐经常在一起，所以不太引人注目，但馆胁君有时也会这么敏锐。

“不过挺好的，真的。樱子小姐好像也有点担心，前几天还问我‘百合子她们怎么样’。我会转告给她的。”

说到这里，馆胁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这么说来，听说你之前和樱子小姐在红茶店见面了?”

“前几天……啊，是奶奶的忌日，我去买了戚风蛋糕。正好樱子小姐来了——你看，那家店不是有下午茶套餐吗?”

“啊……蛋糕烤饼啦，看上去像是梯田的那种。”

“对，樱子小姐问我要不要一起吃。”

那家店有一种特别的英式下午茶套餐，蛋糕台里同时放了司康、蛋糕和三明治，每次去我都想尝尝。

“每一种我都想试试的。”

但对我来说，有点太贵太奢侈了，根本买不起，但对樱子小姐来说，分量似乎是个问题。虽然说要请我吃饭，但比起那个，我更感兴趣的是和樱子小姐两个人一起说话。

关于她的事，我总是隔着旁边的人打听，像这样直接说出来，这还是第四次。

所以二话不说就和她一起去了。虽然我有点担心时间，但是樱子小姐说要开车送我回家。

“但是樱子小姐……她不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啊。”

我想起自己在店里几乎保持沉默的事，不禁苦笑起来。

“哈哈哈，她是个对不感兴趣的事漠不关心的人，虽然一谈到骨头就话多，但她不是一个会跟人打交道的人。”

馆胁君一脸得意地说，我有点闹别扭。

“不过，……安静点也很开心嘛。”

其实有点吹嘘，一开始我很困惑，总觉得很尴尬，不能很好地享受和樱子小姐一起喝茶的时光。

“但是，在回去之前，我无意中聊到了外婆的话题，樱子小姐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樱子小姐很感兴趣，馆胁君一只手拿着叉子探出了身子。

我怀着有点恶意的心情，故意花了很长时间喝了一口牛奶咖啡。

“……爷爷的画啊。”

“画?”

“她解开了祖母留在祖父画上的秘密。”

“你想让我找到画吗?”

对于完全无法持续的对话，我感到快要放弃了，樱子小姐第一次做出了反应。在那之前，我一直很困惑，拿着茶杯，茫然地想着樱子小姐雪白衬衫的折痕很漂亮，怎么才能洗得那么洁白呢。樱子小姐突然提高了声调，我慌忙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啊，是的。我想让你从我爷爷画的画中找出一幅画。”

樱子小姐把嘴唇贴在杯子上，用空着的左手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是在……我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外婆说，在我长大结婚的时候，外公的画中有一幅想送给我的画。”

她确实这样说过，那是庆祝结束后，我们两人洗碗时的事。不知不觉间，我的身高已经完全超过了外婆，对于并肩工作，外婆似乎再次感到不可思议。

的确，我已经完全不是小女孩了。不用特意吩咐，她也会把外婆洗完的餐具用抹布仔细擦拭，然后收拾到碗柜里，还会擦桌子。

祖母低头看着盘子里最后的餐具，突然对我说。不知为何，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只樱花色的儿童用筷子在里面摇晃，我已经觉得筷子有点短了。

“等到你结婚什么的，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被祖母这番话吓了一跳，对未来的超前话题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是很久，可能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但是外婆没有笑，慢慢地摇了摇头。

“可是，画?什么画?”我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外婆只是微微一笑。

“她还说，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到底是哪幅画是个秘密。”

樱子小姐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重心放在椅背上，在肚子上摆出一个手的三角形。

“就这样……祖母去世了，她对谁都没说……也许祖父知道，但现在他已经听不懂了。”

特别是在需要介护的祖父面前提起祖母的事，他会突然哭起来，变得歇斯底里，所以我不敢问他画的事。

就算问了，恐怕也答不上来。最近在祖父的脑海里，我是一个只有幼儿园程度的小女孩，就算跟他说话，他也不知道高中生的我是谁，还误以为我是护工。

“但是我…还是想知道那张画是哪张。如果是樱子小姐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吧，我是这么想的。”

对，就像她一眼就认出杀阿傲的是须藤先生，把警察认定为自杀的祖母的死，一眼就看出是意外一样。

樱子小姐沉思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口喝干了红茶。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虽然不能确定能不能找到，但还是妥善处理吧。”

我说着站了起来，她面带微笑，带我走进巧克力色的可爱小车。

倒不是我不方便，只是没想到她今天会突然造访我家，我的内心很是困惑。我只好先把她带到我的房间，然后直奔厨房。

对于要给她喝的饮料……我很烦恼。刚才就喝了很多红茶，樱子小姐应该不喜欢喝咖啡。上次在椿姐家，她连口茉莉花茶都没喝过。所以能让她高兴的是果汁吗?我这么想着。但冰箱里只有雪印咖啡、牛奶和软糖。

思来想去，我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淡橘色的牛奶。因为很甜，所以倒了三次水进去。乳酸菌饮料可以说是我非常喜欢的道民的灵魂饮料，不知道樱子小姐会不会喜欢。

“那个…………对不起，甜的饮料只有这些了。”

我说着把杯子拿到了房间里，幸好樱子小姐说了句“没有问题”就接过了杯子。

“我马上把画拿来。”

我松了一口气，这次把外公的画从储藏室搬到了自己的房间。大的小的，全部加起来有四十张左右。

“还有什么其他的遗物吗?能看出你祖母的品味的那些?”

“啊，好的……。”

我在储藏室和二楼我的房间之间走了六个来回，面对微微喘着粗气我，樱子小姐嘲笑了一下。不行啊，最近好像完全缺乏运动。我带着对自己的告戒心，把装着祖母行李的纸箱不停地搬进了房间，一共四个箱子。

“这么多真是抱歉，本来大部分都请专业人员处理了，但剩下的东西怎么也处理不掉……”

房间里完全被行李塞满了。樱子小姐站在中间，一脸认真地看着画和纸箱。

“请问……您一个人就行吗?”

“无所谓，随你的便。”

“啊，好的……。”

话虽如此，房间里却没有我待的空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好。我只好移动到床上，以便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我可以马上回答。但看书、玩手机都让我觉得过意不去，我真心为如何打发时间感到困扰。樱子小姐，你至少要问我什么问题才好啊……。

没办法，我只好默默地在床上抱着膝盖，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听到很大的声音，吓了一跳。

看来是樱子小姐把一个纸箱弄倒了。

“……对不起。”

“没事的，别放在心上。”

幸运的是，里面几乎都是纸。以前我寄给她的信、画、亲近的人寄来的贺年卡、书等，都是些随便处理也没什么问题的东西。

樱子小姐拿起了其中一个。是一张卷曲的画纸。

“不好意思……这是我小时候的画。这是我们一起去道东的时候…摩周湖，在外公旁边的我也画了。”

那是小学一年级的事了，樱子小姐看了我的画后稍微思考了一下，从外公的画中找出了一幅以小岛为中央、同样构图的摩周湖的画，说:“比较一下，好像很好地抓住了要点。这不是很厉害吗?”然后对我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

“不，我记得是按照外公教我的画的。我平时不太擅长画画，……。”

这不是谦虚，是真的。我自知在艺术方面没有才能。特别是爸爸，总是嘲笑我对料理的摆盘没有感觉。

祖母把这幅画珍藏下来，一定也是任务因为我这幅画画得挺好吧……和外公的画放在一起看，虽然我觉得自己画得并不算有多好，却莫名地产生了感情。但把两个画框放在一起装饰什么的，也未免太过自卖自夸了吧?虽然我这么想，但总觉得很想这么做，于是就把两张画都放在了桌子上。

而且，这个摩周湖是外公因脑梗塞病倒前，还很健康的时候最后一次旅行的景色，是我记忆中的景色。

樱子小姐就那样打开了里面我过去的回忆，虽然是为了找画，但总觉得害羞得痒痒的。就这样，樱子小姐来到我的房间已经一个小时了。

“怎么了?”

她伸了个懒腰，“嗯”了一声，我慌忙问道。樱子小姐一边把取出的信一封一封地放回纸箱里，一边对我说“对了……”她还点了点头。

我抱着胳膊，低头看着摆在地板上的画。不久，樱子小姐拿起了一幅画，那是两匹马互相梳理彼此的鬓毛。

“你祖母精通古歌以及和歌吧?”

说着，樱子小姐看了看纸箱，她的视线所及之处，确实有《万叶集》的和歌合集和《百人一首》。

“是的，我想她很喜欢。每年正月，她都会玩《百人一首》。”

《万叶集》中有这样一首和歌:“若市马，妻必徒步，纵然，会踩石，吾愿二人行”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妻子想为丈夫买马，但如果丈夫骑上马，就只能妻子自己走路了。这首歌是丈夫赠给自己妻子的，其主旨是：“既然如此，即使前方要踏着石头而行，我也愿意和你一起走路。”

“吾乃二人行乎……?.”

“是啊，所以即使是踏着石头走，也希望夫妻能一起走下去，也许是这样的祈祷吧。提到画的时候，你的祖母已经在照顾丈夫了吧，也许她是在告诉你，即使有辛苦在前方等着，只要是相互间感情深厚，夫妻就会幸福。”

“啊……”

慢慢地……我的眼眶发热了。

“你以前说过你祖母喜欢马，这幅画可能也是你祖父为了让妻子高兴而画的，也可能是他把对爱妻的感情融入了这幅画中。我觉得这幅画很有感情，画得很好。”

我慢慢地拿起马的画。确实，这幅画能让人感受到爷爷奶奶两个人温柔的爱。

“那么，就是这幅画吗?”

“是啊，作为候选之一吧。”

说着，樱子小姐又拿起了一幅画。

“另一幅是……这幅百合画。你的名字是百合子，你的名字中的花自不必说，这里画的卡萨布兰卡的花语是雄伟的爱、慈悲、荣华。被称为百合女王，是婚礼上最喜欢使用的花。我觉得这幅画很适合送给即将出嫁的你——最重要的是，画面很华丽，最适合做室内装饰。”

画的是插在大花瓶里的百合。房间里确实有一幅比较大的、华丽的大百合画，会让房间看起来很漂亮。

[……]

但是，感觉就像画马一样，我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我看着这两幅画，樱子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向我的书桌。

“再来一张。”

“什么?”

那里有我刚才画的摩周湖。樱子小姐又看了看我的画，微微一笑，然后拿起外公的画。

“这幅画……?为什么?”

“我说过这幅画是摩周湖。这个中央的小岛…你知道这只岛的名字叫卡姆伊什岛吗?”

“没有。”

“卡姆伊姆是神，什是祖母。”

“祖母?”

“在这座岛上，有一个悲伤的来由，某个家族遭到了偷袭，被赶尽杀绝。但是只有一个老婆婆抱着疼爱的孙子，总算在黑暗中成功地逃走了……但是在山里走的时候，老婆婆和孙子走散了。她为了寻找心爱的孙子而四处徘徊，最后她在到达的这个湖畔里，得到了永久的休息。她的身体也变成了石头永久守候在这里，直到现在，只要有人来到这座岛，她就会因为误认为是所寻找的孙子回来了而高兴得流下泪雨。”

樱子小姐用手指轻轻地爬着中央的小岛，轻声地对我说。

“真是悲伤的故事啊……但是，为什么祖母要给我画这么悲伤的画呢?”

“这是一副关于祖母的画，祖母即使变成了那副样子，也一直等着孙儿回来。”

樱子小姐又静静地微笑起来。

“时间转瞬即逝。虽然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但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事，祖母看着你的成长领悟到了吧……即便如此自己也确实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用不变的爱守护你。难道不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把这幅画送给了你吗?”

樱子小姐把画递给了我。蓝色的湖，绿色的山和鸟，我也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而且最爱的孙女画的画和心爱的丈夫画的画，两幅画并肩的场景，你的祖母也看到了吧?也许那就是幸福、安稳的时光的象征。”

“祖母的岛……”

粗糙的颜料触感告诉我:“确实在这里。”

“……那么，这三张，你觉得哪一张是祖母家挑选的真正的一张呢?”

百合的画也很漂亮，但我还是喜欢马的画，或者说摩周湖的画就好了。樱子小姐听了我的问题，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啊……那么让我先说结论吧。”

“是的。”

既然这么说，说明有了某种答案——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

“什么?”

“老实说，我找不到你祖母想送给你的画。”

一瞬间，我没能理解她说的话的意思。

“只有……哪里的画呢?”

“我只是想了个像样的理由，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还能找到很多其他的理由，只要你能接受的话，那就是‘祖母的礼物’，不过——我不想欺骗你。”

“……是……是吗?”

我很受打击。我真的很震惊，因为太失望了，我忘了对好不容易找到的樱子小姐说声谢谢，很失礼地就那样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起来。

我本想着不管怎么说，只要拜托樱子小姐就没问题了，我如此坚信着。并不是对樱子小姐失望，我只是…期待的那部份受到了打击，我期望可以知道祖母想给我的画，因为相信这一点而感到高兴，也因此感到非常悲伤。

霎时，泪水夺眶而出。

虽然真的很失礼，但我止不住眼泪，因为——因为樱子小姐都不懂的话，还有谁能懂那张画呢?

虽然我给人的感觉很不好，但是樱子小姐并没有生气，而是坐在我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地喝着冰化了的饮料，直到我停止哭泣。过了一会儿，我的眼泪稍微平复了一些，樱子小姐把纸巾盒递给我。

“……让我看一下你的信。”

“信?”

“啊，这是你送给祖母的礼物。上面写着你对寒假不能长时间停留的歉意，以及对收到圣诞礼物的喜悦和感谢，收到的礼物是一个玩偶。”

“我记得是……初中一年级时写的信。”

那又怎么了?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不明白樱子小姐这句话的真意。

“‘奶奶，谢谢你送给我的圣诞礼物，可替换衣服的人偶是我最想要的礼物，给洋娃娃做洋装也是一种乐趣……’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洋娃娃呢。”

说着，樱子小姐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我要老实告诉你，你买人偶真的开心吗?”

“什么?”

“那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不由得不知如何回答。

“那个……当然，那是祖母的礼物，我很高兴。”

我说着低调地点了点头，樱子小姐哼了一声笑了。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祖母送的礼物，你就不会高兴。”

“那个……。”

“那是当然，一般来说，上初中的女孩子，都不可能还有换装人偶了吧”

说中了。我喜欢这种换装人偶只在小学生时期。如果能挑的话，我想要衣服或书。

“那是……那个……怎么……”

“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很多事情。首先，你经常去祖母家，还因为经常跑去打扰而特意道歉，所以到目前为止，你在祖母家逗留的时间应该很多吧?”

樱子小姐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在红茶店的沉默寡言的她就像谎言一样。

“是的，上小学的时候，只要假期超过三天，我就马上去祖母家过夜。爸爸他们工作也很忙，爷爷奶奶也很亲切，所以我就会想在当麻的家多待一天是一天。”

我一边回答她的问题，一边回想起过去令人怀念的时光。

“但是上初中以后，因为有社团活动，和朋友出去的事情也很多，总是去不了……”

而且，祖父病倒后，也有一些不便去的地方。小时候我不太在意，也不讨厌照顾祖父，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这种事……总觉得很麻烦。

“这一年，我只在盂兰盆节去那边玩了几天。”

“是啊。所以你的祖母没有注意到你的变化。她不知道，还在为洋娃娃高兴的年幼的孙子，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少女。孩子的成长很快。”

樱子小姐慢慢地点了点头。大概……的确如此。

“但是在这封信里，你没有任何不满，全是对收到的人偶的赞美。如果是亲密的关系，就会有意无意地希望下次写这样的东西，对于你本来想要的东西，你本来应该写很多的，但是你完全没有写——但是你又很清楚。”

因为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我的喉咙发出了“叮”的一声。

“自己高兴的样子，对祖母来说就是高兴。”

[…]

“所以你才会优先考虑祖母的喜悦，而不是自己的喜悦。这和你刚才说的‘只要是祖母送的礼物，我都很高兴’这句话有关。你从心底里仰慕祖母。所以礼物的内容不重要，就像祖母看到你高兴的样子会高兴一样，祖母高兴的样子比什么都让你高兴。”

我原以为樱子小姐一定是在暗中责备我不喜欢祖母的礼物，说我太薄情，但听到樱子小姐温柔的声音，我的心又一下子堵了起来。

“那个……。”

“你祖母真的很爱你，你也一样。从这封信中，我们可以看出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你的祖母才会珍惜你写的每一个字，舍不得扔掉。”

樱子小姐说着，从纸箱里拿出几封信。都是似曾相识的卡通形象信纸……都是我寄的信。

“我想，这种深情的交换，不是单纯地靠血缘关系和彼此的善良就能产生的。恐怕你和祖母之间，真的有过无数次的回忆吧。好事也好，坏事也好，数不清的经验和时间一起累积起来了。”

樱子小姐说到这里，又在我旁边坐下。

“你的祖母从那么多的回忆和浓浓的爱意中，选择了一幅画给你，这是我再怎么解读也无法理解的。恐怕这是只有你和祖母才能知道的秘密约定……所以很抱歉，我找不到那幅画。”

我的眼中又涌上了泪水。

虽然很遗憾……那个也许确实是那样的。

“当然，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接受，我可以找出很多理由。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画，然后我再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理由。”

我哭着摇了摇头。

“是啊，我也觉得这样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谢谢……”

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也理解樱子小姐温柔的心情，我哭着点了点头，向她道谢。但能说出来的只有这两句话。我还是很悲伤，而且很想念祖母，想念得不得了，我把脸贴在手边的枕头上，想要凝神凝神地凝神，但还是忍不住。

“……不过，也没必要这么悲观。”

突然，樱子小姐轻轻地、含蓄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知道正确答案的人，应该还有一个。”

“什么?”

我慌忙抬起头，樱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你啊。我想你总有一天能自己找到那幅画。”

“……我?”

“是的，也许这是毫无根据的一厢情愿……但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那幅画。在每一段回忆中，一定都隐藏着通往答案的道路。”

“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白皙的手指拂去了我脸颊上的泪水。

“幸好离你出嫁还有一段时间吧?慢慢回想、寻找就好了，解开谜团之前没必要着急吧。费马大定理也花了360年才被完全证明。”

说着，她微微一笑，坚定地对我说没关系，然后要求再来一杯果汁。

“结果到现在也没找到画……不过不像以前那么着急了。我也觉得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鸿上瞪大眼睛，眼里噙满了泪水。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但是，最近鸿上和樱子小姐的关系很好啊。”

我虽然有些羡慕，但还是微笑着说。尽管如此，樱子小姐还是直呼鸿上为“百合子”，这让人无法接受。

就像我一个人没有被认可一样，很不甘心。

但同时，樱子小姐为鸿上的烦恼准备了温柔的答案，这让她很高兴。说不定哪天樱子小姐不在，鸿上也会去回答。尽管如此，在到达那里之前，她一定会心痛不已——每当想起最喜欢的祖母时。

“咦?她好像又在你家哪里得到画了吧?”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问道。既然你搞不清那一幅才是祖母送给你的画，就不能把画出让掉吧?

“嗯，作为谢礼。没关系的，如果那是祖母说的画，到时候樱子小姐一定会还给我的。”

“哦，那么……这是什么画?”

听到我的问题，鸿上眯起了眼睛。

“画的是梅树。”

“梅花?不是樱花?”

为什么特意是“梅”呢?我眨了眨眼，樱子小姐她明明不喜欢梅干。

“咦?你难道不知道吗?”

但面对这样的我，鸿上反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

“听说老太太的名字就叫梅。”

“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但是梅花和樱花，原来如此，难怪会有默契。在北海道，梅花和樱花都在同一时期开放。但从鸿上口中听到这句话，总觉得有些复杂。

“哦……原来是这样………”

我一边附和着，一边产生一种被排挤的感觉，因为太过失落，我把鸿上剩下的那颗草莓塞进了自己嘴里。

第四卷 蝴蝶在十一月消失了 第三骨：蝴蝶在十一月消失了

硕果累累的秋天匆匆而过。

从旭川搬家的朋友说“旭川喜欢万圣节”，这大概是真的。虽说这是最近才养成的习惯，但在这个满大街都是好吃的蔬菜和水果的时候，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就在眼前，一时之间也会有想要兴奋的心情吧。

黑色、橙色、紫色，魔女和南瓜妖怪从这样的街道上消失后，旭川一下子就进入了冬天。

一方面是因为店里的陈列换成了圣诞节的颜色，另一方面是因为十一月过半之后，就会开始真正地积雪。

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早，从十月末开始，最近一周的最高气温超过了十五度。明天最高气温将达到二十度，电视上说这是首次观测到的记录。

虽说这几年观测到的第一次啦、异常气象啦这些词已经完全消失了，但在这个可能会有积雪的时期，只穿一件连帽衫走在外面，我总觉得有些担心。

“实地调查?”

“是的，樱子小姐说想在下雪之前进森林一次。”

放学后，班主任矶崎老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无论如何都想给地板打蜡，于是他抓住了我，虽然不是学期末，却让我帮忙从擦布到打蜡，作为劳动的报酬，他请我吃了拉面。

和樱子小姐一样偏食的矶崎老师，总是说讨厌猪排盖浇饭的猪排，还说寿喜烧肉也是多余的(他说这是为了更好地享受粉条的味道），总之就是不喜欢油腻的东西。

果然不出所料，他把肉源源不断地转移到我的大碗里，对了，九条小姐还好吗?他问我，我把周末的安排告诉了他。

homen是旭川现在最热的B级美食。虽然只是在拉面上加入了柔软的肉和豆芽等蔬菜，却非常美味。

官方的味道好像是酱油味，但我个人喜欢正宗的味噌味。有腰身的拉面、富有弹性的肥肉、清脆的蔬菜……一边享受这三种嚼劲，一边喝着渗透着荷尔蒙味道的浓汤，从内心深处发出“啊!真好吃!”，这样的声音溢了出来。homen就是这样的拉面。

“这是她今年最后一次出远门。”

我欢快地吃了一口肉，对矶崎老师说道。胖乎乎的油脂很甜。

“确实，一直到星期天都很暖和，如果说是今年最后一次的话，应该是个好时机。”

老师这次一边把黑木耳移到我的碗里，一边点了点头。

“本来不打算跟她一起去的，但是她一个人去也太让人担心了，樱子小姐又没有智能手机。”

“GPS呢?”

老师和我都不擅长把东西塞进嘴里说话，所以谈话间伴随着“哧溜哧溜”的拉面声，有一种微妙的停顿。

“我和她都没有GPS，我应该跟外公哪里借一下吗?”

“……借我的吧。”

我的问题停顿了十分钟后，老师开口道。

“啊?可以吗?”

“不过，我也想去。”

“什么?”

“我想马上就能看到虾龙胆（一种花）了。”

“啊……。”

老师很喜欢花。今年夏天，老师借口说感冒请了两天假，但实际理由是一年只开一次的月下美人的花蕾快要开花了，我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后来经常向大家展示照片)。

“…你怎么一副讨厌的表情。”

看到忍不住说出心里话的我，老师皱起了眉头。

“我只是觉得不光是樱子小姐，连老师都要陪，实在太麻烦了。”

“你觉得我会妨碍你和九条小姐两个人独处吗?”

“不，我觉得同时面对两个真的很麻烦的人太麻烦了。”

“你说什么?我不请你了哦。”

“这是两码事!太狡猾了吧!”

我慌忙反驳，老师把头扭向一边。

“反正是我掏钱。”

真是个不成熟的人…虽然这么想，但我无法忍受拉面继续延伸下去。

“……那么，请好好早起哦。”

我一边咕哝着“没办法啊”，一边吃着拉面。美食总是危险的，我本想保持从容的心态面对这件事。结果，但当肥肉完全进入胃袋时，我开始觉得和老师的实地考察也很有趣。

几天后的星期六，我因为被这种肥肉所迷惑，一大早便和樱子小姐、老师一起来到旭山动物园以东米饭地区的森林里。

米饭是包含丰田、米原、瑞穗三个地区的称总，语源是阿伊努语中表示水的甜的Depan-pet，从这个汉字就可以知道，是大米的产地。

明治时期，这里是从福岛县移居来的人聚居区，养蚕业也很盛行——这些话其实是从老师矶崎老师那里学来的。

现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田地，以及安静的小镇。今天的气温也远远超过了往年，虽然不能说是晴空万里，但像秋天一样的薄鳞云覆盖在大雪连绵的山峰上。

“你看，这是虾夷龙胆。”

说着，矶崎老师手指的方向，立着一棵草，草的茎顶插满了蓝色的花朵。紫色的蓝色花朵、叶子的绿色、茎的红色，在秋天的森林中形成鲜明的对比。

“啊……在旭岳也看到了，我在登山的时候也见过几次，这就是龙胆吗?”

如果他穿着清澈的西装来怎么办呢?虽然我很担心老师，但他似乎也准备好了行走森林和山林的装备，躲熊的铃铛和GPS……。

樱子小姐说过只要是她走过一次的路她就不会迷路，所以她有时会带着少量装备就进入森林，事后听了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和这样的她相比，矶崎老师做了充分的准备，还会教我每一朵不认识的花，和她一起进行实地考察，让我很安心，也很开心。

最重要的是，我要找的是花，脚步也很轻快。就像前泽先生说的，我对动物的尸体已经不感到惊讶了，但是找到了也并不高兴。

与此相比，能把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可爱的花一朵一朵地教给我，即使不是特别喜欢花，我也会很开心。

“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这么多的花。”

这么说着，我环视着逐渐由绿色变为茶色的森林。这是深秋和冬天的颜色。然而，就在这样的森林中，虽然已经过了盛开的时期，但仍有许多开着花的植物静静地盛开在各处。

“你看，脚下开的是千棱蒲公英，又叫紫蒲公英。这种花春秋开两次，特别是秋天的时候，茎长得这么长，叶子也长得这么大。”

老师又教了我一种花，不听他这么说，我是不会注意到的。准确地说，花已经完成授粉，变成了种子。长矛一样的茎头，长着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蓬松的白色绒球。

一开始还漠不关心的樱子小姐，不知何时开始倾听老师的话了。对于博学多识的她来说，增长知识总是一件好事吧。

“啊，那这个呢?好漂亮啊。”

我跪在地上想要发呆，不远处的紫色花朵映入我的眼帘。一开始还以为是龙胆花，仔细一看，叶子像蒿一样，花朵也垂着。

“最好不要碰。”

“什么?”

我走过去想仔细看看，樱子小姐向我伸出了手，尖锐地说。

“九条小姐说得没错，最好别碰。”

矶崎老师用相机拍下了一些记录用的照片，然后慢慢地走到我身后。

“什、怎么回事?手会被咬到吗?”

我慌忙缩回手，老师耸了耸肩。

“如果只是会被咬到就不会有什么……这是附子草。在附子系草里中毒性最大的一种，最好不要随便碰。”

老师边说边把这朵花也拍了下来。被称为剧毒的花实在太可怜了，我吓了一跳，慌忙从花身后往后退。不知为何，我感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连脚下的泥土都渗进了毒素。

“不过，不管毒性有多高，只要不是致死量就没有意义。”

看着突然害怕小花朵的我，樱子小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可是，如果毒也传染到赫克塔身上，不是麻烦吗?”

“确实，附子草的毒素存在于根、花和花粉中，而且也有毒草会污染到土壤，慎重一点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樱子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哈哈大笑。她还是那么坏心眼。

我有些闹别扭，就这样和他们两人走了一会儿。太阳越来越高，我的后背开始发热，突然，樱子小姐停下了脚步，用胳膊挡住我们的去路。

“什么事?”

“安静。”

“什么?”

面对详细的我们，樱子小姐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指向草丛的另一边。

一开始，我没能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然而，当我定睛注视着与周围毫无两样的景色时，视线的前方突然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蝴蝶吗?”

“黑影蝶，这种时候还真少见。”

我和老师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那确实是蝴蝶。虽说是蝴蝶，但粉蝶和凤蝶都不是我们熟悉的蝴蝶，这种蝴蝶既不鲜艳也不漂亮。那是完全融入了秋天风景的焦茶色，还是灰色，或者是模糊的斑纹，不讨人喜欢，或者说是不可爱，更确切地说，那是像飞蛾一样的蝴蝶。

唯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翅膀上有几个像圆圆的瞳孔一样的黑斑吧。如果是平时的话，是不会注意到的，如此朴素，但是在这样的时期，而且不是一只，而是好几只紧紧靠在一起，不由得吸引了我的目光。

“明明都已经下雪了，近一周的时间里，天气暖和得不符合季节吗?”

我低声说着，樱子小姐慢慢地向蝴蝶走去。

“樱子小姐?”

蝴蝶看到她靠近，只是轻轻地抖动了一下翅膀，并没有马上飞走。在它们旁边，樱子小姐从口袋里拿出塑料手套，像往常一样在手腕处敲了敲皮筋。

呃?我还没来得及这么想，樱子小姐就把手伸进了蝴蝶里。顿时蝴蝶们一齐飞了起来。

“呜…”

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因为樱子小姐很高兴地捧起了一具明显已经腐烂、胖乎乎、啪嗒啪嗒掉落的尸体。

“是野兔。”

她用手指轻轻掸掉虫子，像往常一样把尸体塞进密封塑料袋。

“一般认为蝴蝶是以吸蜜为生的，但实际上也以树液、腐烂的果实、动物的尿液等为食。其中，这种蝶喜欢尸体。是很难才能看到的蝴蝶。”

也就是说，是附在尸体上的蝴蝶吗?我越来越不喜欢这只蝴蝶了。

“据说这种蝴蝶的活动范围在青森县最北端之内，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蝴蝶。”

我看了看老师，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目光从樱子小姐身上移开，对我说道。

“这是我的假设，黑影蝶多栖息在福岛，所以它们移居过来的时候，也可能一起被带到这个地区。”

“蝴蝶也移居……是吗?”

这是北海道特有的历史。一瞬间，我的视线追随着在周围依依不舍地飞舞的黑影蝶，它们仿佛要逃避从树丛间照进来的阳光。

蝴蝶在树木之间又加深了黑影。

“……虽然漂亮，但是有点恐怖，应该说有点神秘吧。”

“蝴蝶自古以来就是一种给人以灵性的力量和与死亡相关的强烈印象的昆虫。在日本，黑凤蝶和乌鸦凤蝶等黑色蝴蝶也被称为地狱蝶和极乐蝶。研究家认为，这是一种把极乐世界带来的不吉利的东西换成好的形式来驱除厄运的风俗。”

“地狱蝶……”

凤蝶也会被尸体吸引吗?悠然飞舞的蝴蝶，如果有又大又黑的翅膀，或许确实会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可真可怜啊，樱子小姐要是把兔子拿走了，黑影蝶它们的食物不就没有了吗?”

看着把兔子放进背包的樱子小姐，我这样说道。她回过头，缓缓地回答。

“……不管怎么说，它们都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啊……。”

“是啊是啊。虽然今天很暖和，但周一又会像往年一样寒冷。用不了一个月，这里就会被雪淹没吧。”

不知为何，之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老师随心所欲地拍着花，樱子小姐则寻找着其他动物的尸体，就这样走了一会儿。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们商量要不要再进山一段时间，并按原路返回回到车上，这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一阵沉闷的音乐响起，我们面面相觑。

“…….”

陌生的铃声。如果不是我，就只有老师了。老师马上意识到是给自己的电话，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黑色的手机。

“老师?”

但他拿着手机，一动也不动。

“那个……不接可以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切换到语音留言，电话挂断了，但隔了一口气，又响了起来。

“老师……。”

不管是谁，都会有一两个不想与之交谈的人吧。可能就是这样的人打来的吧，老师才会不接电话。我们之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电话的主人是打算一直打到老师接电话为止吗?麻烦的感觉和确确实实的疯狂，从日常的工具中散发出了来，恐惧让我屏住了呼吸。

结果，老师似乎已经无法再忍受。他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似的拿起电话。

“你好，我是矶崎。”

老师刚一回答，电话那边就响起了喊叫般的声音。声音撕裂开了，听不清楚，大概是个女的。

“好久不见。”

老师冷静地回答。

“……诶?一重她?”

老师的表情突然变了。

“啊，不，这里没有任何消息——嗯，是啊，我是这么想的——是吗——知道了，我也会联系其他学生的——是的。”

老师这样回答电话那头的人。这时，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听不到最初的叫喊。

“那我再联系您。”

过了一会儿，老师说着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额头正中央，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

我以为老师在哭。矶崎老师作为一名学校老师，是不是太失职了?如此随心所欲，飘飘然，我几乎没见过他发怒或感情用事的样子，所以我非常动摇。

但是，老师抬起头来并没有哭。松了口气，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

“怎么了?”我很想问他，但现场气氛不允许我问。

“什么电话?”

但樱子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礼貌地问道。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同时也很羡慕她的直率。

“等等……是毕业生的母亲打来的电话。”

老师为难地说完，收好手机。他把手机放在裤兜里，而不是放在风衣里，是因为还要打电话吗?还是因为他已经动摇了?

“对不起，我先回去了，有急事。”

“站住!”

老师说着，快步走了起来。但是，樱子小姐用尖锐的声音制止了他。

“你打算怎么回去?”

“什么?”

“如果你非要从米饭地区走回去的话，我也不会阻止。”

“啊……。”

老师似乎吃了一惊，皱起眉头。因为今天是坐樱子小姐的车来的。

老师的私家车是一辆本田的轻型敞篷车，这在冬天的北海道是不常见的。虽然是一辆很可爱的车，但只能坐两个人，不能坐下所有人。因此，必然是坐樱子小姐的车。

“……没关系，我叫出租车。”

老师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但是对这样的他，樱子小姐咧嘴一笑。

“别担心，我送你回去。”

樱子小姐说着，轻轻地拍了拍老师的背，先走了起来。

“可是，这……”

“骨头不会跑掉。它们一直在等着我。所以不必勉强非得今天。而且，我还弄到了兔子骨头，这就足够了。”

面对头也不回地说道的樱子小姐，老师表情暧昧地说道:“是吗……。”除了对樱子的顾虑之外，大概是不希望我们提及电话的事，以及发生纠纷吧。

“……那么，请恕我多嘴。”

但老师最终还是这么决定了。樱子小姐说过，只要走过一次的路她就不会忘记，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快步走着。我们追着她，以比来时快一倍以上的速度前进。以至于我觉得不需要花多长时间就能到达车子。

尽管如此，到达车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我该去哪里?”

上了车，用力系好安全带后，樱子小姐说道。

“哪里?啊，对了，去哪里好呢?”

但老师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困惑，在副驾驶座上低下了头。

“矶崎?”

樱子小姐讶异地看着老师，但老师没有回答。是在烦恼吗?

“请问……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可以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终于忍不住，战战兢兢地问道。

“正太郎不知道‘三姐妹’的事吧。”

“三姐妹?”

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因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不是听说过老师负责的一个学生在校期间失踪了吗?”

“啊……啊，总觉得。”

这个我听说过。记得是前年的毕业生。只是因为学生自己的家庭问题，好像自杀了，所以不太敢在校内说。

“失踪的西泽二叶有两个好朋友，二年级时因为分班而相遇。”

老师一只胳膊肘支在车门上，托着腮，呆呆地说。

“毕业生圆一重、西泽二叶、津津见三奈美三个人，也许是因为名字里有数字的缘故，关系很好，经常一起行动，就像三胞胎一样什么都在一起，所以大家都叫她们三姐妹。我们的关系就是这么好。”

我觉得“一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还是侧耳倾听。

“一重和三奈美原本就是从小学到大的玩伴，后来二叶也加入其中。虽然经常吵架，但我觉得三个人相处得还算融洽——直到二年级秋天二叶失踪为止。”

老师的嘴唇发出叹息般的叹息。虽然我觉得这样那样的说法不太真实，但班上的三个女生确实很不可思议。上厕所也一起，做什么都一起，提包上的挂件也一样。明明看起来关系那么好，但当其中一人不在的时候，就会理所当然地对不在的那个孩子说些坏话。

“原本二叶就有点危险侵向，或者说有不安定的地方。我想她也有过烦恼。在那孩子失踪前，他的父母就离婚了，在将来出路上也和父母起了争执。后来也发现了遗书之类的东西。”

“遗书……吗?”

“主要是对家人的不满，所以没有追究到学校。不过二叶好像也没有和一重和三奈美商量过。两人对那件事大受打击……当然。实际上我也很受打击——我明明是她们的班主任，却什么都没能做。”

老师又叹了口气。一直默默听他说话的樱子小姐突然开口了。

“真正要去死的人都是这样的。因为跟别人说的话会被人打扰。更何况是对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人，就更不能说了。”

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或许是为了安慰老师。

“即使这样……即使不说，我也应该注意到。”

老师说着低下了头。从后座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颤抖。

“……因为二叶的失踪，一重和三奈美之间好像也出现了隔阂。两个人在一起，即使不愿意也会想起二叶吧。结果两个人就这样以保持距离的形式毕业了。”

“老师，那刚才的电话是……”

“直到现在，我还担心会有人联系我说‘二叶还活着’，所以一直没能从电话簿上删除三个人的父母和她们的联系方式。刚才的电话是……一重的母亲打来的。”

“电话说的事情不怎么好吗？。”

我不由得这么问，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迟钝了。老师应该也知道用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实际上是什么样的吧，那个让人害怕的重拨电话的内容应该也不温柔吧。

“一重失踪了。”

“什么?”

“是一重的母亲打来的，说她失踪了。”

老师用苦涩的声音回答。我还以为是二叶的遗体被发现了，吓了一跳。但对了，我想起老师确实在电话里说过“先”。他觉得自己听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就去她的家。”

“什么?”

樱子小姐又突然说道，我和老师同时叫了起来。

“目的地就去哪里吧。”

樱子小姐回答得很愚蠢。

“这次你想自己找吧?要找的话，不去查那个女孩的家怎么办?”

“这次”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老师用双手捂住脸，用震动的声音说:“拜托了。”

话虽如此，为了换衣服，老师还是先去了自己的公寓。

话虽如此，为了换衣服，老师还是先去了自己的公寓。

这是我第一次进老师的房间。在起居室里，老师让我稍等片刻，我原以为有王子之称的老师的房间一定很华丽，没想到，华丽归华丽，只是有很多花而已。

以客厅的窗边为中心，老师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盆栽的花。虽然很漂亮，但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樱子小姐的宅邸。满是白骨的客厅。

为什么呢?在近乎偏执的爱背后，我不约而同地感到孤独。但他们那种笨拙的孤高，我却很喜欢，也很羡慕。

我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我也有什么能如此倾心的东西就好了。我什么都半途而废。

老师对花的那种爱，和樱子小姐有什么共鸣吗?平时从没见过对花有什么兴趣的樱子小姐，也蹲在好几层的花盆前，开心地欣赏着花。

不一会儿，老师收拾好衣服回来了。他还是往常那套熟悉的西装，在车内那个显得狼狈不堪、看起来像个脆弱的小男人，现在又变回了平时那个沉稳又飘然的“矶崎老师”。

我松了一口气。对老师来说，西装就等于铠甲。

老师拿着通讯录，在车里一个接一个地给毕业生打电话。但遗憾的是，我没有得到与一重有关的信息。我们一边等待其他学生的联络，一边向一重家走去。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清晰的印象，但一重先生的家比想象的还要大。这是一座外墙为茶色的西式大宅邸，庭院里摆着拱门和白色长椅。

迎接我们的是一重的母亲。身材苗条、看起来很有品位的妈妈一脸憔悴，但看到老师的脸，她还是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关于我们的事，我只告诉我们是毕业生和现在负责的学生。本以为妈妈会问些什么，可她只是漠不关心地说了一句:“是吗?”比起那些事，她更在意的是女儿吧。

和从外面预想的一样，房间里有欧式的豪华装饰等着我们。一切看起来都很贵。房间里总而言之亮闪闪的，与其说是家庭的味道，不如说是酒店和百货公司的味道。

如果你没有看到门口墙上挂着一件小小的雨衣，你也许会认为这房子没有人在住，这房子不可思议的让人感觉不到生活感。

听老师说，一重的父亲经营一家私人医院。被带到豪华的起居室，正好有一个被称之为父亲的人回来吃午饭。

这么说来，我们也想起午饭还没吃。看来老师也完全忘记了是白天。老师慌忙道了歉，说中午才来，要准备饭菜吗?妈妈这么说到，我们小心翼翼地拒绝了。

父亲似乎也把和我们谈话放在了午饭之前。准备了红茶和曲奇饼，我们在那张一滴红茶都没有沾上的桌子上听一重先生说话。

“昨天傍晚离开家之后就没有回来。”

妈妈沉痛地说道。爸爸好像有点生气。

“没有朋友或恋人的家吗?”

“我女儿可不是那种未经父母许可就会在外过夜的孩子。”

对于我的问题，父亲半笑着斩钉截铁地答道，似乎把这些视作理所当然。

“真是的。”

樱子小姐这么说着，突然像嘲笑似的哼了一声。

“樱子小姐。”

我用胳膊肘轻轻地戳了戳樱子小姐，像是在责备她。

“如果不是外宿，那你觉得女儿消失的理由是什么?是事件?还是事故?为了扮演通情达理的父母，女儿变成尸体也没关系吗?”

“你说什么?”

樱子小姐的话让妈妈脸色苍白，不由得站了起来。震动得高高的红茶杯都发出了悲鸣。

“算了。不过，你们怀疑的还不止这些，她还带着爱犬离家了吧。”

与脸色铁青的妈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气得面红耳赤的爸爸吃惊地看着妈妈。

“你说这个干什么?”

‘不是我说的’，好像是在回答丈夫的视线一样，妈妈望着樱子小姐。

“门口挂着狗用的雨衣，雨衣上有绳子的痕迹，应该是一直挂在一起的吧，但是那里没有绳子。”

说着，她回头望向露台，露台上的庭院一览无余。

“还有装水的水壶和动物用的靠垫，房间里还放着两个大型空气清洗机，所以你们应该养了什么动物，应该就是照片上的狗吧。和你们的女儿在一起的那个条狗。”

接着，她指着架子上摆放着高级餐具的相框说。确实，在插着蜡烛的蛋糕前，有一个女人抱着一只蜷曲的狗。

“上个月拍的，在MIMI一岁生日的时候。”

妈妈说着，缓缓地走向挂着相框的架子，对她而言，也许匆匆忙忙也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吧。

“这是女儿一重。”

妈妈像抱孩子一样，满怀爱意地把相框放回胸前，递给我们。

“上个月吗….比高中时期瘦了一些。”

老师带着怀念和寂寞的微笑低声说。

“变漂亮了吧?”

妈妈对老师说道，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仿佛自己受到了表扬。

“她其实是个像小孩子一样的女孩，总是说些幼稚的话。”

爸爸说着皱起了眉头。母亲瞥了一眼否定女儿的父亲，立刻转过脸去，仿佛无视他的话。

“总之，如果只是单纯的离家出走，我想是不会带走MIMI的，也没有带走食物的痕迹。”

妈妈再次把相框拉到自己胸前，不安地对我们说。确实，如果是离家出走，带着爱犬一起出去会很辛苦吧，这样一来，能去的地方就有限了。

“你对她失联的原因有什么线索吗?”

面对我的提问，妈妈为难地垂下视线，叹了口气。

“……我可能骂得太狠了。”

妈妈小声地说，好像是觉得骂女儿很丢脸。

“暑假之后，她好像一直没有去上大学。因为她每天都很平常地出门，所以没注意到……她好像不学习，一直在打工。”

妈妈说得好像“打工”就是坏事一样。我觉得不去学校确实不好，但工作不是那么坏的事情吧?我想。爸爸似乎看穿了我的疑问，“咚”的一声威严地拍了桌子。

“可是，那孩子还在上大学，她要做的不是工作，而是学业。我斥责她说，不允许她做这种半途而废的事情。作为父亲，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父亲厉声说道，好像很意外被人说成是自己害了女儿那样。

“但是你说话的方式未免太过分了!我也跟那孩子说过，如果零用钱不够，直接说出来就好，但那孩子太倔强了，不但对我的话置若罔闻，甚至跟我丈夫顶嘴，还说要离家出走自立自足!”

“你不知道她不去学校的理由是什么吗?”

就在夫妻俩开始争吵的时候，矶崎老师慌忙插嘴。

“我觉得一重不会是那种没有特别的理由就会放弃学业的孩子。她不能集中精力学习，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听到老师的问题，妈妈露出困惑的表情。

“没有。只是……暑假期间好像发生了什么……。”

“什么?”

“我不太清楚。不过…那孩子好像有喜欢的男人。”

“你又来了!不要旧事重提!”

爸爸又对妈妈吼了一声。

“可是，你不是也反对那件事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啊，那个……。”

矶崎老师想要插进去，但这次也没能阻止两人，夫妇俩又开始了争吵，樱子小姐大声地咂了咂嘴。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爸爸胸前的手机响了，他不高兴地接起了电话。好像是医院打来的。

“可以这样吗?不管怎样，如果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

父亲盛气凌人地对我们这么说，结果没吃午饭就回医院去了。妈妈没有为他送行，而是一直瞪着他离开房间的背影。

“他把医院看得比我们……更重要。”

听到爸爸的车驶出车库的声音，妈妈恨恨地嘀咕着，也没对谁说。父母都在一起，对于只有母亲的我来说，这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但我却深切地感受到，他们相处得并不融洽，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虽然他那样说，但我想她不去学校应该是因为和恋人的事。我们家有个规矩，买东西一定要出示收据。我丈夫当然不会为男女交往的费用买单。”

虽然她说得很理所当然，但一重父母的严厉让我实在忍不住。离家出走的理由还有很多吗？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看着樱子小姐。

“你觉得这就是她离家出走的原因吗?”

樱子小姐问妈妈。妈妈低下头，点了点头，双手抱紧相框。

“一重经常带着MIMI在稍远的大公园散步。昨晚她还骑自行车带着MIMI出去了，我还以为也是在散步呢……”

“可是，女儿却没有回来。”

“是的，我家的门限是七点。到目前为止，一重从来没有违反过门限。不回来之类的事也没有过….虽说有可能是离家出走，但我很担心她是否卷入到了什么事件里面……像这样完全联系不上还是第一次。”

“电话也打不通吗?”

我一边听，一边想:既然是这么严厉的父母，手机想必也会被禁止吧?但他们似乎没有这样做。

“电话打不通，而且我已经把我所认识的那个孩子的朋友都打了一遍。”

妈妈一脸沮丧地说。老师恐怕是最后的希望了吧。但遗憾的是，老师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看看房间吧，你知道她拿了什么吗?”

刹那间，樱子小姐突然说道。

“什么?”

“检查一下房间应该就能知道，你女儿的行李里都带了些什么。”

“这怎么说呢……怎么可能允许。”

“要是知道行李的内容，或许就能预料到女儿去了哪里。”

樱子小姐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说什么呢?一重的母亲虽然这么想，但听说可以根据行李推测目的地后，她似乎也觉得有道理。

“告诉我你女儿的房间在哪里。”

“啊，在这里。”

我们向屋里走去。尽管如此，妈妈还是对让男人进女儿的房间有些犹豫吧，“呆在房间门口就好，请不要碰里面的东西。”她小声对我说。

樱子小姐还是老样子，不礼貌地进了她的房间。一重的房间和起居室不同，有浓厚的有人居住的气息，或者说是这里布满了她存在的痕迹。

白色的墙壁上画着淡淡的花朵图案，白色的窗帘和下面的楼层一样，床罩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粉红色，桌子是黑色的，椅子用粉红色的漆皮覆盖着，滑腻地发亮。

是在反抗父母的爱好吗?还是说这是与年龄相符的女性的房间?我没进过近二十岁女性的房间，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房间里没有书架。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壁橱。

“你知道鞋子在哪里吗?我想知道鞋子的大小。”

听了樱子小姐的话，妈妈慌忙把手伸向了一个衣柜。可供几个成年人玩捉迷藏的大衣柜里堆满了琳琅满目的鞋盒，里面塞满了皮包。

妈妈稍稍皱了皱眉，往里面看。

“她喜欢的休闲包不见了，另外她还穿了一件外套，是红色的风衣。我当时还在想，用得着穿那么厚的风衣吗?”

“休闲包里装不下好几天的换洗衣服吧。虽说这几天的气温很高，但晚上还是很冷。出门的话应该也需要穿外套，但昨晚的气温应该不需要穿那么厚。”

樱子小姐“咚”的一声坐在漆皮椅子上，用两只手指捏出一个三角形贴在嘴唇上。这是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还能想起什么吗?”

“包好像没有鼓得那么大。另外，钱包和手机应该都带在身上了……。”

“电话吗?”

说着，环顾室内的樱子小姐突然把视线停在了一点上。

那是放着玩具熊、装饰品和化妆品的架子，最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吹风机、手机、面部按摩用滚轮、可充电移动电池……。一重小姐似乎是那种会一丝不苟地保留商品包装盒和说明书的人。

“你要拿些什么吗?”我问樱子小姐，她指了指最上面的移动电池。我踮起脚尖拿起来，只听到轻轻的、沙沙的纸张声。大概里面只有手册吧。

“是这个吗?空的。”

我这么说着把东西递给了她，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箱子。如我所料，里面只有说明书、保证书、问卷明信片和广告等几张纸。

“……恐怕，这就是那个电源线吧。主机在哪里?”

桌子上有电源键，上面只插着USB线。樱子小姐检查了手册，从里面的附件列表中指出了和USB线的型号一致的东西。

“这是移动充电式大容量电池，应该会随身携带吧?”

这种东西我也有，基本上是外出时用的。大家简单地检查了一下房间，但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

“好像没有。”

“就像正太郎说的，可能平时就带在身上吧?”

矶崎老师又看了一眼桌子，说道。但樱子小姐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500克重的东西，平时还会随身携带吗?”

“什么?”

我看了看说明书，上面写着重量是500g。确实，平时随身携带的话，感觉有点太重了。

“上面写着可以充六次电。我想，她应该是在一定时间内不打算回家的吧?去一个需要厚外套，可能无法给电话充电的地方。否则只带一根普通的充电线就行了。”

“可是，电话一直打不通啊。”

妈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即使不能打电话，智能手机也可以玩app…因为寻找电波的动作频繁，听说在圈外或电波不稳定的地方，电池的消耗会很快。所以会不会是在信号不稳定的地方?或者……”

我一时语塞。

“或者，是什么?”

妈妈催促我。

“那个……会不会被拒接了呢…….”

“拒绝来电……?”

我吞吞吐吐地说。妈妈睁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置信，她不仅看了我，还看了矶崎老师和樱子小姐，然后垂头丧气地跪在地板上。看来两人的意见都一样，没有说什么否定的话。

“………那么，那孩子真的是离家出走了吗?”

“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当然我们也会去找她，但她也不是上高中的孩子，我想她可能有父母也不知道的朋友。”

矶崎老师平静地说。

“可是……带着MIMI，那孩子到底去哪儿了?真的如你们所说，她是去了需要穿外套，又不通电的那种地方吗?”

“也许是考虑到要在外面住几天，只是准备一下吧。”

听了老师的话，妈妈似乎很失望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也代表了这大概不是什么事件或事故，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这样安慰来她。

“有什么好事?我被女儿背叛了?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但是，妈妈像是要把怒气发泄出来似的，对我怒吼道。矶崎老师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当然也不是不祈祷那孩子平安无事……只是实在让我伤心得很。我明明这么小心翼翼地把她养大………”

妈妈慌慌忙忙地回答，并咬住了嘴唇。但我们之间已经瞬间冷淡了起来。矶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三奈美……津津见小姐有联系过吗?”

“嗯，但是电话打不通，语音广播说已经不能使用了，而且我想她和津津见小姐应该已经没有来往了。”

妈妈这么说着，嘴唇上浮现出一种不怀好意的气息。

“算了，差不多该走了。再待在这个房间里，眼睛都疼了。”

樱子小姐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等我们就快步走了起来，径直向玄关走去。我们也慌忙追上她的背影。

“总之我们先找找看，如果有什么线索请联系我。”

老师很有礼貌地向妈妈打了个招呼。但樱子小姐在我身后毫不客气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走了出去，我的感觉变得十分不好。

“…….我也想再等一个晚上，如果今晚不回来，我就去报警。”

听老师这么说，妈妈虚弱地点了点头。

“老师……如果发现了那个孩子，请告诉她我已经不生气了。只要她像以前一样好好上大学，我们什么都不说。”

问题是这是她真正需要的吗?我不由得想到，因为想逃离这毫无生活感的冰冷玄关，我连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一重家。

给两个毕业生打过电话后，我们决定去吃午饭。为了快速解决问题，樱子小姐走进了自助讃岐乌冬面店，但她好像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店，不知该点什么，我替她点了锅炸乌冬面。

比这更让人吃惊的是，樱子小姐怎么也吃不下面类这一令人惊奇的事实。这么说来，夏天吃挂面的时候，她也是用筷子折叠着吃的 ，看来樱子小姐家里不怎么吃面食。

尽管如此，樱子小姐还是很喜欢刚煮好的油炸乌冬面，和脆脆的蔬菜炸乌冬面一起吃得津津有味。我点了特别丰富的锅炸乌冬面和海带饭团，矶崎老师点了明太子的锅玉乌冬面。虽然很好吃，但老师和我都不觉得吃得开心。

我给自己喝光了的水续了杯，顺便给老师和樱子小姐端了热茶回去。

“果然是离家出走吧。”

老师接过茶的同时，对我低语道。

“……看样子是很严厉的家庭啊。”

老师点点头，用一如既往的口吻说道。

“不了解社会的母亲就是这样的。”

樱子小姐一边把剩下一半的炸鸡块放到我的盘子里，一边说道。这让我莫名地觉得里面充满了现实感。她母亲也是这样的人吗?我想起了只在照片上见过一次的苗条漂亮的女人。

我用筷子戳着炸豆腐，看着樱子小姐的侧脸。奶奶说樱子小姐和妈妈长得很像。没有说坏心眼的话的樱子小姐，真的是美女。就像她不懂人情世故一样，她的母亲也有那样的地方吗……

“九条小姐，你真的认为那孩子只是离家出走吗?”

在我不由自主地看着樱子小姐长长的脸时，矶崎老师开声问道。他的声音和表情沉痛而沉重。因为刚才来的电话，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一重小姐的下落。

“是啊……不过大概不是在朋友那里吧。”

“也不会在卡拉ok和夜咖啡屋吧?因为不能带着狗进去。”

我也不由地说道，一重小姐带着养的狗MIMI不见了，这更让她的行踪变得扑朔迷离。

“没错，所以也很难认为是在普通的住宿设施。”

“……有没有大型宠物酒店的可能性?”

老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特意带狗去…。”

“会是假装散步趁机离家出走吗?”我也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啊，确实，那样的话，离家出走可能就容易多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老师对我的回答表示认同，樱子小姐却歪着头，用食指抵住形状优美的嘴唇，陷入了沉思。

“还有就是………在街上吗?”

老师嘟囔着，又沉默了一会儿。露宿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她似乎并没有露宿街头，难道是她正为某些事情做好准备吗?这种不安在他的脑海中萦绕。

“……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想就从家里跑出去，现在在朋友家里。别那么想不开。就算万一发生什么事，你也没有任何责任。”

樱子小姐平静地说道。

“责任什么的……不是这个意思。不，责任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老师加强了语气。

“不管怎样，不管是离家出走还是别的什么，先找找看吧。我也陪你一起去，找着找着说不定还能见到尸体呢。”

“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漫不经心地、直截了当地说着，就像在森林中寻找兔子的尸体一样。不对，对樱子小姐来说，少女和兔子没有区别，对她来说都是尸体，都是“物”，都是骨头。

“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但我实在无法忍受。

“过分是指什么呢?我只是作为一种可能性说的。倒不如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故意把这件事排除在思考之外。应该好好考虑这种情况。”

“当然是因为讨厌啊!所以……想想都觉得残酷，所以想尽量不去想!”

“连寻找尸体的觉悟都没有，就去找失踪的女儿吗?而且，过去学生失踪的事和这次的事是两码事。你不要想当然，就算救了一重这个少女，失踪的那个女孩子也不会回来。”

明明我的声音带着怒气，樱子小姐却用轻松平常的语气来这么跟我说。

“这种事，老师也知道!”

“正太郎。”

老师叫着我的名字，为了保持安静，把食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正太郎，够了。”

店里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他催促我坐下，我才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店里虽然空着，但有几个客人讶异或不愉快地瞪着我，我羞愧得耳朵发热。

“可是老师。”

老师寂寞地垂下眼睛，侧着头。我心中的怒火突然涌上心头，我晕眩般地瘫坐在椅子上。

“……抱歉。”

“不，没什么。”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过于解读老师的心情了。我不由得向老师道了歉，他苦笑着，紧紧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像在说他没有生气。

“而且最可怕的是，明明可能阻止发生最坏的事态的情况下，我们却不去讨论这样的问题。”

老师说完，拿起还剩一半乌冬面的托盘站了起来。

“走吧。就像九条说的，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要在考虑到这种情况的前提下去寻找一重。”

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虽说今天很暖和，但日照时间已经变得很短了，恐怕再过两个小时，街道就会变暗吧。我也慌忙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上了樱子小姐的车。

原来同班同学的失踪，让人们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吧。毕业生之间的消息迅速扩散，其他班的学生，以及毕业后和一重有过交流的人，不久都给老师打来了电话。

“看来她还是没去过高中朋友那里。”

老师呼吸着说道。

“只是，关于打工的事……我不知道她最近的打工情况，听说不久前她做过模特。”

“模特?时尚杂志的读者模特之类的?”

照片上的一重确实是个美女。虽然不像樱子小姐那样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但也有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最重要的是抱着爱犬的笑容非常可爱。然而，我的预想落空了。

“那个……好像是画上的模特。”

“画……吗?”

一听到画中的模特，我首先想到的是裸体。我慌忙摇了摇头，把不堪的想象从脑子里挤出来。

“而且，一重小姐在大学的暑假里交了恋人，……，那个人好像原本就是三奈美的恋人。”

听了矶崎老师的说明，樱子小姐哼了一声。大概是一脸不耐烦地说。

“什么?”

“电话打不通的话，去找她不就行了吗?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要轻易依赖这种东西?说话的毕竟是人，不是机器。”

看着打不通的手机，樱子小姐用愉悦的语气说道。照这个样子看来，她暂时还不会有手机吧。不过，今天总觉得她的行动力很好。

要是没搬家就好了…我们和老师一起去了三奈美住过的市营住宅。幸运的是，我的不安预感并没有被猜中，走到房间前，门牌上写着“津津见”。

可是，按了门铃，却没有人应答。

“没人接吗。”

回去吗?我回头一看，樱子小姐摇了摇头。

“有动静。”

她看了看旁边的电表，推开我，再次按响了门铃。不，不止一次，而是两次、三次。

“樱、樱子小姐……”

就这样，她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门铃。大概是第七、八次了吧，大概是认输了吧，里面传来嘎嘎作响的人的声音。

“喂!怎么回事!真烦人!”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女儿在哪儿?”

“啊?”

樱子小姐也毫不逊色地大声回答道。接着又连续按了几下对讲机。

她不断地施加压力，说不开门就不罢休。

“我知道了!别开了!”

对方似乎已经超越了愤怒，发出了笑声。里面的女人苦笑着打开了门。出现的是一个年龄和老妈差不多的中年女性。体型比老妈苗条，妆却浓一百倍，嘴唇通红。

最令人吃惊的是，她穿着t恤和短裤。虽然外面披着一件对襟毛衣，但总觉得宽松得像只穿了内衣。

“哎呀……你是谁来着?”

女人搔着越过茶色近乎金色的头发，看着老师。

“我是高中时代的班主任矶崎，三奈美在家吗?”

老师在玄关处低头行礼。

“说起来也是。不过我和她大概已经两个星期没见过面了。”

“两周……?你们不是住在一起的吗?”

我不由得惊讶起来。

“是啊。所以那孩子才不想回家吧?不过，那孩子也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事的话应该会回来的吧?”

女人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她大概是三奈美的母亲，但她的语气丝毫没有因为女儿不在而感到不安。

“是离家出走吗?”

“离家出走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孩子也快二十岁了吧?已经不是黏父母的年纪了吧?好像也有工作了，唉…··女人嘛，钱要是花光了总会有办法的。”

妈妈哈哈大笑起来。

“她虽然不懂得打扮自己，但长得还行，很多男人都喜欢她这样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哈…我只能这样回答。这时，室内传来男人的怒吼声。

“是谁啊?”

“三奈美学校的老师!他们在找大家!”

妈妈大声回答。

““三奈美啊?好久没看到了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像是父亲的男人边说边走到玄关。他穿着白色背心和短裤。每一件都松松垮垮地褪色了。最重要的是，男人身上有一股混杂着汗臭味和烟臭味的难闻气味。

“就是这么回事，真遗憾。”

妈妈耸了耸肩，好像在说“所以你回去吧”。但是樱子小姐推开她，想自己进到家里去。

“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女儿的房间。”

“啊?你在说什么?”

“让我看看你女儿的房间，她的失踪可能跟什么案子有关。”

“事件?”

妈妈眨了眨眼。

“一重小姐失踪了。”

老师慌忙补充道。

“一重……啊，那个有钱人的大小姐。”

妈妈好像一瞬间没想起是谁，微微歪着头，但马上又想起来了。

“对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那两个孩子的关系就很好。虽然长得很可爱，但就是个瞧不起大人的讨厌孩子，她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不知道，因为她不知去向。”

“……是吗?算了，那要看就看完回去吧。我们也没空。”

樱子小姐利落地答应了她。三奈美的母亲似乎也对“失踪”这个词有所触动。以前她女儿的好朋友不在了的事，她还有印象吗?她沉默了片刻，招呼我们到旁边去。

“失礼了。”

我们鞠了一躬，她就让我们进到屋子里面。房间里有烟味，满是灰尘，下面的地板有种干巴巴的感觉。室内装饰也很杂乱，看上去并不乱，却给人一种杂乱的印象。

在客厅的正中央，爸爸躺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我想他大概是在看樱子小姐的身体。樱子小姐今天为了进行野外工作，穿了作为内搭的高机能护甲。上身穿着平常穿的白衬衫和工装裤，衬衫下面的内搭线条清晰可见，再加上裤子的关系，从腰围到臀部的线条更加突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我从后面抱住樱子小姐，保护她不受大叔的视线伤害。

“怎么了?”

“没什么……。”

说是要遮住她，其实并没有触碰她的身体。尽管如此，樱小姐子注意到我突然拉近了距离，惊讶地回过头来。就这样，在妈妈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三奈美的房间。

三奈美的房间和一重的房间一样，与这个家的氛围格格不入。东西很少，给人收拾得很干净的印象，最重要的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矶崎老师也无法忍受起居室的气味，以行动不便为由关上了房门。

三奈美的房间真的很简单。乍一看觉得书很多啊……是这样吗?一重的房间里只有杂志，而三奈美的房间里有两书架的小说和漫画。

“啊!这个布偶，一重小姐的房间里也有。”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放在架子上的玩具熊。虽然有点旧，但酷似刚才在一重小姐的房间里看到的布偶。

“两个人关系真的很好。”

老师冷不丁地说。

“总觉得……真是对比鲜明的房间啊。”

“是啊。”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一重和三奈美的骨子里，躺着相同的东西。

樱子小姐依然毫不客气地开始在房间里物色。

“樱子小姐，不要随便翻过来…”

她突然跪在地板上，钻到床底下想要拿出什么东西。矶崎老师注意到我在看她在太阳面前摇摇晃晃的屁股，便轻轻戳了我一下。这样的我和三奈美的爸爸有什么区别，我有点自我厌恶。

“你看。”

对我的这种纠结全然不知，樱子小姐在床下发现了什么大东西。用塑料袋包着，长约60cm、宽约50cm的方形物品。一瞬间，樱子毫不客气地撕碎了塑料。

“画吗?”

里面有一幅画。那是一幅没有入画的印象派风格的淡淡色彩的西洋画。整体色调偏暗。这是一幅夜晚的画。在满月的灯光照射下，画着一名女子坐在黑魆魆的河岸倒木上，回头望着她的白色背影。

女人没有穿任何衣服，黑色长发披散着。看来是湿了。白色的背上有深褐色的展翅。眼熟的斑纹黑斑——。

“……这只蝴蝶。”

“是啊，就如黑影一般。”

樱子小姐点点头。

“月亮和蝴蝶的妖精……，就是那种感觉的画吗?”

“不，……恐怕就是黑影蝶本身。”

“什么?”

“黑影的学名是Lethe diana- - -Lethe指的是死者所渡之河——勒忒。diana是月之女神。”

是这样吗?我转头看向矶崎老师，只见他脸色铁青地盯着画。

“老师?”

“这幅画的模特大概是三奈美。”

老师痛苦地嘟囔着。

“那个叫一重的姑娘好像也是画中的模特。虽然不能说裸女像的模特一定和画家有肉体关系，但由一重也做过绘画模特来看，想必两人围绕这位画家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樱子小姐突然失去了兴趣，把画扔到了床上。

“这和两人的失踪有关系吗?”

“来啊。”

她说着耸了耸肩。矶崎老师慌忙走出房间，对妈妈说。

“你知道三奈美的联系方式吗?”

“啊，那孩子最近换号码了吧…等一下。”

“我现在就告诉你。”妈妈拿起手机。不像老妈那样是翻盖手机，而是智能手机。

“可是我打电话她也不接，现在她在工作，应该是挂了吧。”

“你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吗?”

老师一边把号码重新登录到手机通讯录，一边问道。可是妈妈却一脸不屑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她大概不是不想告诉我们，而是真的不知道吧。

矶崎老师拼命地问妈妈，至少她在做什么工作之类的，能不能稍微了解点什么?这时，樱子小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不用了，矶崎，我找到这个了。”

说着的樱子小姐手里拿着一个写着工资明细的信封。

三奈美小姐工作的地方位于永山一家大型超市的二楼，是一家大型连锁烤肉店。

当时正好开店不久，客人很少，但和忙着做准备的店员打招呼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联系到她的线索。只能从这里开始。

幸运的是，当我向站在门口的女店员打招呼时，对方露出了笑容。我问她三奈美小姐在不在这里工作，那个店员瞪大了眼睛说:“她今天休息。”

“这么说，昨晚……?”

“是的，昨天是轮班，一直工作到打烊。”

听到这句话，矶崎老师松了一口气。之前我们还猜测两人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老师为此担心得不得了。

“是吗……”

也许是察觉到我们不是一般的客人，店长走了过来。一开始他的表情有些惊讶，但说明情况后，他马上恢复了笑容。他似乎也隐约知道三奈美小姐没有回家。

“那个……，说不定能知道她在哪里。”

店长说着叫来了其他女店员。那个叫辻井的女孩子和三奈美年龄相近，又在同一时期开始工作，所以和三奈美关系很好。

过了一会儿，一个叫辻井的娃娃脸、嘴唇可爱的女人向我们打招呼，“津津见的话，今天大概会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吧。她会不会是在家庭餐厅消磨时间到晚上呢?”

“家庭餐厅?”

“嗯，我想她应该会在家庭餐厅休息，直到夜间套餐可以用的时候。”

“总是这样吗?”

我们原本以为她去了别的熟人家里，或者在辻井的家就好了，听到她的话，着实吃了一惊。

“不，好像只有回不了家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子。她好像不想和妈妈的恋人见面……似乎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很复杂，我也没问清楚。”

恋人……

我不禁看着矶崎老师。老师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在家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呢。但实际上好像是妈妈的交往对象。

“我还跟她说过，如果太辛苦的话，就来我家吧……我很乐意这样做，只要她有这样的心情……”

说着低下了头，辻井小姐不满地噘起了可爱的鸭子嘴。

“不过津津见小姐很机灵，工作也很认真，她是个好人。虽然我经常犯错，但她总是很乐意帮助这样的我，很温柔很体贴。”

这是所谓的反面教材吗?与乍一看给人不修边幅的感觉的母亲相比，三奈美似乎很认真。据辻井小姐说，三奈美经常在离这里五分钟车程的家庭餐厅消磨时间。因为食物便宜，饮料也可以随便喝。

“我……我还以为刚才那个人就是爸爸呢。”

“不，她的父母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离婚。”

“是吗……”

虽然家庭环境不同，但一重和三奈美之间的关系却很亲密。也许两人孤独的形状很相似。

开车过了桥就到了那家家庭餐厅。虽然离晚饭时间还早，但店里还是很拥挤。因为不知道三奈美长什么样子，所以就把寻找她的任务交给了老师。

“她在这里吗?”

“怎么样…… ?”

过了一会儿，老师的目光停留在禁烟席最里面角落的双人座位上的一位女性身上。长发确实和黑影蝶那幅画一样是黑色的。

老师发现了一个疑似三奈美的女人，跑了过去。

“三奈美……。”

老师战战兢兢地说道，但那个女人好像睡着了，第一次被呼唤也没有反应，老师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她才恍然大悟似的抬起头。

“矶崎老师……?”

她给我最初的印象是一脸倦容。就像她母亲说的那样，虽然不是很华丽，但长得很漂亮。但她的脸肿得很厉害，嘴角也很下垂，整体看起来很懒散，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很多。

她呆呆地望着老师，然后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我去过你家里，他们说你还没回来，所以很抱歉，之后我也去找了你的工作单位，他们说你大概在这里。”

“果然……刚才那个号码，是老师打来的。我好像有印象。”

三奈美皱起了眉头。

“可是，你为什么要特意找我呢?竟然跑到店里来找我，真是太丢人了。”

“因为联系不上。听说你已经两个星期没回家了。”

“……因为有那个人在啊。”

听老师这么说，三奈美点了点头。

“妈妈的恋人?”

“是啊。反反复复分手，现在又黏在一起，真是傻。反正很快就会吵起来，然后又分手。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年了。”

“所以，我在等那个人不在。”三奈美说着，好像已经说累了，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可是，这样很辛苦吧?”

“但是那些人，即使我在也满不在乎地在客厅做些不好意思的事。而且……妈妈不在的时候，他还会摸我的身体，偷看我换衣服，翻看我脱下的衣服……我好害怕，不能和他们一起生活。”

三奈美闭上眼睛，用半睡半醒的慵懒声音慢慢回答。好像已经懒得说话了。

“所以就这样?”

“现在还能勉强维持下去，没问题的。而且存款也慢慢增加了，我正计划明年开始一个人生活。”

啊啊啊啊，三奈美又打了个哈欠。看到这样的她，我才明白，生活在同样是单亲母亲的家庭里的自己是幸运的。母亲有一定的收入，而且据我所知，她从来没有带恋人来过家里。而且每次她不在的时候，我和哥哥都会相互照应，不会孤单一人。

尽管我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家庭，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反抗母亲。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晚上回不了家。对我来说，无论怎样和母亲吵架，回到家都会有热乎乎的饭菜和床。

“总之没关系的，不要管我的事，老师。就算你对我帮助半途而废，但下次怎么办呢?我得自己一个人好好干下去。为难的是自己。”

三奈美好像已经说完了，拉过搭在膝盖上的连帽衫，自己抱着自己的身体，又睡了起来。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了。

矶崎老师惊讶地站在原地。曾经教过的学生的粗野生活，多少刺痛了他的心吧，他看着闭上眼睛的三奈美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不久，他似乎又想起了自己现在在这里的另一个理由。

“……一重她好像离家出走了。”

老师做了个深呼吸，低声说。

三奈美没有马上回答，就在老师因为完全被她拒绝而灰心丧气的时候，终于得到了她冷淡的回应。

“……是吗?”

“谁也联系不上她。”

“真糟糕。”

冷淡，听起来一点也不吃力的回答。老师的脸瞬间僵住了。

“她的妈妈很担心，老师也很担心。”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不是高中生，不回家也能生活下去。”

实际上我就是这么做的，三奈美焦急地说着，声音颤抖起来。

“也许吧，不过我想三奈美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突然激动起来。

“反正她一定是在某个地方，从亲近的人那里得到了安慰!这样的朋友她应该有很多!因为她总认为自己是特别的，被重视是理所当然的!”

三奈美怒气冲冲地骂道。店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但她毫不在意，歇斯底里地大叫。因为感情的爆发，樱子小姐也吃惊地眨了眨眼。

“可是连宠物狗都带了，还特意带了沉重的手机充电器。这个时候还带了太厚的外套，却没带像样的换洗衣服。”

“你想说什么?那又怎么样?”

“作为老师的我说过，不想像失去二叶一样失去一重!”

三奈美的怒气感染了老师，他怒吼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感情用事的老师。

“矶崎，你坐下吧。”

樱子小姐突然拍了拍老师的肩膀。

“那个……会给其他客人添麻烦的……”

回过神来，只见端着菜单和水的店员一脸困惑地站在我们身后。

矶崎老师慌忙在三奈美对面坐下。大概为了让自己在她面前可以用威严的俯视方式说话吧。樱子小姐也催促我，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

老师点了咖啡。我买饮料吧，樱子小姐买布丁芭菲。看来只有樱子小姐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心情却很好。咖啡和饮料都是自助的，我替老师去取咖啡。回来后，老师和三奈美似乎还是沉默着。

在尴尬的沉默中，樱子小姐的布丁芭菲端了上来。矶崎老师像是下定了决心，看着店员远去，压低声音说。

“……三奈美，如果你真的知道一点什么，请告诉我。”

“不知道。”

“真的是小事也没关系。”

“我不知道，我不是说我不知道吗?”

她没有吼叫，而是蜷缩着身体，自己抱着自己，像陷进壳里一样说道。

樱子小姐把布丁和鲜奶油一起舀了一大匙，送到形状漂亮的嘴唇上。那个表情高兴地发光。满脸笑容。

“在画家那里?”

她心情很好地动着勺子，不看三奈美说。

“你说什么… ?”

一瞬间，三奈美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看过黑影蝶的画，那个叫一重的姑娘，也是那个画家的模特吧?”

“……听谁说的?”

“那个画家在哪里?”

“没必要告诉你吧?”

三奈美慌忙站了起来。刹那间，邻座的樱子小姐探出身子，阻止她通过。

“能不能回答完问题再离开店里?”

“不要，和老师你们没关系。”

“也许吧——不过，对这个男人来说，似乎也不是没有关系的事。这个男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一个叫一重的女孩和一个叫二叶的女孩的失踪分开思考，真是件无聊的事。”

樱子小姐扑哧一声笑了。矶崎老师的表情僵住了。

“今天我去了这个男人的房间，房间里有很多植物，但都不是长得很长的，比如仙人掌。那种花养久了，根部会变成茶色，变硬，但他房间里的还是柔和的绿色。他如此热衷于养花，大概是最近两三年的事吧。听说这个男人为了填补学生消失、没教好学生的失落感和无力感，不得不突发性地收集鲜花，对吧?矶崎?”

老师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喝了一口就冷掉的咖啡杯。

“他有依赖症。这个男人需要的是一个只要亲手培育就会对得起自己、不会离开自己身边的纯洁的生命。说不定他会给每一个盆栽都起名字呢。”

樱子小姐在里面哧哧地笑着。但是，其他人都笑不出来。

“可怜的男人。大概有完美主义的一面吧。我的未婚夫也有类似的气质，我能体会到。对他的人生来说，学生的消失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唯一污点。”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坐了起来。

“一重这个女孩已经不是这个男生的学生了。不过，这个男人既不灵巧也不强壮，没办法把那个女孩的失踪看成与自己无关。”

为了让三奈美通过，她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

“……如果你有慈悲心，就帮助这个愚蠢的男人一臂之力吧。不是为了一重那个女孩，而是为了以前的恩师，你能帮我寻找那个女孩吗?”

一阵沉默。

“……”

结果，三奈美并没有迈开步子。

“….花房老师的话，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只在有蝴蝶的季节才会来旭川画画。”

三奈美在椅子上坐下，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说话。

“他是偶尔会住在树林里的废屋里的人，最初认识老师的是我。他一直在画蝴蝶……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说想以我为模特画画。”

三奈美一开始还有些踌躇，但说了一遍之后，似乎放松了下来，她稍稍向前倾着身子对我们说。

“当然了，一开始我是穿着衣服的，而且花房老师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但是他说我的背上很适合蝴蝶的翅膀……那个时候我很喜欢花房老师。他也对我很好，但这时一重却插了进来。”

“一重。”她的声音嘶哑了。我把甜瓜苏打水倒进她空着的饮料杯端了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一重看了我的画，希望也可以画她，老师没有拒绝。尽管如此，‘我才是最重要的’虽然他这么说过，但我知道，每一次动笔，老师的心就会转移到一重身上。”

三奈美压抑着感情，没有抑扬顿挫地，平静地诉说着。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仿佛不这么客观的话，就无法说出来。至少连听的我们都感到心痛。

“我一直看着….老师画一重。画完成的时候，我明白了两个人对视的视线里包含着特别的意义……….我已经无法继续和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

三奈美又喝了一口甜瓜苏打水，叹了口气。但那份感情，已经有了放弃的神色。或许在她心中，某种程度上已经得出了结论。

“不过，花房老师只有在暖和的时候才会待在旭川。到了秋天，他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原来他对我也好，对一重也好，都不是真心的。”

三奈美自嘲地笑了。虽然笑着，但仿佛感到寒冷似的，用交叉着的手摩挲着自己的上臂。

“听说一重好像很消沉，但是因为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所以就装作不知道。而且…我也隐隐约感觉到会变成这样，老师他只是会在夏天出现的人。”

“但是……我听说你怨恨一重小姐。”

“我?怎么可能!事到如今了吧?”

我这么一问，三奈美突然笑了。

“一重从以前开始就想要我的东西。我奶奶给我买了玩具熊，一重也会马上买同样的，我说想要的东西，一重也会先买给我看。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同样的玩具熊——是两人房间里的东西吗?我还以为两人的关系就那么好呢…一种苦涩的东西在我心中蔓延开来。

“不过，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一重出现在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就明白这段恋情已经结束了。一定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一重才想要他的。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的孩子。所以，如果现在才恨的话，早就恨了。”

也就是说，事到如今已经不会去恨她，就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似乎没有说谎。

“那么，告诉我那间废弃的房子在哪里，她很可能就在那里。”

“我不要。”

樱子小姐问道。但三奈美明确地拒绝了这个问题。

“我的父母虽然也很差劲，但我知道一重也很辛苦，我也知道她有时也会故意使坏，来确认我的心情。我不讨厌一重，但是我和那孩子已经不是朋友了。所以不要再把…我和那孩子联系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三奈美好像已经说完了，抓起连帽衫和炮，冲出了店里。矶崎老师和樱子小姐也追了上去，我慌忙付了两方的账单，走出了店门。要是再要多花两百日元，我就付不起了。

老师追上了快步走着的三奈美，樱子小姐坐上了自己的车。我一时不知该往哪边走。可是，答案还没出来，樱子小姐就把车开了出去，像是要挡住三奈美她们一样，在两人面前紧急停车。

“都说完了吧!”

樱子小姐放下车窗，三奈美对着她怒吼。

“不是的。你从刚才开始就感情用事，恐怕是身心俱疲吧。说话时姿势不太好，说明疲劳抑制了血清素的分泌。血清素的分泌作用于姿势肌、抗重力肌，也就是颈部、肩膀、脊柱、下肢肌肉的活动，同时还作用于表情肌。让这些都陷入疲劳，姿势和表情就会变得不舒服，现在的你就是这样，恐怕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疲惫。”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三奈美才开始好奇我们的身份。对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复杂的事情的樱子小姐惊讶地问道。

“我是你们学校的OG。再说一遍，你太累了。”

“所以……你又说什么呢!所以回家被老妈的恋人强暴就行了，是这样吗?”

“不是的。”

樱子小姐做了两个深呼吸。

“……我也知道母亲不一定是圣母。对我母亲来说，我的出生就是噩梦，是憎恨的象征。我母亲直到最后的叹息，都憎恨着我。”

“……为什么?”

“是啊……恐怕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我是‘女人’。”

樱子小姐说着下了车。

“祖父希望母亲能生个子嗣，因为祖母生不出子嗣，所以母亲从小就被叮嘱要生个儿子。所以当双胞胎哥哥去世，只剩下我这个女儿，母亲比什么都失望。”

“那种事……不是你的错。”

“但我母亲不这么认为。”

樱子小姐的告白似乎打动了三奈美。但我也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听到她母亲的事。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即便是憎恶的感情，这时我还是第一次稍微看清了站在眼前的她的内心世界。以及她为什么总是用男人的口气说话，为什么平时总是穿着绅士的裤子……

“就一晚上，在我家休息就好了。就一晚上，那样的话你也能接受吧?不用顾虑。除了我以外，只有狗和婆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干涉。不过，只要慢慢地吃饭、睡觉就好了。安稳的饮食也很重要。因为血清素的8%存在于血小板中，只有2%存在于脑内的中枢神经中，剩下的90%是由肠道产生的。”

也许是因为说起自己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樱子小姐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三奈美肩上。

“也许你认为这只是姿势，但这不仅会给内脏造成负担，还会给椎间盘造成负担，导致腰痛和腰椎间盘突出症。年轻的时候还好，但一旦肌肉开始衰退，腰痛就会折磨你，人一旦学会了两条腿走路，身体的重心就会转移到腰上。如果你老了还想像现在这样走路，就应该听从我的意见。”

“你是医生吗?”

“不，我叔叔是法医医生，专门研究尸体。”

一听说是尸体，三奈美惊讶地伪装起来。

“上车吧。太阳下山后风已经很冷了——人疲劳的时候，免疫力也会下降，会感冒的。”

三奈美再也没有逃跑。就这样在樱子小姐的催促下上了车。

“樱子小姐……那个………”

“砰”的一声，樱子关上了门，我不由得叫了一声——但不知说什么好。

“双胞胎哥哥….第一次听说。”

“当然，我没有哥哥。”

“嗯!”

面对这样的我，樱子小姐突然把身体凑了过来。然后把脸埋在突如其来的脖颈上。我的心跳加速。

“……不要把视线从那女孩身上移开。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什么?”

然而，从她嘴里吐出的却是这句话。

“胡乱地把手藏起来的动作，是不安感和隐瞒事情的表现。触摸自己的身体也是如此。这种自我亲密的行为，是为了缓解过度的紧张和不安感而无意识的行为。”

樱子小姐冷静地在我耳边说。

“也就是说，那女孩有话不能告诉我们——她大概知道失踪的女孩的下落吧。”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离开了我。

“所以，先把她带走吧，再这样下去，她只会歇斯底里，根本说不过去。”

樱子小姐一面悄悄地跟我说着，一面走向驾驶座。不知怎的，我感到有些失落。我还以为樱子小姐是真的在担心三奈美呢。也就是说，这些都是骗人的吗?

“对了，矶崎。”

樱子小姐不顾呆滞的我，正要上车，对把手搭在车门上的矶崎老师说，她也想坐在三奈美旁边。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沉默着，好像很失落。恐怕樱子小姐的分析没有错吧。在学生面前暴露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当然不会高兴。

不，也许是生气了。证据就是，樱子小姐叫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回答。

“不好意思。”

但是樱子小姐简短地道歉后，矶崎老师吃惊地眨了眨眼，然后痛苦地笑着点了点头，说:“我没有给它们起名字。”

奶奶一方面对突然来访的客人感到惊讶，另一方面非常高兴。因为平时只负责给饭量小的樱子小姐准备饭菜的她，觉得自己久违的厨艺很有价值，于是便干劲十足地走向厨房。

话虽如此，因为客人来得太急，材料似乎有限。她对樱子小姐表示想去买东西，但樱子小姐却对她说:“使用家里现有的东西就可以了，快点简单地准备一下。”所以她的厨艺也只能有限地发挥。

但奶奶是个很会做菜的老太太。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餐桌上摆上了生姜烧肉、胡萝卜炒肉、甘薯炖肉，还有猪肉汤，里面不仅有土豆，还有南瓜。也有自制的酱油酱菜。

确实是家里现有的东西，应该是紧急准备的料理吧，真是一种奇特的家常菜。但这对于远离家庭的三奈美来说，这顿饭似乎已经足够了。我和矶崎老师一直在大呼美味。

而且今天是砂锅煮米饭。在有锅巴的白米上，我撒上鲑鱼子大口大口地吃着。现在正是鲑鱼的季节，家里老妈也准备了很多腌鱼。不过，绫绫腌制的咸菜稍稍偏甜，其实比起老妈的调味，我更喜欢奶奶的。

虽然被奶奶训斥要好好咀嚼，我还是用喉咙品尝了刚煮好的新米和弹出来的奶油。这才是秋天的妙趣。

如此这般，一开始还嫌多的晚餐，转眼就被我们塞进了胃里。

“我吃饱了，谢谢您的款待。特别是烤胡椒，特别好吃。”

“是啊，我最喜欢奶奶做的生姜烧了。”

“那个…….”

三奈美对正在撤掉餐具的老太婆说想要帮忙，老太婆笑着婉拒了。也就是说，不能让客人帮忙的意思。

但在这个家里，我已经不是半个客人了。在老太太的命令下，我被叫去准备餐后的茶水。

“在外面吃的话，由于生姜太辣了，我并不太喜欢。”

喝着热茶的三奈美笑了。美味的料理能融化人的心吗?她的表情平静得和刚才完全不同。

“啊，这么说来，奶奶做的生姜烧的辣味很温和呢。”

我也点了点头。三奈美说得没错，奶奶做的生姜烧确实不辣。

总体说来味道有点偏甜，肉也比较薄，比较软，容易入口。

“因为大小姐觉得生姜太辣了。”

听了我们的对话，老太太呵呵地笑了。

“只有生姜不是磨碎的，而是用市面上卖的生姜制成的。这样虽然有香味，但辣味会柔和一些。”

“虽然在大人看来不太好。”接着，老太太又给比我们先吃完饭很久的樱子小姐添了一杯茶。

“说实话，我也喜欢生姜更辣一些一些。”

矶崎老师觉得这个生姜做得太甜了。

“直江少爷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大小姐不喜欢吃肉，所以老太婆我也吃了不少苦。”

老太太咯咯笑着说。在她眼里就好像我还是个小孩子一般。

“话说回来，要是大家都来的话，我还真想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更精致的东西呢，真遗憾啊。”

“不用在意，我已经很满足了。”

说着，樱子小姐用手示意奶奶退下。

“只有胡萝卜的金翅鱼也很好吃。”

“大小姐讨厌牛蒡的土气，也讨厌辣椒。”

“哎呀……不要再说了好吗?”

“呵呵呵……”

樱子小姐一脸厌烦地捂住了额头。

“可是，大小姐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之前还在想，要是端上来的饭菜很美味那我该怎么道谢才好呢?”

樱子小姐似乎更不高兴了，三奈美不禁笑着说。

“只是挂名的房子而已，幸好还能保障我和奶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老实说，我们家已经没有奢侈的经济能力了，这还得多亏了那个人的精明。”

我想那个人，应该是指樱子小姐的祖母吧。

“做标本没有赚到钱吗?”

“没呢，那些东西没有卖出多少。”

这样啊。仔细想想，客厅里的骨头确实在不断增加。

“正太郎小爷，吃饭的时候不要谈论骨头，尤其是大小姐，会停不下来的。”

被再次拿着托盘回来的老太太责备。三奈美虽然对樱子小姐家的客厅感到惊讶，但幸运的是并没有表现出厌恶感。话虽如此，刚吃完饭就谈论骨头还是不太好。

“就算肚子很饱，也要吃甜点吧?”

像是要打断我们的对话，老太婆又把热气腾腾的苹果派摆在我们面前。

“肉桂，好香。”

三奈美高兴地叫了起来。

“就算钱不宽裕，但因为是用心做的，那么好吃也是理所当然的。”

“呵呵”，奶奶又笑了起来，不仅摆了派，还摆了鲜奶油和冰淇淋，苹果派里添加了肉看上去似乎很好吃。

“把旁边大的那个给我。”

樱子小姐递给我一小块，不满地说。

“这个是正太郎少爷的。”

“为什么?”

“大小姐今天吃剩下很多肉。”

“嗯……”老太太转过身，把一块大一点的放在我面前。

“可是作为替代，我已经再来一碗了。”

老太婆的原则只有一条，那就是饭要吃得多才了不起，我为此挺起胸膛。

“热乎乎的苹果派实在太好吃了，感觉真好，有种一家人团聚的感觉。”

开始吃起冰淇淋的三奈美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开心的声音。女人果然对甜食都没有抵抗力啊。不，不只是女人吗?

矶崎老师也一脸幸福地吃着。奶奶的苹果派质地很硬很结实，最重要的是苹果的部分很厚。肉桂味十足，酸酸甜甜的，切得咕嘟咕嘟的。不是煮得软绵绵的，而是还有点嚼劲的苹果，吃起来很舒服。

“我只是把中午烤好的东西在烤箱里稍微热一下，您能喜欢我就很高兴了。”

“我很喜欢苹果派。”

三奈美真的很高兴地说，奶奶的心情也很好，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去厨房准备红茶了。顺便一提，歌曲是人气男子偶像组合的最新歌曲。

我们就那样享受着苹果派，带着饭后的倦怠感。三奈美好像真的很喜欢苹果派。不过，她一开始还很开心的表情，不久就开始有些阴沉了。

“怎么了?”

三奈美叉子终于停了下来，我不禁问道。“没什么。”三奈美摇了摇头。但叉子没有再动。

“……一重她，虽然不是很擅长做菜，但是很喜欢烤点心。她以前经常给我烤苹果派。”

过了一会儿，三奈美小声嘀咕道。

“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点心。为了我，她练习了很久，在我的生日或者特别的日子里，她一定会做给我吃……….虽然没有这么好吃就是了…”

三奈美呵呵地笑了。但不知何时，她的眼睛湿润了。

“她失败的作品也有很多，有很多都烤焦了……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一重的苹果派。”

说到这里，她的虚张声势瓦解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出来，滴落了苹果盘子。

“……让奶奶带你到房间去吧。今晚不用勉强，就先休息吧。”

现在正是打听一重小姐下落的好机会。但是樱子小姐却这么说着，催促三奈美去卧室。不过三奈美确实累了。她大概是觉得现在勉强要她说，万一她又感情用事就麻烦了吧。

最后，三奈美和奶奶一起退到了二楼的卧室。等她消失后，矶崎老师叹了口气。其实是想尽快找到一重吧。三奈美不在后，老师也说再多打几个电话看看，就回自己家去了。

话虽如此，一看表，已近二十点。虽然已经和老妈联系过了，但去别人家的话确实已经很晚了。我决定一边和赫克塔玩球，一边等老妈开车来接我，她也正好来到了永山的外公家。

不知何时，换好衣服的樱子小姐出现在我身边。雪白的连衣裙上披着白色的开衫。因为质地柔软，身体线条清晰，我有点不知道该看什么地方。

“少年，你明天也没有什么安排吧?”

樱子小姐一边抚摸着赫克塔的头，一边问我。

“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当然会优先考虑这边。”

那倒是。不能就这样假装不知道。

“那你早上就来吧，我们一起吃早餐。”

“……是。”

“怎么了?”

“不，没什么，没什么。”

我一时无法回答，樱子小姐抬起头来。她好像没有注意到。

好久没有过了。

真的好久没有过了——樱子小姐主动邀请我到家里来。

第二天，我一早就冲了个澡，去了樱子小姐家的公馆。天气预报说，暖和的天气到今天为止。听说明天早上又会恢复往年的寒冷。骑自行车去她那里这种事，或许是今年最后一次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赫克塔和老师哈哈哈哈地走了过来。

“咦?怎么了，老师也来了?”

“有什么不满吗?”

好像早上带赫克塔去了散步的老师正闹别扭地说。

“那之后，你发现什么了吗?一重小姐的父母还跟你联系过吗?”

遗憾的是，老师摇了摇头。

“听说今天从半夜开始会一下子变冷…要是今天能回来就好了。”

“啊……是啊。”

老师说着仰望天空。今天天空很蓝。

“饭已经煮好了。”

走进宅邸，老太太高兴地拿着砂锅迎接我们。今天早上，有连骨头都软烂的炖秋刀鱼、烤鲑鱼、拌红烩牛肉等，都是让米饭变得美味的菜肴。

樱子小姐坐在客厅的骷髅椅上，温柔地抚摸着散步回来情绪高涨的赫特塔。就在这时，换好衣服的三奈美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穿着轻薄的运动衫和牛仔裤，穿着很随意，和昨天不一样，她把长发扎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丸子头。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懒散的感觉了。

“啊……早上好。”

“我正想去叫你呢。快，在早饭凉了之前吃吧。”

对着腼腆地打着招呼的三奈美，老太太笑着说道，我们也立刻坐到餐桌旁，味噌汤是我最喜欢的紫菜味噌汤。

吃着嚼劲十足的海苔，三奈美突然叫了一声:“老师!”矶崎老师。

“嗯。”

老师松开鱼的手停了一下，但马上用柔和的声音回答。

“那个……我也想去找一重。”

三奈美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想了整整一晚上…一重的家现在恐怕没有这么热乎乎的早饭。我想一重的妈妈一定会因为担心没有回家的女儿，担心到连饭都吃不下。”

在热气腾腾的早餐面前，三奈美落寞地微笑着。

“我打电话也打不通，她应该是在圈外的地方。”

说着，她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左手轻轻放在上面。

“所以……我也觉得一重所在的地方是花房老师住过的废屋，那里的信号很不稳定。”

“三奈美……。”

矶崎老师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想一个人去那里。这是一重、二叶和我…….大家聚在一起的秘密场所。所以，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即使是矶崎老师。”

三奈美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万一有什么事的话——”

“那我不去了。”

矶崎老师委婉地希望和三奈美同行，三奈美却像在威胁他。

“若非我一个人去，我就不去帮助一重。”

三奈美瞪着我们，表现出了绝对不会让步的坚强意志。

樱子小姐突然唐突地问起三奈美。

“…… ?”

“你为什么在高中时代就和一重断绝关系?”

早早吃完早饭的樱子小姐一边往酸奶里倒上浓稠的果酱，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奈美。

“没什么…二叶不在了，我也跟不上一重了…。总之就这些。”

“可是你说，连恋人被夺走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你儿时的朋友的放浪不羁，又不是从那时才开始的吧?如果是交往不深的你们，因为失去了共同的朋友，那么分开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你们是儿时的朋友。你们两个人为什么要因为共同的朋友消失了而断绝关系呢?”

“所以……这个嘛，总觉得。”

“是吗?我想，二叶这个少女消失的真正原因，可能是你们中的一个，或者是两者都有。”

“奈……”

矶崎老师倒吸了一口气，也许他在想:“你在说什么啊?”

“…….你怎么知道?”

然而，从三奈美嘴里吐出的不是否定，而是疑问。

“这么想的话就能解释清楚了。在连对方的短处都能理解的你们之间，却产生了互相无法信任，不想待在对方身边的确切理由吧。如果二叶这名少女的失踪是事件的契机，那么很自然地应该和你们当中的某一个人有关。”

“……”

筷子从三奈美手中滑落。她的脸色苍白。

“三奈美……莫非，你真的知道二叶在哪里吗?”

矶崎老师目瞪口呆地问三奈美。三奈美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你们两个什么都不知道吗?”

老师厉声问道。然而，三奈美又抱着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拒绝了老师的话。

“……不能说。”

“好了，那就别问了。毕竟是尸体的事，就算说了骨头也不会动。”

明明事态一触即发，樱子小姐却用手制止了站起来的老师，说道。

“尸体的事……”

老师一脸苍白地重复着这句话，樱子小姐子耸了耸肩，又转向三奈美。

“不过，请你带我去你们的秘密之处——现在，我们要找的是你儿时的朋友。”

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的三奈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而，过了十分钟左右的沉默后，三奈美叹了口气，用微弱的声音说:“……我知道了。”

匆匆忙忙地吃完早饭，大家一起走向樱子小姐的车，赫克塔摇着尾巴跟了上来。

三奈美和矶崎老师都坐上了后座，接下来轮到我了!赫克塔却露出笑容，勉强将身体滑进座位的脚下。

“喂，赫克塔，今天不是散步。”

我慌忙责备赫克塔。但它仿佛在说这里就是自己的固定位置，从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之间伸出了黑乎乎的湿鼻子。

“对不起，最近我和它在一起的话，会开车带它到处去玩……”

“没问题。”

矶崎老师等人一脸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樱子小姐简短地说了一句，就上了车。

“不好意思…。”

应该是矶崎老师他们觉得有问题吧。因为担心三奈美身上沾到了狗毛，我向三奈美道了歉。的确，如果每天都认真清洗的话，在就可以发现赫克塔在冬天的时候，脱发会变得非常厉害。如果有意思的话，甚至可以拿来织毛衣吧，它的毛发可以这样的气势拔了出来。

没办法，我也拿着赫克塔用的水和绳子上了车。车内回响着迪尔贝尔阁下的歌声，车子在三奈美的指示下向旭冈外面驶去，那里有各种艺术家的工作室。

不久，车子驶入了树林。中途好像变成私有地，围上铁丝网，写着禁止入内。

“在这里最里面。”

三奈美难以启齿地说。铁丝网上有锁扣。从这里开始走路吧，我下车和樱子小姐说话时，樱子小姐从低着头坐在车里的三奈美头发上拔下一根发卡，眨眼间就打开了锁。

“少年，矶崎，快回到车里。”

樱子小姐面不改色地说。

“这不算犯罪行为吗……?”

“嗯……反正进去就已经算是非法侵入了吧。”

对于擅自开锁这件事，我有些抵触，老师苦笑说道。确实，随便进去就是违法行为。虽然这种行为不值得被褒扬，但对他来说，总比一重小姐出事强。

车子在石子路上开了一会儿，终于停在一个像是停车场的开阔地方。

“是这里吗?”

高大的树木深处，一栋两层楼的大房子映入眼帘。树木沙沙作响，是个安静的地方。据三奈美说，房子后面有窑，原本是陶艺家住的。

“喂，赫克塔。”

矶崎老师一打开车门，赫克塔就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

“赫克塔，站在那里。”

樱子小姐对高兴地跳来跳去的赫克塔说。聪明的赫克塔，听到这句话，它立刻停下脚步，坐在那里等待主人的指示。

我迅速在它脖子上系上绳子，樱子小姐也从车上下来，温柔地抚摸着爱犬，赫克塔开心地笑了起来。

也许这是令人欣慰的景象，表情阴沉的三奈美嘴角也浮现出一丝微笑。

“听好了，这里一定埋着你喜欢的东西，找到告诉我吧。”

但是樱子小姐说着，从赫克塔的项圈上取下绳子。那一瞬间，我理解了她的本意。

“樱、樱子小姐!”

“怎么了?”

“可是……”

矶崎老师和三奈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发出责备的声音。

“可是，赫克塔在……”

在三奈美面前说不出更多的话。看着这样的我，樱子小姐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那孩子有个特殊的嗜好。”

说着，樱子小姐对着三奈美她们微笑起来，虽然是很漂亮的笑容，但笑起来很坏心眼。

“特殊嗜好?”

“那孩子死了好几个主人，之前的主人死后好几天都没有被人发现。赫克塔在那期间一直陪伴着主人·······所以它非常喜欢尸臭，仿佛在寻找已故的主人一样，执着于死亡的气息。”

“诶……。?”

三奈美顿时脸色苍白。

“狗的嗅觉很灵敏，这孩子似乎也不例外。赫克塔的特长是寻找尸体，连埋在地下的尸体都能找到，即使是几年前埋的尸体。”

“怎么可能!这太过分了!我们要找的不是一重吗?跟二叶有什么关系!”

三奈美又爆发出怒火，对着樱子小姐怒吼道。

“我只是说了我不会过问。而且找尸体的是赫克塔，不是我。”

樱子小姐若无其事地回答。赫克塔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它像是追寻着什么气味，一眨眼就跑回家去了。

“怎么回事…….?”

矶崎老师用责备的语气问三奈美。

“…。不能说，不想说。”

“难道二叶……二叶也在吗?”

应该实在无法说成是二叶的遗体吧，老师说到一半就改口了。

“不是我干的。”

三奈美没有回答老师，这次因为动摇而满脸通红，强硬地反驳道。她的眼眶湿润，声音含着泪。

刹那间，赫克塔悦耳的呜呜、呜呜的叫声在我们耳边响起。

“樱子小姐，赫克塔…。”

樱子小姐又微微一笑，从车上拿出了便携的折叠铲子。

循着赫克塔的声音往前走，屋前的树丛里，在枝条舒展开来的春榆树前吠叫的萨摩耶犬的身影映入我们的眼帘。

“……这里有二叶?”

走近一看，赫克塔高兴地叫着，拼命用前脚挖着春榆树的根部。就好像只要把这里挖掘出来，就能见到最喜欢的人一样。那是真的很高兴，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这里埋着你好友的尸体吧，是你杀的吗?”

樱子小姐一边组装铲子一边对三奈美说。

“真的不是我……我只是帮忙埋了而已。”

三奈美握紧拳头，颤抖着回答。

“那么是谁杀的?”

“也不是一重!”

三奈美条件反射般地说。明明没人问她是不是一重干的。

“是吗?是一个叫一重的女孩杀的?”

“不是!真的不是一重!二叶自杀了!是她自己上吊的!”

“那为什么要特意埋起来呢?”

三奈美不知该如何反驳，把话咽了回去。没错。确实，如果只是单纯的自杀，没必要特意把尸体埋在这种地方。

樱子小姐开始用折叠铲子挖地，我马上代替她，矶崎老师好像也在废弃的仓库前找到了一把旧铲子，他也默默地挖土。

三奈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好一会儿，只有挖土的声音和三奈美的啜泣声回响在四周。

终于，我的铲子碰到了泥土以外的东西。樱子小姐把铲子推开，小心翼翼地用手挖了起来。

不久，从里面出现的，毫无疑问就是骨头。是一根笔直的骨头。

“这应该是桡骨。”

樱子小姐一边用从车里拿出的毛巾擦着泥土，一边说道，矶崎老师好像再也忍不住了，放下铲子，靠在离我们稍远的一棵水杉上。似乎在强忍着哭泣。

“……为什么要埋起来?”

樱子小姐问道，三奈美蹲在地上，把脸藏在膝盖之间，没有回答，樱子小姐把桡骨凑近了她的脸。

“哦!”

三奈美慌忙坐着往后退，看样子她已经瘫软在地了。

“你就好歹说一些出来怎么样？我性子急。”

樱子小姐低声说着，用桡骨的前端抬起三奈美的头，让她朝向自己。三奈美颤抖着说:“我知道了，别这样!”发出一声惨叫。

“为什么要埋?”

樱子小姐又问了一遍。

“把….遗体藏在废屋前，是因为二叶自杀的原因是一重的…因为一重的关系，二叶死了，所以一重说，如果……让别人知道二叶自杀是因为自己，她就活不下去了，今后怎么办，所以把二叶埋在了……这里。”

三奈美终于死心了，语无伦次地说道。

“这里从以前就是废屋，几乎没有人来，这种地方也不会有新的买家，我们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二叶她很喜欢一重。所以我知道她其实觉得我很碍事，一直想成为对一重而言更为特别的存在。”

“这就是自杀的理由吗?”

“……二叶这个人有一点恐怖。平时看起来很安静很温柔的样子，其实是个只喜欢恶心东西的孩子。会在网上看死人的照片之类的，还会杀一些无辜的虫子。”

想要得出结论的樱子小姐催促着三奈美。但三奈美不知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是想好好说明一下，没有回答樱子小姐的问题。

“一重呢，她经常割伤手腕，还经常说想死。那天，她和妈妈吵架，说绝对想死。但那是常有的事，我想她应该并没有真的想死。”

三奈美叹了一口气。

“可是……那天，二叶突然说，那我也一起死吧。一重不知道是没能说出来不是认真的，还是自己也不太明白，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反正气氛变得很奇怪。”

说着说着，她似乎冷静了下来，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说这样很奇怪，说不可以，但是两个人开始在废屋里寻找死亡的工具，我很害怕她们，所以二叶说与其打扰她们，不如回去吧，所以我就真的决定回家了。”

三奈美回头看着废弃的房子，我看到了门坏了一半的储物间。

“要是呆在这里，我也得死，真的很讨厌…，但我还是担心两个人，就中途折返……，结果在刚才的入口处，我发现一重哭了，二叶她真的上吊死了……。……。”

老师蹲在树根，面无表情地倾听三奈美说话。他被这一连串最不想听到的、噩梦般的话语所震撼，连对学生说的话都无法做出反应。

“二叶她说即使找不到长绳子，用短绳子在低处也能上吊，她说之前在网上查过了，还真的试过，她先试给一重看，然后她就真的死了。”

说到这里，三奈美的冷静再次消失了。她“呼”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动摇震动了空气。

“我去看的时候，发现二叶确实已经死了。已经没有确认的必要了，她已经没有了气息，脸也变形了。一重一直在哭，她很恐慌，不断说怎么办……”

一定是想起了去世的二叶吧。她的呼吸渐渐紊乱起来。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

“没办法，我只好用平时放在废弃房子里的铲子，就是刚才老师用的铲子，然后我在这里挖了个坑埋了。我知道必须挖得很深，所以拼命地挖，挖到手上磨出了豆，挖出了血……”

三奈美结结巴巴地说着。我看着脚下。老师用过的铲子倒在地上，她用这个掩埋了好友的尸体。

“为什么你们不说呢?”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对大家撒谎实在太过痛苦，太过难受，但倘若我说了出来，一重她就会受到责备。”

忍无可忍的老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然而，三奈美却以更大的声音叫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一重一点都不坏，而且二叶的死，是二叶自己的问题。所以……我想要保护一重，只有我才能保护那个孩子……”

“那你为什么要疏远那个女孩?”

三奈美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睛里流出来。樱子小姐一边用桡骨敲着自己的脸颊，一边静静地问三奈美。

“……一重在二叶死后有一段时间好像非常消沉，但过了一周就好像忘记了二叶的事一样，开始和别的孩子玩，奇妙的开朗,我跟不上这样的她!”

她的嘴里发出深深的叹息。

“我既不相信这一重，又很生气，我也想告发二叶的事，但埋下二叶的是我。调查的话,尸体遗弃罪被追究的人是我……所以,我也决定忘记两叶的事。一重的事也…”

三奈美抽抽搭搭地看着废弃的房屋。

“…………但是我无法忘记，所以经常来这里，然后就见到了花房老师。”

“是那个画家吗?”

“是的……二叶死后，我开始觉得一重其实是一个很残忍很过分的人。所以在这里再会之后，我几乎没有和一重说话……不过，或许一重也无法忘记二叶的事，她也正在烦恼着。所以那孩子也会经常来这里。”

“现在还会吗?”

听了樱子小姐的话，三奈美点了点头。

“老师，所以……如果这里有一重的话，一定是在那间废弃的房子里。”

于是,老师本想自己挖出二叶的尸体,听了三奈美的话好像想起了原来的目的，他慌忙站起来，朝废弃的房子跑去。

“到屋里找找，赫克塔，在这边。”

樱子小姐指示着爱犬。

“但是我觉得一重没有死啊?…那孩子就是这样的。”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三奈美断言道。但她的声音很不安。

“……不过好像有尸体。”

但赫克塔似乎又在里面发现了“心爱的人”，它飞快地从我们身边跑了过去，转眼间就消失在废弃的房子里。

“怎么会……。”

三奈美脸色苍白，她也慌忙往里跑，废屋的构造似乎相当坚固，即使失去主人的现在，里面还是比较干净的，有几件家具还留在里面，虽然蒙了一层灰，但状态还不错。

虽然没有电、煤气和自来水，但在不需要暖气的夏天，住在这里也不会有想象中的不方便。

不过，废屋毕竟是废屋。空气冷飕飕的，没有生物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尽管如此，照进来的阳光似乎给了我勇气，我也踏进了废屋。

“在上面。”

看着赫克塔的足迹，樱子小姐迅速地说道。我们循着脚印上了楼梯。因为注意到了我们，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前的赫克塔高兴地叫了起来。要翻译的话，大概是说了请打开吧。赫克塔几乎所有的门都能打开，唯独对这种带普通把手的门没辙。

樱子小姐像说“够了”一样，在赫克塔的脖子上系上绳子，打开了它前面的门。

那里是卧室。

看样子床还留在那里。那里有一个横卧的影子。

“啊……”

我们一踏进去，影子就动了。仿佛被突然涌动起来的空气吓了一跳，悠然而上。

“黑影蝶……”

阳光照进来的床上，有很多黑影蝶。附在尸体上的蝴蝶。它们悠然地在空中飞舞，从敞开的窗户消失在蓝天中。

“一重!”

矶崎老师跑到床上。

床上有一个闭着嘴的女人和一只茶色的狗。不管哪个我都有印象，是照片中的人物，是一重和MIMI。老师和三奈美紧紧抱住一重。樱子小姐推开这两个人，握住了一重的脉搏。

“死了的是狗。女孩还有气息。”

三奈美松了一口气，紧紧抱住一重小姐的胸口。就像直接从胸口确认心脏跳动的声音一样。

“这是安眠药……放心吧，这个程度，离致死量还很远。”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开了几个洞的药片。樱子小姐简单地确认了一下有没有其他薄纸掉下来，然后告诉了两人。

“你看，大概就是睡着了吧!没有喝足以致死的药!一重最讨厌吃药了，而且看到狗死了，她就害怕了，就不敢喝那么多了!”

三奈美带着嘲笑的语气说着，声音却很温柔，眼泪湿了眼眶。

“即使是切手腕，也总是切得很浅，稍微有点血就放弃，她根本没有死的勇气! !”

不过，太好了……是的，我听见她小声嘀咕。

“…….一重说想死，是因为以前就很痛苦，是要我救她的信号。一重是逞强，不能用自己的嘴说出来。是对我撒娇……真的很傻。”

“……真是笨蛋。”

突然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

“一重……。”

三奈美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一重微微睁开眼睛。

“是啊!这样把…周围的人都卷进来，一重真是个笨蛋!”

“……嗯。”

一重小姐点了点头，声音有气无力，似乎很困。

“所以我…三奈美如果不在我的身边，我就总是无法….”

她伸出白皙的手，抚摸着三奈美脸颊上的泪水。三奈美拉起一重的手，紧紧抓住，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开始放声大哭。樱子小姐好像突然对她们失去了兴趣，背对着两人走出了房间。

我追上了樱子小姐。她要去的地方是春榆树下。

“樱子小姐，我替你。”

我不喜欢用那边曾经掩埋过遗体的铲子，便又开始用折叠铲子挖土。

“不用担心，大概已经全部变成骨头了。”

我小心翼翼地挖着，因为我知道已经挖到骨头的一侧了，但樱子小姐好像以为我害怕。我不禁苦笑。

即使是企图要把尸体挖出来，但不知为何，我却没有了对骨头恐惧。这就是所谓的“习惯了尸体”吗?泽先生说得对，我真的是个对尸体毫不在乎的人吗……。

“虽然的确是这么回事……但你老是很过分地…”

我一边仔细地浅挖着泥土，一边对樱子小姐说。樱子小姐平时尽是些做些欺瞒之类的事。

“是吗?揭露犯人的罪行，把对方交给警察，大声宣扬正义，不就是你最喜欢的‘名侦探’吗?”

“您不是侦探吧······只是个性格恶劣的大小姐。”

“是啊。不过，就像肉会披上骨头一样，被隐藏的真相总有被隐藏的理由。如果把骨头取出来装饰是一种恶趣味和怪诞的话，那么名侦探也是一样的吧。为了满足自我表现欲，揭露别人的秘密并公开发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伤害尸体和活人的区别而已。”

我不由得凑了过来。

“不过，我想死者家属也会因为抓到凶手而高兴吧?”

“只是个必经之路。”

“必经之路?”

“是的。如果犯人没有受到惩罚，遗属肯定是会愤怒的吧。但是被逮捕了，即使被处以死刑，那也只是个必经之路。对遗属来说，解决事件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死者复活，回到自己身边，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对吧?遗属是不可能解决得了事件的。遗属，一辈子都是遗属。”

“一生……….遗属”

这时，我的脚下又响起了咔嚓一声。

“樱子小姐……。”

还好，这是一条白色的路，路那边会是什么，我也不用确认。

“换我了。”

樱子小姐伸手拿起铲子说道。我果然不喜欢尸体，也不喜欢骨头。看到粗大的蚯蚓在被挖出来的头盖骨上爬来爬去，我被强烈的厌恶感和恐惧感袭击，像逃跑一样从洞里飞了出来。

正式的发掘工作交给了樱子小姐，为了说遗体的事，我去屋里找矶崎老师，正好老师他们从废弃的房子里出来了。

“老师……那个，樱子小姐……”

“……啊，知道了。”

他大概从我的表情中明白了一切吧，老师点点头，我们两个人再次急急忙忙地往春榆树下面走去。樱子小姐已经把遗体挖出了很多。她依旧戴着塑料手套，手里拿着头盖骨和小骨头，一脸严肃。

“……不对。”

樱子小姐低声呻吟着。

“怎么了?”

“…….不是吊死的。”

“什么?”

“这具尸体不是被缢死，而是被掐死，不是自杀。”

“勒……也就是用手勒脖子……是这样吗?”

刹那间，我们的脸上顿时没有了血色。

“是的，甲状软骨和舌骨断了，这个骨头位于和下颚之间，如果上吊的话，除非是体重特别大的人，或者从桥上跳下来，否则是不会断的。从剩下的衣服来看，这个女孩的体重应该不太重。所以，要么是被勒到甲状软骨和舌骨折断，要么是上吊的时候脚上被人吊着……无论哪一种，都有第三者参与。”

“怎么会……。”

樱子小姐一边摸着自己的喉咙一边解释道。就在这时，三奈美和一重互相依偎着走过来。

“一重……”

一重小姐听到老师的声音，一开始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到被挖掘出来的土面，她迅速理解了。

“什…··为什么?为什么在那里挖?”

“因为无法再这样了……，不能再让二叶这样下去了。

三奈美紧紧抱住大叫的一重。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重粗暴地甩开了三奈美。

“怎么可以!我明明说过这是我们两个人一生的秘密!”

“对不起，我还是觉得二叶很可怜……”

“是啊，要是被挖出来就不好了，如果挖出来就可能暴露出二叶不是用绳子上吊的。”

“呃……”

一重的脸僵住了。

“二叶是被杀的?”

意外的是，三奈美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

“哇……我……”

一重动了动嘴唇，想要吐出难以言表的话语。

“我不是说过二叶是自杀的吗?”

“自杀!可是，死的却不是自己!”

你骗了我?！三奈美的喉咙颤抖着。一重摇了摇头，极力否认。

“我不想这么做的，但如果我不这么做，二叶她….她说绳子只有一根，而且太短了，如果她要死就必须由我来杀了她，我很讨厌这样，也觉得很恐怖，但如果不这么做她就会把我勒死，我实在没法，只好…….”

一重捂住自己的双耳，喊叫着。

“……所以我很害怕，想着她要是能晕过去我就可以逃走，可是只要我一放松力气，二叶就会生气得很可怕，我很害怕，渐渐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却怎么也勒不紧她的脖子……”

一重移开视线，仿佛自己慢慢放下的双手变成了肮脏的东西。

“勒紧她的脖子需要很大的力气，我也很害怕，二叶很疯狂，害怕、害怕、害怕——我拼命地勒紧，不知何时二叶就不动了……青黑色的手痕，像蝴蝶一样留在二叶的脖子上。”

一重握紧的拳头抖了一下，瘫倒在地。

“死后二叶也睁大了眼睛，痛苦的表情好像在说“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好可怕……二叶绝对说过，我之后也会跟着一块死的，所以我也想过一定要死，但是死了的二叶太可怕了….很恶心…….”

“一重……”

三奈美一开口，一重就哇哇大哭起来，一把揪住三奈美。

“所以我决定假装她是上吊，然后就逃走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二叶她还是很可怜，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三奈美你来了，我想三奈美你一定也会注意到了脖子上的蝴蝶。虽然三奈美为了我埋下了二叶，但我一直很害怕，总有一天会因此而分开的吧! !”

“我……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如果你说出来的话，我也会帮助你的。”

三奈美抱着歇斯底里地抽泣的一重，看着矶崎老师。

“可是……果然还是杀人啊……老师。”

矶崎老师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寂寞地待着，缓缓点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然后用嘶哑的声音问两人。

“我不知道……。”

一重含混不清地回答。

“我不太明白……我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二叶要去死?为什么我能杀了二叶?我明明很喜欢二叶……”

鬼迷心窍——是指这种事吗?还是因为扣子扣错了而酿成的悲剧呢?憎恨并不一定是杀人的唯一理由。为了自卫而杀人，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

但是……我觉得二叶的死和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都联系不上。杀意和恶意究竟存在于谁的心中呢?

看着紧追着矶崎老师哭起来的两位前辈，我突然注意到视野边缘的白色毛球。

“樱子小姐……?”

“怎么了?”

“啊……那个，赫克塔的脚下……请看……”

赫克塔又全神贯注地继续挖着坑，手脚和鼻尖都沾满了泥。樱子小姐挖出的二叶遗体旁边，肩胛骨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圆块。

“…….头盖骨?”

樱子小姐也马上注意到了，挖出来一看，那确实是另一个破碎的人头骨。

“有……两个头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樱子小姐，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没错，……没有隆起，前部的形状也很平缓，从这点来看应该是女人。从牙齿的磨损度来看，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

我们之间弥漫着紧张和沉默。

“还有其他人吗?”

听到老师的问题，两人都慌忙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们埋的时候，根本没有其他人!”

但是，这两个人一直欺骗着我们，想要相信那句话的同时，我们确实又有很难相信她们的理由，恐怕矶崎老师也一样。

“这样啊…看样子时间并没有那么长，恐怕……我认为这是故意让它变成白骨的。”

“……白骨化?”

我有不祥的预感。

“总之就是取出骨头，虽然没有经过漂白或涂层处理，但恐怕是像我这样煮熟后取出肉，而不是酶、微生物或昆虫。”

“不过那个……是人的骨头吧……?”

三奈美掩饰不住惊讶的声音说。樱子小姐断言道:“没错，是人。”然后，她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蝴蝶不见了。”

“蝴蝶….?”

樱子小姐慌忙把骨头交给我，再次面向二叶的头盖骨。

“少年，这些骨头的共同点…看出来了吗?”

“什么?”

我实在拿不动，就把骨头放在地上。樱子小姐也放下了二叶的头盖骨。三奈美和一重惊叫起来，但樱子小姐并没有在意这些。

“少年，好好看着。”

“我、我不明白!我只能看到两边都碎了，骨头都不够了!”

“没错。”

虽然觉得不可能猜中，但意外的是樱子小姐想要的答案就是这个。

“两个都…不管那一边的骨头上都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

樱子小姐的声音在颤抖。但那似乎不是悲伤或愤怒，硬要说的话，是兴奋吧。她看到裂开的头盖骨，似乎情绪激动起来。

“啊，真是的!真是急死我了!没有蝶形骨!蝶形骨是在前头骨底部的前方，也就是鼻子和眼睛周围展开翅膀，形状像蝴蝶的骨头，就如人的脸的正中央有蝴蝶一样。这具尸体….都没有蝶形骨。”

樱子小姐指着我的两目之间，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之后就粗暴地一把抓住三奈美的手臂。

“告诉我，画家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很漂亮，有像女人一样温柔，又有男人一样的力量……。”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三奈美，而是一重。就好像在说我更了解一样。

“再说具体点!”

但是樱子小姐好像并不想听这些。

“那个…··毛…身上没有毛。”

这回轮到三奈美开口了。

“平时虽然戴着假发，但是真的全身，真的，哪里都没有体毛，他简直就像毛毛虫一样……。”

“毛毛虫………”

樱子小姐重复道。一重似乎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

“你在说什么!三奈美，你们是在说花房老师杀了人?怎么可能!”

“是谁?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把朋友尸体的位置告诉了画家，对吧?否则就不会埋葬在同一个地方。是谁?是谁告诉他的?”

樱子小姐无视一重的反驳，对两人说道。但那双眼睛只盯着三奈美。三奈美没能回答樱子小姐的问题，移开了视线。

“你说了吗?”

三奈美嘴里发出的不是肯定，而是恭顺的叹息声。

“……如果是老师的话，我觉得可以告诉他。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为了跟他有特别的关系，我们之间需要有共同的秘密……而且就算我不说，老师也已经看穿了……就像你一样。”

说着，三奈美看着樱子小姐，然后甩开了她的手。

“说不定真的是花房老师。”

“你在说什么?”

三奈美也在，她又抱住了自己。

“一重你没注意到吗?老师不是一个单纯温柔的人。”

三奈美扑哧一笑。就像嘲笑一重和花房先生的关系一样。

“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我曾经想要撕掉老师即将画好的一重的画，我以为花房老师发现这件事后一定会生气，但他并没有生气。他还跟我说想做就做吧……。”

三奈美一把抓起一缕凌乱的头发，让风吹散。

“但是，他对我说过，只要有一重，就可以诞生出很多幅画……所以，如果真的想破坏，就破坏那些无法重画的…”

“怎么可能……。”

“花房老师让我杀了一重，他还说这是正确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话……还在我背上画了上了翅膀……用锋利的彩绘刀。”

三奈美又抱紧了自己的身体，我这才意识到。她并没有抱着自己的身体，不是我想的那样。她双手交叉，用指尖怜爱地抚摸着背上蝴蝶的翅膀，抚摸着曾经刻在背上的伤疤。

“这个世界的规矩是为了‘没有羽毛的人’而存在的。‘有羽毛的人’没有必要被这些东西所拘束，只要驱除掉碍事的生物就可以了，不美丽的东西，这个世界不需要。”

“老师一边舔着我背上的血，一边一遍遍地跟我说，一遍遍地…。”

三奈美叹了口气。听起来确实很甜蜜。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带有疯狂的色彩——但三奈美突然回过神来，突然笑了出来。

“但是呢，最终我还是杀不了一重。因为不可能杀的…，所以我决定再也不去见花房老师了。不然的话，我总有一天真的会杀了…一重。”

说到这里，三奈美转向樱子小姐。

“花房老师是个会用甜言蜜语往耳朵里灌毒的人。所以……说不定凶手就是他。”

三奈美斩钉截铁地说。

“你知道画家消失到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不过，虽然我不知道，我想他应该是去了温暖的地方……有蝴蝶的地方。”

就在这时，黑影蝶从我们眼前轻飘飘地走过，仿佛在肯定这句话。

——地狱蝶。

那身影仿佛被树荫吸引，消失在树丛中，宛如穿越到亡者的国度，一股寒意掠过我的后背。

矶崎老师带着一重和三奈美去了警察局。

樱子小姐和我决定不和他们同行。我想，除了事情可能会变得复杂之外，老师大概也不想把我这个现在的学生卷进来。

回到樱子小姐家，发现奶奶非常担心三奈美。虽然说过再来玩就好了，但恐怕已经不会实现了。

洗完沾满泥土的赫克塔后，我去到阳台用吹风机帮它吹吹，看见樱子小姐正站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忧郁地看着什么旧文件。

我很好奇那个文件夹是什么，但现场的气氛似乎不适合打开，于是我装作没看见，用吹风机吹拂赫克塔的身体。

“……叔父，有件事至今耿耿于怀。”

看着蓬松蓬松的赫克塔，我很满意，关掉了吹风机，樱子小姐突然说道。

“什么?”

那是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只有头盖骨的肉被剥掉了，而且像这次的骨头一样没有了蝶骨。警察并没有太在意，但姑父看出这是驾轻就熟的人干的好事。而且不任务那是第一次。”

“那……那么说?”

樱子小姐慢慢地点了点头。我倒吸了一口气。

“虽然官方说日本不存在反社会罪犯，而且确实没有被发现。据说日本每年有十万人失踪，实际上九成都被发现了。话虽如此，还是有一部分没有被发现，发现者中也包括死者，遗体的死因无法确定的情况也很多。我叔叔的观点是，不能否认手法娴熟的杀人魔在没有被揭露罪行的情况下而昂首阔步地继续进行犯罪的可能性，即使不使用诡计，确实存在很多把遗体从世人面前隐藏起来的方法。”

“那么，那个画家难道是……?”

樱子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皱着眉头，瞪着远方的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巨大的春榆树前的废弃房屋，无论何时造访，都弥漫着浓郁的绿色气息和静寂。

最初发现这个地方的西泽二叶，把这个废屋称为“神殿”或“静谧”。二叶喜欢在这种平淡无奇的事情中隐藏不可思议的意义和秘密。或许她内心深处真的相信魔法之类的东西。

津津见三奈美对这样的二叶很是感冒，虽然三奈美是个不会憧憬那些不可思议事物的现实主义者，但自从二叶躺在这块冰冷的土地下之后，她也开始相信这种东西。或者应该说她也希望如此。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力量的话，真希望它能从土里爬出来，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如果可以的话，哪怕它被带到土里也没关系。

无处可去的时候，三奈美一定会去春榆屋。那里总是空无一人。只有二叶的尸体在等着——不，本应该是这样。

那是个晴朗的日子。

炎炎夏日，在这片树林里反而很舒服。

三奈美在透过树影的阳光中走了过来，不久，她发现春榆树下伫立着一个人影，她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同时，她也觉得是有人来接她。终于…. .…….啊，终于可以抛弃这肮脏的身体了。

但是走过去，发现站在那里的不是二叶时，三奈美有些失望。但她马上明白了，自己没有看错，在那里的，不只是“人”。

“……您好。”

眼前漂亮的人对三奈美说道，如果不是听到声音，说不定还以为是女人。春榆树下的青年就是如此美丽。在树木的阳光下，幽玄得仿佛马上就要溶化在阳光里。

他是一个类似于无机物的人，仿佛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像魔法一样的人。三奈美想，也许是二叶的灵魂嗅到了那个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果是梦的话，他一定会说是来接自己的。三奈美满怀期待地问道。但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我在画画。”

“画画?”

“我是个画家，主要以蝴蝶为主题——你看。”

听他这么说，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素描本和木炭。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黄色大半叶树丛。

“啊……。”

在阳光的照射下，两只雪白的蝴蝶微微透出翅膀，和和睦睦地翩翩起舞。

“是黑影蝶。是北海道特有的品种。这里有很多幼虫的食物，所以这个时期比较多见，它们是凤蝶的一种。”

“好漂亮………”

三奈美突然感叹地叹了口气，画家平静地笑了。

“到这边来。”

画家向三奈美招了招手。跟着走到旁边，不一会儿，一只乌黑发亮的蝴蝶飞了下来。黑蝴蝶摇摇晃晃地飞到三奈美和画家身边，不久掠过三奈美的脸颊，就像亲吻三奈美一样。

“这是来自地狱的凤蝶…….你喜欢吗?”

画家恶作剧般地说完，打开了素描本。

“……可以的话，一起画吗?”

“什么?”

“画画的时候，很多事情都能忘记。”

这句话动摇了三奈美的心。

我本来就不讨厌画画。

“一进门就有一本素描本。”

按照他说的，为了拿速写本走进了废弃的房子。和木炭一起拿在手里回来时，黑色的蝴蝶就像从土中吸取两叶生命一样，在它的尸体正上方慢慢地摇晃着翅膀。不可思议的是，三奈美有一种非画不可的心情。

“你知道吗?”

“什么?”

“从山里飞来的凤蝶这种又黑又大的蝴蝶，在有些地方被称为极乐蝶。”

“极乐蝶……?”

“嗯，黑蝴蝶和死者的国家相通。”

第四卷 蝴蝶在十一月消失了 尾声

按照放学后约定的那样，我去了樱子小姐的宅邸。永山的外公正好来我家附近办事，他用自己的车送了我一程，还给了我一条生鲑鱼作为礼物，我把从老妈那里拿来的冷冻扇贝连同生鲑鱼一起拿给奶奶看，奶奶非常高兴。

从昨天开始季节一下子进入了冬天。每天都下个不停，一下子雪就超过了500毫米，恐怕就这样变成积雪了吧。我望着浑身沾满雪球到处乱跑的赫克塔，一边铲雪一边感慨，果然一下雪就狗就会在院子里跑啊。

回到宅邸，餐桌中央摆着花，摆着很多菜。

“哇!真是丰盛的大餐啊!”

餐桌上除了沙拉、烤肉饼等简餐之外，还有汉堡、剩饭、伊庇弗拉娜意大利面等充满孩子气的菜色。说起来，奶奶一向不怎么做西餐。但因为是派对所以选择吃西餐……虽然是这么回事，但奶奶还是一样莞尔一笑。

我去永山的外婆家住的时候，外婆也一定会做炸虾和蛋包饭给我吃。在外婆的心中，西洋料理是老式的洋食屋才会出现的菜单。

而且不知为何，还摆着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奇怪地不协调，总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话说回来，庆祝是……是谁的生日吗?在原先生?”

离圣诞节还早，忘年会也太奇怪了吧。但是，对于这个问题，忙前忙后的奶奶并没有回答。

我走向客厅，看见樱子小姐和往常一样坐在骷髅椅上，一个人喝着红酒。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樱子小姐在家里喝酒。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有种奇妙的光泽。

“少爷是喝果汁吧?”

把啤酒、红酒、茶等端到桌子上的老太太说着把酒杯递给我。

“红酒也可以吗?”

“驳回。”

我指着玻璃瓶里剩下的葡萄酒说道，樱子小姐立刻回答。所谓的剑拔弩张指的就是这件事。

“切——”

“呵呵，那我给你上一杯特别好喝的葡萄汁吧，好像是用酿酒前的葡萄榨的。”

“是吗?”

说着，老太太往玻璃杯里倒满了紫红色的果汁。甜中带着酸，最重要的是香味非常好闻。

我本想着除了扫雪之外还能帮她们做点什么，就提出了帮忙，但奶奶好像已经准备好了大半的工作，结果被告知就那样被坐着喝果汁就好。话虽如此，老板娘在来回走动，我也不可能悠闲地坐着。

“什么事都可以，让我帮忙一下吧?”

“……这样啊，那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什么事?”

我挺起胸膛回答后，老太太消失在寒冷的走廊上，走廊好像被当冰箱用了。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了一个装饰简单的草莓和鲜奶油蛋糕。大概是奶奶亲手做的蛋糕吧。

“我想让少爷把蜡烛吹灭。”

“什么?我?”

“是的。”

奶奶把蜡烛插在蛋糕上，点了点头。

“樱子小姐比较好吧。”

我慌忙回头看樱子小姐，她拿着玻璃杯转过身去。

“不，我做不到。”

“啊?不，但是………”

“不管别人怎么说，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就算你说做不到，我也不能因此就吹灭蜡烛。或者说，烛光应该由派对的主人翁吹灭吧?

“这是做什么用的蛋糕?今天是为谁举办的派对?”

我又问了一次。但是，这次的问题也没有人回答。樱子小姐无视我的存在，奶奶也撇了撇嘴，只说了一句:“拜托了，少爷。”

蛋糕上立着二十根蜡烛，老太太一根一根地点着火，对我说:“拜托了。”

“那我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必须有人来吹灭。在融化的奶油溢出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奶奶。奶奶轻轻点了点头，掌心朝上，催促我吹蜡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蜡烛全部吹灭。

蜡溶化的气味瞬间弥漫，骚动我的鼻腔。奶奶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块蛋糕切在盘子里，不知拿去了哪里。

“我说，樱子小姐。”

这到底是什么仪式呢?我这么想着，问樱子小姐的刹那，我的手机响了。

是在原先生的来电。接起电话，说是刚在札幌做完工作，接下来要去旭川。“在原先生打来的。”

我像玩留言游戏一样告诉樱子小姐，她突然拿起我的手机。

“如果你在札幌的话，给我买玛丽苏的牛奶薄饼作为礼物。两个……不，三个也行。还有水果色拉。”

说完，樱子小姐挂断了电话。

“樱、樱子小姐?”

“怎么了?”

“牛奶薄饼? ……今天还有奶奶的蛋糕哦。”

玛丽苏蛋糕店是樱子小姐在札幌最喜欢的蛋糕店。那里的牛奶薄饼好吃，我听过很多次，耳朵都长出章鱼了，现在已经有大厅的蛋糕了，还要再加一块蛋糕，怎么说也吃多了吧。

“是啊，不过我也想吃可丽饼。别担心，你吃奶奶做的蛋糕就行了。”

“虽然想吃——不，不管怎么说，我一个人是吃不下大厅蛋糕的。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老太婆兴冲冲地出门迎接，玄关传来华丽的声音。

“哎呀，小正!真讨厌，又长高了?”

“蔷子夫人。”

来的是蔷子夫人，虽然有过几次电话和短信，但这么说来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我深深地低下头，蔷子小姐一边说着高兴的话，一边向我伸出双手。

“真是的!这孩子，照这样下去，说不定比小直还高呢!”

蔷子夫人拥抱了我一下，她似乎心情很好。她顺势抱住了坐在骷髅椅上的樱子小姐。在她身后，“下一个是我吗?”，赫克特摇着尾巴等待着。

“听说今天小正也要来，所以我买了章鱼烧和寿司!”

蔷子夫人满脸笑容地笑着说，奶奶在她身后迅速地摆好了饭菜。一大桶看起来很好吃的寿司和两个烤章鱼…看上去就好像两只小鸟。

“还有，小沙你看，你最喜欢的南瓜蛋挞。”

蔷子夫人说着递过一个白色的蛋糕盒。

“蛋挞……?”

就连樱子小姐也瞬间皱起了眉头。真是的，所以才说的….

“应该说，这个也太多了吧。”

我环视着桌子，不由得苦笑起来。菜明显不只是五人份的量。而且，接下来在原先生还会再买些蛋糕回来。

“………少年，电话。”

樱子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对我说。

“所以我才说不能把电话交给你。”

但是，我正要给在原先生打电话，樱子小姐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不是直江，是内海。如果他现在没有值班那就叫他来。”

“什么?”

“把双胞胎和那个迷路的孩子也带来。”

“内海先生姐姐家的双胞胎，还有小一吗?”

“对了，矶崎也喜欢吃甜食吧?对了，你也去问问百合子能不能来。”

我吓了一跳，老太太高兴地说:“嗯嗯。”

“这样反而不够吃了!对了，我们把少爷给的生鲑鱼做个剩饭吧，再做个烤扇贝吧。炸扇贝也可以吧!”

好久没好好施展厨艺了，老太太高兴地消失在厨房里。蔷子夫人也做出了兴奋的手势，追了上去。幸运的是，电话全部接通了。估计再过一个小时，九条家就会乱成一团。

樱子小姐又在骷髅椅上坐下，看着白雪皑皑的庭院。

“樱子小姐?”

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可能是喝醉了。我放弃了，正要走向厨房，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在听。”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是喝醉了想睡觉呢。”

“这种程度不会醉，我的肝脏很强壮。”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听到我的话后，樱子小姐不仅脸蛋，连耳朵都红了，她好像闹别扭似的噘起了嘴。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孩子气，但可能是因为喝醉了，她的动作显得很妩媚。

她忧郁地把头转了过去，柔软的锁骨从衬衫的缝隙间露出来，我一阵慌乱。但愿心跳不会从被牵着的手腕传给她。

“……能问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

“那个蛋糕……上竖着二十根蜡烛。”

回答是沉默。

“今天，到底庆祝什么?在原先生他们也会来，是特别的庆祝吧?”

“……不关你的事。而且想庆祝的是奶奶，不是我。”

她并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视线。她看着壁炉上翻过来的相框。

“是谁的…………生日吗?比如兄弟姐妹。”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樱子小姐抓住我的手的手用力了，那只手微微颤抖，被触摸的部分变得很热。

“那个……对不起，多管闲事……”

她背过脸去，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但我觉得她好像在哭。

我突然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就像要甩开樱子小姐的手一样。樱子小姐回过头来……幸好，她没有哭。但她面无表情，令人害怕。

“那我……去厨房帮忙。”

气氛很尴尬，我转过身想要从她身边逃离。

“现在……”

“什么?”

樱子小姐用微弱而模糊的声音说道。

“现在还不想说。”

“那么…什么时候能让我听听吗?”

她没有回答。但至少没人说不行。我向她轻轻点了点头，走向厨房。

派对气氛很热烈，尤其是老太太被孩子们围着，看起来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那天结束时，鸿上说“机会难得”，大家一起照了一张纪念照，从那以后，这张照片就一直藏在我的钱包里——即使长大成人之后。

不过，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四卷 蝴蝶在十一月消失了 插图

第五卷 冬天的记忆和时间的地图 冬天的记忆和时间的地图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我在住院的床上第一次体会到，人类要是没有窗户绝对活不下去。

不管是有智能手机，有电视，还是有手机游戏机，如果没有窗户对面广阔的景色，以及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的天空的颜色，一定无法忍受吧。

即使那是隔着玻璃，也会有一种现在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孤立的世界的安心感。

“出院……下周？”来探望我的鸿上坐在椅子上，一只脚晃晃荡荡地说。妈妈慌忙跑到小卖部去买饮料，所以现在只有两个人在病房里。

“星期二啊。在那之前周末可以临时出院回趟家。”

我一边回答，一边觉得要是自己在白天洗了澡就好了。虽然说住院没办法，但我还是不太喜欢汗流浃背地和女孩子见面，鸿上身上总是有种洗发水的香味。

“那么，那我们家就久候了。”

“嗯。这样就能吃饱饭了。医院的饭量又少又乏味。”

我这么回答道，她笑着说：“太好了。”

虽说她穿着短裤，但对于坐在她那被黑色紧身裤覆盖的两脚之间的我来说，依然让人的目光很是为难。我移开视线不由得往外看。

今天气温好像很高，可以看到松软的大颗雪在星星点点地飞舞。不管怎么说，这是旭川罕见的雪。因为寒冷，平时经常会下清爽干燥的冷雪。

所以好不容易雪国来到了，却也不怎么能玩雪人和打雪仗。因为即使紧紧地握住，雪团也会直接松散而崩溃。

我想起了函馆那柔软的雪。那个现在和过去交叉的街道，现在也在下雪吗……。

“气温，明天开始好像又要变冷了……已经是真正的冬天了”

“是吗……好担心啊”

我无意中作了漫不经心的回答。天气变冷了，这是真正的冬天，我有点担心九条府邸。旧房子无论如何冬天都会变冷。

现在，我很在意九条邸现在怎么了。铲雪没问题吗？奶奶的膝盖一定很痛。赫克塔还会散步吗？樱子小姐没有感冒吗？

在遇见我之前，九条邸一直是两个人一起度过季节的。虽然觉得不必担心，但我认为即使这样，能帮忙的人还是多一个人比较好。

我的脸色上仿佛也透露着这样的想法。鸿上苦笑着说：“如果担心的话，联系一下不就好了吗？”。

“就算你这么说……”

如果能这么做的话，我就不会纠结了。

“……但是，我觉得早点联系比较好。馆胁君”

“我来吗？”

“嗯。”

鸿上点了点头。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樱子小姐就不会再和馆胁君见面了。”

和从札幌回来的樱子小姐见面的地点是我家附近的双人竖琴桥旁边的快餐店。她来得还是比约定的时间晚。

今天本来不打算来这里。在接到樱子小姐的电话之前我在学校和同学们进行了“大炒面便当”的快食对决。

比通常的炒面便当大两倍的“大炒面便当”，如果不吃得很快的话，就会因为面条很长而吃得很辛苦。

除了附带的汤以外不得摄取其他水分是规则之一，我现在是一胜四负的战绩。打网球的今居，虽然看起来很瘦，但比我吃得还要多，而且吃得很快。我这个人的性格是不好好咀嚼食物的话就会感到不舒服。

从中途开始，也许是鸿上也加入了应援的缘故吧，今居以猛烈的速度推进了食面的进程，结果是我又输了。现在的他正在和鸿上喝茶作为奖励。

今居对鸿上赞不绝口。

说起来，我现在胃里堆积的食物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膨胀，我正被饱腹感和倦怠感折磨着，迷迷糊糊的。

我把点的饮料连同融化了的冰也一块很快地喝完的时候，她来了。

化着薄妆的她穿着洁白的西装，比平时稍微成熟一点。不，说不定和年龄相称。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正确的年龄，但她确实应该是20岁后半。

“欢迎回来。札幌怎么样？”

“怎么样？”

樱子小姐有点歪着头。

“不，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像是一个毫无妨碍的问候。”

我苦笑着回答，她把手靠在鼻头上。她也许会说不想说无意义的话，因为她看来心情不太好。

“如果想知道札幌的天气，用你擅长的手机查一下就可以了。道路状况是往返高速的泷川和砂川之间有点吹雪，但那里总是这样。除此之外，水流基本上都很好。札幌市内由于前几天的大雪，道路变得相当狭窄。大街在雪祭前的雪像已经开始制作了哦。就是车站前的大街——”

“已经好了！问了无意义的问题的我是笨蛋。”

“的确如此。”

我叹了口气，为了道歉给她买了冰激凌，同时也为了自己买了S尺寸的炸薯条。

“那么，今天有什么事？”

我一边啃着刚炸好的热乎乎的炸薯条，一边问。

樱子小姐轻轻地捞起一只杯子里的冰激凌，回答道。

“昨天去探望叔叔了。”

“是吗……你的叔叔，还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但是，本来我就觉得就活不了几年的。因为如果引起肺炎的话，搞不好马上就会死掉。”

樱子小姐那无起伏的声音传过来，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低垂的视线却说明了她的担心。

“是吗……”

我尝试着找些话来安慰她。

“——但是，现在想说的不是那件事，而是文件的事”

但是在对她的安慰之词成形之前，樱子小姐给我拿出了黑色的事务用文件。

“文件……这么说来，上次也说过了。”

我想起了大约一个月前，和矶崎老师三个人，做着为了寻找失踪的前辈而在街上跑来跑去的事情。虽然被找到的前辈平安无事，但是从前辈隐藏的废屋的树下，解开了曾经发生在那里的悲伤事件。

与事件的真相一起被挖掘出来的，还有她们失踪的好友，还有一具与事件无关的陌生人的白骨遗体——而且，无论哪个遗体，头部都没有了某根骨头。是有人故意夺走的。

“叔父从以前开始就有什么都记笔记的习惯。另外，他经常都能正确地记住对话，并写下来作为每天的功课。他大概比我更喜欢和人打交道吧。他当时也许是这么认为的，是想确认”活着的人”的存在……因为死者不会直接开口说话“。

这么说着，樱子小姐“沙沙”地打开了文件。最上面夹着一张印有大学及其联系方式的纸。

“也许是有一天想写自传。他经常把自己的痕迹整理成文件。他的书房里充满了这样的文件，对我来说，他这个黑色的A4文件简直就是跟叔叔自身一样的存在。”樱子小姐一边抚摸着文件一边说道，她的手势温柔而可爱，

“他在辞职进入医院之前，一直在调查‘被夺走蝶形骨的遗体’的事件。

“蝶形骨……确实是头盖骨中的骨头吧？是蝴蝶的形状。”

樱子小姐点了点头。

“关于搜查的进展状况，让直江调查了一下，废屋的学生事件……但警察还是没有重视花房这个画家。”

“为什么会这样？”

“警察认为他的存在都是一重和三奈美的幻想。在那个废屋里，没有发现花房任何的痕迹。指纹，头发……都是她们自己的。”

“但是实际上，明明除了二叶以外的遗体也被发现了！？”

因为我的声音变得粗暴了，所以樱子把食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催促我安静下来。

“从废屋也发现了旧的血迹。在那周围，好像也发现了很多被认为是二叶的指纹。遗体的身份也还没有判明。搜查很困难。”

“那么，警察在想到底是谁杀的呢？从遗体上夺走骨头并不寻常！”

“少女们好像也被列为嫌疑人之一，但这对普通人来说却是难以做到的。蝶形骨是非常薄的，脆弱的骨头。不是外行人能简单取出的东西。如果做得不好的话，在接触之前就会坏掉的。”

像樱子这样的行家里手就另当别论了，但像二叶他们那样的，不过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而已，不太可能做到那样的事。更何况，对方不是动物而是人，光是想象就已经令人毛骨悚然。

“叔父以前遇到过几具没有蝶形骨的尸体，这个文件是那个事件之一，但是叔父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事件和“夺走蝶形骨的犯人”没有关系。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

被涂成樱花色的，形状整齐的樱子小姐那漂亮的指甲，正描绘着文件的封面。这是十年前的发生的“函馆事件”。

在大沼一侧的萠菜沼发现了头部掉落的遗体。警察得出了自杀的结论，但现场有一名刑警感到不协调，看了叔叔个人调查的文件后，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这个事件。”

“那就是那个……是那个画家干的？”

“不知道。所以我才想调查。”

她的话，让我不由得吃惊。

“想调查吗……樱子小姐？”

“是啊……我都觉得这有点不像我了。”

确实樱子小姐对于真相的欲望比别人多一倍，但她也不是那种喜欢积极行动，到处寻找什么的人。

所以模仿侦探游戏这种事并不符合她的性格。不管怎么说，她更适合当那种坐在安乐椅上的侦探…自己调查这种想法，不是在她本人有着相当的觉悟的情况下是不会产生的。

“正好下周末打算和蔷子夫人一起去函馆旅行。直江本来也打算同行，但是昨天却接到他因为工作不能去的电话……我觉得这正好是个机会。”

“机会什么的……难道你打算一个人调查吗？”

“不能把蔷子夫人也卷进来吧？”

“是啊……但是不管怎么说，只有樱子小姐一个人……”

“没办法。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是吗，也许是这样……”

我吞吞吐吐地说。

“今天想拜托你的是，我不在的时候带着赫克塔去散步。奶奶要是膝盖不舒服的话，就不能让她长时间走冬天的路了……这是代替那个工作的报酬。”

这样说着，她递给我的是上次派对上我没能吃到的札幌店里的蛋糕，她好像是为了把这个交给我。

但是，特意为了那个理由，她会叫我出来吗？电话和邮件不就可以了吗？我感到奇怪的不协调感。

虽然这么说，但是对于没有接受蛋糕的我，樱子小姐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但是那个表情看起来有点做作，是我的误解吗？。

“难道……其实樱子小姐你自己也不放心一个人去吗？”

“没什么，我没有不安什么的——”

她立刻惊慌失措起来。

“……我要走了。”

“什么？”

“如果樱子小姐你不讨厌的话，我也跟着去帮你。”

“…….”

她好像也迷惘了。

“——不，果然，还是那样的话，希望你也一起来。”

“……诶？”

“我觉得把你卷入这样的事情很抱歉，我也知道和我在一起可能会危及到你。我绝对不是不担心你。我是个惹祸的女人。而且这是我和叔父之间的问题。所以拜托你可能是错误的……但是，拜托你了。“

樱子寂寞地小声嘟囔着。她那不像话的懦弱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种焦躁。

“所以，相信这种无聊的迷信，真不像樱子小姐！而且，我也很尊敬你的叔叔。虽然没见过，但总有一天会想见他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

“请让我成为你的力量吧。”

樱子慢慢地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腼腆地微笑着，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的笑容。

“其实我以为你一定会这么说的。”她害羞地说道。

“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坦率地这么说不就好了吗？不过如果这次又是寻找动物和人类的尸体的话，那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而且，函馆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街道。

因为母亲的祖父是函馆人，所以祖父和祖母原本住在那边。父亲死后，为了照顾我和哥哥，结果搬到旭川来了，虽然在函馆的回忆很少，但是小时候和祖母一起看了河流灯，总觉得那时候的情景奇怪地清晰地留在了记忆中。

如果上高速的话，虽然说比去道东更近，但是从旭川到函馆有着相当的距离。所以是不能频繁去的地方。近年来也只在中学的修学旅行的时候去过。

虽然不是乌贼旺盛的季节有些可惜，但是因为是海边所以应该有很多好吃的食物，我也很憧憬那些很有情趣的街道。

而且到了明年的寒假，也差不多该考虑将来的事情了，也不可能总是那么悠闲地到处去。

“那么……就这样，我也可以帮忙吧？啊，但是和两位女性一起旅行……到底不怎么好吧！在道德和伦理上。”

“什么意思？而且以前不是也一起去过札幌吗？”

“那不是一回事……”

这个人没有自己是女性的自觉吗？我不由得抱起了头。

“如果和你一起去的话，蔷子夫人也应该会很高兴的。我会告诉她的。但是，我希望一切都对她保密。直江也好，奶奶也好。即使是叔父，只要说出我要去调查的事情，就会说停止吧，我不想被任何人干扰。”

“我可以吗？”

“这是当然的。这种事，除了你还能拜托谁呢？”

樱子看着我的眼睛，断然地对我说。

“……嘿嘿”

听到被她肯定的话，有种害羞的、痒痒的喜悦感，突然从我的内心深处沸腾起来，感觉还不错。

“什么呀，你笑什么？”

“什么？”

“没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这个不肖的家伙就陪你去了。”

我双手撑在腿上，用做作的语气向樱子小姐低头行礼。

“……谢谢。我真的很感谢你。”

面对这样的我，樱子也低下了头。我刚想要抬起头，却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了？”

“不……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对我道谢。”

听到她脱口而出的话，我掩饰不住惊讶，抬起头来盯着樱子小姐，樱子突然不满地皱起了鼻子。

“没什么……这不是真的吗？奶奶也已经老了，带着赫克特散步、除雪等，我也不是不会觉得感激。”

当我的嘴角展开笑声时，樱子更是执拗地转过脸来。然后，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吃了一口软糕，一边咳嗽一边说：“首先，我想去拜访死者家属。”然后把文件推给我。

“在这个事件上，警察几乎没有行动。更何况也不能依赖叔父。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是从这个文件中解开谜团，但仅凭这一点还是不知道真相。而且文件并不完整。恐怕最后几页已经消失了，或者被修改了。”

我把有点旧味道的文件翻得七零八落，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樱子去了札幌探病之后调查了叔叔的家。尽管如此，文件的剩余几页好像还是找不到。她的叔叔明明说过一定要结束“蝴蝶骨收藏者事件”的，但这个案件好像有点不一样。

“所以，我想我们再去拜访一下叔叔调查过的人们。因为已经过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所以信息可能不够细致，但是既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也会有新的东西出来。”

“总觉得……真有种侦探的感觉啊。”

“你喜欢这样吧？”

“樱子小姐不喜欢这样吗？”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会喜欢和别人说话呢？我喜欢的是骨头，和不说话的人对话更符合我的性格。”

她哼了一声。就像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才是她，尽管如此，居然说想调查事件什么的，而且还向我低头——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高兴呢？”

“那么，我会尽我所能努力成为你的力量。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樱子微微一笑。她看起来很高兴。灿烂的，满分一百分的笑容。

——啊，不行！

我果然还是无法抗拒这个人的笑容。

如果是为了守护樱子小姐的笑容的话，即使去地狱也不会害怕吧——我想我会为之努力的。

札幌医疗大学新开设法医学讲座的契机是因为当地电视台制作的电视剧，这部电视剧除了文化厅的艺术节奖以外，还获得了好几个奖。

根植于神道教文化的日本人，有意无意地回避“死”的倾向。

直到看到以北海道为舞台，切入法医学领域的这部作品，很多市民甚至都不知道北海道的死因查明制度有多大问题。

与北海道人口相近的芬兰，异状尸体即在床上被医生看护的病死以外的所有遗体的解剖率实际上接近90%，而北海道则为5~6%。

但是，这并不是说北海道明显偏低，从全国平均来看，日本的解剖率原本就在10%以下。

但是，当北海道的住民们注意到自己死后的尊严可能无法被保护的现实后，北海道到处都发出了质疑这个问题的声音。继电视剧之后，各电视台和报社都提出了这个问题，让提升解剖率的进程也不得不沉滞起来。

因此，至今为止只有北大、医科大学、旭大三所学校的法医学讲座将重新设置一个讲座。作为那个新讲座而被选中的教授，就是我。

理由很单纯，因为做电视剧医疗监修的是我。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人，更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形式，做了什么样的密谈。反正对于纠正北海道的死因查明率来说，这是必要的演示吧。

但是，原本就很少的法医工作人员，并不会因为新讲座的设立而戏剧性地增加，到头来如果日本的法律不改变的话，解剖率就不会上升。

尽管如此，我还是受到了很大的优待，在新的研究室里……而且还是在配备了专用CT的最新式解剖室里，我被允许可以随意地使用手术刀，恐怕暂时也不会因为预算问题被大学要求控制解剖吧。

“设乐教授，您女儿来了。”

我正在兼备讲座办公室接待室功能的图书室里放松的时候，身为解剖技术官的青叶君跟我打招呼。从以前的大学和我一起被选拔出来的青叶君，是我所知道的最擅长取出内脏器官的男人。

他微微一笑，推着一个少女的背。少女修长的身体上，耀眼地映出了雪白的连衣裙。

即使是这个夏天的炎热的阳光也无法侵犯的，微微的白的皮肤对比鲜明的黑的瞳孔，悄悄地闪耀着期待。这孩子喜欢我的工作，我可爱的女儿——准确地说不是女儿，是侄女樱子。

那天我的讲座也很平和地结束了，当然，如果发生了事件，那就另当别论了，即使是半夜警察也会联系我。被送到北海道警察的遗体的数量，每年大概是7000具左右。其中四个讲座全体召开的遗体数量还不到500具，所以即使单纯计算为500÷4，这样的讲座也不能每天都举行。

虽然也有各种各样的事务处理，但幸运的是讲座中也有能干的秘书们。所以在和平的日子里，没有会议的时候，晚上7点过后就可以离开大学。

幸运的是，今天是这样的一天。所以我在这之后和侄女一起吃饭了。沉默寡言，感情表达不太丰富的侄女，不知为什么从很久以前就很仰慕我。

樱子的住处是旭川，现在二哥和大嫂正在为离婚的话题而争执。在担心让樱子看到这一点的机灵的佣人泽先生的推荐下，樱子在暑假期间可以停留在我的身边。

说起高三的暑假，大多是不能悠闲度过的时期，可惜哥哥不允许她升学。我觉得这在当今时代真是荒谬的故事。

真的很可惜。因为樱子真的很聪明。更何况她对法医学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同时她的性格也很冷静。如果是这个孩子的话，一定会成长为好的法医学者吧。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要她我的讲座的学生。

但是，虽说我是她的叔父，但这并不是我能插嘴的问题。与世世代代作为医生世家的设乐家不同，二哥入赘女婿的九条家，是从事城市开发的所谓大地主家。

如果是古老的家系的话，也许会有家族计划等等各种各样的理由吧——但是，这是完全是不合理的。想到樱子一直被这样的东西束缚着，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话虽如此，那所房子的继承人，现在也已经只有樱子了。比起这件事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孩子理解了这种情况，也已经放弃了升学。

虽然不能看到实际的遗体，但我每天都会在约定的时间里，在研究室向樱子说明了我对昨天解剖的遗体的个人见解，秘书惊讶地咬紧牙关地对我说。

“老师……我看到警察了……”

“警察？”

我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预定？注意到我的疑问，秘书摇了摇头。也就是说，这是一次意外的访问。樱子她似乎闻到了麻烦事的味道，一脸苦涩。

没办法，我只好把樱子留在了杀风景的研究室里，自己去图书室露面了。

“谢谢……”

那里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穿着西装的年轻青年。

“嗯，你是…?”

“山路，山路阳一。”

“啊，是你啊。”

确实管辖的应该是函馆。还是个当了几年刑警的热心刑警，我也和他见过几次面。

我个人并不讨厌警察。作为北海道警察的他们，在解剖结束后会清洗器材，然后收拾一切，即使那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工作。

对年轻的山路更是印象深刻，是因为解剖的时候他很热心，一点信息都不放过，拼命的看得很清楚，而且收拾的时候也会非常仔细认真地做。

经常都会有那种不习惯解剖的刑警，那样的人反而会出人头地。因为只要出人头地，就不用管遗体了。从这一点来说，他大概是不会出人头地的。他是那种比起耗费脑子，更习惯于磨损鞋底的类型。

“我有件事想来请教老师。”

我并没有坐在劝导的椅子上，在我问事情之前，山路君就用强硬的语调说道。从他那热情的语调中，我领悟到这个访问恐怕不是正式的。

“对不起……今天我有个约会。”

“我不会占用你的时间。”

他紧闭的嘴角和浓眉大眼表明了坚决不让步的意志。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小时候养的秋田犬虎之助也带着这个眼神，这种眼神带着即使是杠杆也翘不动的意志力，十分难缠。而且我对这种眼神很没有抵抗力。

“樱子，今天先去蔷子小姐哪里吧？你先坐出租车去店里吧。知道下面的出租车乘车点吧？”

没办法，我回到隔壁自己的研究室，热情地向他打招呼，看解剖记录的样子。幸好今天不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饭。我一个人稍微晚一点也没有问题吧——但是，樱子露骨地皱起脸，摇着头：我不喜欢坐出租车!!!——自那天以来，这孩子就既厌恶又害怕白色的汽车。

遗憾的是，札幌的出租车为什么有很多白色车体的车。

“只有不使用大学的出租车乘车点不就可以了吗？”

当我注意到这点的时候，青叶君已经站在门口。

“我会跟你去到下面，让你坐到白色以外的车。”

如果不能马上找到车的话，请把车开到出租车公司……我正这样说着，青叶君已经带着樱子要走了。樱子怕生得很厉害，但幸运的是她对青叶君倒是挺喜欢。

我为表道谢拍了拍青叶君的肩膀，他苦笑地回应了我，他的内心大概是把山路君当成了碍事者，并对之持否定态度的吧。话虽如此，对于特意来到我这里的山路君，我也不好刻薄对待。

“……那么，要请教的事是什么？”

回到图书室，我一边重新向站姿很好的山路君推荐了椅子，一边拜托秘书煮了咖啡，马上就切入了正题。

“照片想让老师看看。”

“照片？”

“是的。这是前几天发现的遗体的照片。”

山路君从卡其色的鞋子里拿出了几张照片。我没有拿在手里，只是俯视着桌子上展开的照片。那好像是对被发现的遗体，和遗体现场拍摄的照片。

“死者的遗书被找到了，经过验尸后也断定是自杀……但是我总觉得这似乎是他杀。”

“你的根据是？”

“……我感觉到了既视感。看了现场，我觉得直观地似曾相识。”

“仅此而已……”

我对我自己的眉间有皱纹这件事有一定的自觉，日本和芬兰压倒性的解剖率之差就在这里：

因为对于住在芬兰的人来说，解剖遗体就像是遵循道路信号灯一样，就是这样的规定。但是在日本，对被发现的异常尸体，只需要经过有着3个月左右的法医学学习经验的警官或医生确认外表，判断事件性即可。

对一个一年解剖几百具尸体的芬兰医生来说，即便如此，5%的遗体如果不解剖就不知道是不是他杀。即使是资深的法医学者，单凭外表也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但是在日本，判断是不是犯罪事件的，甚至都不需要法医学者的人，而且还是单只从外表来判断。

而且，如果验尸中说没有事件性的话，那就不是事件了。遗体不会被运到我们身边。这就是日本死因查明的现状。

但是这并不是警察的错。不，即使是那样，身处这个现状的人们并没有罪过，我想他们也或多或少地感到不合理和愤怒，这个国家的法律才是错误的根源所在。

然后，在眼前用极其认真的表情盯着我的年轻刑警，对那个结果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我知道。当然不能凭直觉断定是事件。但是，我马上就注意到了。是既视感的理由。我……和这个完全一样的现场，几年前就看到过了。”

他那热情的声音让我感到更加的热血沸腾。

“这不是什么神秘的故事。管辖范围并不是现在的函馆，而是千禧年的时候，我几年前确实在奥科坦佩湖看到了与此完全相同的遗体。”

“奥科坦佩湖？”

“发现这具尸体的是沼泽……奥科坦佩湖和恶叶沼附近都有大湖。我觉得环境很相似。”

“支笏湖和大沼吗？”

“是的。”

支笏湖离札幌很近，是日本最北的不冻湖。这是日本第二深的破火山口湖，周边被安静的森林包围着，而且大沼是位于距函馆不到一小时车程的湖泊，周边环境可能确实相似。

“但这也有可能是单纯地选择了在避人耳目的地方死亡而已，仅凭这一点，就笼统地概括为有着关联性还为时过早吧？”

“因为是炎热的时期，所以菜沼的遗体腐败严重，到处都被吃掉了。但是掉下来的头部的位置和现场的情况真的很相似。遗体的头部都在水里。就像是有人故意这么放置的一样——仿佛是某种仪式。”

“在水中？”

“是的。奥科坦佩湖的遗体已经完全白骨化，头盖骨裂开，里面的骨头缺损了，虽然有几个不同的地方，但是真的很像。”

山路君坚定地说。

“看着现场的我可以断言。两具遗体的现场风景就像是放回去了一样。我不认为这是偶然的！”

仿佛为了表示自己的热诚似的，山路君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探出了身子。

“啊……”

正好准备了咖啡的秘书拿着托盘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啊……对不起”

“……我马上给你重新泡一杯。”

秘书来回看着滚落在托盘上的咖啡杯和山路君，语气中透着不高兴，山路君略微有些尴尬。至于我，则暗自庆幸没有人被烫伤，同时，比起咖啡，我更想马上结束话题，喝一杯冰冻的津特尼克。

没办法，秘书只好先把茶点——千秋庵“山爷爷”放在盘子里，然后又迅速地回到了简易厨房。山路君默默地俯视着黄油煎饼，过了一会儿又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头掉下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一部分残缺，也有被野生动物袭击的可能性，我知道这是常有的事。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无视自己的直觉。我觉得这绝对有某种关联性。”

但是，向我诉说这些，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老师您以前不也是很重视直觉吗?只要有一点不对劲，就要彻底调查。”

确实，我认为应该更加重视人类的直觉，因为这是在无意识中产生的，从过去的经验中产生的东西。”

“如果是老师的话——”

山路君恳求地看着我。

“话虽如此，你到底要我做什么?难道你要我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调查遗体?这不是电视剧。我可没有听说过一个法医学教授能直接介入警方认为没有案件性质的案件进行调查。”

“我知道！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检查一下！即使是老师也知道验尸官的判断并不总是完美的！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如果不是自杀，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能追查到这个案子呢？

山路先生那满腔的热情让他的声音都沙哑了， 回荡在室内的声音让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例如，您知道丢失的头骨部分的具体位置吗？ ”

“嗯，肯定蝴蝶型状…”

“蝴蝶骨？ ”

“哦，是的，就是这样。”

“…”

我低声嘀咕了一下。

“那个，你弄明白了吗？ ”

“不，不！ 如果这样我就弄明白的话，那我就是个魔术师了——我只是在乎蝴蝶骨。 因为它是一块特殊的骨头。”

“特殊的骨头…是什么意思？”

“这是眼睛后面的骨头，但它的形状真的很漂亮。 有趣的是，从前面和上面看，它都是蝴蝶的形状。 非常美丽，但同时非常轻薄和脆弱 - 那么，函馆的遗体呢？ ”

“已经火化了。 ”

“这样啊，那么函馆里的… 你的头骨没有缺损？”

“是的，只是腐烂了。”

山路君说函馆这边尸体火化得很快。 这是北海道独一无二的习俗，在守夜前举行火葬。 原因似乎有很多种，但北海道是一个相对温暖的地区，由于北海道特有的自由思想，据说，当灾难导致许多人死亡时，为了避免腐败，会把遗体提前火化。

“那你要我怎么做？”

既然没有尸体可供解剖，他问我这些有何意义？

“从这张照片中，你可以看出些什么吗？，怎么样都可以，只要是能让你怀疑到是他杀的可能！”

“你在开玩笑吧是吧？别说傻话，”

我哑然失笑，这些照片大概是验尸官拍的。验尸官里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人，即使判断没有事件性，也会像这样把现场拍下来，的确会有这样认真工作的人存在。不过，虽说拍得很仔细，但是单凭几张照片恐怕很难对遗体做出判断。

“拜托了……”

但也许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别无选择，只得低下头把一张张在桌子上铺成的照片一个接一个地拿在手里。

你的尸体看起来像个女性，今年夏天很热。 札幌也是刚刚经历了持续了好几天的酷暑日。 腐败的程度已经相当厉害了。

验尸官似乎已经确定死因是窒息死亡。 从我眼中看来，我找不到任何足以证明犯罪的痕迹。

“其实这很简单，我希望我能检查一下，看看尸体手掌上是否留有绳子的纤维。”

“绳子…？”

“选择用绳子自杀的人通常会在自杀之前拉紧一下绳子。这样做也许是为了确认强度，也许是出于恐惧感，总之你会无意识地这样做。 ”

“因此，即使是很少的分量，绳子有时会有皮肤组织附着在表面。”

“没有确认，绳子可能… 作为遗物，我想我已经把它还给死者家属了，“

听到山路这样说，我不由得皱起了鼻头。 当然，绳子也会成为遗体的遗物，但是，世界上哪里有亲人愿意接受亲人用来自杀的凶器呢？

我经常听到的说法往往就是，它是人们最不想留在手边的东西，所以，它几乎总是在火葬时一起被放在棺材里。

然而，安抚死者家属情绪什么的既不是我的工作，更不是他的工作，为此指责他是错误的。 日本没有专门支援这些死者家属的机构，日本的制度可能存在问题，这个国家对死者家属很是冷淡。

遗体以非典型性自缢死亡的，也就是身体某处紧贴地面而死，是用绳子吊在树的低位置的树枝上上吊的。树枝已经断掉了，只能跪在地上。身体的一部分…左半身沉浸在沼泽中。脑袋落在左大腿附近，耷拉着的胳膊之间，掉在水里。

“…死去的女人是护士… 自杀前不久，负责的病人突然死亡。”

“作为护士的话，即使是科系的，有时也有这样的事情。”

我本来就是以处理死亡为业，但不会把感情代入遗体，因为当它不能切断时，这样的做法，在大多数情况下，会导致工作量无法削减。

“嗯，这并不罕见，但我不认为现今发生这种事会需要自杀。然而，在遗嘱中暗示了这似乎就是原因，但或许这只是假装出来的……或许是因为这当中存在着一些人为过失的地方——比方说医疗失误什么的。”

山路苦涩地说。 他似乎想相信这不是自杀，而是谋杀。

“那么… 你是想说她被谋杀是为了掩盖一个邪恶的事件吗？ ”

“也许有这个可能。”

“医务人员为了掩盖医疗事故而杀人？”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但笑声仍然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嘴里流了出来。

“老师！”

“对不起。不过我只是想，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还想隐瞒的错误，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医院方面的过失是明确的，就和解好了。就算做不到，在医疗过失诉讼中，患者一方的胜率也只有两成。特意杀了医院的职员来灭口有什么好处吗?”

“这个….是为了医院的声誉。”

“人和人的传言最多也就能维持75天，如果过了热度后，大家都会忘记的。”

我不禁感到乏味。然而，他的话听起来就是那么滑稽。我知道山路愤怒地咬紧了嘴唇。在他那耿直的正义感面前，我为自己的坏心眼儿感到羞耻，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你之前说有遗嘱？”

我深呼吸了一下，问他道。

“是的！”

山路先生用类似被老师训斥的顽皮少年的口吻回答了我，这种像孩子一样大开大合的感情，有点奇怪但也有点可取，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与此同时，这种率真也让人感到了危险和不安。所谓伸张正义，并不总是等于做正确的事情。

“既然有遗嘱，那么就应该是自杀没错，当时是这么判断的。”

山路用苦涩的语气说道。

日本的确非常重视遗书，但也有那些更重视遗体的国家。

“难道说这不是亲笔写的，而是用电脑打印的吗？”

他想说的大概是，遗书这种东西是想伪造多少就伪造多少的东西，就是这个道理。 此外，非典型的缢死经常被用来掩盖谋杀。

我忍不住生气了，我重新审视了照片，看看是否有能作为事件判定的可能。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不会满意地回去，麻烦的确是麻烦，但毕竟我并不讨厌他。

我从胸袋里拿出一个流贝（放大镜），看着尸体的照片，寻找其他可以发现为事件的东西——我突然感到头骨脱落的脖子上有些不寻常的东西。

“是啊……硬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应该是这个颈骨。”

“你是说脖子？脖子怎么了？”

“嗯，看起来好像是在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断裂的，当然也不能说是偶然，但这很可能是有解剖学知识的人故意地切断的。”

“故意地？”

山路先生俯起了身，正好拿着托盘回来的秘书后退了几步，咂了咂嘴。

“等等，我不能说得很清楚。最多只能作为参考……大概就是这样。当然，也不能否认有可能是自然脱落的。”

山路先生沮丧地坐在椅子上，用双手遮住了脸，叹息从嘴里漏了出来，他真的是一个富于表达感情的人。

我为了更好地说明，站了起来，假装面向旁边电脑，并把椅子推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青叶君。

“你知道吗?一般来说，被肢解尸体的头部大多是在第五颈椎和第六颈椎——喉结附近被切断的。断头台等也是如此，这需要相当大的力气。另外，据说江户时代斩首的时候，会切断第一颈椎和头骨之间的软骨，这是因为如果刀锋得当，就可以不受骨头的阻碍，一击即下。”

青叶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松了松衬衫的喉头，为了方便跟山路解释，老实地晒了晒脑袋。我指了指青叶的喉结，还有后脑勺稍微往下的地方给山路君看。

“至于说到这次，要像照片上那样切断，其实没那么简单。”

我紧紧地把青叶君的头露出在皮肤的那一部分的下面，也就是青叶君的枕髁边展示在山路君面前。

“我说过，这颗脖子是在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断裂的，连接两根骨头的部分……柏椎的齿突，如果用一般的方法切断，很容易就可以看到这块骨头有缺损。验尸官一定会确认那个部分，如果这个部分有缺损，就不能判断为没有事件性…所以，应该从骨头上没有齿突缺损来推测。”

山路君慌忙地认真开始记笔记，我像教学生一样仔细地指教他。

“不损伤这个轴椎的齿突而让头部掉下的方法，就是让遗体腐烂，然后像这样把头低着，用从背部到尖端并不太尖的金属刮刀…·总之是那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把两根骨头取下来就行了——所以，如果这真的是有人故意断头的话，毫无疑问是对人体了如指掌的人所为。但是要把腐烂的头部切断，气味也相当难闻，大脑腐烂的气味令人尤其难以忍受。所以我认为还是重视偶然掉落的可能性比较好。”

我向青叶道了道谢，转身面向山路。

“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吧……好像没能帮上忙，真对不起。”

我的话音刚落，山路君就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大概是因为兴奋而瞳孔散大吧。

“………老师，那么，能否再拜托你多一件事?”

我立刻从他的眼神中明白了这句话的后续。

“山路君，我只是个大学教授，我真的没有比这更能协助你的事了。”

“不，还有。 如果能请老师你能直接确认遗体的话，可能会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不要说粗话。

这一次，是我的声音变大了。

“我也知道这个要求相当不合理！但是只有借助老师的力量才能做得到！求你了！”

我们都沉默了一小会儿。

秘书似乎已经没有把咖啡给山路先生了，快点让我回家吧，就像在暗示着我一样，她带着一个托盘，只瞥了我一眼，又退了下来。 青叶也默默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也在示意着我。

“山路先生… 我理解你的激情，我想表扬你。 作为一个公民，像你这样的年轻侦探能以这样极大的热情参与调查是非常令人鼓舞的。 但是……也许我们应该多了解一下我们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

“…… 这一层我明白。”

然而，我不想浇灭他的激情，也不想贬低他。不，也许有一种感觉，我不想违背他对我的期望和信任。 无论如何，我不想无所事事地否认他。

我本来打算尽量选择些好话来婉拒他，但相反，这变成了一种与学生交谈的语气。我的话对他来说可能已经够了。 山路脸上浮现出一种失望的色彩，我心中充满了内疚。

“真的很抱歉我没能帮上忙……只是如果知道了什么的话，到时候再商量吧。”

山路先生没有理会我的歉意，只是很失望地鞠了个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图书馆。

“下次他来的时候，你不想接待他吗？”

秘书喝起了原先给山路君的那杯咖啡，不太高兴地问道。

“不…”

我暧昧地这样回答，因为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不管的心情和不想参与的心情正好各占一半。但是至少这不是我的工作，也超过了他的职权。

“但是，他似乎不是坏人，当教授你有空闲的时候，再一起商量不就可以了吗？”

青叶君苦笑着说道。我在门口看着远去的山路君的背影，不久，他朝着电梯大厅的方向拐过走廊，那沉思的表情只在一瞬间显现了吗出来，我终于不能冷静了。

从图书室跑下不远的楼梯。一边痛感呼吸上升运动不足，一边跑到一楼的电梯大厅，正好看到了走向玄关的山路君的身影。我赶紧跑过去，抓住那只胳膊。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等一下！刚才有件事忘了说。”

“……是什么？”

“是蝶形骨…没有蝶形骨的遗体。”

山路君的眼神，忽然变得险峻起来。

“蝶形骨……”

“其实我以前也调查过同样的遗体。当时的遗体已经全身白骨化了，劣化也很严重，结果到底是事件还是自杀，到现在还不清楚。只是从山中发现的头盖骨被粉碎了，蝶形骨缺损了，住在那些人头骨里面的美丽的白蝶没有了。”

我一边气喘呼呼，把这些陆陆续续地告诉了山路君，他似乎还难以估计我要说些什么。

“结果到了最后，遗体的身份还是没有查明，时间就么过去了。恐怕就这样不管，连同遗体的存在也会一并被风化吧。所以——只有一天。”

“老师？”

“我只协助你一天，但只有这一次。希望我不会再以这种形式协助你了。这只是一次例外。”

山路君的眼睛闪耀着光芒，一脸期待的表情，说起来我也在担心自己是否明白自己刚刚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但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我让他就这样回去是错误的。

蔷子夫人很高兴与我同行。

说实话即使是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两个人一起的旅行好像也很会乏味，她苦笑着说：“那个孩子不怎么会和我说话。”

幸运的是，据说房间是网络型的，有两个卧室，即使我在一起也不会为住宿而困扰，如果在意的话，还会再准备一个房间。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我在妈妈买东西的时候，顺便两个人去了绿町的大型购物中心。对于蔷子夫人的邀请，妈妈并没有说不行。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再好好打扮一下吧”，新买了衣服和内衣。”

衣服姑且不论，“去温泉的话，如果不是新的内衣的话会很不好意思吧”，我不太明白妈妈的想法。

老实说，我想自己选择自己穿的衣服，所以从旁边说了很多话，但好像不适合妈妈的眼界。结果被赶出了店，没办法我只好去了书店，这样明亮有开放感的店内让我心情很好，我一边哼着鼻歌一边拿着几本想要的新书在收银台排队……结果就这样把脚转向了收银台旁边的旅行杂志角。不愧是有名的观光地，函馆相关的杂志有好几种。说起观光杂志，与道北、富良野、美瑛合而为一的旭川大不相同。

随便拿一本书来说，虽然也会被景点这个字所吸引，但这些地方我并没有去过多少次，所以还是从主要景点进攻吧……这样想着的话，突然我的杂志被人拉拽了几次。

“寒假去旅行吗？”

“啊？……啊，什么呀，鸿上。”

我还以为是谁，回头一看，那里站着鸿上。在带毛皮的大衣上穿了白色的针织衫，而且很少见地穿了牛仔裤，斯金尼型，鸿上漂亮的脚清晰可见。

“嗯，打算去函馆。”

“函馆？”

鸿上点了点头，来到我的旁边，同样拿着函馆的旅游指南，开始流利地翻了起来。

“嗯。圣诞节的时候……这么说来，和今居在一起怎么样了？”

「……你这话怎么说？」

不知为什么，听到了她那奇怪的不怎么高兴的声音，但是反问的话又感觉太…，今居果然还是没能向她告白吧。昨天那家伙还在邮件大言不惭地跟我说这件事，我想大概是这样吧，明明是难得的机会。

“不，两个人喝茶很开心吧？我是想，昨天你们去了哪家店？平时的红茶店那里？”

“没有。购物公园的汉堡店。弹珠店旁边的。”

“啊……”

今居那家伙，至少再去气氛好一点的地方就好了。

“比起那个！上次电视上说圣诞节的函馆灯光真的很漂亮啊。”

“是啊。”

那的确很让人期待，我想去函馆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

“那么，圣诞节不在这里吗？”

“嗯。因为在原先生突然有了工作，所以就换成我和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一起去。”

我无意中这么一说，鸿上就发出了“诶”的不满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真好啊，一直都是馆胁君。我也想和樱子小姐一起出门。只有馆胁君很狡猾。”

“没什嚒……也不是那么开心的事。”

不管怎么说，和她一起出门的话，会有很高的概率去遇到尸体。

但是鸿上，总觉得很别扭，眉间挂着深深的皱纹，盯着旅游指南，不久就在某一页上停下了手，唐突地对我说：“这里就好”。

“什嚒？”

“土特产。如果忘了的话，我就不和馆胁君说话了。”

鸿上转过脸说。

“是吗？什么呀，别这么说，我会好好买特产的。”

虽然没有那个计划，但是既然说要去函馆，就什么也不买，感觉不好吧。我苦笑了

“那就在金森仓库买个很棒的八音盒吧。”

“啊……这个乌贼煎饼不行吗？”

不管怎么说，那都超出了预算。八音盒一定不便宜。

“不可以”

但是鸿上非但不肯听我的建议，不仅是看起来很贵的土特产，结果我连在下面的冰淇淋店里的果子露都被请客了。

北海道很大。

据说约八万平方公里，这相当于日本全体的约二成，但说实话看数字也不明白。让我觉得北海道果然很大的，是在这样去旅行的时候。

虽然也有JR和飞机这样的移动手段（特别是函馆和旭川，机场离街道很近），但樱子却顽固地表示要自驾车去那里，她列举的理由是在市内移动最好有自己的车。

但是要在市内移动的话，也有租车这样的方法。樱子小姐之所以如此顽固地坚持要开车去，恐怕是期待在路上能有捡到动物尸体的机会吧，蔷子夫人立刻意识到了她的真实的目的，表示这让她很为难。

蔷子夫人说如果要我上车，那就绝对不要拉动物尸体，结果我们开始讨论蔷子夫人独自乘飞机前往的提议。

虽然这事对蔷子夫人保密，但是在调查事件的时候，有自己的车更方便吧。所以我不反对樱子小姐开车去。

虽然我也被邀请乘坐飞机，但是让樱子小姐一个人跑长途还是让我很担心。因此，我们驾车行驶在高速上，行程超过了整整430公里，结果花了7个多小时才去到函馆。

虽然途中多次绕道而行的确是很辛苦，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们在服务区买了很多吃的，这让我感觉胃有点不舒服。

香味四溢的桑吉、风味浓厚的芝士蛋糕，还有比什么都好吃的刚炸好的油炸食品。松软甜美的衣裳里，藏着稍微有点咸的热乎乎的土豆。迎来冬天的土豆，因为糖度增加了，所以很甜。好像来自是北方的品种，深黄色，热乎乎的，却能融化在舌头上。

美国热狗也很好吃，但是油炸的东西只有一根，这是香肠所没有的充实感和满足感。

虽然我因为吃得太多而感到困倦，但幸运的是没有睡着，这并不是因为在旁边睡觉会被樱子小姐骂的缘故，而是多亏了从汽车立体声播放的迪亚贝尔阁下的歌声。

一路上樱子小姐选择的BGM是迪亚贝尔阁下的最新单曲，这是在儿童节目中博得人气而CD化的《DOKURO》这首歌。

这首曲子应该不会名不副实，大概今后会系列化，令我有点吃惊的是，樱子小姐会以很奇怪的方式地哼出来，以轻快的节奏，将头盖骨，共计二十三个共带一点大便一起唱出来这首歌简直就像是为樱子小姐创作的。

由于司机的特权，樱子小姐在移动中，一味地在车内播放这首曲子。真的一直持续了七个小时。托您的福，我也把头盖骨的骨头全部记住了。据说人类身体中最小的骨头是耳朵里的牛虻骨。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背景音乐，握着方向盘的樱子的表情虽然看起来很累，但始终很高兴。

虽然并不是我们并没有怎么交谈过，但是长距离的移动并不是很痛苦。

嗯，因为母亲那边的奶奶的老家在稚内市，所以我可能已经习惯了坐那么长的车去函馆。

“果然这里没有雪啊！”

“今年旭川的雪也比较少，但是看到这样裸露的道路，我觉得北海道很大。”

在去接蔷子夫人的机场里，我对手里拿了一杯咖啡的蔷子夫人这么说道，蔷子夫人似乎在想同样的事情。 之所以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风景与旭川不同，旭川的雪花堆积如山，更不用说开车长途旅行了。

蔷子夫人用黑色的杯子喝着咖啡。我还以为你像樱子那样只能喝红茶，但看来好像不是，在途中经过的函馆站，我买的是带有儿童果肉的桃汁。

好久没去函馆站了，镶着玻璃的车站依旧美丽。但是我旭川站的新车站也绝不逊色。

即便如此，函馆的街道，所见所闻都很有气氛，就连一条路都可以看出来，头上缠绕的电线所描绘的几何学图案，与穿透的旭川天空不同的闭塞感一起，让我再次认识到这条街是“用人的手制作出来的东西”这一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条街在仰望的天空中也能感受到历史。

与樱子小姐的巧克力色的车非常相配的，色调沉稳的街道，被来访的冬天包围着，连阴影都是柔和的，看着车外流淌的街道，感觉这就像来到了不同的国家。

但是随着车开往汤川的方向，海风中的街道渐露其形。风中有潮水的香味。车在我数着在寒冷的空中飞舞的海鸥的过程中前行，机场出发的车不久就来到了酒店。这是一家在蔷子夫人的老家东藤集团经营的观光酒店。

停车后，旅馆里一个完全像经理一样的人来迎接我们。

“哇……”

外包装才是不损害函馆景观的古色古香的装束，但一进去就完全改变了。也许是所谓的设计师酒店吧，单调的色调和室内装饰，平静的间接照明，高高的天花板，闪闪发光的地板…乍一看不像是温泉旅馆的气氛。

即使已经出嫁，蔷子夫人也是和东藤的人。省略了我们很多登记等工作，直接就被带到了房间。总之走廊很大，天花板很高，宽敞和开放感一起有高级感，说实话我不平静。

“哈…………”

通过的房间是网络类型的设置。我不由得从嘴里发出了感叹的声音。房间里有螺旋楼梯。

“怎么说呢……好厉害啊……”

看起来很贵的桌子，松松软软的，带着皮革味的沉甸甸的厚重的沙发，带毛脚的地毯，巨大的薄型电视，甚至有DVD播放器和立体声。

「哎呀！」

桌子上放着漂亮的蔷薇花篮。蔷子夫人高兴地发出声音，花瓶下面有在原先生的留言卡，就算是道歉吧。

虽然没有特意说明，但是玫瑰的数量一定符合了蔷子夫人的年龄，据说蔷子夫人的生日是圣诞节。所以她蔷子夫人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果然在原先生做的事，就是这么的面面俱到。

“二楼的卧室是小正用的吧。”

在高兴的蔷子夫人的带领下，我试探着上了二楼。上面好像有卧室和浴室。我先确认了卧室。我一个人用的话太大的小双人床，两个并排端坐着。

而且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这么贵的床，枕头后面一定要有靠垫呢?用来做什么好呢?而且到了这里，还摆了一个圆筒形的靠垫。

怀着完全无法理解的心情坐在床上，果然是最棒的触感，不由得就这样躺下了。从身体里渗出疲劳感，想就这样睡着了，但是走廊里有蔷子夫人的气息，让我马上就跳起来了。

“好大的浴室啊。”

一进房间，蔷子夫人就在确认浴室。准备了看起来很贵的我也知道的法国品牌肥皂和洗发水的浴室，是老家浴室的三倍以上大，充满了和淡水不同的温泉水的味道。

浴室好像是可以泡温泉的。说起我熟悉的温泉，果然是层云峡和吹上温泉，函馆的温泉味道都不一样。怎么说呢……感觉和太阳晒完之后的松软的被子的味道很像。

“房间里有温泉浴……好奢侈啊。”

“想一起进去吗？”

「咦？」

蔷子夫人像恶作剧一样笑了，我的心跳瞬间跳起来。虽说是流动的，但是用同样的浴室，总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我的脸不由得变红了。

“你啊，为什么对老阿姨脸红了？”

因为蔷子夫人咕噜咕噜地笑了起来，所以我闹别扭了。

“但是你自己不认为自己是老阿姨吧，蔷子夫人。”

“呵呵。”

被戏弄的我用不高兴的声音回答，蔷子夫人又笑了。但是并没有否定我的话，就像是理所当然的一样，轻轻地用肘碰了一下，不愧是蔷子夫人。

馆内好像也有大浴场，我不想使用房间的浴室。

回到客厅，果然有点累了，樱子小姐在沙发上伸直了脚。

“换了衣服就出门吧。”

“马上。”

“我想休息一下。”

一边说着“年轻真好啊”，蔷子夫人一边走向自己的卧室。樱子小姐也在蔷子夫人的催促下去了卧室，接着我也去了自己的卧室。

话虽如此，除了换衣服我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事，结果不知不觉地就把自己的包翻了个底朝天，翻完后我马上回到楼下。发现茶具已经准备好了，正要喝茶时，发现除了咖啡机之外，还有咖啡豆和手摇研磨机，不由得想试一试。

我放入适量的豆子，咯吱咯吱地转动方向盘，手感很好，同时充满了好闻的味道。樱子小姐或者会说这也是尸体气味的一部分，但却是无法与死臭相比的清香。

虽然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但是因为是第一次用磨坊磨豆子，所以不知道要磨多久，又不小心把下面的抽屉部分拉了出来，周围洒了像豆皮一样的东西和咖啡的粉末。

结果就是不多久就把周围弄得乱七八糟，正当我惊慌失措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樱子小姐大声笑了起来。

“你啊，最好不要去做自己不习惯的事。”

她说让酒店的人打扫就好了，接着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向我扔了一瓶。看着被蔷子夫人化妆的端庄的樱子小姐的脸，我不由得喝了一口水。

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的两人之间，我们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鸿上的话也许会很尴尬，但我其实并不讨厌樱子小姐的沉默。这种时候，樱子小姐大概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所以她并没有看向我。所以这个时候我才能毫不客气地眺望她 ，观赏樱子小姐长长的睫毛，和那可爱的哭痣。

但是我最近却总会觉得有些不舒服，自己在这里真的好吗？因为会突然变得不安起来，让我想起了和她刚见面不久的时候，这让我坐立不安。

“……但是我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好吗？”

结果忍不住，我开口了。我不得不问，果然在我的心中，总是躺着她说出的分手的话。

“我并不是讨厌和你在一起。只是…我真的只是在担心你。如果连你也发生了什么的话……我会感到不安的。”

樱子小姐似乎理解了我的困惑，低着头回答。

“Memento Mori——不要忘记死亡，死亡，永远与我同在。”

樱子好像很寂寞，小声地嘟囔着。

“……但是，这次没有直江真是太好了。自从在废屋发现白骨体以来，我一直想调查这件事。同行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在原先生不在很方便，当然是因为对于樱子小姐要调查事件这件事，他是持否定态度的吧。虽然在原先生中途放弃了，但是如果能做到的话，他大概会想把危险的樱子小姐像标本一样包在棉布里，关进箱子里。

死亡总是和她牵扯在一起——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如果她身边不幸的事情越来越多的话，在原先生会更加担心她吧。

瞒着在原先生，两个人偷偷地进行他禁止的事情，这真是让人有罪恶感，如果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在原先生会失望的吧。

在原先生对我来说是憧憬的男性。我不想背叛他，也不想让他失望，但是樱子小姐不会听任何人的话吧。我阻止不了她。那么，只能代替在原先生守护她了。

我这样在自己的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更下了这样的决心。

因为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吧。

“那么，我们该走了吗？”

她总是那么匆匆忙忙的。

她用力地说着，我站起身来，向樱子小姐伸出了手。

因为山路君的非正式委托和法医学讲座的休息日正好重叠在一起，所以我也跟着去了函馆。我拜访了去世的臼渕日和的父母，但他们还一脸沉痛的样子，作为法医学者的我似乎不太受他们欢迎。

这个家里的父亲好像很严厉，而且家人相互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好，交谈一直在冷淡的气氛下进行。

特别是日和的母亲，不知道是否受到了强烈的压力，她那眨眼、脸部抽搐等运动性的畸形症状令人很是怀疑，虽然我们一再请求要确认遗骨，却被日和的父亲一再拒绝，没办法我们只好离开了臼渕家。

山路君的心情相当不好，向我说了一些对那位父亲不满的话，但是当我告诉他那位父亲有可能因自己女儿的死而受到了刺激，或许他到现在还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时，山路君稍微改变了想法。

正当我们心情不舒畅地喝着咖啡时，死者的妹妹臼渕沙月不久就主动联系了我们。因为父母外出了，所以现在可以确认遗骨，我和山路君急忙回到臼渕家。

沙月君似乎也认为姐姐的死很可疑。为了知道真相，她毅然地对我们提出了协助，她自身也一直受到父亲的责备，责备她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姐姐的异常变化。

她在父母都离开了家的时候，让我调查了遗骨，但遗憾的是，从火葬后的遗骨中很难得到有力的线索。

为了寻求其他的线索，在沙月君的带领下，我们前往了两人生活的公寓。据说她的房间还和姐姐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不想收拾，”她说。我建议她如果太辛苦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交给专业的业者即可。

听说她姐姐的电脑也一直没碰。我们本想确认一下有没有遗书的痕迹，但是账户锁上了，即使想要解除，沙月君也不知道密码。生日、纪念日之类的，把能想起来的单词都试了一遍，结果还是完全不能解除，所以我们决定明天早上一天去拜访日和生前交往过的对象。

晚饭前我给樱子打了电话，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好像是因为被扔在一边而在闹别扭，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挂断了。

出了酒店，我们决定依靠樱子小姐的叔叔的档案去拜访死者家属臼渕家。在函馆旁边，离北斗市很近，往费里车站的方向，我觉得离酒店有相当的距离。之所以不能准确地说出地点，是因为我在途中不知不觉打了瞌睡。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下车的时候，樱子小姐好像有点不高兴。也许只是她自己在紧张，所以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势吧，因为她不管怎么说都想寻找犯人，感受到她那样的气魄，我自己也紧张起来。

「……咦？」

站在家门口确认门牌的我，却注意到那里写的名字不是臼渕。

“蛯子……？请等一下。门牌不一样吗？不是臼渕吗？”

我缩回正想按着内线电话的手，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但是很快樱子小姐就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我们的耳朵里，响起了门铃传来的声音。

两次、三次。

樱子小姐按了好几次都没有应答。好像没人在家。我们没办法只好决定回到车上，正好这时买完东西回来的邻居家的女性一边惊讶地看着我们，一边从私家车上下来了。

“不好意思。”

如果被怀疑成奇怪的人也挺麻烦，所以我立马跑去跟那位女性打招呼。年龄大概比妈妈大一点吧。也许是因为戴着纤细的太阳镜的缘故，看起来有点神经质。

“我想问一下，这家不是臼渕先生住的吗？”

“如果是白渕的话，几年前就离开了。”

关上车门，用遥控钥匙咔嚓一声锁上，隔壁的太太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直说了。

“咦？”

“因为那个家只剩下最小的小女儿了，所以她就把房子卖掉自己搬出去了。”

“最小的小女儿……沙月小姐……是吧。”

“是的，沙月。”

太太抬起头来。虽然她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至少知道我知道沙月小姐的事情，就像解除了警戒一样，她放松了紧系着的嘴角。

“小日和去世后，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爸爸妈妈都相继去世。我想是沙月实在没有心情一个人住在这里。”

“您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抱歉……但是，你们找沙月有什么事吗？”

“啊？啊，那个……以前家人承蒙关照，我刚好过来函馆，所以顺便来打招呼。”

“是吗？你说得是沙月?”

她似乎很顺利地相信了我自己脱口而出的谎言，看到隔着镜里的邻居太太露出的笑容，说谎的罪恶感刺痛了我的胸口。

“她们的妈妈是个有点懦弱的人，也许和严厉的爸爸很像吧，沙月这孩子看上去挺老实，但内心却是个坚强的孩子。我以前一直都在拼命地支持着妈妈。”

“她们父母为什么去世？生病了吗？”

“是的，爸爸呢。在小日和去世那年的冬天，确实是蛛网膜下出血，或者说是脑梗塞，总之很突然。也许是因为连续失去了两个人，妈妈呢……则是完全沮丧了……”

“是自杀吗？”

在我提问那之前，在我身后默默地听着邻居大妈说话的樱子小姐，好像有点不高兴地说了不怎么得体的话。

“不，据说是事故。但是因为患上了抑郁症，似乎本来就过得很辛苦……”

樱子小姐的问题让邻居太太一瞬间邹起了眉头，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含糊其辞地回答了。

“大概那个家里对沙月来说有着很多美好和痛苦的回忆吧……她好像房把子都交给业者处理掉了。沙月最后来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我都看不下去了。”

“是吗……”

大概是想着想着，就觉得沙月太可怜了吧。邻居太太眼眶湿润，泪水哽咽，当她正要跟我讲起她的往事时，我回过神来，樱子小姐已经坐上了车，正要关门，我慌忙向妻子道谢，回到车上。

“如果能见到沙月的话，请告诉她我很担心她！”

邻居太太跟我们这样子说道，我点了点头，然后再次低头打招呼。

“……才刚开始就被卡住了。”

汽车开动后，我颓然地坐在座位上，叹了口气。

“算了。先从我们知道的地方进攻吧。”

“这个，妹妹和警方没有联系吗？”

我一边啪啦啪啦地追溯着文件，一边说，樱子小姐摇了摇头。

“很遗憾，现在的联系方式已经改变了。”

文件上留下的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好像都已经不再使用了。

“警察那边的话，问问叔叔和在原先生怎么样？”

“别说傻话了。如果做了那样的事，我调查这件事的事不就暴露了吗？”

“啊，这样啊。”

樱子小姐不满地哼着鼻子说。是的，我们调查这个事件这件事，对那两人来说是保密的。

“那么，怎么办呢？”

“试着去拜访档案里的这个叫日和的女人过去的交往对象吧。”

“那个人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就好了。”

臼渕日和小姐去世是在距今十年前的夏天，这段时间的经过，成为了阻挡在我们面前的墙壁。

如果能先见到沙月小姐的话，事情就会进展得很快吧。说实话，我不太愿意向她说明我和樱子小姐来访的理由。

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如果能够在心里把那个稍微往后推，那我就太高兴了。

话虽如此，在这里与她们相连的线索被切断了的状况，还是让我很是为难。

在寻找线索经过的文件中，贴着叔叔手写的笔记，有几个详细的留言，就好像日记之类的东西。稍稍向上、恰到好处的笔迹，似乎彰显了叔叔认真的性格。

我在车里追读着那样的文字。

笔记本里提及过有这么一位名叫山路的刑警年轻而热心，让我突然想起了在增毛遇到的山路巡警。他过得还好吧？

当然，这个山路和我认识的山路应该是不同的山路。但是总觉得这个山路和我认识的山路刑警有相似的感觉。山路并不是那么常见的姓氏，难道是亲戚之类的吗？于是，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增毛的山路刑警打了电话。说老实话我们平时并没有那么多的来往，最多最近，他发来了带有北海狮的骸骨的邮包，是委托我转交给樱子小姐的。

山路刑警可能是在上班吧，他没有接电话。抱着一试的心理，我发了一封邮件给他，让他要是看到之后就回复我。

臼渕日和的妹妹沙月小姐，是个深思熟虑、文静的人。但是，也正如邻居太太所说，她是一位很坚强的女性。

沙月好像和日和一起住在公寓里。她说，自己到现在都无法相信姐姐会突然死亡，同时也责怪自己没能注意到姐姐的异样。

真正想死的人，对能帮助自己的人，更不会多说一句——这是以前樱子小姐说过的话。正因为如此，活着的人会很痛苦。

看到这样的沙月小姐，山路先生更希望日和小姐的死是他杀。因为如果有犯人的话，至少可以憎恨自己以外的人。

关于山路的想法，叔叔是否有同感，从文件上还不能确定。只是，他在那里用强而有力的字这样写着：“非常悲伤”。

“……你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

“不，我并没有见过他，只是偶尔听听樱子小姐小姐提到他而已，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樱子小姐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我正猜测她是不是不想说，便放弃了继续追问并关上文件，她终于开口了，好像之前是在烦恼怎么解释才好。

在那一瞬间的沉默中，我领悟到樱子小姐真的很敬爱她的叔叔。

“我觉得我有点像他，虽然手很灵巧，但不是生活方式很灵巧的人。所以他在住院之前，一直在大学里从事法医的工作，我想他真的听到了死者的声音。”

「死者的声音……」

我所认识的樱子小姐，也一定也听到了死者的声音吧。

不久，车到达了日和小姐当时的交往对象所生活的桔梗町。也许是新兴住宅区吧，半新的房子看上去很显眼，我感到不安起来。

幸好房子还没有消失，我去了恋人住的公寓，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住了。但是同一公寓的人告诉我，他是以妻子的出生为契机，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建了房子，所以我们总算是没白来。

我们没有依靠汽车导航，在附近公园的拐角处找到了房子，房子拥有像函馆一样温柔的白色和茶色的墙壁，玄关前的红色石阶相映成趣。

不用打内线电话，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位男性，好像正把院子里薄薄的积雪聚集在院子的角落里。我们把车停在家门口，有一个穿着牛仔裤和运动衫，还有印有运动品牌标志的钳子大衣，留着运动平头的青年，露骨地向我们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不好意思。”

下车后我连忙打招呼。

「……有什么事吗？」

他慌忙在嘴边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但全身都洋溢着警戒心，若无其事地确认了樱子小姐的车是旭川号。

“那个……我们是来专程来找你的，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诶……”

他这次先在旁边确认了自己家的大门。如果我们是可疑的人的话……会让他担心起自己的家人吗？我慌忙辩解说：“我们并不是可疑的人。”恐怕这个人就是日和小姐生前的交往对象，名叫田口敦的人吧。

“我们现在……正在调查某位女性的事情——你知道十年前去世的臼渕日和吗？”

“日和……”

“你是日和小姐生前交往过的田口敦先生……是吗？”

对于曾经离开自己而去世的恋人，他也许心里还会留有刺。我在这一刹那之间，心中暗暗祈祷我们的访问对他来说不要成为难以忍受的痛苦就好。

“……事到如今，为什么要问起那家伙的事？”

但是这个叫田口的男人，好像真的把“事到如今”这四个字刻上了眉间。

“啊？啊……只是我个人在调查，说不定这不是自杀。”

“你个人？为什么？”

“那个……”

当我不由得吞吞吐吐地问这个问题时，听到了樱子小姐关车门的声音。

“以前，一个叫设乐的法医学教授应该和刑警一起拜访过你。我是他的侄女九条。现在设乐教授因为生病不能直接参与案件。所以我们代理他的调查。希望你能再介绍一下你以前的交往对象。”

樱子小姐这样斩钉截铁地向田口先生打招呼，田口先生他明显表现出了动摇。

“等等，安静点！——我妻子不知道日和的事情。”

田口先生不由得抑制住自己的声音，吞吞吐吐的。

“大概的情况……我十年前都说过了。”

“对于警察的突然来访，你应该很吃惊才是。”

「咦？」

“一听到是刑警，很多人即使没有有需要感到内疚的事情，也会不必要地紧张。你一定不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吧。相反，之后冷静下来之后，应该会想起些什么。”

[…]

田口先生对樱子小姐的话保持沉默，大概是有想到什么吧。然后沉默了几十秒后，他嘟囔着“真糟糕……”。

“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协助我。”

听到樱子小姐再一次如此强烈的恳求，他似乎已经死心了，说道“请等一下”，然后走向大门，打开门向妻子打招呼。因为有人想去附近的房子拜访而迷路了，所以我亲自带他去——能听到他对在门口露面的妻子如此解析到。

隔着门缝看到的穿着围裙的大腹便便的妻子，她的脚下还有个正在捣乱的小孩子。我似乎窥见了他想要守护的生活的全部，并打从心底里希望不是这个人杀了日和小姐。

“为了不让我妻子有所怀疑，还请长话短说。”

回来的田口又用压抑的声音说道。我们坐上车，把车再次停在了从公园旁田口家的窗户看不见的位置。为了方便和田口先生说话，我想从助手席移到车后座，但是他却从车上下来了。

他大概还在警戒我们吧，但是他是杀害日和小姐的犯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所以比起车内这个封闭的空间，我考虑到也许在人行道交谈比较好一点，然后我也下车了。

“希望你能跟我说明一下那个叫日和的女人。”

驾驶席上的樱子小姐没有下车，而是一开口就单刀直入。听到“女人”这个说法，田口先生一瞬间怔住了，我慌忙地走了过去。

“那个……日和小姐是什么样的女性呢？即使是你以前跟刑警说的那些话也可以。”

“怎么了……说起来，在那家伙死后仍然被称为她的交往对象，真是麻烦透顶。因为在日和自杀之前，我和那家伙已经分手了。”

田口先生叹了口气，就这样回答道。

“那是……什么时候？”

“那家伙不在的十天前，我也跟刑警说过，和我分手的事和那家伙的自杀无关。如果她是那种因为和我分手就会痛苦自杀的女人，我就不会和她分手。”

田口先生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那家伙，如果说得好听的话，就是爽快和胆大包天……总之是个没有纤细思维的女人。”

犹豫了片刻后，他又吐出了一口长长的吐气。

“……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但说得不好听就是任性，厚颜无耻，以自我为中心……是会让交往对象无限磨损的家伙。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经济上……”

「因此，你们分手了吗？」

对于我的问题，田口先生似乎回答得犹豫不决，他用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当然，毕竟她是这样的女人……但是最大的原因是那家伙出轨。”

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的樱子小姐厌恶地叹了口气，无聊地趴在方向盘上。

“虽然经常有人说我是她的前男友，但实际上说我是她的男朋友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她和她工作所在医院的医生都睡过觉，而且会经常不自然地失联——而且和我最好的朋友也睡过。”

“和田口先生的好朋友？”

“唉，有一次我们三个人在家里喝酒，等我回过神来就喝醉睡着了。醒来后，发现了他们两个人睡在我的房间里。”

实在不想想起……用诸如此类的语调，田口先生仿佛吐出肮脏的东西似的说起这件事。想象着当时的状况，我也不由得感到厌恶。

“所以，因为是那样的女人，所以我对分手这件事并没有后悔，而且即使和我分手，那家伙也不会感到痛苦。只要去别的男人那里就好了。”

他气喘吁吁地这样断言道。

“那么，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听我这样一问，田口先生突然放声大笑，我大吃一惊。

“那家伙是被男人骗了！说实话……听说她被杀了，我或许还能接受。说那家伙被杀还有可能，她绝对不是那种自己会去寻死的家伙。其他还有很多被她弄哭的男人，在那家伙举行葬礼的时候也被问到了。”

田口先生笑了起来，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然后又突然低下了头。他看着在这个时期的旭川根本无法想象的蓝色绒面运动鞋的鞋尖，突然停止了笑，沉默了片刻。

“……嘛，即便如此，那家伙还是死了，真是令人震惊啊……现在试着拥有家庭，有时会这样想，为什么那家伙只能那样生活呢？也许——我爱她的方式也有不好的地方吧。”

田口先生嘟囔着。

“我想我也没能让日和变得幸福。”

“所以她选择了死亡？”

樱子小姐立即问道。

“这我也并不清楚。但和我分手肯定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大概我对日和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人。”

也许是觉得被归咎于自己会很为难，田口先生立刻摇了摇头。

“……但是如果没有遇到那家伙的话，对于现在的妻子来说，我可能会成为更为讨厌的丈夫。”

田口先生带着自嘲的神情笑着，抬起了视线。

“总之，如果日和自杀了的话，一定有什么别的理由。但是那个理由是什么，我不明白——人的心情，即使呆在身边也是不明白的。”

我不由得看了看樱子小姐，确实，无论在一起多久，樱子小姐的心里想法我都不会太清楚。尽管我一直都想了解她，一直都想。

“所以，我会尽可能地去理解现在的妻子。马上就要生第二个了……我也想好好地珍惜孩子们。我想日和的父亲是一个严厉的人，但我不想去了解那种家伙。”

田口先生眯起了眼睛。他回头看的视线前方，是他那崭新的家。

“我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和日和分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如果想知道那家伙最后发生的事情，也许问我的那个好朋友比较好。”

这样说着，田口从口袋里拿出了智能手机，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壁纸，好像是孩子的笑脸，我在心里确信这个人绝对杀不了人。

“嗯………虽说是好朋友，但那之后就没见过了。即便如此……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点，也知道他的联系方式。电话号码也……我想大概没变吧。”

打开电话簿，他给我看了一个好像是好朋友的人的联系方式。伊藤利英…….因为不想让他费事，所以我迅速地把那个画面拍成了照片。

“利英的事……我也没告诉刑警。”

“为什么？”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回上衣后问道。

“……为什么呢？也许是不想把那家伙卷进来，也许是因为后悔才不想说……因为好像很傻吧，自己的女朋友竟然和自己的好朋友出轨。”

“在她最后一次失踪的时候，你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在我们谈话结束的时候，从窗户探出身子的樱子小姐对准备就这样离开我们的田口先生说。

“那家伙不在的时候？很普通。早上起来，去工作，每天晚上都很晚回家。”

“什么要很晚？”

“和女朋友分手的那十天……我几乎每天都浪费时间在无效率的加班上面，每天晚上都去喝酒。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因为实在没有合适的人可以邀请，没办法只好邀请了自己不擅长应对的上司，结果被徒劳地说教了一顿。”

田口先生一边耸了耸肩一边说道，这句话充满了奇妙的实感。如果不那样做的话，他大概就会度过一段无法消磨时间的、空虚的日子吧。虽然现在已经很难证明了，但真亏他对当时的事情还记得很清楚。

我觉得今天才来拜访他的这件事真是太好了，关于日和小姐也许真如他所说，尽管如此，他一定还是爱着她的。虽然两人早已经分了手，但我认为在日和小姐去世后马上去拜访他会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

我表示暂时不会再问了，樱子小姐还有什么事吗？我用眼神示意了她一下，她摇了摇头。

我向他道谢，樱子小姐也点头表示致意，田口先生也向我们轻轻地低下了头，然后，真的就要离开了，但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以一副果然还是很在意的样子问道：

“话虽如此，为什么你们现在想要重新调查日和的事情呢？”

“……因为在旭川发现了与她的遗体相似的遗体。”

“你说相似的？……难道日和不是上吊自杀的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在查。”

我只听说她上吊了，据说函馆有守夜前火葬的风俗，但是，因为好像是腐败的状态，所以家属也几乎没有亲眼确认遗体吧。

“真的……可能是被谁杀了，是这样的吗？”

田口先生目瞪口呆，一副动弹不得的样子，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在意？”

“为什么……这……”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你也有不在场证明吧？”

樱子小姐不可思议地发出了声音。

“没什么……我并不是担心自己会被怀疑。但是，如果知道了什么，也请务必告诉我…….日和虽然是个讨厌的女人，但也不至于听说她是被杀就能让我高兴，她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田口先生像咬紧牙关一样紧紧地拉着嘴，明明是十年前曾经背叛过自己的女性，看到他心中燃起了愤怒，我不禁有点吃惊。

“……你喜欢日和小姐什么样的地方？”

田口先生在名片背后写下我的电话号码，并递给我一张新的名片，希望能和我继续联系。

“…….是笑容。”

“笑容……”

“我喜欢她的笑容。”

我不由得在驾驶席上瞄了一眼没有表情的樱子小姐的侧脸。

“明明真的是个很讨厌的女人，却让我烦躁了好几次，在分手之前总是吵架，我们也总是互相生气。为什么呢？现在想起来的都是因为喜欢她的笑容。”

田口先生这样说着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寂寞的笑容。

在公园和田口先生分手后，我一边看手机的图像，一边在汽车导航上输入了他的好友伊藤先生的地址。好像是旭町这个地区，离这里有点距离。

但是仔细调查的话，好像正好是离金森仓库很近的地方。所以我知道了离我们住宿的汤川不远。我们还有点时间，就决定今天之内去拜访一下。

“有点……好累啊。”

在途中经过的便利店，发现了函馆的特产墨鱼汁汽水，我不由得买了下来，意外地并没有特别不协调感的味道，感到安心的同时也不免有点遗憾，我向握着方向盘的樱子小姐打了打招呼。

“是吗？既然离这里有点距离。那么你睡一会也没关系。”

“也不能这样吧，明明樱子小姐一直在开车。”

如果我也能开车就好了。临近十八岁的时候，就马上去驾校吧……我想了那样的事。

“如果在旭川也做当地的柠檬汽水的话，是什么味道呢？拉面？还是盐荷尔蒙味？”

我想说点愉快的对话，就这样跟她搭话着，果然却被无视了。没办法，我决定回到正题。因为如果不和你说说话，搞不好我就会睡着。

“日和小姐她……和印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呢。”

“印象中的是什么？”

“听说是自杀，我还以为是稍微有点……或者说是感觉很纤细的人……如果是这样，确实妹妹相信不是自杀也是可以理解的。”

“嗯……现在就要下判断的话，还为之过早，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就算不是这么回事……但是，和恋人的好朋友出轨什么的，未免太过分了。”

也许是因为在不习惯的道路上很难行驶，樱子小姐一边以比平时稍微慎重一点的方式驾驶着，一边跟我聊天，虽然没有说不要太天真了之类的话，但也不是那么让人高兴的话，我也不由得沉默了下来，车内依然不断重复着迪亚贝尔阁下演唱的头盖骨歌曲。

没办法，我又看了叔叔的文件，叔叔一直认为日和小姐的死是自杀，但是我还没有看过文件的全部内容。

我本想趁现在全部读完，好在自己心中总结一下事情始末，结果还是停止了。因为刚才樱子小姐的话让我有点担心。如果接受了叔叔的想法，那未免会造成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还是不要预先去调查笔记本里的日和小姐的事情比较好。

于是我又关闭了文件，并开始眺望外面的景色。从傍晚即将来临的天空中，比旭川更大、更松软的雪，撞到车窗后变成了水滴。与旭川稍有不同的行道树在冬天枯萎，在风中颤抖。

最终我们还是没有事先给伊藤先生打电话。樱子小姐的理由是如果被人警戒的话会很困扰，如果被拒绝的话也很讨厌，所以想直接去他家。我想这可能会给对方带来麻烦，也想过这样会不会有点危险，但确实，如果对方逃走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第五卷 冬天的记忆和时间的地图 冬天的记忆和时间的地图②

伊藤先生住在有点年数的公寓的二楼。一按门铃，过了一会儿，“hai”之类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

“那个……我们有点事想咨询一下你，打扰了。”

隔着门这样传达给对方的话，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困惑还是警戒，总之就是一阵沉默。

“突然很抱歉。实际上，我正在调查十年前去世的臼渕日和的自杀事件，只需要一点时间就可以，能给我说一些她的事情吗？”

随即又恢复了沉默。

没办法，我回头看看樱子小姐，示意她是否要放弃，结果她想自己去按门铃。这是在对方出现之前一直鸣响的作战吧。不管怎么说，都会让对方心里不舒服，所以我慌忙挡住了她。

“那个……刚才我听田口先生说了这样的话。臼渕小姐去世之前的事，你应该比他更了解吧。所以才——”

我说完之前，门被开了。

“你问过阿敦了吗？”

这样说着，精瘦的男性用苦涩的表情看着我。他大概就是利英——伊藤利英吧。

“你应该知道去世前的日和小姐吧。”

“不，我没有什么以告诉你的。”

后发稍长的黑发，神经质的眼镜——听说是和好友的恋人有这种关系的人，我还想象着一定会是那种精力充沛的人，不管怎么说，我对中性的、苗条的伊藤先生稍稍感到吃惊。

“只要一点点就行，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一点点就好。”

“就算你这么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只是和她喝醉了之后发生过一次关系。”

后半部分的话大概是为了不让周围的居民听到，他抑制住的自己的声音。

“是吗？是吗？但是，田口先生就因为这样和日和小姐……”

“我知道。不过就算听说他们分手了，因为有阿敦的事，我还能和她继续来往吗?”

他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下室内，一脸苦涩地说：“没办法，请进来吧。”，不情不愿地把我们请进屋里。

虽然是书、游戏、电脑周边设备很多的房间，但是伊藤先生好像是比较神经质哪一类的人，即使这些东西多少有些灰尘，也整齐地排列着。

虽说总比乱糟糟的好，但也许是因为东西很多，很让很有压迫感，更让人感觉房间特别小。

“……只有麦茶，可以吗？”

“啊，不用了，就打扰你一小会而已……”

虽然我这样拒绝了，但也许他想着姑且都要招待一下吧，便无视我的话走向了厨房。格局是一室一厅或者更大一点吗。卧室好像是另一回事，通过的时候，见到一台与房间的面积极不协调的很大的电视。

房间里用一个很大的软垫代替了沙发，樱子小姐紧紧地抱着它，笑了起来，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话虽如此，现在也不是玩的时候，所以我为了不被伊藤先生发现，就用胳膊肘揉了一下和靠垫嬉戏的樱子小姐的双臂。

但是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猛，出乎意料的柔软的触感把我的肘部推了回来（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我马上向她道歉。但是樱子小姐却只回了一句“不是很痛啊”。

总之，我那一不小心的不贞行为，好像没有被认识到，这样我就放心了，虽然有点对不起在原先生，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是也许是因为罪恶感吧，我不能再去注意用体育坐姿坐着并用胸前抱着靠垫的樱子小姐，没办法只好假装没看到。幸运的是，手抬着放有颜色鲜艳透明的丙烯杯子的木制的托盘的伊藤先生回来看到樱子小姐后微笑着说：“那个，很舒服吧。”。

这让我总觉得这个人也不是坏人，我也够单纯的。

“那么……是在调查臼渕小姐的事情吗？”

在玻璃桌上，为我和樱子小姐各自的前面放了蓝色和橙色的杯子后，伊藤先生说道。

“当时是以自杀事件结案的，但是，说不定有他杀的可能性。”

樱子小姐回答道，她并没有去动麦茶，而是把靠垫抱在膝盖上。

「真的吗？」

令人吃惊的是，伊藤先生发出了声音。那声音里包含着喜悦之类的东西。他用双手捂住脸，就这样拖拖拉拉地把屁股贴在地板上。

“……我一直在想，说不定她是因为我才自杀的。”

“因为什么？你认为是为此她才被情人抛弃了吗？”

对于樱子小姐的提问，伊藤先生点了点头。看到他那目瞪口呆的表情，我明白了他在十年间对日和小姐的死感到了多少罪恶感。

“是吗……不过，即使不是他杀，前男友也不会这么想。日和小姐如果是那种因为和自己分手而会跑去自杀的女人，他说自己是绝对不会离开她的。”

「…….」

樱子小姐安慰地说道，我们就这样等了好一会，直到伊藤先生的心情平静下来。我喝了一口的麦茶，很冷，很浓，对我来说稍微有点苦。

“……对不起，您是来向我问话的吧。”

稍微恢复平静的伊藤先生咳嗽了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并没有钟表之类，拿出手机看也觉得很失礼，我呆呆地想，这种时候有手表会很方便吧。

但是，实际上可能没有多长的时间。只是大家就这样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的状况再次告诉了我一分一秒的分量，我想大概最长也就几分钟吧。

“如果你知道关于日和小姐去世前的事情，请务必告诉我。”

樱子小姐也像是要重新整理一样，咳了一声之后，再次向伊藤先生打招呼。

“……我一直以来都对那件事追悔莫及，我是说真的。虽说是喝醉了的缘故，但我们那天晚上的确是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在阿敦家喝酒，而且还是他最先喝醉的那天夜晚。”

一直以来，想必他自我厌恶、自戒、愤怒……责备自己的心情很强烈吧，伊藤先生在桌子上用力握着组合好的拳头。

“但是……也许我只是想想找个借口也说不定，但那时候好像阿敦已经和她不太顺利了，在听她商量烦恼的过程中……她那个寂寞的样子越来越可怜了……所以，等我回过神来就变成那样了。”

伊藤先生害羞地、懊悔地低下了头。

“虽然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的，但我认为那个人原本就是一个擅长让男人有这种感觉的女性。而且又是美女——怎么说呢，怎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有魅力呢，我想她很清楚这一点。”

确实，如果和这样有魅力的女性两个人独处，亲切地听她们说话的话，内心会动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冷静地考虑的话，即使知道那是多么愚蠢的事情，也感觉不能冷静应对，更何况对方也可能对自己抱有好感——我觉得这样单纯的喜悦会让人一时失足。

虽说如此，这也只是给自己找理由而已，这样的行为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肯定它的。果然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而且这些事，伊藤先生大概也是最清楚的。所以我最后什么也没对他说。只是点头附和而已。

只是作为男人们的互相理解，我们彼此用眼神传达了想法而已。

“她失踪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也就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只要记得就好，希望你能详细地告诉我。”

樱子小姐她似乎还是对恋爱之类的戏言并不感兴趣，冷淡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详细情况是……那个时期连日来我都在工作单位工作。当时是做SE（整机测试工程师）的，有点繁琐的工作，那几天简直被公司装成罐头里。所以，直到后来才知道她去世了…。也没能去参加葬礼…。但是，我也没有去参加的资格。“

说到这里，伊藤先生为难地皱起眉头。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她生前有什么特别的状况，也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那么其他知道的、即使是感觉上的事情也没关系，有什么直觉的想法也可以。如果你说的是事实的话，我不认为一次接触就能知道对方的什么。但是小事就好了，想起什么来吧。”

与其说是语言上的交流，倒不如说是肌肤的结合，确实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倒也可以理解。我一边对樱子小姐的无神经的语言感到困惑，一边觉得现实就是这样的吗。

但也有可能樱子小姐根本就不懂，她只是没有注意到对方内心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那部分。

话说樱子小姐有一个叫在原的未婚夫，两人也曾经一块去旅行，樱子小姐家也有他的换洗衣服，两个人理所当然是那样的关系吧。

….……但是说实话，我完全无法想象樱子小姐与恋人相处时的样子。

在伊藤先生拼命地想要想起什么的沉默中，我一边看着用清澈的脸抱着靠垫的樱子小姐的侧脸，一边想着那样不合理的事情。

到函馆的时候，明明是平时穿牛仔裤的样子，现在却被蔷子夫人换了衣服的樱子小姐，现在是淡妆、穿着象牙色的连衣裙，比平时更像女性的装束。

每次看到她这幅这样的大小姐的模样时，我都会对她感到新奇的惊讶，但是里面果然还是樱子小姐。她一定对谁都会像标本一样不会有变化的，即使是对方是在原先生。

“……说实话，我见过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样子。”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那么……我想不是父亲、兄弟之类的。”

伊藤先生摇了摇头，稍微想了一下，果然还是没想明白，再一次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的特征是？”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并没有看得那么清楚。”

“哪怕不是印象深刻的事情也没关系。”

于是，伊藤先生又在想了想，看了看天空。

“是啊……我觉得穿着很好。穿着很整齐的西装。年龄比她大。大概是像是现在的我吧。总觉得好像是单方面地被她缠着，就是这样的气氛。”

也就是说，是三十多岁左右的男性吗？这是第一次听到的信息。

“对不起，真的只有这个程度……”

就这样，伊藤先生确实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向樱子小姐低头致歉。

“不过，她本来就有很多男性朋友。和阿敦关系不好的原因也在这里。虽然她说那些只是普通朋友，但我觉得阿敦并不相信她。但是我……我觉得她对别人除了友爱以外没有其他感情。”

我不知道她口中那些最重要的“朋友”怎么看她的，伊藤先生这样补充道，似乎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那个……她真的不是自杀吗？这下知道什么了吗？”

“等我得出结论后，我会马上通知你的。”

这样说着，樱子小姐恋恋不舍地放下靠垫，站了起来。我也慌慌张张地坐起来，一口气喝干了苦涩的麦茶。

“啊，那个！阿敦过得还好吗？”

伊藤先生突然问了打算离开客厅的我们。

“……为什么要问我？自己打电话不就好了吧。反正你们彼此都知道联系方式。”

听了樱子小姐的话，伊藤又一次悲伤地扭曲了脸。

“像那样背叛他的我，怎么还能去联系那家伙呢……”

“不用担心。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幸福。好像很重视妻子和孩子。”

我慌忙告诉他。在伊藤先生中，友情似乎还没有失去。

“是吗……”

伊藤寂寞地微笑着，仿佛松了一口气。看着这样的我们，樱子小姐惊讶地嘟囔着“好无聊啊”。

“如果这么在意的话，联系一下不就好了吗？囫囵吞枣地相信和你最好的朋友素不相识的这名少年的话，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过得幸福就好，不过恐怕他不会想让我见他的妻子，我辜负了他对我的信任。”

伊藤先生苦涩地说。

“所以，你说那是什么？”

“咦？”

“为什么这么害怕，只是一次的失败而已，即使是骨头，折断了也会再生。”

伊藤先生夸张地、焦急地吐出一口气，看见樱子小姐转过身来，伊藤先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可不能和骨头混为一谈哦！”

我慌慌张张地拉着她的胳膊，以免她说多余的话。但是樱子小姐却粗暴地甩开我的手。

“如果你想等待对方的原谅，那就大可不必了。如果担心的话，坦率地去跟本人说不就好了。”

“我并不是在等他的原谅，只是真的没脸去见他。”

樱子小姐拿起了在电视旁边的侧板上充电的伊藤先生的手机。然后毫无停顿地点击号码。她有一个绝技，就是不会忘了曾经看过一次的电话号码。然后她向伊藤先生伸出了手机，之后，只需按下发信按钮。

“不管你怎么想，如果不付诸行动就没有意义。不管你在脑子里反复道歉，如果你不把它好好地传达给对方，你就会一直是一个不坦率的人。这种后悔不是反省，而是一种自怜。”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这么一说，就把手机推给了伊藤先生。踌躇之后不久，他就拿起了手机，目瞪口呆地俯视着智能手机。

“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至少田口先生把你的联系方式认真地放进了手机的电话簿里。而且还是爱称。当然，也许只是从旧电话中继承下来的。但是，在十年的时间里，删除你的联系方式的机会有多少？至少应该有过一次。但是，他并没有那样做，再这样的话，我不一一说明你也能够明白吧。”

这样说着，她走过伊藤先生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能传达的时候，就去传达好了，时间是有限的。”

樱子小姐催促着我说：“走吧，少年。”

我慌忙追上她，伊藤先生既没有目送我们，也没有说分手的话。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机。我好像听到那个喉咙因为紧张而咯吱咯吱地响了。

“那嚒……再见。”

这样说着，我正要关门的瞬间，看到他触摸了智能手机。不知道是关闭了画面还是按下了发信按钮，但是一瞬间看到他的脸上，好像浮现出了觉悟的表情。

一上车，疲劳感就压在身上，我没能马上系好安全带。和不认识的人见面聊天，精神上会很累，这可不是比什么都开心的事情。

“联系……如果可以做到的话就好了。”

我不由得把额头压在窗玻璃上冷却头脑，一边这样说道。

“没什么，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樱子小姐一边用动作指示我系安全带，一边发动车的引擎，这就是黄昏的时候吗？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太阳都落下去了，天空和街道之间染上了藏青色、绿色、橙色的颜色。相信再不到三十分钟，夜晚就会完全到来了。

“和日和小姐一起走的男性就是田口先生口中说的出轨对象吧。他说是医院的老师。你有这种感觉吗？”

“谁知道。”

樱子小姐这样随声附和之后，马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你没有读所有的文件吗？”

“什么？因为平时樱子小姐不是也没有对我说明所有事情吗？还是不要抱有成见去调查比较好吧？”

“是啊……你看见了我所看不见的东西。特别是对我来说，因为对叔父的感情根深蒂固，所以无论如何不想去否定他的话，我不像你这么单纯。”

我仿佛听到了一句不知道是被表扬还是被贬低的话。话虽如此，即使是这样的我，也会有能说出有用的话的时候吧。

“……怎么办？还要继续去拜访别的人吗？”

重新振作起来之后，我问了樱子小姐。到晚饭时间19点还有一点时间。

“哎呀……今天先回去吧。”

樱子小姐突然苦笑，并深呼吸一下，果然她也累了吧

“啊，那在那之前，能让我去八音盒店吗？累了的话，可以在车里等我。鸿上拜托我带特产。”

我还以为随便挑个空闲的时候就可以，但是明天的日程怎么样还不知道。大概会像今天这样处处碰壁吧，万一忘记了这事没有去买的话就麻烦了，趁现在自己还记得的时候，我还是勉强自己一下先去解决这件事比较好。

我这么一想，就提出了请求，樱子小姐说离这里也不远，这点小事也没关系，就把车开去金森仓库。路上我为自己的无理请求道歉，她微笑着对我说:“彼此彼此。”

说实话，现在想去的最大理由是想要摆脱这种忧郁的气氛，稍稍放松一下，我想从心中那的起伏不定的感情中逃脱。托鸿上的福，我总算能有个机会放松放松。

金森仓库离伊藤家很近。正如鸿上所说，仓库周围灯火辉煌。红色的砖块映衬着五彩的灯光。感觉就像来到了欧洲。不，别说欧洲了，我连国外都没去过。

最令人吃惊的是巨大的圣诞树。据说高达20米，是加拿大姐妹城市赠送的漂亮的冷杉，耀眼地照耀着周围。

这些圣诞树和行道树上挂着的灯光，摇曳着倒映在水面上的光景很幽玄，当我不由自主地说道:“真漂亮啊。”就连缺乏一般人情趣的樱子小姐也会跟着说说:“是啊。”

在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庭中，我和樱子小姐并肩而行。虽然她可以在车里等我，但或许她也需要转换一下心情。所以什么也没说就跟着我走了。

我从周围的人那里，想像着我们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的关系，于是就看到了樱子小姐。

“怎嚒了？”

“没什么。”

看起来像是年龄相仿的恋人吗？虽然很期待……但是大概是感情很好的姐弟吧。

在一群类似的仓库里，我们迷路了，后来总算是到达了音乐盒店。不知何故，总觉得这是一个与我合不来的空间，但我别无选择。 但更重要的是，我的钱包被那些漂浮的奢华气氛所吓倒了。

“嗯……”

果然八音盒不便宜。

当然也有价格合适的东西。只是，既然是难得的机会，就想送她一件会让她高兴的好东西好了，这里面有点想装帅的心情，但这些东西一般都不便宜。

“你还没决定吗？”

“总得兼顾一下预算吧。”

“是要送给百合子的吗？”

当我拿着用陶器或者其他什么做成的装着小东西的八音盒而烦恼的时候，在店内随便散步的樱子小姐问了我。

“是啊，鸿上说只有我一个人去函馆真是耍赖。”

这样说着，樱子小姐点点头，拿起了我手里的八音盒。

“那么，我来买吧。”

“啊？不，那不行。”

我慌忙夺回八音盒。

“这个得我自己买。”

如果知道这不是我而是樱子小姐给我出钱的话，鸿上大概会更不高兴吧。那可不好办。

“比起这个，樱子小姐如果亲自给鸿上买特产的话，鸿上会非常高兴的。鸿上非常喜欢樱子小姐哦。”

“……你说什么？”

樱子小姐睁大了眼睛。

“你没注意到吗？”

看来真的没有注意到那件事。樱子小姐吃惊地用一只手捂住嘴角，然后突然露出尴尬的表情。她的脸颊微微染红，一副很害羞的样子。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真的很有意思了……不过，我本也很喜欢百合子。她是个温柔的姑娘。奶奶也很喜欢她。”

樱子小姐这般评价鸿上，让我不免有点嫉妒了。

“我也喜欢你”——当然，朋友之类的喜欢，就是这个意思吧。但是如果我也这么跟她说的话，她也会高兴也会害羞吗？

有这么一瞬间我很想跟她这么说，但总觉得很不甘心，所以总算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反正圣诞节也到了，我就豁出去。”

不知怎的，在半推半就之下，但我还是决定买我自己想买的八音盒。虽然樱子小姐说她不太喜欢我给鸿上买的这个八音盒，但我觉得以白色百合为主题的金边八音盒非常符合鸿上的氛围。

顺便说一下，最重要的原因是八音盒歌曲是《The Rose》。明明是百合，却有蔷薇的感觉，但这是我死去的祖母最喜欢的曲子，我也很喜欢的曲子。

樱子小姐最初似乎很烦恼该给鸿上送什么的礼物她会高兴，但最终还是买了复古氛围的万花筒。不是用普通的手窥视的类型，好像是转动雨衣看，最喜欢这种把戏的我，又有点羡慕鸿上了。

我顺便给今居、母亲、奶奶买了特产，和樱子小姐两个人在仓库群里走了一会儿。因为给鸿上买礼物花了不少钱，所以对今居的预算被大幅削减了，但是为了鸿上的话，今居也没有意见吧。

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就回到了车上。

我递给系着安全带的樱子小姐一个20厘米左右的包。

“什么？”

“这是给樱子小姐的。”

“给我？”

樱子小姐眨了眨眼睛。

“这是提早给你的圣诞礼物。”

她惊讶地把包和我的脸比较了一会儿，不久就害羞地嘟囔着“……谢谢”。

“请打开看看。”

她轻轻地打开包裹——然后莞尔一笑。

“什么时候买的，我也没注意到。”

“这是樱子小姐品尝芝士蛋糕的时候。”

看起来很开心的樱子小姐从包里的白色盒子里拿出了玻璃杯。那是一个头盖骨形状的玻璃杯，好像就是小玻璃杯之类的东西。

“这个下巴的拱形是盎格鲁-撒克逊系的。性别大概是男人。年龄…是啊，虽然是成人了，但年龄好像还没有那么大。”

樱子小姐高兴地举起酒杯。在彩灯的反射下，头盖骨玻璃闪闪发光。美丽而超现实的景象，但是樱子小姐好像真的很高兴。

“这么说来，樱子小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送礼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就没能问到的问题，于是问了问正端详着玻璃杯的樱子小姐。

“我吗？……五月十三号。”

“啊，是黄金周之后吧。那真的是樱花的季节了。”

“啊，我出生的那天，从祖父的房间里看到的那一颗樱花树正好盛开了。”

“所以，就叫做樱子吧。”

也许是看了一小阵而感到满足了吧，樱子小姐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放回箱子里，重新包装后，把车开了出来。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

车开动一会儿后，樱子小姐突然问我。

“我？什么事？”

“生日啦，我问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啊……三月十八日。浪漫主义者兼博爱主义者，双鱼座的O型血……樱子小姐你并不相信星座占卜吧。”

我苦笑了一下，樱子小姐她则“是啊”……这样喃喃道。

“但是，人们都说占卜学是统计学。也许这并不完全是胡说八道——不过，我确实不相信占卜。”

“好像的确如你所说，那么樱子小姐是什么星座的？”

“金牛座。”

我心想，她到底知道自己是什么星座吗，于是便多口问了一句，她想了想便回答我。话虽如此，对星座占卜并不特别了解的我，还是搞不懂金牛座的性格。

在我心目中，星座占卜只不过是早晨的电视节目，当结果对我有利的时候，才会让我的情绪才会稍微高涨一下而已。

“但是……所以你不喜欢牛肉吗？”

“这没关系吧？你想说我爱吃的是牧草？”

樱子小姐皱起了鼻头。即使不喜欢牧草，也会喜欢像小牛一样甜的乳制品吧……我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用手机调查了金牛座的性格。

有自信、收集欲和独占欲很强的学习家，手很灵巧，这不就是樱子小姐吗。

回到酒店，马上就到了晚餐时间。他们走到没有房间的单间餐厅，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好像是和风创作料理的套餐。菜单很豪华，用的都是当地采摘的蔬菜和海鲜。

虽然不是乌贼的季节很遗憾，但实际上函馆现在这个时期最好吃的是海鲜。特别是带壳烤海胆，好吃得惊人。以前我并不喜欢吃海胆，更从来没有觉得海胆好吃过，但没想到海胆的香气如此宜人，浓郁而又充满美味。

但更让我感动的，是用北海道产的、长期低温熟成的牛排。虽说牛排的做法很简单，只在红肉上加了盐和胡椒，但肉却散发出烤杏仁般独特的香味，每咬一口，美味就从里面溢出来。适度的嚼劲很诱人，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能这么嚼个不停的肉，要是这是口香糖就好了。

不愧是高级酒店，饭菜很好吃，但分量都很少，我觉得这样的话肚子马上就会饿了。就连极品牛排，也只有四块被切成骰子状的东西在盘子里零零星星地放着。

至少还想再吃一点……·我恋恋不舍地低头看着转眼间就变干净了的盘子，樱子小姐把自己那份的牛排递给了我。

“倒也不是为了避免同类相食。”

她笑着扬起嘴角，作为回报，我答应献上芝士蛋糕作为答谢，又吃了一盘牛排。结果，蔷子夫人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了我，还说下次要请我在札幌吃好吃的带骨牛排。那个让人真让人心潮澎湃。

吃好吃的东西，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一边品尝美味，一边分享喜悦。即使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听了很多悲伤的故事，和家人、朋友一起吃美味的饭，和重要的人，有时还不喜欢的人一起吃。光是米饭好吃就能让人心情愉悦，也会想要感谢各种各样的人。

看着吃着我让给她的奶酪蛋糕的樱子，分量虽然不够，但心里已经吃饱了。在间接照明灯的淡橙色照射下，白色的喉咙格外清晰地浮现出来，十分娇艳。

今天见到的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呢?田口先生和伊藤先生?还没见过面的山路刑警和沙月小姐，他们又在在哪里吃着晚饭，心里想着什么呢……。

樱子小姐的叔叔在医院一个人在想些什么呢。他大概不知道樱子小姐正在重新调查日和小姐的事件吧。正如樱子小姐所说，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阻止她的。

但是一想到他一个人和病魔战斗，我就明白樱子小姐这样做是为了叔叔……大概是这样的心情。即使会被骂，樱子小姐也想为叔叔做点什么。

至少明天，我也要努力成为她的力量……我在心里悄悄地发誓，我一定要报答这份牛排的恩情。

“……总觉得心情很奇妙，好怀念啊。”

正餐告一段落，当我们用饭后的茶润湿喉咙的时候，蔷子小姐一边倾斜着红酒一边笑着着说到。

“什么？”

“樱子小姐还记得吗？你在高中时期的最后一个暑假，去设乐老师那里玩的时候的事。”

“啊……”

我不由得吓了一跳，不由得担心起我们现在正在调查的日和先生的事件这件事，难道我们的调查已经暴露了吗?我压抑着心跳，看着蔷子夫人。

“正好是明人去海外的时候，设乐老师很忙，结果是我在帮忙照顾小孩。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设乐老师，曾经请我吃过饭。”

好像不是指那样的事。但是蔷子夫人是个特别敏锐的人，我提醒自己姑且要注意了一下。

“我和他以前有过很多事。”

“各种各样吗？”

“呵呵。他啊，一直单身啊，你看……樱子的祖父和我的祖父的关系很好吧？所以，樱子的父亲的弟弟——也就是设乐老师还是单身，那干脆就就嫁给我吧，我们之间有过这样的话。”

“啊……”

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我吃了一惊，樱子小姐却突然笑了起来。

“是吗，是葡萄酒的故事吗？”

“葡萄酒？”

樱子小姐点了点头。

“叔叔，他本来就不打算结婚，更何况，蔷子夫人是一个没有缺陷、教养很好的淑女，他觉得她不适合自己。所以他才故意刁难…··和蔷子夫人一边喝红酒，一边说起以前去葡萄酒工厂试饮时的事。他会用桶里的桶挤葡萄酒给蔷子夫人喝，并且说桶里的桶和解剖时用来捞体液的桶是一样的。”

“哈？”

“而且灌满肺部的液体和红酒一模一样。这让叔叔和那些同事的心情非常不好，这些话就在蔷子夫人喝下红酒的那一瞬间说的。”

那可不是什么好故事。

“我一开始并没有那么认为设乐老师是坏人。因为每次见面他都不开心，看起来非常悲伤。”

话说这也太过分了吧?蔷子夫人探出身子说。我也没想到樱子小姐的叔叔是这样的人，所以更加吃惊。

“所以我忍无可忍，终于问他:“你讨厌的是我吗?还是这门亲事?”他告诉我，自己不想结婚，因为他总是容易会醉心于工作，把家人抛在脑后。”

大概是有点醉了吧，蔷子夫人用指尖摸着红酒杯说道，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如果说自己不适合结婚，不能让我幸福的话，坦率地从一开始就说就好了。所以，我跟祖父说无论如何都和设乐先生不合适，就当做这门亲事从来就没有过。”

“我觉得贵叔父这样来拒绝别人，对夫人未免太过失礼。”

“哈哈哈，够让你震惊的吧?”

蔷子夫人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因为之后我马上就见到了明人，所以这个结果很好。

“我至今都忘不了，就是现在。在函馆举行的船上派对上，在哪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我说那天是我的生日，第二天他就把我那个年龄的红玫瑰送到了酒店，红玫瑰是我的生日花。”

“那么说，在原先生也送了玫瑰花？”

呵呵，大概是吧，宴会上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一个月后就和明人谈了亲事，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蔷子夫人陶醉地说。当我听到船上派对啦、蔷薇花啦这些非常有名的词时，对自己能和那样的女性如此亲密地共进晚餐感到惊讶。

这是一年前的自己无法想象的世界。这都是托在蔷子夫人旁边幸福地大口吃着芝士蛋糕的樱子小姐的福。

“……叔叔很后悔。”

樱子小姐停下了手，突然这么说道。

「咦？」

“大概是因为叔父拒绝了和你的婚事，内心很后悔。”

樱子小姐对蔷子夫人笑着说道。

“因为我每次带着玫瑰花去探望的话，叔叔总是很高兴的。”

「哎呀！」

蔷子夫人的脸颊一下子变红了。

“真讨厌啊……原来是这样啊?但是，你来札幌的时候，因为好久没和他一起吃饭了，我就想…就那么一瞬间?但有一瞬间，我想，如果他是我的丈夫，你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蔷子夫人害羞地扭扭捏捏地说道，并表示这事要对明人保密，她向我眨了眨眼。但愿明先生没有天堂听到我们谈话就好。

“也许是因为今晚很开心吧，突然想起了当时的事情……明人不在很寂寞……但是，我现在很幸福。”

随着“嘭”的一声，蔷子夫人的手指在玻璃杯上划过。这句话大概不是奉承话，而是真的很高兴吧。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我感到很荣幸。但为什么呢?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樱子小姐和蔷子夫人似乎把我以外的人看成了我的影子，小小的焦躁在我的心中涌动。

吃好吃的饭会让人很幸福，那是绝对正确的。

另外，还会给人一种饱腹感。

但很遗憾，豪华的料理对我来说分量似乎不够。睡觉前肚子果然就饿了，我吃着来时为了保险而购买的泡面，看到正在洗澡的樱子小姐头发湿漉漉地来到了起居室。

虽说房间很暖和，但毕竟是冬天，感冒了就麻烦了吧。我赶紧吃完拉面，用吹风机吹干她的头发，好像是平时奶奶做的那样。

“头发什么的，樱子小姐你都是大人了，得自己吹干才行。”

“是奶奶自己想做的。不是我强迫的，本来头发什么的，放任不管的话不就干了吗？”

我绕到樱子小姐坐的沙发后面，用毛巾再替她的头发吸一点水气，樱子小姐不服地撅起了嘴唇，我故意在那张脸上吹了一瞬间的暖风。

“感冒了不就麻烦了吗？”

“虽说虽然人体在低温时病毒会活跃的确是事实，但只是头发湿漉漉的程度怎么会感冒呢?虽然有研究结果表明，体温低会导致免疫力下降，但寒冷和疾病没有直接关系。”

樱子小姐一边用手指拂着蓬乱的刘海，一边皱着脸说道。

“即便如此，比起冷，还是暖和比较好吧。”

我就这样在樱子小姐的头上吹了吹风机，用刷子帮她梳头的时候，总觉得想起了赫克塔。它能不给奶奶添麻烦同时，还聪明地帮忙看家。

散步是拜托永山的外公帮忙带的，早晚都会带着去吧。他本来就是冬天每天为了健康而散步的人，即使多了一只身边赫克塔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所以欣然地答应了。

尽管如此，我一边给樱子小姐梳头，一边怀念起可爱的赫克塔的毛发。……这么说来，可能也是第一次触摸她的头发。

这是一段从未有过的悠闲时光，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我有个费事的姐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到现在为止，她和我的距离感也很暧昧，每次被问到是什么关系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就像家人一样………如果能这么说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老太太年事已高。虽然现在很健康，但一想到十年、二十年后的情景就会让人害怕。樱子小姐虽然既博学又精明，却不擅长生活。如果奶奶不在了，到底谁能帮她呢?即将成为丈夫的在原先生并不是那种能每天一到晚上就会回家处理家务事的人。

我很喜欢奶奶。为了今后也能让奶奶安心，我想成为樱子小姐的力量。

也许是因为吹风机嗡嗡作响的噪音，也许是担心万一蔷子夫人回到房间，樱子小姐没有提起日和的话题。不过，没这样做真是太好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想说悲伤的话。

吹干她的头发后，我俩直接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白天买的“五任性屋羊羹”和鱿鱼仙贝，一边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视综艺节目。这非日常的日常风景，让我总觉得有些痒痒的，很舒服。

从美容院回来的蔷子不久也加入了其中，我们三个人闲聊到很晚，直到难以忍受的睡意袭来，我不停地打哈欠。

回到房间，我一边回味着指尖上留着樱子头发的触感，一边看着窗外广阔的夜景。遗憾的是没有看到渔火，但景色绝佳。虽然很想享受这奢侈的时间，但也许是因为白天的疲劳，很遗憾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总觉得做了一个让我心里很不安、很郁闷、很模糊的噩梦。

虽然感觉像是不好的前兆而感到不安，但是早上起来后却想不起来梦的内容。

早上，我拜访了田口先生这个日和生前的交往对象的家。

准确地说是原交往对象，我们从他身上看到到了爱憎混杂的、情绪不稳定的状态，想必她的死让他很混乱吧。

日和小姐的失踪时期，田口有很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至于那是不是真的，以后山路君会确认的。

据说他也不相信日和会自杀。另外，关于电脑的密码，他也不知道。

我们只是知道了日和小姐的为人气质，她在和异性的关系中，似乎有一些奔放的部分，据说在葬礼上也让人相当尴尬。

但最后我们得到的也不过如此之类的事情，没有什么大的收获就回家了。

老实说，我对她的死是不是自杀的意见持怀疑态度。说是这么说，但心情确实不舒畅。虽然知道自己再有必要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了，但还是有点担心那两个人。

晚上，山路君和沙月君分别发来了邮件。

据说，日和小姐以前有个恋人，明明已经约好要结婚，却在婚礼前夕分手了。虽然是对方提出的要求，但原因说不定是在于姐姐，沙月挺在意这件事，于是决定和山路一起去拜访前未婚夫。

虽然知道姐姐的脾气很激烈，但沙月君似乎很动摇，难道是因为姐姐对异性的态度吗。

被父母责备也没办法，自己好像真的不太了解姐姐，她的悲伤和悔恨写在那里。

沙月君虽然知道姐姐的脾气很暴躁，但怎么可能对异性都是这种态度呢，她似乎有些动摇。

我只祈祷她心里的伤口不会因此而加深。

据说好友今居去旅行时总是带着自己的枕头，他说换枕头会让他睡不着觉，但我是完全不在意的人。无论在哪里，用什么样的枕头，都能一觉睡到天亮。顺便说一下，那个筒状的枕头，我发现可以放在脚下。哎呀，早上起来，它就掉在地板上了。

也许是因为讨厌的梦，我提前醒了一点。樱子小姐她们好像还在睡觉。因为不能到处走动，所以我去了大浴场。悠闲地在早晨洗澡真是奢侈。也许是胃也被刺激了吧，我一边想着不能等到早饭时间，一边回到房间，看到打扮好的樱子小姐正在沙发上看报纸。

“啊，早上好。”

我用茶包泡了两个人的茶，手里拿着几张印有酒店标志的待客用品，移动到了樱子小姐所在的沙发上。

“今天去哪里？”

“是啊……”

“哎呀，你们俩都很早啊。”

樱子小姐接过我递给她的红茶和茶匙，想了想正要开口的时候，蔷子夫人正好起来了。她穿着睡袍走向浴室。我慌忙把目光从她那纤细的脚腕和小腿肚上移开，嚼起自己那份沙丁鱼。

最后我们俩小心翼翼地把这个话题搁置在离开酒店之前。

幸好蔷子夫人今天和熟人有约。吃完早饭，三个人一起走出饭店，对面的行道树上，有十只左右的鸟僵在那里，干巴巴地叫着。

“是灰椋鸟啊，真少见。”

樱子小姐一边吐出白色的气息，一边仰望着树微笑道。

“是很少见的鸟吗？”

虽然对这种鸟不太熟悉，但我记得灰琼鸟这个名字。

“不，旭川也有。不过还在函馆的话就有点晚了。它们一般呆到稍微暖和一点的十月左右。现在本来应该已经在札幌一带了。每年12月，札幌大通公园的梧桐上都会有超过一千只的椋鸟夜宿，从而成为人们口中的话题。”

“啊，对了，我去大通看白色彩灯时，每年第二丁目或第三丁目的树下都有一块用蓝色布盖着的禁止入内的地方，那是这些椋鸟造成的吧！”

蔷薇夫人也同样仰望着树。

今年秋天全国气候异常。这些鸟把季节搞错了吧。

嘛，不仅是秋天，不仅是今年，这几年几乎每年都是异常气象。

“如果不来突然的寒流就好了……”

蔷子夫人一边凝视着鸣叫的琼鸟们，一边担心地说。

“没办法，这也是大自然的意志。”

虽然这么说，但樱子小姐的声音总觉得有些寂寞。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异常气象是不自然的。到了11月还异常暖和……………这太不合理了。”

“什么都是变化的，都说异常、异常，我认为经常都会保持一样的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荒唐的，只是变化的快慢不一而已。”

“…….永远不变的只有标本吗？”

“即使是标本也需要仔细保养。如果不保护的话，马上就会坏掉。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的，只有人类僵硬的头脑，有些人不擅长变化。”

看着用食指敲着自己太阳穴的樱子小姐，蔷子夫人苦笑着说。

“是啊，人心是很难改变的……但是那不一定是坏事吧？”

“是吗？”

“是的。至少我知道很多小沙（指樱子小姐）可爱的时代，所以即使是现在不可爱又坏心眼、总是惹麻烦的你，也很可爱，我也喜欢这样的你。”

这样说着，蔷薇小姐捏了捏樱子小姐的脸颊

“小沙对我来说，在我成为祖母去世之前，一定一直都会很可爱。你还记得在东藤本家和小直两个人，年纪稍大点时玩捉迷藏出不去的事情吗？那个时候小沙……”

樱子小姐慌忙打断了蔷子夫人的话。她一边听着蔷子夫人发出轻快的笑声，一边带着失望的表情，像发脾气一样瞪着我。应该是警告我不要问多余的事情吧。

“你就忘了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不可能。我是一个不善于改变的人。所以，今天我也在和亡夫有回忆的城市走着。回忆是美好的，去掉讨厌的事，像大海上的石头一样变得温柔。

蔷子夫人用像唱歌一样温柔的声音说。正好那个时候，蔷子夫人认识的人接的车到了酒店前面。“那么，待会儿见！”蔷子夫人开朗地说，坐上了车。

蔷子夫人用歌唱般温柔的声音说道，就在这时，来接蔷子小姐的她朋友的车到了酒店门前。“那，回头见!”这样说着，蔷子夫人爽朗地上了车。

“……不一定。有些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扭曲、尖锐，甚至让人流血。”

看着远去的车，樱子小姐小声嘟囔着。

十年的岁月会把人的心变成什么样呢。即使我回顾自己的十年前，也不怎么能想起来。

就像蔷子夫人所说的那样，比如和奶奶们一块去士别的羊牧场时，去钓鱼时却不小心把长靴掉在海里了，只有这样不可爱的回忆。

但是，结果那是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对我来说，和樱子小姐的相遇，是一生都无法忘记的。

对于原未婚夫早见坂修这个人的人生来说，十年的岁月又有什么意义呢。

早见坂没有搬家。因为是连休的日子，所以还我们之前还担心他会不会出门，幸好他在家，但是理所当然的，他并不欢迎来访的我们。

为什么现在又要挖掘这件事呢?他的话里分明有刺。

“十年前你对警察说的话，能跟我再说一次吗，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

早见坂先生的家是独门独院，玄关前有一个轮椅用的斜坡。我一边隔着对讲机跟早见坂先生说话，一边不太失礼地环视着家里。

院子里停着一辆贴着轮椅贴纸的白色面包车。

家里面住着病人吗?既然如此，我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快听他说完，然后马上回去。

不过，在玄关争执了一会儿后，早见坂先生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听说是日和小姐的前未婚夫，原以为应该是田口先生他们的同龄人，但好像比他们年长一些。年龄大概四十多岁。不知道是烫发还是天然卷发，但不像内海先生那样卷曲的头发，似乎睡得很少。

体型胖乎乎的，戴着眼镜，穿的衣服是上下浮动的……虽然比较起来有些失礼，但田口先生给人的感觉是“帅气的父亲”，我也见过虽然不是特别时髦，但给人干净整洁印象的伊藤先生，总觉得这个人…………?总觉得让我不自觉有了这样那样的想法。

“我和她没什么关系。”

早见坂先生一看到我们，就用压抑却带着怒气的声音说。那张脸很严肃，看着他的打扮，我也不由得想说“是吧”，

“确实现在和你没有关系，本来就是已经死了的女人。但是你应该曾经跟她关系很亲密，甚至还考虑过和她结婚。”

“那是以前的事了，而且那是我的人生一大错。”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早见坂先生就想把门关上，所以我连忙夹着脚想阻止他。

“哇！”

但是早见坂先生好像很用力地想要关门，我的脚被紧紧地夹了进去。虽然脚尖穿的是结实的登山鞋，但是因为气势太大而被夹到了小腿，所以很痛。

“啊，好痛……”

我窝囊地缩回脚，蹲下来抱着腿。“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啊……是的，我知道，没关系。”

幸好没有骨折，可能会有内出血，但没什么大碍。早见坂先生慌忙走到门外，樱子小姐要我给她看看我的痛处，我苦笑了一下。

“比起那个，请让我听听你的话。拜托了。”

虽说这本来是我自作自受，但让我受了这么大的罪，他多多少少感到了愧疚吧。我立刻这么拜托他，早见坂先生叹了口气说:“真的就一会儿。”看样子被夹住总算是值得的。

也许是因为不想穿着家居服出门.……大概是这么想的吧。早见坂先生回家换了衣服，又出现了。牛仔裤外面披着一件带宝儿的牛仔外套。牛仔on牛仔。看来他真的是一个对打扮毫不在意的人。

“附近有咖啡店，我们去那里吧。”

他说着先迈开步子走了，我们问了店名，就朝店门口走去。被指定的是一家主干道旁的店，手写的菜单招牌上写着“新鲜烤薄饼”。据说招牌菜是是巴西莓大碗。

贴着红砖的墙壁很契合函馆的街道，店刚开张就有几组女性客人填满了座位。

对这家店感到高兴的不是别人，而是樱子小姐，她一上座位，就高兴地看着菜单。

我决定点摩卡咖啡。樱子小姐烦恼之后，点了布林芭菲和热巧克力。早见坂先生几乎不看菜单就点了华夫饼套餐和追加的鲜奶油，看样子这家店经常来吧。

早见坂先生好像不怎么说话，或许他很怕生，或者对我们很警惕。

他沉默地俯视着手边的水杯，不久突然说：

“母亲身体不方便，我和父亲两个人在照顾她，所以，请长话短说，好让我早点回去。”

“你说完后就可以马上回去。你想到的关于她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请让我听听。”

“你们为什嚒要挖掘她的事？你们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早见坂先生惊讶地问，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樱子小姐回答说：“调查她自杀事件的法医学者是我的叔父。”。

“而且，杀死她的真凶有可能与我们熟人的案件有关，对我来说是前辈，对她来说是后辈的女性。”

我这样补充了一下，早见坂先生的视线又往下掉了。

“我来这里并不是在怀疑你。只是看不到你的前未婚妻和我们的熟人之间的接触点。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前未婚妻的事情。现在连她的死因是否真的是自杀都还不清楚。”

早见坂先生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办，不停地变换桌子上的玻璃杯和一次性毛巾的位置，一副心神不动的样子。

但是不久点心送来后，樱子小姐天真无邪地高兴地笑了起来，早见坂先生见此也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这里的布丁很好吃哦。”

因为他这么说了，樱子小姐点点头，把长勺子滑到布丁上，大概，舀起有弹性的一匙。在自制布丁独特的表面浮着的布丁部分，加入了焦糖，又像是手工制作的，看起来很好吃。

奶油、冰淇淋、焦糖酱层层，最下面好像有烤得脆脆的华夫饼。早见坂先生结结巴巴地饶起舌头来和我说话，看来他也是相当的喜欢甜食。

说起早见坂先生，在浇有鲜奶油和巧克力酱的方形凹凸不平的华夫饼上，再放上更多的鲜奶油，切成大块盖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反酸。

樱子小姐也真的很享受地吃着布丁芭菲(很遗憾，热巧克力对她来说太苦了，再撒上她不喜欢的辣椒，所以不受她待见)。同是甜食爱好者的这两人，似乎萌生了奇妙的连带感。

渐渐地，早见坂先生好像和我们很熟似的，告诉我们其他来函馆一定要吃的烤肉，还有在人气芝士蛋糕工厂可以买到便宜的切块。

作为谢礼，樱子小姐也在讲解旭川和札幌最喜欢的店。早见坂先生每次都用手机查店里的地址，查有没有邮购，真的是个甜党的人啊。看着突然结成的甜点同盟，我一点一点地喝着乳脂肪含量很高的咖啡摩卡。

以至于突然，他开始说“和她见面也是在医院的小卖部”的时候，我一瞬间不知道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拿着同样的冰淇淋在收银台排队，店员好像是新人的收银员花了不少时间，以至于我们在收银台前等了很久，她也很无聊吧。突然对我说:“这个冰淇淋很好吃，但是对我妹妹来说太甜了。”

早见坂先生的话是这样的。

父亲因为腰痛住院了，早见坂先生之后也经常去医院。每次偶尔和她擦身而过时，只要看到日和小姐对自己微笑的他就会很开心，其实去医院有一半是为了她而去的。

没有和女性交往经验的早见坂先生，虽然完全爱上了日和小姐，但结果什么行动都没有采取，不，也没有想要行动的心情，就这样就迎来了明天父亲就要出院的日子。

让这样的他突然做出决断的，好像是因为那天去医院的车差点被卷入交通事故。虽然没有受伤，但如果走错一步的话……面对这样的恐怖，早见坂先生兴奋地向日和小姐提出了交往的申请。

虽然肯定会被甩，但他不想因为不说而后悔，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日和小姐还是答应了。

虽然双方工作都很忙，见不到的时候很多，但交往还是很顺利。至少早见坂先生是这么想的。实际上她也回应了求婚。

但是在仪式之前早见坂先生的母亲却倒下了。虽然一度生死攸关，但在他母亲突然被送到医院的那一天，日和小姐却没有来医院。早见坂先生对联系不上日和小姐感到可疑，给日和家里打了电话，被告知她去了美容院。

“今后即将成为她义母的对象明明很辛苦，她却选择要去美容院什么的？虽然说是为了仪式，但是仪容什么的就算有点难看也没关系吧。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不是举行仪式的时候吧……说实话我真的很受打击。”

早见坂先生叹了口气说他失望了。

“虽然我本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此后我不停地用工作上的借口拖了很久，而且我对她的不信任感越来越大。所以我告诉她婚礼取消了，结果她又说我太任性了，跑来责问我。还说事到如今向周围的人说明也很困难………但是，是这样的问题吗?”

也许是因为想起来这些事，让他有了讨厌的情绪。他比刚才多吃了点，从另一个杯子里用勺子舀起鲜奶油，轻轻地往华夫饼上一撇。

所以，这时候是面子比较重要吗?我骂了她一顿，她很生气。并且坚持自己不去付取消的费用…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此变得非常冷淡。

他又大口地吃了华夫饼，用甜奶油来劝解焦躁。而且还向樱子小姐推荐了剩下的奶油。樱子小姐也毫不客气地把鲜奶油滴到了芭菲上

“幸好母亲保住了一条命，但身体仍有残疾。但是日和本来就是护士。如果辞掉工作由她照顾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可是她却说不愿意。”

“哈，哈……”

“虽说是义理，但还是母亲吧？但是她却说照顾母亲很辛苦，甚至说干脆利用设施就好了，竟然说出了那样不道德的话。和那样的女人结婚是不可能的吧？”

[………………]

被他这样用强硬的语气征求认同，我困惑地看着樱子小姐。但是她好像不感兴趣，转过身喝了热巧克力，嘟囔着“……”。

“当我说要跟她解除婚约时，她就要求赔偿。她连婚礼的退票费都要我来负担，这很过分吧？明明我才是被背叛的那一方········结果，父亲说因为这样的事情吵架太丢脸了，就替我承担起来了。

“……那么，你还对日和小姐生气吗？”

这是当然的。而且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和我交往期间，还假借工作的名义和别的男人交往。自杀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和男人玩得太过分，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很尴尬。她好像是个挺在意身体的女人。

早见坂先生喘着粗气，吃完了华夫饼的最后一片。

“还有没有想到其他的事情？只要不是自杀的可能性……”

“……你们认为是我杀的吗？”

早见坂先生从眼镜的深处瞪着我。

“我不是这么说的，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其他的麻烦事。”

“因为她是那样的女人，所以被怨恨的事情肯定不少吧。除了我以外，可能还做了类似结婚欺诈的事情。”

明明嘴里应该是甜的，他却带着苦涩的表情说道。想起来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愤怒又重新燃起了吧。说到这里，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嘴，一边说：“我能说的就是这个程度。”。

“但这样不是很好吗？”

突然沉默的樱子小姐这样对他说道。

“是吗？”

“结婚前，你就注意到了彼此的不同是吧？不是结婚后就好了吧。更何况是生了孩子之后，就不仅仅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了。”

“那是……”

早见坂先生惊讶地皱起眉头，看着樱子小姐。

“能轻易用钱解决就真的挺好的了。时间是金钱买不到的。不能像沙漏一样倒转重来。不管怎么使劲砸，摔碎的鸡蛋都不可能恢复原状。你真的很幸运。没有被不贞的妻子浪费掉人生。哎呀，真是太好了!”

樱子小姐滔滔不绝地说着，对早见坂先生微微一笑。

“嘛……也有这样的想法……确实。”

一开始他似乎无法接受，皱起眉头抿着嘴。

“不过我很理解你的愤怒，日和这个女人，真的是挺差劲。”

“是的！”

早见坂先生双颊泛红，用力点了点头，但不久表情就阴沉下来

“怎么了？”

“不……只是，到了现在，我想也许赔偿金的事情并不是日和本身的意愿。”

早见坂先生低下头来。

“日和的父母是很在乎面子的人。实际上，日和在这里入籍后，她就打算和他们保持距离。她家唯一能与她沟通的只有妹妹了……但说实话，日和对妹妹的想法也不太好吧。”

自己贬低和被别人评头论足的意义并不一样了吧，当听到樱子小姐说日和不好的时候，早见坂就换了说法。

“日和有一种不太执着于一件事的气质。怎么说呢……比起事物本身，她更喜欢她自己。虽然喜欢打扮，但对自己本身却很有自信。”

他好像很严肃地眯起了眼睛。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声音却很温柔。

“她想和我结婚也是因为觉得如果是我的话可以给她自由……也许是想早点有自己的家庭吧，她挺轻蔑自己的家庭，可能是渴望爱情也说不定。”

为了自己的自由——他歪着嘴角自虐似的笑着，视线落在玻璃杯上，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

“……嘛，虽说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她的傲慢，我的人生因为她而变得乱七八糟。”

早见坂先生再次撇起嘴角说道。

所以，我不想再想起日和的事了。我对刑警先生也是这么说明的。总之，我不想再牵扯进去了。请不要把我和她联系在一起。”

斩钉截铁，清清楚楚。

早见坂先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断言道，我低头以示恭顺。“那就多谢款待了。”他说着站起身，走出了店门。桌上只剩下他吃的那部分的账单。

“总觉得……日和小姐考虑和早见坂先生结婚这件事，真是让人意外啊。”

「是吗？」

“因为田口先生和伊藤先生给人的印象不是更不一样吗?而且是不是他的想法有点过时了……如果是一百年前还好说，现在大男子主义就太落伍了。”

我喝光摩卡咖啡，再次用勺子舀起残留在咖啡底的黑色巧克力条纹。又甜又苦的巧克力和咖啡的余韵在舌头和喉咙深处缠绕，我不由得喝了一口水。

“……日和小姐真的和他约定好结婚了吗?但是即使那是真的，解除婚约的理由……我也不认为是日和小姐单方面的不好。”

日和先生确实是个“坏女人”吧。有这么多证词，我想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但是…这次，我并不觉得是她的错。

“对女人来说，结婚典礼不是很重要吗?确实…她也不帮忙，但是护理的事，她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总觉得……”

“性格和价值观的不一致是每个家庭都有的事情。所以没有勉强缔结婚姻不是很好吗?”

“也许吧……”

我还是无法理解，低下了头。

“……但是，我想给少年一个忠告。”

“是忠告嘛？”

“啊，对了。不管你今后和什么样的女人恋爱——或者是男人的可能性也不是零。这是你的自由。不管怎样，不要再跟别人说已经断绝关系的人的事了。优点也好，缺点也好。和分手的对象的回忆，作为话题开心的只有当事人一个人。对于听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开心的事!”

“哈、哈……”

虽然是自己拜托她说的，但可能是太无聊了吧，樱子小姐生气地说着，把剩下一半多的热巧克力递给了我。

“特别是，绝对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一旦说了一句话，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就算你对百合子感到厌烦，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不对……所以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鸿上的名字呢?”

鸿上原本就是好友今居的心上人。确实，鸿上很可爱，但我丝毫没有背叛今居的想法。更何况鸿上根本不可能选我。

“那么，下次要拜访的是日和小姐高中时代的朋友的父母吗?”

我喝着樱子小姐留下的苦涩的热巧克力，苦笑着改变了话题。樱子小姐还是一脸不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些，让我心情不太好。”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是说真相和骨头一样吗?骨头周围缠着内脏和血肉，很多人明明知道自己的皮肤下面也有这些东西，却不想打开看看。还特意把它穿回去，真让人觉人丑陋和不舒服。”

“我知道，但即使如此，悲伤的事还是会让人心情低落啊……”

我紧握着自己的心脏，望着开始下雪的窗外，又叹了一口气。

离开咖啡馆，我们又驱车前往日和小姐的原来的家。目的是离那里不远的日和小姐的高中好友住的房子。

那个女性在高中时自杀了。

“这里……吗?”

这是一间小巧整洁的独栋房子。我下车确认门牌后，将视线移向房子周围。北海道少见的三角屋顶，由此可见函馆的雪少之又少。

如果屋顶有倾斜度，落雪会很危险，而且落下来的雪还会进入邻居家的地基，给邻居带来麻烦。所以在旭川和札幌，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无落雪设计的四方形屋顶。

如果不是大雪，就没有必要清除积雪。

最近的函馆的房子也已经都是这种四方形屋顶了吧。昨天拜访的田口先生家也是如此。所以我想应该这栋房子已经有一定的房龄了。尽管如此，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破损，大概是因为保养得很好吧。

院子里的鹦鹉树上也缠绕着为了保温的雪围，被染成枯叶色的树篱，也有修剪过的痕迹。

我按了门铃，却没人接听。连休中出门也是没办法的吧….……. 我在心里想，如果就这样不再听你的那些话，我会很乐意的

“有什么事吗?”

突然有人从后面叫我，我吃了一惊。回过神来，发现我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身材瘦削，白发苍苍，看不出年龄，应该是自杀的仁美小姐的家人，是她爷爷吗?

“那个……其实我现在正在调查臼浏日和的自杀事件，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没什么好说的。”

说出日和小姐的名字的瞬间，男人露骨地流露出不快。

“我可以理解你，但是……那个……。”

这种程度的拒绝我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我还是想要继续问下去，那男人就像要挡在我前面一样严肃地站了起来。

“警察应该也认真调查过了，警察也已经证实了那个女孩死了的那天，我和妻子都因为亲戚遭遇不幸去了札幌，亲戚们都可以证实我在那里。即使半夜溜出去，也不可能在早上大家起床之前回来。”

“我并没有怀疑你。”

樱子小姐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推开，就像保护我不受男性伤害一样挡在我的前面，这不是立场完全相反吗?我对自己的懦弱感到生气。

“你们现在还来问这事干什么?”

“只是想确认事实，我们想知道你和臼渕日和死亡有没有关系。如果可能的话，还想知道仁美这个女孩死亡的理由。”

“你说什么?”

樱子小姐那无礼的、口不择言的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惹得男人满脸通红地看着我们，但樱子小姐丝毫没有胆怯的样子。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男人先让步了。

“……好了，上来吧。”

也许是对自己对女人动怒感到羞愧，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男人做了一个深呼吸，对我们说。

“那个……。”

“我不想在外面说这些。”

老实说，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危险。早见坂先生也有可怕的地方，但我觉得他的愤怒更尖锐、更鲜明、更强烈。所以不太敢到他家里打扰。

我看着樱子小姐，本想用视线询问她该怎么办，但她还是不假思索地跟着男人走向了玄关。总不能让樱子小姐一个人去，我也慌忙追上了两人。

“我妻子五年前去世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就算房间很乱也不要抱怨。”

男人虽然这么说，但房间好像保持得很干净。不过，虽说是季节的关系没有办法，走廊里还是有点凉飕飕的。

所幸起居室阳光充足，一只猫蜷缩在暖烘烘的阳台上。有黑白花纹，脚尖是白色的。好像穿着袜子似的。非常喜欢猫的樱子小姐立刻朝猫的方向走去。

[……]

我环顾起居室，首先想到的是照片太多了。墙上和各种地方挂着好几张照片。而且不是风景照，而是人物照。像纪念照一样的年轻青年和妇女、抱着小孩的家庭照…….…照片上的人似乎都各不相同。

只是，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乍一看觉得很奇怪，男性一定是做照相馆的工作的吧，而且喜欢把好看的照片这样装饰着……我这样想。

我呆呆地站着，心里想着这些，男人让我在矮桌前坐下，看样子是在泡茶。

“……你说过想问我女儿仁美的事吧?”

男人说。我还以为是爷爷呢，原来是爸爸。我原以为他已经七十多岁了，或许他其实更年轻一些。还是说仁美是上了年纪的孩子?

“事到如今，你还想问什么?。”

“什么都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樱子小姐说。我对那个男人有些警惕，但还是解释了我们来这里的理由和不得不来的理由。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不知道，所以正在调查。就算不是你，因为你女儿的死，也许有人想向日和复仇。如果有，也可能需要某种契机，否则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复仇。”

“有这样的可能吗?比如十三周年忌之类的……。”

我又问。

“你们是想说，那个女孩是因为仁美的死才被杀的吗?是我女儿的错?”

“不是的。如果是错的话，那只能是杀人的人。我只是想多听一个憎恨日和这个女人的人说些什么。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打通联系到凶手的渠道。”

不知道他是否认同樱子小姐的话。男人就那样把茶杯放到嘴边，沉默了一会儿。

樱子小姐坐在打瞌睡的猫旁边，观赏着随着它的呼吸上下起伏的肚子。我不知该如何安身，茫然地看着墙上的照片。

“…….妻子去世后，我已经生无可恋。”

男人突然自言自语地说道。

“啊?…啊，这样啊……那果然还是很寂寞吧。”

“哎……老是一个人发呆也受不了。所以我现在作为自杀遗属会活动的一环，作为志愿者为年轻人咨询烦恼。不过我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只会一味地倾听而已。”

男人在桌前盘腿而坐，这番话与其说是对我说的，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话虽如此，也不能不听，我便端正了自己的姿势。

到现在为止和田口先生他们说话时也想过，但是上了年纪的男性，语言的语调更为独特。和平时我听到的北海道方言的语调有点不同。那种听不惯的音调，更为他的话增添了哀愁。

“真是奇怪啊，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其实大家都在认真地烦恼着……毕竟我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说完后，男人回过头来，从背后的衣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即便如此，听过我说话的年轻人还是会像这样在日后给我寄来信件和照片…这样的我似乎还有能做的事情。”

“那么……这张照片呢?”

对我的问题，他寂寞地微笑着点点头。

“真的是很无聊的事，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是很重要的事。他们会认真地、冒着生命危险在烦恼着。但很多时候我一问之下才知道，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男人呵呵地笑了。虽然他在笑，但那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寂寞，我有些看不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也许因为那么小的事，女儿也死了。”

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双手捂着脸，按在额头上。

“进入社会后，就不能再说那种娇滴滴的话了，我就这样想着，斥责了不想上学的女儿。但是，那孩子真正需要的是，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能认真倾听。”

“那……你女儿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说来惭愧，我也不清楚女儿想死的理由。”

男人捂着额头，抱着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

“我妻子也不知道。据她唯一听说的，日和这个女孩虽然说是她的朋友，却经常使唤仁美。因为仁美有懦弱的一面，所以总是对她言听计从。”

男人拼命忍住泪水，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好像受到了相当过分的欺凌。真可怜……即使她自己不得不反抗，但也会不停地被其他学生骚扰，所以也不办法反抗吧……”

“还有其他自杀的理由吗?”

正在抚摸猫的樱子小姐问道。

“不需要再多的理由了吧?在警察出现之前，我并不知道日和的女儿已经死了。但是听到的时候我很高兴。如果说遗憾的话，那就是杀人的不是我。如果还有人恨那个姑娘的话，没有比我更恨的人了……”

男人猛地探出身子，双手撑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倒了，茶水洒了出来，但他毫不在意。

“自杀也好，被杀也好……那个女孩的死是因果报应。害人终害己，坏事终究是坏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热情。那眼神就像被什么困住了一样。

“所以你是在赎罪吗?”

“……什么?”

“是你啊。为了弥补没能救下女儿的罪过，想要去救其他的生命……但是，不管救了多少人，这种想法都无法消除吧……当然，是别的生命。”

樱子小姐这样说着，抱起猫，慢慢走到他面前。

“不管你的罪是什么，死者是绝对不会饶恕生者的。因为留在坟墓里的只是燃烧的残渣。即使不断地赎罪，得到的也只有悔恨，死者不会回答你。”

仿佛听懂了樱子小姐的话似的，猫“喵”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肯定樱子小姐的话。然后，“咚”地从樱子小姐的胳膊上下来。

“你的代偿行为今后也要继续下去。如果它现在成为了你的精神食粮的话。但是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原谅你。而且能够被赦免的，并不是罪——差不多该放过你自己了吧?”

“放过自己…”

“是啊……还是你打算就这样直到死去?这个家和你的心一样冷。这孩子也要冻僵了……”

樱子小姐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用一只手捂住了脸。然后又挥动一只手，催促我们离开。

我也觉得不需要更多的话。

猫蹭到男人的膝盖上，喵地叫了一声。

我们安静地离开了男人家。

回到车上，我们都沉默寡言，心情忧郁。因此，我们在一家叫做“幸运小丑”的餐厅吃了略迟的午餐后，直接下到附近的海边，稍稍散散步。

冬天的海当然有点冷，但和旭川的冷比起来却完全不算什么。沙滩上到处都是浪花留下的痕迹。我用脚尖“松脆”地踩着它们玩。樱子小姐坐在漂流木上，呆呆地望着打架的海鸥。

冬天的海，总觉得是悲伤的颜色。白浪似乎也在哭泣。

“……自杀的理由真的是日和小姐吗?”

“话说回来，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恐怕那位父亲也没有自信。”

[……]

“他本人不是也说过自杀的理由是‘问了之后才知道是很小的事情’吗?因为没有自信，所以更想相信。因为想相信，所以被我们确认后很生气，到现在也无法消除对日和的憎恶，害怕把愤怒转向其他。也许…还是害怕承认烦恼的种子在家庭中发芽，原因可能在自己身上吧——幸好死者什么也不会说。”

为了活下去而憎恶，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啊。胃深处有一种被紧紧握住的疼痛。

一边看着房间里挂着的照片，一边给自己的内心暗示，自己并没有错。不这样就活不下去，为什么会活得那么痛苦呢?

难道老人就找不到其他更能让自己幸福的生活方式吗?还是….失去自己的孩子，对父母来说是连人生都被夺走的最大的悲剧吗?我祈祷他内力能早日得到救赎。

“……不要太在意。说到底，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推测，真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樱子小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坐在旁边的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温暖的手的触感让我吃惊不小。

“请问……，日和小姐也是这样吗?”

“什么?”

“她也……即使没有自杀的迹象，也有那种别人无法理解的悲伤理由吗?”

樱子小姐听了我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现在不是正在调查那个吗?”

“真的吗?我想，昨天和今天，我们只是在逆袭憎恨她的人们的心，唤起他们的悲伤。这样一来，你真的明白什么了吗?我只是觉得……我只是徒劳地折磨着那些要见的人。”

“不只是这样。”

“日和小姐自己也是这样。至少早见坂先生说的她，未必是坏人…，我们却又去见这样说她坏话的人，听别人贬低她这种事…··樱子小姐太恶趣味了!”

一直默默听我说话的樱子小姐，突然发出轻快的笑声，勾起我的神经。

“……什么事?”

“不，我只是觉得你感情真的很丰富。昨天还对日和这个女人生气，今天又觉得她很可怜。”

[……]

她笑得前仰后合。我愤怒地扭过头，强忍着想要发怒的冲动。

“——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吧。实际上，一切都是你的想象和主观……尽管如此，你还是能多角度地捕捉人。对你来说，我一定也只是个怪人吧。”

“·····不，樱子小姐无论怎么看都是与众不同的大小姐哦。”

我别扭地回答，她笑得更开心了。令人懊恼的是，看着她的样子，我的怒气又消散了。

“……下一站，去哪里?”

“是啊，是在日和工作的医院，叔叔曾直接去找那家医院的护士长。”

“是你叔叔直接去找的?”

樱子小姐点点头。

“叔父最终认定臼渕日和是自杀。虽然很遗憾，但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当然，他得出这样的结论是有理由的。”

我的喉咙因为紧张发出“咕咚”的声音。

“我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见到那个护士长，总之，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会用电子邮件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你自己也一边看这个档案一边确认吧。”

说着，樱子小姐把文件扔到我的膝盖上，一边用手指转动装有车钥匙的钥匙圈，一边精神抖擞地走向车。

回完短信还不到五分钟，沙月君就来电话了。

日和的前未婚夫和前好友的父母，好像对山路和沙月相当严厉。双方都对日和怒火中烧，沙月君明显被打击到了。

“了解了很多事情之后，我开始觉得姐姐不是自杀，也不是杀人魔所为，而是被人憎恨，被人憎恨才被杀的。”

工作结束后，我在家里打开邮件，在冷冰冰的文字上仿佛听到了她的悲鸣，于是我给她回了封邮件:“觉得辛苦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电话里沙月君的声音因鸣而颤抖。

“高中时代，班里最有影响力的女生是姐姐，有人说她确实是导致仁美自杀的主犯。我知道姐姐不叫她仁美，而叫她疯美，我还觉得她们的关系很好。”

如果是情投意合的男人还好说，但对青春期少女来说，这是充满恶意的爱称吧。有时候，少女们也会倾向于选择锋利的小刀，女孩不全是用砂糖做的。

少女们的友情就像男人和女人的恋爱一样。有时还会故意伤害对方，以此来测量彼此的感情深浅。所以如果真像是沙月君说的那样，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纯粹的恶意流露。

“在葬礼上，她的父母对姐姐非常憎恨，甚至向姐姐扔了烧香用的香炉——我想，如果是他们杀了姐姐的话，为什么现在才会这样呢?但当我听她父母说过话之后，更加想问为什么会这样呢?仁美的父母至今还恨着我姐姐。”

“你觉得怎么样?日和真的逼仁美自杀了?”

“不知道……….但我想仁美在和姐姐交往之前，在学校就已经处于被孤立的弱势地位，其他年级的人都知道。姐姐是班长，她在班级和学校里都很活跃，我想她是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仁美。

沙月君哽咽着说道，强而有力的。但她突然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关系对仁美小姐来说是否真的好。”

电话那头又响起了一声叹息。仿佛被虚无缥缈的姐姐再次吸入的天空般，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呜咽和悲鸣。

“可是仁美离家也很近，经常来我家玩。从姐姐的房间里经常能听到她们的笑声。我并不觉得她们的关系有多紧张。”

我为了不妨碍她的话，我只得随声附和。我一边随口说着，一边用平常的习惯在电话旁边的纸条上无意识地记下了她的话。

“但是……可能是保密的关系吧。两个人能够成为平等的好友，不是在学校，而是只有两个人的时间吧……仁美在学校大概是被排挤的哪一类人……”

作为大人的我，很难理解孩子们复杂的人际关系。她们有以她们的价值观构筑的社群。说到底，当事人的心情只有当事人才能理解吧。

“仁美自杀的方法是什么?你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吗?”

“………放学后，她从三楼教室跳了下来。据说撞到头了，但好像没有马上就死掉……她的父母一定很痛苦吧……”

“是吗……”

“当时我姐姐也在教室里，大家都说是姐姐害的。我相信不是的……但是他们对姐姐的说了很过分的话，早见坂先生和田口先生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沙月的声音嘎吱作响。

“但是，一想到别人的话，我就越来越觉得那不只是毫无根据的谎言和坏话了!姐姐就是这么一个如此伤害别人、践踏别人、做出很多残忍事情的人!”

“沙月君……。”

“……我想，姐姐死了不是很好吗?在她添更多麻烦之前。”

“沙月君!这种事，不许说。还是……你真的在想这种事?”

沉默的那头只听到沙月的叹息声。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姐姐不在!见不到姐姐!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我看到的姐姐，到底是谁?”

“沙月君，冷静点。”

她突然厉声说话，撕裂似的声音弄得我的耳朵好痛，这仿佛反映出了她内心中的极度彷徨。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竟然这么不了解姐姐，一点都不了解!”怎么办才好呢?姐姐不是会自杀的性格，这是肯定的……但是，如果真的是被人憎恨而被杀了呢?”

“冷静下来……还不能断定是因为被怨恨杀害，也有可能是杀人凶手所为。”

“你真的这么想吗?老师也觉得姐姐是个很过分的人，对吧?请告诉我，你也一定很看不起我姐姐吧!”

“…至少，我对她的了解有限。”

我努力用冷静、平静的声音回答。

“所以我才听听你对你姐姐的了解，正如你所知道的，你所认识的姐姐应该有着很不错的一面。”

“姐姐很喜欢恶作剧，不光吃了我想洗完澡后吃的冰淇淋，还会特意在里面塞入黏土，还会放一张写着“不合时宜”的纸。用这种无聊的恶作剧，让我为难，让我发笑。”

——她还故意把大小稍有不同的长靴换成左右不同的。不明就里就穿上的我，时常会觉得很奇怪，因为很容易脱下来啊。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两个人迷路的时候。我因为不安而哭泣，姐姐紧紧拉着我的手，一点也不哭，一直鼓励我说没事。如果见不到妈妈她们，就这样两个人去冒险就好了，去丛林里看长颈鹿，两个人也就不怕了。

但是一看到老妈的脸，姐姐就大哭起来，到之前为止的强势在哪里呢?就这样……于是我便意识到姐姐其实很不安。

她一直强忍着想哭……。

沙月君哭着向我讲述了她和姐姐的往事。充满幽默、乐观、勇敢、风度翩翩……充满魅力的臼渕日和这个女性的身姿仿佛就在我眼前。

最重要的是，她的笑容真的很迷人。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可以原谅她任何的恶作剧。

“我不明白。那样的姐姐，为什么会被大家这么说……”

说到这里，沙月君终于泣不成声。现在，在和姐姐一起生活过的房间里，在残留着姐姐气息的物品之间，只有她一个人呆着。

我有一种冲动，如果可能的话，现在立刻飞奔出家门，陪在她身边。我知道就算那样做，她也不会放松心情，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暂时把搜查的工作交给山路君一个人，做点什么解闷的事怎么样?啊对了!来札幌玩怎么样?现在，我侄女暑假也来这里了。能一起玩点什么吗? ……对了，去游乐场吧。”

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完之后，连我自己都后悔说了这么无聊的话。不出所料，沙月君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那里的游乐园真的很漂亮，侄女多大了?”

幸好电话那边传来窃笑的声音。

“啊……，现在是高三。”

“是吗?那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那样的话….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不过对不起，现在不能去了。”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一直消沉下去是不行的，但是我还是不能就这样放着姐姐的事情不管。”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语气强硬。这个妹妹果然是外柔内刚的类型。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

“……那么，难过的时候随时联系我·至少在这里，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你姐姐并非是那么坏的人。”

我不知道我的话对她来说是不是一种安慰。尽管如此，她还是向我道谢，挂断了电话。恢复了寂静后，疲劳感一下子就压在我身上。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了。日和小姐这个女人，被别人的恶意贬损得太厉害了。实际上是这样的吗?是容易被误解的人吗?还是………也许是对她怀有恶意的人聚集在一起，齐声贬低她。

…….……. .不，至少后一种猜测并不现实。如果是在更加封闭的环境里，那还有可能，反正谁都不可能凑合到这个地步。那么……日和小姐身上果然有值得责备的大毛病。

话虽如此，人们还是讨厌自信的人。对从不屈服于自己的弱点的人，经常都会有轻蔑的倾向。

一开始我希望她不是自杀。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偶然，山路君和沙月君都希望这是犯下杀人这一重大罪行的罪犯所为。

但是现在…她可能那种是被憎恨、被疏远、被杀的人，为了摆脱这样的现实，沙月君才这么努力。

但如果是自杀，她真的会得到救赎吗?

我把身体深深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望着天空，遮住脸。明天还要早起，我却不想上床睡觉。明明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

……突然感觉到气息，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脚，穿着白色睡衣的樱子站在那里。

“你醒着?”

我问道，樱子把一块巧克力蛋糕盛到盘子里。

“疲劳的时候，甜食是最好的。书上说葡萄糖可以增加血清素。”

砂糖分解成葡萄糖需要一点时间….这样说着时，樱子把蛋糕递给了我。是一块沉甸甸的欧式蛋糕。好像是今天和蔷子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顺便买来的礼物。

“……又擅自进入我的书房了吧?”

我责备樱子，樱子稍稍缩了缩身子。

虽然我有说过禁止进入，但对这孩子来说，我的书房就像是一座宝山。实际上，这孩子把我书房里所有的书和论文都翻出来，一件一件地往脑子里灌输。对这孩子来说，吸收知识就像吃饭一样。

“……算了，给我吧。不过对我来说太多了，分一半给你吧。”

我微笑着这么说，樱子也微微一笑。这孩子真爱吃甜食。

“……就是这样。”

我与其说是用叉子把蛋糕切成一半，倒不如说是切成三分之二和三分之一，小的那一边用手抓着吃…然后停下了手。

“樱子……你的性格很容易被人误解。这大概是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吧。至少，高兴的时候要好好地笑，笑得明明白白的。”

樱子愣愣地看着我，好像一瞬间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在我心中，臼渕日和这个女人的形象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她唯一的美德就是——

“你听好了。笑容会永远留在人的心里，也会融化固执的心。你其实是个温柔的孩子，只要笑容温柔一点，别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讨人喜欢，就算没有那个必要？”

她并不是一味地忍耐，而是单纯地认为没有那个必要。这个孩子无法很好地理解讨人喜欢的意义所在。

“不，还是不行。”

我把蛋糕放在樱子的盘子里，把它挪到沙发的扶手上，让她坐在沙发旁边。

“人的骨头有多少?”

“大人200块左右，新生儿300左右块……?”

“是啊，一个人的骨头也不止一根，每一根都在相互支撑着。骨头包含着内脏器官，周围覆盖着肌肉、脂肪和皮肤，正因为如此，人类才能生存和活动。你可能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到处活动，但实际上你和很多人都有联系……明白吗?”

樱子皱起眉头，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很简单。我也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就是这么回事。我是塑造你这个人的一根骨头……虽然不知道部位在哪里。”

“……第一颈椎”

樱子原以为这句话是无心之言，但她若思似地歪了歪头。然后，她把手伸向我的下巴，战战兢兢地摸了摸，真是温暖的指尖。

“原来如此，那是重要的部位。”

我微笑着，樱子也微笑着。我用手指强行拉起她的嘴角。

“是啊，所以笑吧。如果你对骨头抱有的敬意是真的，作为证明，希望你向我发誓不会停止笑容。希望今后支撑你的骨头会越来越多。”

我轻轻松开手指。

就像被肌肉拉动了一样，她的嘴角马上恢复了，但很快又变成了微笑的形状。微微一笑。眼角下垂，那真的是笑容。面对毫无防备的笑容，我突然想哭。

我冲动地把侄女抱在怀里，心想。臼渕日和为什么会死?为什么非死不可呢?给深爱的妹妹留下了笑容的记忆，为什么她却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呢?

我调查某件事，显然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也不是正确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知道。我觉得必须知道。

第五卷 冬天的记忆和时间的地图 冬天的记忆和时间的地图③

我走向书房，把旧的鉴定书一件一件地拖出来，重新检查有没有发现什么。如果是杀人魔所为，说不定也能找到同样的搜索。

但是，最终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找到的只是一具我只接触过一次的身份不明的遗体，那具遗体失去了蝶骨。

我几乎睡不着觉，去了大学，花了将近六个小时解剖被丈夫刺死的妻子的遗体。

可能是因为疲劳，手术刀滑落了好几次。

解剖时一定要在塑料手套外面套上布手套。本来是用来防滑的，但我今天却把手滑的责任推给了布手套。新来的年轻秘书慌忙要换别的品牌的商品，罪恶感让我对自己更加焦躁。

解剖结束后，我吃了很晚才吃完的午饭，回到讲座现场，秘书板着脸来迎接我。

“设乐老师，……那个人又来了。”

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谁了，走进图书室，山路君正坐在长桌上喝着咖啡，因为体会到秘书的不愉快，所以我把山路君请到了自己的研究室。房间还是老样子，一片让人煞风景的景象。

“哦，…昨晚沙月君也来电话了。”

“是沙月小姐打电话给你吗?那个……她平时也会这样的吗?”

刚一坐到椅子上，山路就露出了些许不服气的表情。看来他对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一事耿耿于怀，倒也不是刻意隐瞒。

“不，平时只发短信，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对她?”

我含糊其词，他笑了起来。

“不是，我并不是对她有什么好感。在我心中，她和其他人一样也是嫌疑犯之一——即使是沙月，在真相明确之前，我也不会真正信任。”

只是，他好像对现在的状况没能完全把握感到不满。我说不管什么事都会尽可能告诉他，他点了点头，真是个直球型的男人。

“那么今天呢?工作怎么样了?”

“从昨天开始，我以忌日为由请了假。”

“……这不是什么值得表扬的事情。”

我只好苦笑，山路君面不改色，反而像是因为被责备而更加斗志昂扬地喝着咖啡。

“那你今天为什么特意来这里?”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什么叫自己也不太明白”

“昨天……和沙月小姐分手后，我决定去日和小姐工作的医院探个底。结果，一个似乎是护士长的女性接待了我。她告诉我说……日和选择自杀，她觉得也是有可能的。”

山路低头看着咖啡，苦涩地说。

“我问护士长日和她是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产生了很多烦恼?一开始护士长并没有过多地回答我的问题。结果她最后告诉我，日和她经常被值班的兼职医生强行和她发生关系。”

“强迫?”

“是的，日和小姐在医院里好像不太受同事们的喜欢，医院里没有人想要维护她，大家都装作没看见。护士长好像在反思自己当初应该帮助她。”

[……]

“虽然对方不是那么年轻的医生，而且他在医院里本来就不受欢迎。”

我一时语塞。因为这些话听起来并不舒服。

“另外，因为关系很好的患者去世了，所以日和在精神上很疲惫吧，总之就是这样的说法，是一些不好的事情重叠在一起的结果，这一切似乎早有预兆。“

说到这里，山路君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总之，让沙月再这么痛苦下去，我也不太乐意，这是肯定的。今后一段时间，我想一个人再调查一下。首先是那个医生。听说他现在为了学会的事来札幌了，今天就先调查一下他吧。”

“这样的确比较好…这件事要是把沙月君卷进来，那还是太残酷了。”

我说着，拍了拍山路君的肩膀，像是在为他加油。虽然我不赞成把本职工作抛在脑后的做法，但仔细想想，我似乎没有资格这样去跟别人说这些话。

只是，对于臼渕日和的死，我们彼此都感到一丝昏暗的违和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自己的内心仿佛在发出声音。

话虽如此，牵涉到医院院内的问题，却是相当麻烦。何况还是护士和医生之间的丑闻，医院方面恐怕会缄口不言吧。日和死了就更不用说了，死人是无法发声的。

但在不想就这样放任不管的冲动背后，这样穷追猛打的行为难道就不是正在恶趣味地挖掘死者的隐私吗？我有时也会为此而感到内疚。

我一边处理着一些杂务，一边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沙月的啜泣声和山路的话语在我脑海中盘旋。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本书叫作阿特拉斯的?”

“…….嗯?”

大概是看不下去那样的我吧。药师寺名誉教授摇晃着他引以为傲的雪白白发，突然说道。

教授已经退休很久了，但还是每周三天来法医学部帮忙。法医学讲座本来就人手不足。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没有代替的人员的状况会很麻烦。

当案件和验尸都没有时，我们便在四所大学的四场讲座中互相协作，让我们可以每隔几周就轮流休息一次，毕竟我也不可能完全不休息一直工作。

药师寺教授可以说是北海道法医学的始祖。我以能和他一起工作为荣。所以，当他拿着写有阿特拉斯解剖学的图鉴向我打招呼时，我感到诚惶诚恐，同时也为自己的茫然感到羞愧。

“你知道理由吗?”

“对不起，我没有好好学习……。”

确实，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理所当然地把图鉴称为“阿特拉斯”的。阿特拉斯——词源大概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在与全能神的战斗中失败，在大地的尽头用手臂支撑天空的古老神。据说地理学者墨卡托制作的地图册上就有这个巨人，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连图鉴都叫阿特拉斯。

“我也不知道。很不可思议吧?….不过，这张地图对我们来说确实很重要。”

“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人的骨头上也有第一颈椎，如果给人的人生也准备一张简单易懂的地图就好了。”

教授说着，转动手边的小地球仪。

不过，走过的路还是会留下脚印的吧——果然人所选择的路，一定是有某种理由的。我认为画出来的地图也一定存在，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是道吗……”

“嗯。我上大学的路上，有一条必经之路。有一只可爱的狗。大概是有着和犬血统的杂种狗吧，一副装傻的样子，很招人喜欢。我每次摸它心情都会变好。”

教授笑着把转动的地球仪用指尖咔嚓一声停了下来，低声说:“哦，芬兰。”

“是啊，要经过哪里也取决于当天的心情。不过烦恼的时候，想想‘为什么是那条路’，说不定马上就会有结果。”

教授说着把解剖图鉴放在我面前，从秘书手中接过爱喝的熊竹茶，一边津津有味地喝着，一边和青叶君聊起了家常。药师寺教授的话深入我心。

“…….对不起，请让我早退。”

我突然起身这么说道，教授也答应了。我脱下白大褂，没有披外套就拿在手里，坐上出租车给樱子和蔷子小姐打了电话。车子的目的地是丘珠机场。从大学打车约三十分钟。勉强赶上十七点半的航班。

坐JR到函馆需要几个小时，坐飞机不到一个小时。函馆机场和丘珠机场一样，都位于市区附近。我坐上出租车，直奔日和小姐工作的医院。

我明知道对方很忙，还是跟护士长提出了见面的要求，对方虽然很不情愿，但她还是答应了。正好是碰上她上日班，因为是急诊班还不能马上过来，所以我们在她指定的咖啡店待了一个小时。

与店名“Allegro”相称，店内播放着欢快的背景音乐，但老实说现在好像并不是那么流行。附近有三家大型快餐店，可能是那边吸引了客人。实际上，这里的拼配咖啡也要580日元一杯，稍微有点贵。

她也许不会来吧?正当我如此不安的时候，护士长野仓出现了。五官深邃，体型壮实，是个充满活力的女性。

“我叫设乐，在札幌医疗大学法医学讲座工作。”

“法医学讲座……?”

野仓好像也以为我和山路君一样是刑警，但我一自报家门，她马上动摇了。很抱歉，我在电话里没有表明身份，让你产生了那样的的误会。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前几天您对山路刑警说过日和小姐受到值班医生的性骚扰吧?”

“嗯，嗯……。”

我缓缓地告诉她，这和威胁没什么两样。野仓小姐浑身颤抖。双肘撑在桌子上，握紧的拳头抵在嘴边，她的脸涨得通红，看得出她很痛苦。

“作为交换，你能答应我，如果我告诉你，你绝对不会告诉警察吗?”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不能保证，我会站在自己的立场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也想过要不要说谎。但是，撒那种慌很容易就会被识破。

“不过，请不要告诉别人。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些话只会放在设乐先生的心里。”

野仓小姐如此恳求道。这次轮到我为难了。

“……我会尽可能妥善处理。”

她应该不会认为我的话是同意了，还是承诺了吧。眉头紧锁。但她又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终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我想应该不是出于本人的意愿。大概是这样……因为臼渕很讨厌上松老师……。”

一开始她的声音很弱，含糊不清，几乎要消失不见了。不过，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口齿也变得清晰起来。

“上松老师觉得只要继承家业就行了，并不会拼命工作。即使值班，也不是热心治疗的医生，说实话，作为医生，我觉得他也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和日和小姐合不来吗?”

“嗯，虽然臼渕是那样的性格，但在工作上不会表现出不认真的态度。不怎么叛逆，自己该做的事情都能做好……那孩子是病房里注射技术最好的。可能是因为对自己很有自信，做什么事情都很果断。”

野仓小姐突然笑了。

“协调性为零。即使同事希望她改变轮班，她也不肯答应。但是她是一个对工作没有一句怨言的孩子。实际上，对任何工作都不会表现出厌烦的表情，对患者总是面带笑容，对工作充满了热情。”

“那就……。”

“她和上松老师不仅不合得来，甚至还瞧不起他。所以两人的关系，不管是同意还是被强迫，我想都不是臼渕所希望的。”

“那为什么日和小姐和他……?”

女店员正好端来了咖啡，野仓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的店价格太高，虽然离医院不远，但我们医院的人几乎都不光顾。不过，万一被医院知道了，我可待不下去了。”

确认店员回到柜台后，她压低了声音。客人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一个坐在较远座位上的年轻人正在专心地阅读文库本。野仓小姐再次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下店内，压低了声调，微微探出了身子。

“在患者中，有一位脾气不好的老爷爷。癌症晚期，对各种各样的人撒气，治疗也不配合……陪护他的他老婆，总是把身体缩成一副对不起医院的样子。”

我把咖啡杯挪到一旁，自己也在桌子上微微前屈。

“虽然是这样的老爷爷，但对自己也没少骂过，挖苦过，却依然细心照顾周到地照顾自己的臼渕，渐渐地就接纳了。虽然他对其他护士的态度还是老样子，但唯独对臼渕老老实实地言听计从…虽然还会有些脏话。”

“呵呵”一声露出的笑容，听起来似乎有些寂寞和悲伤。野仓说到这里，似乎又突然感到不安，环视着店内。

“……有一天，臼渕说有事想和我商量，那孩子找我商量，这还是第一次。我觉得事情非同小可，就在这家咖啡店见到了他。臼渕告诉我，爷爷等不到死期就想死。”

但是，野仓可能觉得既然说到了这里，就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她重新振作起来，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

“在这里吗?”

“嗯。在那里靠窗的座位上。老爷爷说:‘他说不能忍受周围的照顾，那就干脆利落地离开吧，我想他大概是担心妻子吧。因为护理劳累，妻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所以很担心她的身体。”

“护士疲劳……”

“是的，所以爷爷才向臼渕坦白说，那就干脆利落地杀了自己吧。他一定是想有尊严地死去吧……，但那种事是不可能去做的。”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不能原谅。野仓斩钉截铁地说。

“那个孩子笑着说，我和爷爷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我很了解他的心情，所以被他找来商量这些事让我很痛苦……但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满足爷爷的希望，我拒绝了臼渕。”

她又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烦恼地用拳头抵住额头。

“……作为补偿，我们决定减少妻子的看护次数，由其他家属和我们来解决。因为这是要用现实的方法来解决的……但是——”

野仓小姐突然不说话了。

“可是?”

······可是五天后，爷爷突然去世了。”

野仓小姐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求救。

“死因是脑梗塞。本来就是有这种可能性的患者，所以被当作病死处理了。解剖和其他检查都没有做……但是那天晚上负责病房的是臼渕。”

“那是什么?是医疗过失吗?”

医疗过失——即医疗失误。医生和护士的过失

“我也不知道。只是，上夜班的我赶到的时候，患者已经去世了。”

听了我的问题，野仓小姐紧紧闭上了眼睛。

“怎么可能……我想。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传言说，上松医生和臼渕在医院做了不恰当的事情。臼渕非常讨厌上松老师。我马上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爷爷去世那天晚上，值班的是上松医生。”

不知不觉间，我也在桌子上握紧了拳头。不知不觉中，听她说话的力气就大了起来。事情似乎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野仓先生仿佛在说这是她最后的选择，默默地自问自答。

“请……请说到最后。”

我这么请求，她又寂寞地笑了笑。

“这是……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是…其实上松老师应该是注意到了臼渕帮助爷爷去死的事吧?我认为是上松老师利用了这一点，向她索取，让她解脱了自己。”

“也就是帮助自杀……吗?”

她点了点头。

“我还是无法相信老爷爷是病死的。所以，我偷偷地检查了他的身体……请看。”

说完，她迅速拿出手机，打开图片文件夹递给我。

“这是……”

“毕竟是法医学老师，一看就知道了。”

那是遗体那天的近照。干燥开始混浊的眼球结膜和眼睑结膜上，确实能看到零星的红色溢血点。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被勒死或掐死死等窒息的情况下。

这是毛细血管内压上升等毛细血管破裂产生的痕迹。

“那么…死因不是脑梗塞，而是外窒息?但是没有淤血。”

“不知道，虽然没有仔细检查，但脸上确实没有淤血。”

野仓小姐大力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外窒息，根据方法的不同，但多数是在面部出现淤血和溢血点。与内窒息的不同之处在于，内窒息是血液和组织之间的氧气交换等血液循环的障碍，而外窒息则是外呼吸的障碍，也就是气道的闭合和胸廓压迫等造成的窒息。

“……不过，臼渕被上松老师强迫发生关系……然后就死了。虽然我也有想过是否因为这样的关系而苦恼，但……也有想过那孩子是不是再也无法忍受自责了……。”

“不过，这只是你的推测吧?”

“不，我只能这么想。设乐医生……臼渕多半是帮了患者的忙。”

野仓小姐的眼睛晃了晃，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一时冲动来到函馆，回程的飞机已经没有航班了，JR到札幌的末班车时间也已经过了。虽然也有租车回家的方法，但我决定住一晚，坐早上的飞机回去，于是我便订了一家商务酒店。

虽然我没有吃晚饭，但也没有食欲。只是买了些酒，就进了酒店。

入睡前，我给樱子打了电话。今天蔷子要来我家。虽然是突然提出的要求，但她很快就答应了，帮了我大忙。当然，她并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接电话的是蔷子，她说樱子一直在书房看书很无聊。明明我说了那么多次，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过了一会儿，樱子换了电话，我说:“你没进书房吧?”故意用尖锐的声音责备侄女。

“真是的……书房里有很多遗体照片，我并不想让你看。”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那是……遗体。”

“但那只是肉块。”

“即便如此。”

面对樱子不可思议的问题，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确实如此。遗体已经没有灵魂了。

“现在还不行，你还是个孩子，从道德的角度来看，我不能允许你。”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太老套了。虽然老套，但我还是不想让这孩子习惯尸体。我知道樱子不是会走上犯罪道路的女孩。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如果你成为法医的话，我可以给你看很多。”

电话那头传来了叹息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有那一天。”

她的声音像是在拼命挣扎，让人心痛。

我们两个人都拿着听筒，陷入了沉默。本想挂断电话，可又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挂断。但是，该怎么说才好呢?

结果，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樱子。

“……那么，你可以说个故事吗?”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的，这孩子。我以为二哥和抚子小姐一定很难抚养这个孩子，——但她却是我最好的侄女。

“我真的很希望你是我的女儿。”

真的，真的，发自内心地想。

我最终还是把刚才听说的老人去世的事告诉了孩子。

“遗体上有溢血点，但没有淤血……很简单，直接死因不是窒息。”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即使死因是窒息死亡，也不一定会有瘀血的表现。”

“组织学检查……比如血红素染色结果是?”

“不，很遗憾，没有进行任何病理解剖。”

我一边回答一边说，连这种事都知道吗?我被侄女吓了一跳。血红素-青霉素染色是病理性组织标本中最常见、最重要的染色方法，用来检查和构建组织薄片。

“这样………的话可以考虑的是,出现了暂时无法呼吸的状况? ”

“暂时的?”

“嗯，但那肯定不是直接死因。”

“……是吗?”

我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

“遗体上有溢血点，但没有淤血，也没有皮下出血的迹象，所以死因应该不是外窒息。更何况，如果取下人工呼吸器，护士马上就会注意到警报，马上就会赶来。……引起急性脑梗塞症状的方法是什么?”

“引起栓塞的症状?”

“对了，就是空气。用针筒把空气注入血管就行了。这样一来，进入血管的空气就会给血管盖上盖子。实际上，过去也发生过护士这样谋杀了丈夫的案件。”

我感到握着听筒的手在颤抖。实际上，我的指尖已经没有力气了，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真相一定是这样的。老人想要自杀，所以自己取下了呼吸器。但是这时护士赶到了。于是她就帮助老人，自己用注射器往老人的血管里注入空气……。”

那个护士，毫无疑问就是日和小姐，而且，这已经不是帮助自杀了。

也就是——杀人。

“蔷子小姐要在札幌待到明天吧?我明天就回去。你就老老实实地等着吧，我会给你买八音盒作为礼物。”

我滔滔不绝地对樱子说完，留下向蔷子问好的话后就挂了电话。就这样冲出酒店，跳上刚好从马路上冲过来的出租车。可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设乐老师!”

沙月君对我突然造访公寓感到非常吃惊。当然了。虽然很抱歉中途忘记了联系，但我已经动摇到这种程度了。

“冒昧打扰，对不起。不过，我想让你再检查一次你的电脑。”

“可以，不过……。”

沙月虽然很困惑，但还是让我进了房间。看了看表，已经快二十三点了。我知道这是不适合拜访年轻女性的时间，但不能就这样回札幌。

“那个……我去换衣服。”

“啊……请。”

沙月君不好意思地说。我突然奇妙地意识到现在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但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日和小姐的电脑账号依然被锁着。

“知道…密码的数字了吗?”

“不。不过，这次一定要确认一下里面……”

我试着把想到的词、想到的词都试了一遍。幸好没有次数限制。我试了好几次，才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沙月君。她非常吃惊。

“其实…姐姐给电脑设置密码应该是最近的事。去年年末制作贺年卡的时候，因为自己的电脑不太好，所以借了姐姐的电脑，当时还可以正常使用。”

“那么，在那之后……她不想让你这个妹妹看到什么东西，就保存在这里面了?”

沙月君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那么，老人的那句话或许就是密码了。”

我把去世的爷爷的名字全名、姓、名都试了一遍。但是，电脑打不开。

“还有……日期吗?”

但是我之前疏忽了，我没听清楚老人去世的日子。

“真没办法，山路君可能知道吧…”

说着，我拿起电话，沙月好像瞬间想起了什么，在姐姐桌子的抽屉里翻找。

“老师……那个，说起来这个…”

那似乎是旧报纸。好像只留下了特定的一页，一看是当地的悼念栏。记载着当天在道内去世的人和丧主，守夜的日期和会场等。

我也马上明白了沙月的意思。在函馆、渡岛、桧山辖区内的栏里，有那位老人的名字。

“五月一日去世了。”

我紧张地用颤抖的手指，输入0501——潘多拉盒子终于向我屈服了。

“老师………”

大概刚洗完澡吧。带着香皂余香的沙月君，连湿漉漉的头发都没吹干，就在我旁边坐下了，被热水烫热的肩膀碰到了我的胳膊。

“啊……。”

沙月君的嘴唇发出好几次惊讶的叹息。

偷看别人的电脑，说实话，我觉得不太好，但也没办法。我打开电脑的文件夹。

她喜欢的艺人的音乐，工作上的关系。在图像文件夹中，也有确认后让两人脸红的东西。虽然照片上没有她的脸，但应该是日和小姐本人拍的。

对方有神经质的瘦削青年，也有体格健壮的中年人，似乎都是些不特定的人。沙月转过脸去。确实，这些内容不值得看。

终于，我找到了想要的文件夹。

“沙月君……….”

“日记吗……?”

我看了看里面，除了日和小姐的遗书的文字资料外，还有一个文件夹，应该是她的日记。上面平淡地记录着她的日常生活。

虽然每天都和老人吵架，但电脑里面却写了一些平静的心灵交流。

不知不觉中，老人的苦恼变成了她的苦恼。能够实现那些老人的愿望的人，只有自己。

虽然这么想，但似乎还是下不了决心。然后，“那一天”终于来了。

急忙赶到自己取下呼吸器的老人身边的值夜班日和小姐，似乎被老人拼命说的话打动了。为了维护生命的尊严，她终于下定决心，要自己拉下帷幕。

用注射器把空气送入了他的血管。

老人如愿以偿地走了。

五月一日在她心中留下了深深的伤痕——那是她杀人的日子。

在那之后的生活中，她的无力感、不安的心、悔恨以及对强迫与她发生关系的医生的憎恶，日记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内容。任凭自己沉溺于享乐之中，无论如何自暴自乐，也无法消除心中的迷雾。

日记在失踪的前一天中断了。

“山路先生……他会失望吗?”

在那之前一直沉默不语，一直在我旁边盯着屏幕看的沙月君，虚弱地低语道。

“果然…姐姐是自杀的啊。”

突然，她的头靠在我肩上。

“……不过，很像姐姐。”

顺着脸颊流下的泪水打湿了我的锁骨。

“姐姐总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她所不知道的姐姐确实存在。但内心——本质还是她所认识的“姐姐”。沙月君就这样抽泣起来。我把脸贴在她的头上，一直听着她的呜咽声。

直到沙月君的心情平静下来。

即便如此，人类还是不可思议的。当朝阳升起来的时候，沙月君停止了哭泣，害羞地对我微笑着，把凌乱的长发在脑后梳得整整齐齐。

“……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山路先生。”

“你还好吧?”

真是愚蠢的问题。沙月君苦笑道。

“但是……我认为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她垂下视线。

山路君总有一天会找到真相的吧……他很努力，这成为了我的力量。他想证明姐姐的清白，说姐姐不是自杀……所以，我把真相告诉他。”

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死人是没有嘴的。也可以装作没有注意到一切，把日和小姐做的事隐藏起来。

我本可以这么对她说，但没能做到，因为我也是法医。

即使是应该被隐瞒的事情，那也是骨头，是真实的。

“我能做什么?”

我问沙月君，她又露出微笑。

“那么……请再这样做一阵子……直到我的心中生出勇气为止。”

沙月说着，又把头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瘦削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等待着这个城市的黎明到来。

在“Allegro”咖啡店里，我听日和小姐工作的医院的护士长说了那件事情，在她走出店门的同时，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想，一个人的死亡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后果。但是……人真的不是一个人活着的。”

我嘀咕了一句，樱子小姐小声说了句“是啊”，然后不知为何微微一笑。

“啊……真是的，真的是这样。”

但那是一种有些落寞的笑容。

我们见到的，说是护士长，但不是当时的护士长。当时的护士长发生骚动后，立刻辞去了医院的职务。确切地说是被解雇了。当时电视上也报道了很多，但我还小，不太清楚。

从日和小姐的现任护士长那里，樱子小姐听说了当时日和的工作时间、态度等各种细节，但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毫无意义的事。”

“没有的事，是有进展的。至少有一些我叔叔不知道的情报。”

“是吗……。”

根据档案，沙月小姐把一切告诉山路君的那天早上，叔叔去找了老人的家人。

妻子因丈夫去世而感到寂寞，但和儿子、孙子们一起过着安稳的生活。据说，把一切都告诉死者妻子的角色，是叔叔自己亲自出演的。

日和小姐的死果然是自杀。山路君发现的是，日和小姐想要用自己的死来埋葬的悲伤的真相。医院和老妇人，还有沙月她们的家人都卷入其中，作为委托杀人事件发展成了围绕死亡尊严的问题。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老人方面没有斥责。

听护士长说，老人本就时日无多，因为各种金钱的关系，医院方面也多少有些通融，最重要的是，日和小姐自杀反而让老人家属感到罪恶感。

沙月小姐坚强地支持着自己的父母。据说之后叔叔也有几次因为担心沙月小姐而与她见面的时候，叔叔发现自己和沙月是互相吸引的。

虽然叔叔装作没注意到她的心情，但她好像也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沙月小姐对叔叔说，关于两人的未来，她想说一件重要的事。叔叔约好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就出门了。

但那天，他受警方委托解剖尸体时，突然发现自己握手术刀的手经常打滑。叔叔感到莫名的不安，就这样去大学接受了检查。事实证明他那不好的预感是对的。

他得知自己患上了ALS-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这一疑难杂症的事实。这是一种没有治疗方法、会致死的疾病。

结果，叔叔没有去跟沙月小姐约定的餐厅。

如果去的话，沙月小姐肯定也会支持自己的，但他不想再让沙月小姐背负重担。

不知道沙月小姐是怎么想的。不过，她好像再也不会打电话来了，而笔记本写到那里就断了。

从那以后到住院为止，叔叔一心一意地献身于法医学。他不拒绝任何时间的解剖，还走访了其他大学。甚至被警察称为“法医学之神”。

据说现在来病房咨询的人也络绎不绝。

“真不愧是去世的老爷爷的遗属，你不打算去吗？……至少可以向沙月小姐和山路先生请教一下。”

我合上档案，一边回到车上一边说。不知不觉间又开始下雪了。

“叔叔有没有可能把更改后的联系方式保存在其他地方?”

“就算他真这样做了，也没办法确认啊。”

没错，我们调查的事要对叔叔保密。

“啊!先不说沙月小姐，山路刑警也许能查得到。方法很简单，我们去警察局看看吧。就算现在转到别的辖区，应该也能查到。”

“我讨厌警察。”

樱子小姐皱起了鼻头，虽说只是片警，但她这个要嫁给警官的人在说什么呢?

“我知道，我来替你说吧。”

总之，到了这里，我想直接问沙月小姐和山君。从那以后的十年间，也许明白了一些别的事情，否则再这样下去，只会得出和十年前一样的结论。

我说服面露难色的樱子小姐，拜访了五棱郭町函馆方面的函馆中央警察署。警察局又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为什么一进警察局就这么紧张呢?

我们知道多少有些不自然，但还是以姐弟俩的身份，向警察们向打听了十年前那个名为山路阳一的刑警现在在哪里。但他们的回答让我们呆住了。

“什么?失踪?”

“是的。山路十年前失踪了，现在联系不上了。”

“怎么这样……。”

回到车里，我细细咀嚼着刚刚听到的故事，一股苦涩的东西从心底慢慢涌上心头。

樱子小姐的表情也变得更加严厉，好像一直在生气。

因为太过震惊，我们默默地回到了宾馆。看到我们两人的样子，蔷子夫人以为我们吵架了。

晚饭的时候，樱子小姐一直沉默寡言，吃完饭后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气氛很冷淡，我也在自己的卧室里度过。幸好今居和鸿上都发来了短信，我们聊了一些无聊的话题，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所以，当手机因来电而在手中颤抖时，我还以为是两人中的一人打来的电话。

“咦?是谁? 011发信…札幌?”

011开头的来电。我被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吓了一跳。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二十点。推销之类的电话来也太晚了，估计是打错电话了，也想过不接。不过仔细一看，我发现那并非完全陌生的号码。

“……医疗大学法医学讲座?”

我觉得那个号码和昨天今天打开过好几次的文件夹里的第一张上写的号码很像。这是樱子小姐的叔叔工作的大学法医学讲座的号码。

“喂，您好……。”

我提心吊胆地接电话。

“冒昧来电打扰。我是在札幌医疗大学法医学讲座担任解剖技术官的青叶。”

“青……啊，是叔叔的。”

果然如此。我松了一口气。青叶先生的名字，我也在偶尔夹在中间的日记般的手记中拜读过好几次。

“小姐在吗?她说只要打这个号码就能接通，所以我才给您打电话的。”

“好的，那个…请稍等一下。”

我急忙走下楼梯，敲了敲樱子小姐她们寝室的门。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蔷子夫人好像又去了美容院，我把电话转给樱子小姐，樱子小姐高兴地叫了起来。

“青叶先生，好久不见。”

“现在不是说好久不见的时候!你在函馆以教授的名义四处调查，大学接到了确认电话!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电话旁侧耳倾听着低沉的声音，手机里却传来了愤怒的声音。

“那还真是对不起你了。”

听到他生气的声音，樱子小姐笑着回答。她本想笑着搪塞过去，但遗憾的是，听不出电话那头的青叶先生的笑容。

“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马上停止这种事，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交给警察就行了。”

“那谁来做呢?警察并没有调查这件事。”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回答。警察确实在调查旭川的废屋中发现的白骨尸体，但据说他们不相信“夺取蝶骨的凶手”。就连花房这个画家的存在，似乎也只是当成是少女们的想象。

因为在废弃的房子里，连疑似花房的人的指纹和头发都没有发现。从在原先生那里听说这件事，樱子小姐一直很生气。

请冷静。即使那是真的，那也不应该由你去做这件事。”

“只有我能做到!”

樱子小姐突然厉声说道。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没有必要害怕被叔叔发现了。你没有把臼渕沙月的新住址留在那边吗?”

“什么?就算我知道，也没法告诉你。”

“这件案子对叔叔来说应该是特别的案子，告诉我吧。”

电话里传来青叶先生深深的叹息声。

“……大小姐，你觉得做这种事，设乐教授会高兴吗?”

“不高兴也没关系，只要弄清她死亡的真相就好了，就这么简单。拜托你了，告诉我吧!青叶，你以为他还能活几年?”

[………………………………。]

对方沉默以对。

“别这样，……你说话的方式和设乐教授一模一样。”

青叶先生有气无力地说。

“宇万良庸。”

“……什么?”

“就是臼渕小姐。她现在作为摄影家活动着。拍摄函馆周边的自然照片。最近还上了报纸呢。”

“是臼渕沙月吗?”

“业余摄影师。”我慌忙拿过旁边的记事本，用印着酒店标志的圆珠笔潦草地写了起来。

“虽然我和她并没有直接交往，但每年她都会给讲座的人寄贺年卡。”

“那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想用她的名字在网上搜索的话，应该能找到她的联系方式，不过我现在先查一下，再给您回电话。只是我记得地址上写着工作室。所以我想我能知道的应该是她的工作单位，可以吗?”

“没关系。”

挂断电话后，我也用手机搜索起了要点。确实有一位在函馆活动的摄影师，名叫宇万良庸。最近在札幌举办的个人展大受好评，道新的报道很火。

我还调查了她的其他情况，没过多久，青叶又来电话了，帮我查了联系方式。

“……还有两天。”

樱子小姐道了谢，正要关掉手机，青叶说。

“我只等两天，如果到时候你还想继续玩侦探游戏的话，我会告诉教授。”

“青叶……”

“但是可以吗?请绝对不要去做危险的事。因为你的生命不只是属于你一个人。而且，对于一起带着的少年来说，教授的事情应该和他无关，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就麻烦了。请把这一点放在心上。”

“无关”这个词突然刺痛了我的心。所以，在她关掉手机后，我语气强硬地说:“没关系，我会协助的。”

“……是啊，拜托了。”

樱子小姐微笑着说。就凭这句话，我觉得什么危险都不怕。

在起居室进一步调查沙月的时候，蔷子夫人回到了房间。

“啊，你们和好了。”

蔷子夫人微微一笑。

“啊，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不过，明天上午，我想和他两个人一起出去……可以吗?”

“没事没事。我今天累了，明天想悠闲地待到中午。”

蔷子夫人说你们慢慢玩吧，问樱小姐子打算去哪里玩是很俗气的吧。

晚饭还是不够吃，我出了宾馆，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烤肉便当。函馆的名产是赛斯特的烤肉便当，甜辣酱很下饭。

回到房间，一眨眼就吃完了便当，我的手机又来电了。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山路先生，他用一如既往的接近海滨方言的语调向我打招呼说“好久不见”，看样子今晚是各种各样的人打来电话的日子。

闲聊了一会儿后，他问我有什么事。

“请问你知不知道那个也叫山路的刑警吗?听说他叫山路阳一，现在好像行踪不明了。”

如果认识，知道联系方式就好了………. .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联系的。既然知道山路刑警失踪了，问他这个问题好像也没有意义。

“…….山路先生?”

[……]

然而，我他却陷入了奇妙的沉默，我略感奇怪。

“那个，山路。”

“你是在哪里听说他的?”

山路先生打断了我的话。

“啊，你果然知道啊。”

“他是我哥哥。”

“…… ?”

“他说要在出生地函馆追查案件，干劲十足。”

山路先生用沙哑的声音说。这么说来，他独特的语调就是函馆口音。他本来也是这里的人吧。

“……啊，那果然是这样啊。总觉得那个人和山路先生很像……”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恍然大悟。总觉得两人的某方面很相似，听说是兄弟后，我似乎也理解了山路刑警的执念。

“………我不知道正太郎是怎么知道我哥哥的……我不知道哥哥在哪里·····哥哥已经有十年没有和我联络了。我也试着寻找，但是没有找到。”

“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这两天和樱子小姐一起调查的案子，还有二叶的案子，都告诉了山路先生。全都说了一遍之后，他说“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山路先生好像不清楚他哥哥失踪前在做什么。

“真的……简直就像一时冲动消失了一样。房间还是那样……我整理了很多东西。周围的人都说……哥哥对很多事情都很悲观，是不是死了?”

很遗憾，山路的独立表演没有得到好评。

不仅如此，他的行为还受到了上级的指责，等待他的是降薪和处分。

同时，他本打算伸张正义，结果却只伤害了很多人，这让他相当消沉。

终于有一天，他突然不在了。据说后来只寄来了辞职信。

透过电话，山路巡警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实际上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哥哥是活着还是死了，但是我不认为哥哥会自杀。听了正太郎的话，我更这么想了。”

[……]

“至少，哥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我是因为崇拜哥哥才加入警察的……很遗憾，我没能当上刑警。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可能在事件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自杀，哥哥有明确的信念。”

“明天，我想去拜访沙月小姐。如果能从她那里打听到什么新的信息，说不定还能接近真凶。”

我坚定地说，为了山路巡警，我也想接近真相。

“如果知道了什么请告诉我······即使是不好的事。”

山路巡警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闭上眼睛，不相信深爱的亲人自杀的山路巡警和沙月小姐的身影在心中重叠。

第三天早上，我们早早离开酒店，留给我们调查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我来到沙月小姐的工作室，那里是公寓的一个房间，房间门口挂着装饰文字的牌子。按了按门铃，却没人听，看样子她并不是住在这里。

幸运的是，公寓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入口的街道视野很好。我们回到车上，把车停在路边等沙月小姐过来，但也许今天不会过来。

但是网上和贺年卡上的电话号码，看样子是工作室的固定电话，打了几次都是语音留言，在网上找到的邮箱地址现在也不用了，发了邮件也回不来。

这样一来，只能等她来了。幸好函馆和旭川不同，雪很少，道路旁边也没有被积雪占据。

因为无事可做，我把导航切换到单波段，看了北海道的新闻节目。正好是函馆的特集。仔细想想，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因为是调休日，街上热闹非凡，听说函馆今晚会放烟花。

那难怪鸿上会说她想来了。每年旭川的烟花大会有两次，一次是道新主办的，另一次是在两神桥上游的河滩上举行的声与光的梦幻烟花in KAGURA。她今年哪边都没能去，所以一有什么事就嘟囔着“想去看烟花”。

“明年和……一起去旭川的烟花大会吗?鸿上也想一起去。那里有卖日式煎饼的店，还有闹市区的庙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在我的邀请下，樱子小姐回答了我，然后突然露出了踌躇的神色。

“……我对你的交友关系，没有什么好的影响吧?”

“突然说什么呢?真不像樱子小姐。”

“不像我?”

“是的。”我点了点头。

“樱子小姐怎么会担心别人呢?”

“什么意思?”

樱子小姐开始闹别扭。

散步的白狗和主人一起从我们的车旁边经过。

“是啊…不过先回到旭川，得带赫克塔去个什么地方——到时候少年也一起来，那孩子的体力比我强。”

“好啊。不过赫克塔那家伙虽然有爆发力，却意外地没有持久力。”

樱子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笑着回答。

“啊……。”

这时，正好有一位女性从我们的车旁边经过。

女人狐疑地看着我们的车。擦身而过，我和女人四目相对。

——就是这个人。

直觉告诉我。

叔叔的记录里几乎没有关于沙月小姐容貌的记载。所以一切都不过是我脑海中创造出来的形象。

不过，与米色西装套装相配的修长手脚、纤细的腰身、神经质般细而有光泽的黑发，唯独与印象不同的是，她的头发剪得又短又利落。

是为了拍照的时候不会碍事吗?那头黑发被剪成了浆果短发。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走过去的女人，她果然在沙月小姐的工作室门口停下脚步，用从包里拿出的钥匙打开门，消失在里面。

“果然……刚才那个人，一定是沙月小姐吧。”

“是啊。”

樱子小姐也和我一样，注意到了她。我们立刻下了车，前往沙月小姐的工作室。

按下门铃，立刻有人应答。

“请问是臼渕沙月小姐吗?”

“您是哪位?”

对讲机里传来讶异的声音。

“我叫九条樱子。我是札疗大学的教授，说到设乐的公主，你能认出来吗?”

她微微叹了口气。不久，我听到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刚才的女人探头进来。果然，这个人就是沙月小姐。

“设乐老师的……。”

樱子小姐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催促我们进去。房间里很简单，不愧是摄影师工作室，墙上挂着好几张照片。

“我听说他有个想学法医学的侄女。那么，你也像你叔叔一样吗?”

“不，父母不允许我走这条路。”

“是吗……那太遗憾了。我的父母生前也说‘摄影师是不稳定的工作’，不允许我……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把我们领到客人用的吧台后，沙月小姐给我们端来冰镇的矿泉水。凳子好像只有两张，我们坐下后，她把胳膊肘支在吧台上。

那个动作好像很爽快，很有男子气概…说实话，我对沙月小姐的印象和以前不一样。明明给人一种懦弱的印象，现在却充满了自信。

怎么说呢…与其说是沙月小姐，不如说是日和小姐。

“那么，今天怎么了?是照片的事吗?最近……以前的熟人经常来找我，想让我拍张照片。所以，我烦得连邮箱地址都换了。”

“我想直接问你关于已故的臼渕日和的事。”

樱子小姐回答道，沙月小姐的表情本来一直很平静，却突然僵住了。

“姐姐的?对不起，到底为什么事到如今?姐姐的事你知道什么了吗?”

沙月小姐惊讶地缩了缩身子，紧紧握住自己的胸口。

“你姐姐可能被人杀害了。”

“姐姐?!”

“在旭川发现了一具白骨，头盖骨的一部分被人为地取走了。”

沙月小姐的眉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

“这和姐姐的遗体有什么关系吗?”

“嗯，过去发现了其他和你姐姐状况相同的尸体，你姐姐的死很可能是这两件事的连接点。”

“连接点?”

我注意到沙月小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

“这么说……姐姐的死不是自杀，真的是那种杀人魔干的?事到如今才这么说!出了那么……那么严重的事，父母也为…··姐姐的事劳心作祟，现在才……”

沙月小姐从喉咙深处痛苦地吐出这句话，然后双腿就像没了力气一样，缓缓地坐在了地板上。

“当然，为了调查这是不是真的——”

我慌忙从凳子上下来，向她伸出手，想要扶住她。

“没错。”

但是，樱子小姐尖锐的话语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

“你的姐姐是他杀。毫无疑问，她不是自杀而是被杀害的。凶手遗弃尸体的规律很明显。”

“规律性?”

我忍不住反问。沙月小姐呆呆地看着樱子小姐。

“而且，连环杀人犯每次都会学习。通常会一点点改变杀人方式。但他们有喜欢固定模式的倾向。我遇到的尸体被巧妙地隐藏在其他杀人现场。如果调查日和小姐的自杀现场，可能会发现其他尸体。”

“可是我姐姐是十年前去世的，我听说人的骨头不久也会回归泥土。”

“大沼是怎么形成的?”

面对沙月小姐的提问，樱子小姐又问了一遍。

“什么?”

“告诉我大沼的由来，那里为什么会形成湖?”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沙月小姐困惑地看着我。我不禁歪了歪头。因为我不知道樱子小姐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也不知道大沼是怎么来的。

沙月小姐无奈地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大沼是因为驹岳火山喷发。”

“没错，是因为火山喷发——是石灰。”

“石灰?”

“对了。石灰岩质可以延缓骨骼的退化。所以，如果埋在地下，受害者的遗体很有可能在良好的状态下被发现。”

“原来如此，骨头和石灰的主要成分都是钙啊……”

我明白了。沙月小姐也点了点头，好像理解了。

“所以说，如果你去那里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其他线索。你应该知道发现姐姐的地点吧?现在就请你带我去看看。”

樱子小姐从凳子上下来，把手伸向沙月小姐。

“那样的……。讨厌。那是姐姐去世的地方哟。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去的吧!”

跪在沙月小姐旁边的我也站了起来，催促沙月小姐。但她把双手缩进腋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就只能求助警察了。说服他们很费工夫，说不定还会给你带来麻烦。那现在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吧，我们来调查现场，你只要带路就行了。”

“怎么这样……。”

我觉得确实很残酷。但是樱子小姐坚决地没有动摇。

“请务必协助我，我只能拜托你了。”

“……真的，只是带路。”

最后，还是沙月小姐让步了。

沙月小姐可能是出于警惕，不想坐我们的车去现场，只好先去了她附近的家，开着红色迷你跑车带我们去。复古的车，说白了不适合北海道的冬天吧。

尽管如此，沙月小姐的车还是很适合函馆的街道。

也许是圣诞节的缘故，街上的车流并不怎么顺畅，最后到达大沼时，离从摄影棚出发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我们把车停在莼菜沼旁边。虽然今天好像没有，但这里每年冬天都能钓到公鱼。沙月小姐告诉我的。沼泽的湖面确实被白雪和冰包裹着。

气温也比街上低一些，雪量也很大。特别是今天，函馆比前天更冷，据说夜里还会下雪，迎来白色圣诞节。

我们留心着枯萎的竹叶，走在莼菜沼附近勉强开通的道路上。雪地上只留下我们辗转的脚印。

“因为是冬天，我想应该没问题的……不会有棕熊什么的吧?”

我突然不安起来。据说最近不冬眠的熊也在增加。

“少年，大沼国定公园内驹岳周边没有棕熊栖息的信息。”

樱子小姐有些吃惊地说道。

“啊，不过，也许只是还没找到?”

沙月小姐一脸恶作剧的表情说。

“嗯……不要吓我啊……”

我忍不住望向她，沙月小姐和樱子小姐齐声大笑起来。

沙月小姐大概三十多岁吧。但笑起来却很天真。

一开始，沙月小姐的对话中还带着笑，但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她的话越来越少。终于，沙月小姐指着草木丛中。

“……大概是这里。”

沙月小姐用沙哑的声音说。

“以那里的大杉树为记号，所以没有错……不过，在这里做什么?”

日和小姐的遗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因为是茂密的树丛，所以很难被人发现。日和小姐就在这里，身体一半浸在湖水里，断气了。

正如沙月小姐所说，那是一片树丛，除了眼前有一棵巨大的杉树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

樱子小姐环顾了一下周围，从车上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把折叠铲子。

“你打算做什么?”

我问道。

“挖掘出来。”

“挖……?难道是在这里?”

沙月小姐会发出惊讶的声音是理所当然的。说是这里，但实际上不知道是在哪棵树上上吊的。据说大致是这一带………至少过了十年，草木也生长了，整体印象好像也变了。

“幸好雪还没厚——而且还有你呢。”

“我?”

“作为吊死你姐姐的人，应该还记得更准确的地点吧?你不是说过自己把那棵树作为记号吗?”

“……什?”

一瞬间，我和沙月小姐面面相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樱子小姐在说什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就看着樱子小姐。

她的视线笔直地投向沙月小姐。

“什……你在说什么?那只是我在现场看到的时候，随手做了个记号而已!”

“是啊，樱子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但是樱子小姐一点也不笑，一脸认真地看着沙月小姐。沙月小姐听不懂她的意思，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真奇怪，那还有谁知道?画家吗?”

“画家，什么意思?”

“现在隐瞒也晚了，我在这三天里调查了你姐姐的周围情况，确定了这一点。”

樱子小姐说着向沙月小姐靠近了一步。沙月小姐慌忙往后退了几步。

“那个叫日和的女人。她很坚强，是一个不受周围人影响的人。大家都憎恨着她，其中有些人的愤怒即使过了十年也没有消失——在这些人中，不知为何，只有你一心一意地爱着姐姐。”

“既然是姐妹，那当然了。”

“为什么?因为血浓于水吗?看了叔叔的档案，我发现了一件事，这里面只有你一个人，只是一味地悲伤着姐姐的死，从你口中说出的都是姐姐的美谈。当然，也有像院长一样评价她的人——但大家都不喜欢她。”

“我是她的妹妹啊，爱她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在说些什么啊?沙月终于不耐烦地叫了起来。

“因为是家人所以爱?……这是很正常的意见啊。但是你对姐姐的爱，除了你‘爱姐姐’的言行之外无法证明。电脑的账号密码也是如此。只有你自己才能证明你不知道，因为谁也无法窥探到你的头脑。”

说着，樱子小姐“咚咚”地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沙月小姐的表情，瞬间因愤怒而变得扭曲。

“这一切都是周围人的臆想和臆测。证实这些的只有你的话和电脑里的数据。这就是这件事扑朔迷离、毫无亮点的原因。警察和任何人都不能完全证明这一点。”

“唰”的一声，把铲子插在地面上，樱子小姐进一步拉近了与沙月小姐的距离。

“档案里的人很有趣地讨厌日和。就好像我们都被那些讨厌她的人带着去了——每次都是被你带去哪里。”

“那只是偶然，我并没有认识很多姐姐的朋友。”

“前交往对象田口和解除婚约的早见坂，也有根据别人的信息来判断日和的部分。他们之所以相信在葬礼上和家里联系得知的信息，是因为这信息是来源于她身边人有意无意的泄露。”

沙月小姐又看着我，她不知何故想和我进行眼神接触。同时我很困惑。樱子小姐说的话的确令人难以置信，却也无法证明樱子小姐说的话是错的。

“你不可能证明那就是我吗?而且，就算有人给你灌输了错误的信息，要真这么说的话，姐姐平时的行动也应该有问题……实际上，田口先生应该也知道姐姐那些淫荡的地方。”

“是啊……不过，伊藤这个男人并没有说她是那种喜欢不正当关系的女人。”

“伊藤……?”

沙月小姐皱起了眉头。

“是田口的好朋友。日和因为和他通奸而和田口分手了…很遗憾，你没有和他直接交谈。他是这么说的：“她有很多男性朋友”。”

樱子小姐像要把她逼到走投无路似的，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在性格上也有男性化的一面吧。你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用自己的眼泪在山路、叔叔面前给你姐姐塑造了一个淫荡奔放的女人的形象。在只隐约可见轮廓的日和身上描绘出恶女色彩的，只有你的发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沙月小姐的后背终于碰到了树，仿佛无处可逃。

“很简单，所有的钥匙都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和山路一起行动，也掌握了叔叔的动向。只有你掌握了全貌，可以随时介入调查。并安排了他们去看电脑里面的东西，你伪造了你姐姐的日记，那份遗书也是你写的吧?”

沙月小姐也算是个子很高的，但樱子小姐的个子更高。她用手撑着树，盖住沙月小姐，樱子小姐低声问道。

“那不过是你自己的想象罢了……为什么说我能做到呢?理由是什么?”

“见到画家了吧?”

“我对画画没有兴趣，我喜欢的是照片。”

沙月小姐像是拒绝似的转过脸去。

你的笔名是“宇万良庸”吗?道边的荆棘上爬满了豆子，这指的是你吗——宇万良，这在《万叶集》中是荆棘的意思。还有庸，平庸的庸。很平常的东西。翻译成英语就是The Common Rose…··贝尼蒙凤蝶的英文名。”

“贝尼蒙……?”

我不由得复述了一遍，这是一种陌生的蝴蝶的名字。

“花房把一个少女比作黑影蝶。他把被朋友的死缠住的那个少女比喻成在死者周围飞舞的蝴蝶。你呢?把悠然地、心中藏着毒生活的你，花房比喻成黑色的毒蝶贝尼蒙凤蝶吗?”

“你认为我有毒吗?太过分了….这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

“是啊，不过我可以肯定，你犯了几个错误。”

“失误?”

沙月小姐狠狠地瞪了樱子小姐一眼。

“密码。密码不一定是数字，也有可能是字母，你问我叔叔‘知道数字了吗?’叔叔的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我记不太清楚了，难道不可以是设乐老师记错了吗?”

“哼。”沙月小姐对樱子小姐的话嗤之以鼻。她强硬的表情让我吃了一惊，那里已经没有那个可怜的沙月小姐的影子了。

“嗯，也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不过，最大的问题在于设定的数字，日和的电脑密码被设定为自己杀害老人的日期。恐怕你是想这样设定，说她的心是那样地被老人的死所束缚吧——不过，有点过度了吧。如果不出意外，就定在她本人的生日就好了。”

“不是我设定的。”

“不，是你，是你把叔叔引导到这个数字上的。”

沙月小姐夸张地叹了口气。

“可是，对姐姐来说，那个日期应该是很特别的!”

“不，不是的。”

樱子小姐微微一笑。是坏心眼的笑。

“被杀老人的家属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老人本来就应该很快就会去世的，而且他们也有不想被人发现的事情。…….他们不想让他提前一天死去。

“提前一天?”

我和沙月小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说起来，老人去世的时间应该是一号。

“是未支付养老金的问题。”

樱子小姐眯起了眼睛。

“养老金在偶数月的十五日支付前两个月的钱。领取人死后，遗属的确可以领取生前的钱。但如果是在一号去世，两个月的养老金就会留给妻子。在那之前去世的话，给妻子的养老金就只剩一个月了。”

“年金支付日……”

说起来，那个日子里，我的爷爷奶奶们也经常给我零花钱。

“那……日和小姐真的….?”

一股寒意掠过我的背脊，我看了看沙月小姐，她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经确认，医院的轮班是三班倒，每八小时轮班，晚上准夜班是16:30~00:00，深夜班是8:00~8:30。老人死后，据说深夜班的护士长马上来上班了，老人大概是在换日之前去世的，我想离换日大概没过几个小时。所以…医院方面肯定也多少考虑到了一些。把诊断书上老人的死亡时间推迟了几个小时。因此老人的死亡日期变成了五月一日。但是，准确的死亡日期是四月三十日。”

我仿佛听到了沙月吞咽唾液的声音。看得出她是那么紧张。

“因为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对医院来说，日和的事情是禁忌，也许是为了安抚家属，媒体等没能知道老人的准确的死亡时间。所以你也不知道那件事。但是，实际上老人的死并不是一天。因此，对日和来说，一号并不是特别的日子——如果要对她来说是特别的日子，就应该设定为三十号……因为那才是她杀死老人的日子。”

樱子小姐又对沙月小姐嗤之以鼻。

“你姐姐没有告诉你这件事，难道她不信任你吗?”

沙月小姐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而不是樱子小姐。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你在臼渕家一直是异类的存在，在档案中你是唯一纯真如花的女人，但实际上不是，你才是臼渕家的毒药，花房把你比喻成贝尼蒙凤蝶，狡猾的恶女就是指你。”

刹那间，沙月小姐的脸瞬间扭曲得要哭了。她明显地动摇了——然后，那种感情突然变成了强烈的愤怒。

“……没办法啊!我已经忍耐不下去了!”

沙月小姐突然发出惨叫般的声音，用尽全力把樱子小姐推了一把。

“姐姐太任性，只想着自己!把我当成仆人一样对待!总是瞧不起我，说我笨!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做的无能女人!因为姐姐，我的父母也对我很失望!”

樱子小姐突然咳嗽起来，捂着肚子跪在地上，我慌忙想跑过去，但沙月小姐比我更快。她抽出插在稍远处的铲子，用铲子的腹部横打奔跑着的我的侧腹。

“啪!”

“啪”的一声，令人讨厌的声音响起，我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

“少年!”

我听见樱子小姐在叫我。一呼吸胸口就会感到尖锐的疼痛。

一瞬间，我以为是骨头折断了，但那讨厌的声音不是我的骨头，而是折叠铲子发出的。话虽如此，说不定我的肋骨也已经出现了裂痕。

沙月小姐咂了咂嘴，把折断的铲子前端的铝制部分扔到地上，用剩下的铲子柄毫不犹豫地打了樱子小姐后背一下。樱子小姐又咳了一声，她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刀，“啪”的一声响起。

面对如此毫不留情的变化，我慌忙站起身。

“不要、不要!”

“不要再说了……是我的台词。真是的…………要是我没有做挖掘过去的事这种蠢事就好了。”

沙月小姐恶狠狠地说着，嘴角浮现出笑容，抓住樱子小姐的头发，粗暴地让她站起来。

“你要是敢乱动，我就杀了她!”

她对我吼道。

“……你觉得这把刀能杀了我吗?”

樱子小姐低声问道。她的表情保持着平静，但偶尔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疼痛。

沙月小姐从背后抱住樱子，用小刀抵住她的脖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别说傻话了，一把刀就够了。”

沙月小姐这么说着，伸手去摸樱子小姐隆起的左胸，像享受柔软的触感一样，轻轻动了动手指，然后从下面把它捧起来了。

然后把嘴唇凑到樱子小姐的耳边。

“……从这里刺的话，这样的刀也能刺到心脏，而且不会妨碍到肋骨。”

刀尖从脖子上慢慢地滑了下来。樱子小姐的眉间瞬间皱了起来。

“很精通啊。谁教的?花房真的很精通人体啊。”

“诱导审问也没用。”

沙月小姐扑哧一声笑了。

“那我就正面问你吧，你为什么杀了你姐姐?山路的失踪也和你有关吗?”

“很简单的事。因为必须要杀了他。我不知道那个刑警的事。虽然不知道，但是如果他不在了的话……那说不定已经成为标本了?”

沙月小姐的喉咙深处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

“为什么?”

“因为没有其他的方法。因为其他的方法没有意义……而且他也说这样很好。”

“他，是指花房吧?”

“没必要告诉你。”

我看到沙月小姐握刀的手正用力了。

“他说只要伪装成自杀就不会被发现。那样的话……只要姐姐不在了，下一个能成为展翅高飞的蝴蝶的，就不是姐姐而是我……但是，好不容易应该就能这样以自杀了结的，那个刑警却要把我挖出来。”

沙月小姐轻声说道。就像在训话一样。她的声音里，开始一点点散发出疯狂的气息。

“但他说不用担心，只要假装一起调查，欺骗那些人就行了。但那个刑警始终不肯放弃，所以才被灭了口。”

“难道……真的是….沙月小姐吗?”

“不过，设乐老师还是相信我的。真是可爱的人，我…如果他那天晚上来的话，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的……但是他没有出现在我身边……”

沙月小姐面无表情地说。站在眼前的女人充满了杀意。明知如此，我还是无法相信是沙月小姐杀了山路刑警和日和小姐。

“我没事。正太郎，快逃，全力跑，然后报警。”

樱子小姐对目瞪口呆的我尖锐地说道。

“才不是没事，我自认为很清楚该刺哪里。”

沙月小姐不高兴地歪着脸。

“把电话扔远一点……扔到草丛里，我不会让你报警的。”

她用动作示意，如果不服从就刺下去。没办法……我从大衣胸前口袋里掏出手机，按照沙月小姐的指示，扔进了远处的草丛。

“但是……这样做的话，绝对会露馅的。”

“可能吧。不过，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被发现过吧?”

“呵呵。”沙月小姐笑了。我忍受着恐惧和疼痛，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没说你可以动吧?”

刀子重重地抵在樱子小姐的左胸上。

“……就这样吧。我的事随你的便。但是，请放过那个孩子吧，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同时也很讲义气。只要让他发誓，绝对会忘记你，绝对不会去警察局，他一定会遵守和你的约定。”

“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刚强而果断地说道。

“这怎么相信这种话?你最好别逃，否则我就会杀了这个人。你知道吗?因为你逃了，这个人就会死，就跟你杀了她一样。”

沙月小姐瞪了我一眼，向我警告她是认真的。樱子小姐本来就无法离开这里。

“不要被骗了。不管怎样她都会杀了你。不管你顺从也好，逃跑也好，所以你要快点逃跑!”

樱子小姐叫道，沙月小姐的脸因愤怒而抽搐。

“给我闭嘴!樱子小姐!”

我忍不住大叫。侧腹剧烈疼痛。

“沙月小姐……樱子小姐说得没错。我们谈判吧。怎么办才好呢?我不想死，也不想杀了她。你要怎么做才能放她走呢?如果你让我这么做，我也一辈子不提这件事。”

我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冷静地说。我小心翼翼地选择了语言，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也能打动她的心。

“我可以相信你吗?”

“对您来说，这边应该比较方便……这样吧，我跑得很快。我有自信能逃掉，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同时杀了我们二人，只要稍微伤害她，我就报警。就算你想逃跑，只要看到雪地上的脚印，就能向警方证明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现在从纳夫溅出的血的角度，就能轻易推算出犯人的身高和距离。”

以血的角度……这是最近在电视上看到的海外事件现场节目里说过的话。我不知道实际上在日本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完全是信口开河。但是，沙月小姐一瞬间露出了有点胆怯的表情。

“在这里杀人，对你来说应该只有风险。所以我们谈判吧。应该有让三个人都平安无事的选择。”

“来吧。”我把手伸向沙月小姐。

沙月小姐犹豫地看了看樱子小姐，又看了看我——但她并没有把樱子小姐交给我。

“很遗憾，这个选项是不存在的。你可以随便带警察来。那时摆在这里的，就是这个人和我的尸体——我怎么可能被逮捕呢?”

沙月小姐说道，从她的声音中可以看出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一阵沉默。

唯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令我心潮起伏。

“……只有一件事，我想对你说。”

樱子小姐突然说道。

“是叔叔，他没有出现在你身边的理由，他并没有抛弃你。”

“…………你说什么?”

“叔叔并不是没有回应你的心意……他现在在医院。很遗憾，这是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病。发病后，两年就需要用人工呼吸器了。现在除了通过设备进行对话以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生命最长也就剩下几年……不，已经严重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患上肺炎等疾病，直至死亡了。”

“病……?”

之前一直紧绷着身子的沙月小姐，瞬间放松下来。

“叔叔没能让你背负它……但是叔叔每次带蔷薇去探望他的时候都会很高兴。我一直以为叔叔对蔷子夫人还有留恋。但是不是的……对叔叔来说宇万良庸——是指你吧?”

樱子小姐的嘴唇发出了叹息。

“…….他，至今还爱着你。你是…有可能成为我婶婶的人。”

[……]

沙月小姐低着头，她的肩膀在颤抖。

但这并不是动摇。不久，那颤抖变成了笑。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那怎么了?你以为我真的对他动心了吗?他不来真的很遗憾。不过那是因为….献给那个人的标本减少了!”

“什……什。”

樱子小姐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就像在哭一样。

“姐姐的蝶骨，本来脑袋上的肉马上就要掉下来了，要掰开脑袋取出来，但在那之前就被警察发现了，害得那个人很失望!所以我想把设乐老师的蝶形骨献给他，我想把他得知一切真相后那惊愕的脑袋活生生地砍下来!”

沙月小姐大叫着，突然用手掐住樱子的喉咙。这就是所谓的直接狙击手。“呜呜”，樱子小姐痛苦地呻吟着。

所以……这次我一定要把你的蝴蝶送给他…那样的话，他可能会回到我的身边。”

樱子小姐的脸眼看着变得通红。

“从以前开始就很讨厌姐姐!讨厌得不得了!迷路本来就是姐姐的错，但是一看到妈妈她们的脸，就夸张地号啕大哭起来!”可怜的是我，却只有姐姐被夸奖!”

“住手!放开你的手!”

我大叫着探出身子，她手臂更用力地往后退。虽然樱子小姐的身高比较高，但沙月小姐平时可能会随身携带照相机等器材，所以手臂意外的结实。樱子小姐拼命地挣扎着，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都怪姐姐，我总是被当成一个慢吞吞的姑娘。爸爸总说我做不好!那个臭老头!就像姐姐一样，趁他喝醉睡着的时候用针筒给他打气，结果他像青蛙一样翻倒在地!”

“难道连父母都…………。”

“对我来说，他们是无用的人。他们只会妨碍我的人生……就像把垃圾扔进垃圾箱一样。害虫应该被清除!”

沙月小姐笑出声来。歇斯底里地，仿佛是在哭。

我突然发现，掐住樱子喉咙的沙月的手臂被染红了。是小刀。为了按住挣扎的樱子小姐，她手里拿着的刀子，刺进了自己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啊!”

我立刻发出难以言喻的声音，冲了过去，扑向两人。

沙月小姐慌慌张张地把樱子小姐扔了出去。樱子小姐“咔”地吸了一口气，我的肚子感到一阵凉意。

一瞬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疼痛并没有马上到来。

但下一个瞬间，从冰一般冰冷的部分涌上一阵灼热和疼痛，我意识到自己被刺了。

“可恶!”

沙月小姐大声骂着我，粗暴地拔出刀子。剧痛让我难以置信地发出了惨叫。

我踉踉跄跄地跪在地上，呼吸急促的樱子小姐紧紧抱住了我。

“你真是太笨了!”

“可是……”

自己也觉得这是愚蠢的事情。以前我在小一家制服了持刀男，也许这件事助长了我的信心吧。我以为我能制服她，但这明显是我过于自信了。

我看到沙月小姐拿着刀逃走了。

“沙月小姐……追……”

“不行!”

“可是，她跑了……。”

“吵死了!闭嘴!”

樱子小姐急忙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雪地上让我躺下，然后撕开我的衣服。是今天刚穿了袖子的新睡衣衬衫。我想老妈肯定会生气呢，因为衬衫已经被刀割开了一个洞。

明明被刺了，我却出奇地冷静。

伤口像燃烧一样疼痛，心脏就像移动到肚子一样，剧烈地跳动着。但比起疼痛，更觉得不舒服。手脚像颤抖一样无力，我感到寒冷……而且我也很害怕。

一意识到恐惧，就忍不住了。可悲的是，我惨叫一声，扭动着身体。

樱子小姐从口袋里拿出手套——就是平时的那副塑料手套。她迅速穿上，在手腕处“啪”的一声响了起来。没想到那副手套会用在自己身上。

“我…我会死吗…?”

我不由得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樱子小姐努力地笑了。

“胡说，怎么能让人死!….…啊，看，没事的。…血是暗色的，哪边才是动脉。”

樱子小姐一边检查我的伤口，一边放心地叹了口气。

“可是，这样下去确实很危险。正太郎，听见了吗?不能失去意识，起来。”

为了理解她说的话，我花了很长时间，而且沙暴般的声音干扰了她的声音。

“好啊，回想起迪雅贝尔阁下的歌，是头盖骨。一个一个背下来，从前头骨开始。好啊，直到我回来，一直在重复。”

樱子小姐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一样，慢慢地在我耳边明确地说。她一边哼着阁下的歌，一边紧紧抓住我的手，按住我的肚子，还用夹克衫把我的胳膊捆了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连这种时候都想着骨头吗?但是，我还是第一次听樱子小姐唱歌。不好意思，唱得不太好。

“我去找电话。我马上叫救护车。别担心，我陪着你。如果来不及，我来缝合。所以，你先唱吧。”

前头骨——顶骨——高等骨——颞骨……人的头是由十五种二十三个骨头组成的。我迷迷糊糊地哼唱着，樱子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拼命地跟我说着什么。不过，也有可能是幻觉。

迪尔贝尔阁下的歌声在脑海中回响。

你知道吗?头盖骨上还藏着一个“人”字呢。

夹在曲子之间的骨头猜谜。虽然我一直很在意，但因为懒得听她的骨头故事，所以一直沉默着。不过，如果现在不听，也许一辈子都听不到了。

“人藏在…头上的…哪里?”

“……啊，这是拉姆达综合的意思。从后面看颅骨的话，缝合线正好是汉字的‘人’字。所以以前也叫做人字缝合。顺便一提，ramda的由来是希腊语，这个字原本的语源是赶牛棒，有引导、教导的意思。”

樱子小姐把我抱在胸前，这样告诉我。看起来很开心，很开心，声音却在颤抖，而且是鼻音。被我夺走了外套，她现在一定很冷吧。如果让樱子小姐感冒了，奶奶会生气的。

想着想着，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中，樱子小姐在呼唤着我以外的人——我觉得“是吧”。

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有时会吓一跳。特别是去外公家住的时候迎接的第一早上。但是今天早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发了好一会儿呆。

对了，是函馆——转念一想，又马上意识到这里不是东藤家的高级酒店。那么，这里是哪里呢?

我正要起身，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 ?”

又大又暖的手把我拉回到枕头上。我慌忙看向手的主人——然后，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最好不要突然起来….我现在去叫护士。”

“山路…··先生?”

“哦，好久不见。”

山路先生就在那里。

但是那个人，山路是山路，也是我认识的山路，浅黑色的皮肤，带着温柔可爱的笑容的山路辉彦。是守护增毛和平的正义警察。

“……为什么?”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能坐不住。”

山路先生悲伤地说着，把手伸向我的额头。测量有没有发烧。

他的手很温柔。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瞬间，不知为何，泪水突然涌上眼眶。我终于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被沙月小姐刺伤的。

头脑清醒后，疼痛和恐怖的记忆突然如怒涛般袭来，眼泪止不住。山路像是在安慰我，摸着我的头说:“已经没事了。至少，我似乎“没问题”，不会因为受伤而死。

“……啊!比起这个，樱子小姐还好吗?”

“在这里。”

突然，白色窗帘后传来声音。

转头一看，樱子小姐拨开窗帘走到床边。一副非常尴尬、闹别扭、不高兴的表情。

“没事就好。”

我慌忙擦干眼泪，松了一口气，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一拳。

“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吗?晚一步可就糟了!”

“九条小姐!不要这样!正太郎受伤了!”

樱子小姐想再给我一记耳光，却被山路先生阻止了。

“怎么这样………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什么人啊这是，再这样下去，我自己都快窒息而死了。

“真是的，感谢山路吧，我本来不知道你的电话在哪里，正好是他打来的。根据铃声我找到了电话，所以我马上叫了救护车。”

樱子小姐把自己的事搁在一边，哼了一声说道。

“我一鼓气来到函馆，却不知道你们身在何处。”

山路先生笑着说，突然抬起头来。

“能赶上……真是太好了，你运气真好。”

确实是奇迹般的时机。因为樱子小姐的关系，我没有遇到什么好事情，但我似乎积攒了不少运气。

“对了……她……沙月小姐怎么样了?”

听到我的问题，两人面面相觑。

“那个……。”

“尸体被发现了。”

山路先生懊恼地说。

“什么?”

“在莼菜沼。当时冰还没有完全结好。最后才发现是在沼泽里。”

“那就……。”

“不知道是想逃跑掉下去的，还是自己跳进去的……真相，一切都在黑暗中。”

结果，我们对花房这个画家始终还是不了解，我垂下了头。这三天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可是，其他遗体被发现了。”

“什么?”

“根据九条小姐的证词，我找了几个人把那个地方挖出来，发现了破碎的头盖骨……虽然不是哥哥的东西。”

“是吗……”

“……不过哥哥追的案子没有错，不是自杀。就像哥哥相信的那样，那是一起案件。”

山路先生感慨地说。他的眼睛里渗出了泪水，为了掩饰，他低下头不让我们看到。

“和矶崎的学生一样。那个叫花房的男人，唤起了人们心中的恶意，杀死了他们，然后从得到的尸体上夺走了蝶骨——恐怕，他的收藏应该不止这些…杀人夺尸是不可原谅的，就算骨头是从尸体上提取的。”

樱子小姐苦涩地低声说。她的声音里确实带着愤怒。

我看着樱子小姐的侧脸。这个人即使生气也很漂亮。

“…。…怎么了?”

“不……我只是想，真的没事就好。”

可能是看得太久了，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

“这是我的台词。”

樱子小姐又不高兴地说。但其实，我有件事想问她。正烦恼该不该说的时候，突然听到“正太郎!”惨叫声响彻病房。

“卡······妈妈?”

妈妈好像出去买东西了，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把瓶装茶扔在地上，扑向我。

“什、怎么回事!好痛啊!”

我吓了一跳，拼命抵抗，在两个人面前被妈妈抱住，真是太丢人了。

一开始我以为老妈在笑，后来发现她紧紧抱着我哭了，我的头脑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是啊——我明明应该知道的。

樱子小姐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奶奶和叔叔会担心的。但是……这一点我也一样。我也不该受伤。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对不起……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我抚摸着哭泣的妈妈的后背。自从外婆去世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妈妈哭。山路先生和樱子小姐走出病房，我向她们点头致意。

幸好我没有大碍，虽然肚子上留下了疤痕，但几天后就从函馆转到了旭川的医院。

虽然还要住院一段时间，但本以为会很无聊，没想到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看我。

现在在座的同学和矶崎老师就不说了，内海先生和小一、藤冈夫妇、在原先生和泽先生………尤其是婆婆和蔷子夫人，她们似乎觉得对我的受伤负有很大的责任，虽然都怪我太鲁莽，但还是对我百般照顾。

其中，鸿上一看到我就生气、哭泣，支离破碎。对人这么当面地骂“笨蛋!”，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我觉得她哭的样子很可爱。

不过，鸿上这么担心我，让我有些不小心地感到高兴，朋友真的很棒。

妈妈对我这种连她都不知道的交友关系感到非常惊讶。与此同时，她似乎对我平时在做什么感到不安。

住院期间，樱子小姐在那之后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

虽说这也像樱子小姐会干的事，或许她有自己的罪恶感，但我突然想起她的拒绝。

我不想看到你变成尸体。所以，请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她一定又决定和我保持距离了吧。我绝对不愿意这样。我想我必须和她联系……但是我该说什么好呢?

但实际上不止如此。鸿上悄悄告诉我。妈妈拜托蔷子夫人和婆婆，希望樱子小姐不要再和我有任何关系。

我的交友关系是我的自由。我和妈妈吵架了。但妈妈最终还是没有点头。至少在我的伤痊愈之前，绝对不允许见她。

她哭着说，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担心我们无法交谈时她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要想就好了，但如果她担心我呢？

如果她对此抱有罪恶感呢?

因为不能见面，我想了很多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直想知道。

“惣太郎”是谁?

准确地说，我隐约察觉到了那是谁。但我不确定。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知道。

在这样闷闷不乐的日子里迎来了年末，新年过去了，寒冷的真正的冬天来了。

雪白的孤高的雪，让人想起樱子小姐。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下定决心后，我终于拿起了电话。

蔷子夫人说这白色的房间让人无法平静。

但对我来说，现在这个房间很静谧。规律的时间和空间让我安心。

我生来喜欢静寂——但当然也不讨厌有声音。

“哦，你来了。”

我注意到少年站在我的房间前，漫不经心地对他打了招呼。也许是被我冷冰冰的声音吓了一跳，少年低调地向我低下了头。

“我以为你也差不多该来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对他的来访表示高兴的意思。当然，话越少越好。

“我一直……一直想和你聊聊。”

少年似乎有些紧张。却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是。”

这样回答后，他开心地笑了。他的笑容还是天真无邪的少年。但那笑容又因紧张而僵硬。

“…………不过，我有件事想先请教您。”

我告诉他我不会拒绝他的要求，他“嗯”了一声。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一直……一直在想，‘惣太郎’是谁?”

我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等我回答就探出了身子。

“以前我去蔷子夫人的爷爷家的时候，奶奶把我误认为是‘惣太郎’。那天樱子小姐一直抱着我，呼唤着“惣太郎”的名字……对樱子小姐来说，“惣太郎”到底是怎样的人呢?你们是什么关系?”

少年用祈祷的眼神看着我。

回答也许会有一种罪恶感。但我觉得不回答对他不公平。

“………是弟弟。”

我垂下眼睛，踌躇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是弟弟。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就二十岁了。”

第五卷 冬天的记忆和时间的地图 特别短篇 手掌的温柔

在拜访完赫克塔的原主人夫妇回来的路上，我发现樱子小姐的车正好经过了我想去的地方。

“啊!书店!顺便去一下书店!”

因为我突然大叫起来，樱子小姐咂了咂嘴。

“这种事你早说!”

虽然声音里充满了焦躁，但似乎并不是说不行。车子在过了一会儿的地方掉头，朝我要去的地方驶去。

“不好意思，其实我今天本来打算去书店的。”

赫克塔的原主人藤冈夫妇说偶尔想看看赫克塔，所以我们取消了原先的预定，去藤冈夫妇家拜访，因为被厨艺高超的美幸夫人盛情款待，导致我们很晚才回家。

真是的，真是没办法的家伙…··虽然樱子小姐以这样的视线回敬了我，但她的车还是开进了大型停车场。

“! !”

突然，就在这一瞬间，樱子小姐突然踩下了刹车。

本来看着别处的我迅速地转向前方，看到一位怀抱婴儿的妈妈向我低头行礼后，从车的前方跑了过去。

“啊……真不像话。”

她前面有个幼儿园大小的男孩正在停车场跑着，看来樱子小姐是为了避开这个冲出来的孩子才突然踩刹车的吧。

我们重新打起精神，走向书店。宽敞的店内散发出与其他店不同的书店特有的纸张和墨水味，我的情绪也因此一下子高涨起来。

“我不喜欢这么大的书店，根本就弄不清楚哪里有什么东西，而且也太吵了。书店只要小一点，有一个难伺候的老板就行了。”

樱子小姐一脸不悦地说。

“嗯?用搜索引擎不就行了吗?而且，一边寻找想要的书，一边找到各种各样的书，也会很开心的。”

对于我的这番话，她似乎不太理解，只是哼了一声。不过就我个人而言，两种书店都很有魅力，所以也不是听不懂她说的话。

而且对我而言，能面对着这么多的书，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呢!

我们在店里闲逛了一会儿，终于闯进了时尚图鉴区。比起写真集那样的学术性要素，图鉴更重视设计性。其中还有可爱的动物的背部写真集。理所当然的，樱子小姐伸出手的是骨头的写真集。

“没有吗?”

“嗯，这个摄影师还有其他骨头的写真集，这只可惜这里找不到。”

黑色沉甸甸的图鉴，好像是对骨骼标本的艺术拍摄。像蛇一样精致纤细的骨骼标本，正从封面的对面注视着我。

“我想起了圆山动物园的蛇骨骼标本，那个也很漂亮。”

我不由自主地这么一说，樱子小姐看着我，得意地笑了。

“是…………吗?”

“不，你也这样称赞标本，作为标本师，我感到非常高兴和自豪。这样啊，那就把这本书送给你吧，作为提前的圣诞礼物。”

为了让她能慢慢地选书，我打算在面前的白色长椅上坐下等她，没想到我才刚坐下，她就一脸高兴地把图鉴抱在胸前。

“不用了，不用了。”

不行啊，这样的话她真的要把这本图鉴送给我。我急了，虽然不至于给她添麻烦，这这本书但送给我有点浪费了。这本书不但价格昂贵，而且肯定不是我来这里要找的书。

“是吗?那我把家里的地潜蛇标本送给你吧。虽然我不小心断了一根肋骨，但还是很不错的。我本来没打算把它扔掉，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不会觉得可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本来就不需要骨头，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黑色球鞋手套………”

送骨头什么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点头说这是个好主意，樱子小姐兴高采烈地继续说下去。只是我想要的是更普通的礼物，但无论我再怎么轻声细语地表达了自己真心的要求，她大概也听不进去吧。

把她苦心制作的珍贵骨骼标本送给我，这本身就很令人高兴。老实说，我不像以前那样害怕骨头。可是老妈总是擅自进来打扫房间，我就不知道该藏什么地方了。话又说回来，即使装饰得冠冕堂皇，老妈也会吓一跳吧。

“这是什么啊?”

“嗯?”

我正抱头烦恼时，身后却冷不丁地传来了可爱的声音。

我和樱子小姐两个回头一看，一个幼儿园大小的小男孩正盯着图鉴看。是一个光头的，看起来很调皮的男孩。穿着蓝色圆点图案的羽绒服，里面是同样的蓝色运动衫，现在很受孩子们欢迎的变身英雄在小男孩的胸前正中央勇敢地拍着poss。

“这是蛇，大概是眼镜蛇吧?”

我一边看着樱子小姐，一边这样问答小男孩。她点了点头，应该没有错。我立刻意识到，这孩子就是刚才冲到车前的那个孩子。我再次用视线看向樱子小姐确认了一下，樱子小姐又点了点头。

“眼镜蛇是指托夫的蛇吗?”

男孩完全不知道我们内心的想法，不慌不忙地紧紧抱住椅背。

“托夫……?他说什么?”

樱子小姐惊讶地皱起眉头。

“那个……大概是孩子们喜欢的动漫角色吧。”

游戏化的人气动画里，好像的确有这样的角色，我一边想着一边对樱子小姐这么说明，她皱起眉头，轻轻地责备着不要让孩子摇晃。把男孩抱在自己的膝盖上。

“听好了，这是一条有毒的蛇。大概是雄性眼镜王蛇。生活在印度等周边国家。是毒蛇中最大的一种，具有神经毒素。一旦被咬，神经传导就会被切断，无法呼吸而丧命，也就是说，身体会变得动弹不得。”

樱子小姐一边用手指轻轻温柔地抚摸着封面，一边说。

“你知道吗?”

“是、是吗?”

男孩若无其事地回答。大概动画里的角色也有这种能力吧。但他那为难的语调，微妙的发音，反而增添了几分可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被电抽筋了吗?”

“不，电流也透不过生物。那是影像上的表演，这是骨骼标本。”

“嗯。”

尽管不知道理解到什么程度，男孩似乎对骨骼标本很感兴趣。他用略带恐惧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神，要求樱子小姐翻开书页。

男孩子好像有咬指甲的习惯。樱子小姐注意到了这一点，一边若无其事地抓住他的双手抱着，一边向他说明标本。

“这是什么?是妖怪吗?”

“不，是河马……不过，确实像恐龙。每次看到这副漂亮的獠牙，我就会明白，河马那看似愚钝的形象是多么具有欺骗性。”

“我看到河马了!好大!我从下面看到的!我看到的河马就像一只蝴蝶!”

“对了，旭山换了新的桦舍，这是仙人掌吗?确实有一圈粗胡须覆盖在嘴巴周围。你观察得真仔细啊。”

两个人的对话，看起来非常令人欣慰，但我的内心还是不平静。我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环视四周，看看有没有寻找他的母亲的身影，很遗憾，没有找到那样的人。

“喂，你又没和你妈妈在一块了吗?”

我终于忍不住问男孩。

“妈妈，说要去把小马的婴儿内裤洗干净。”

我一时不知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去给婴儿换尿布的事吧。

“怎么办呢，带他去服务台怎么样?”

“是啊……不过，图鉴区旁边是儿童书和玩具区。孩子的母亲大概对这孩子说让他在那里玩吧。母亲回来的话，会去那里呼唤孩子的。”

我们决定先再等一等，再陪男孩走一会儿。

“你这样乱跑是不可以的，特别是在有车的地方，一定要牵着妈妈的手。”

我这么一说，男孩立刻噘起了嘴。大概已经被说过很多次了吧。

但我多少也明白。我小时候经常被人抱着，不仅是因为我爱撒娇，还因为我的性格就是坐不住。

动不动就甩开大人的手到处跑，爸爸妈妈没办法，总是抱着我。据说到四岁为止都是这样。时至今日，老妈还会对我抱怨说:“太沉重了。”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学会去牵父母的手，直到四岁——父亲去世为止。

我单膝跪在地板上，以便与闹别扭的男孩视线相对。

“可是车真的很危险啊，如果你不好好握住妈妈的手，妈妈可能会被车撞到。”

“……妈妈?”

“嗯。所以，你一定要牵着妈妈的手，保护好妈妈。因为在路上和停车场，只有你才能保护妈妈和小马。”

听了我的话，男孩瞬间睁大了眼睛。

“明白吧?能做到吗?”

“……嗯!”

我把握紧的拳头帅气地打在自己胸前，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的话——不，正确地说，是我小时候外公教给我的。

“龙希!”

这时，远处响起一个女人为难的声音。

“妈妈。”

男孩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咚”的一声，脑袋撞到了樱子小姐的下巴，女人立刻注意到他的声音，看向这边。

“不好意思，我跟这孩子说在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呆在这里别动………”

“孩子都会有好奇心，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遵守这种指示呢?”

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到男孩跟前，像在辩解似的说道。樱子小姐摸了摸下巴，带着怒气说道。好像相当痛。

“对不起……好像给您添麻烦了……”

妈妈轻轻抚摸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的头，低下了头。

“没有给我添麻烦。但是最好不要放开你的手，绝对不要。”

樱子小姐好像真的生气了，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用强硬的语气对妈妈说道。她的气势让妈妈吃惊的同时，也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为什么一定要被这么说呢?这位妈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说实话，我也被樱子小姐的愤怒吓到了，我还以为她一定是因为疼呢。

“如果不想后悔的话……现在的社会各种乱象都有。不管什么样的性别，什么样的地区都是一样。不能因为是男孩子，而且在治安好的地方之类的话就可以放心。因为不知道恶意会在什么样的时候，在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身上发芽。”

不过，她似乎也马上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强烈情绪，做了个深呼吸，努力缓和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理论性语调。不知道妈妈对樱子小姐的话能理解到什么程度。但她的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是。”

“而且，那个孩子好像很寂寞，想要更加独占你。当然了，三年前他还和婴儿一样呢。即使他看起来很坚强，其实还是个幼儿。即使自己能穿好衣服，心灵也不会一下子成长起来。”

“哈……”

为什么要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这种话呢?妈妈的表情里透着那种焦躁。同时也觉得恶心吧。她向后退了几步，似乎有意无意地想和樱子小姐保持距离。

“妈妈，手!一起走!”

“什么?”

但是龙希君向那样的她伸出了手。妈妈吃惊地看着龙希君……然后像确认似的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露出了笑容。高兴地说道。

“……那么明天，就拜托妈妈照顾小婴儿，两个人再一块出去吧。”

“那就好。”

妈妈真的很高兴地握着孩子的手，回头向我们鞠了一躬，迈着欢快的步伐离开了。龙希君坚定地牵着妈妈的手走在前面。

“…….你偶尔也会说些好话嘛。”

我目送着他们，樱子小姐含着笑对我说。

“这是我爷爷学来的。我也是个不能牵着手的孩子………比起这个，樱子小姐不是也说过很寂寞吗?”

“是真的。你觉得那个孩子为什么要逃?他又不讨厌母亲。”

“那是……。”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很简单，就是想引起母亲的注意。赫克塔也经常莫名其妙地闹腾，总是抢先我一步，想让我追它，对不对?和那个一样。”

“不能把狗和孩子相提并论。”

就算再可爱，孩子和狗也不一样吧。

“不会变的，想要被爱的心情，不管是小孩还是狗狗都一样，都是很单纯、率直的感情——咬指甲这种自残行为，很容易产生于精神上的压抑。咬得出血的人终究不是一个健全的人。即使现在的环境也是他重要的成长过程之一。”

樱子小姐说着，举起手掌对准灯光，张开手指，看着自己的指甲。

难道她也有这样的习惯?现在樱子小姐的指甲是漂亮的椭圆形，略带桃红色。

“……不过，一定没问题的。男孩子，有想要保护的人的话会稍微长大的。”

我向樱子小姐伸出手。她注意到这一点，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对此很困惑。

樱子小姐对这样的我感到不可思议，眼睛向上眨了眨眼。

“不……手也可以，那个，图鉴是不是太重了……”

“……啊!是、是吗!”

樱子小姐吓了一跳，慌忙松手，慌慌张张地把图鉴塞给我。那张脸羞得通红。

“嗯……牵手也可以啊。”

“真失礼，我已经不是迷路的年纪了!”

我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答道。樱子小姐摇了摇头，生气地一个人走了。还是那么漂亮的姿势、修长的腿、漂亮的臀部。

“直接牵上不就好了?”

我这样自言自语着，手心还微微残留着樱子小姐的手的温暖。

第五卷 冬天的记忆和时间的地图 插图

第六卷 始于白色的秘密 开幕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那一年的8月远远辜负了当初的冷夏预期，雨水很少，每天都是炎热刺骨的天气。

我在暑假期间在永山的外公家住了两天，上午去新富公园的游泳池游了泳，然后在外公家吃了午饭之后才回家。

永山的外公为人豪爽，性格开朗，我很喜欢他，但每天都要陪他练习柔道，实在是一大难点。虽然很舒服，但长时间坚持下去也很辛苦。

那是个晴朗的日子，天空湛蓝无云。强烈的阳光烧焦了我，即使戴着帽子，也会得热射病。

即便如此，时间还只是下午两点多。感觉就这样回家总觉得无聊，我决定绕道再回去，反正回去之后老妈一定会叫我好好学习的。

旭川有两条我最喜欢的街道。一条是神乐冈大道，行道上种满了梧桐树，长达数公里的梧桐在这个季节舒展着枝叶，枝繁叶茂。

就像绿色的隧道一样令人心情舒畅。

另外一条我很喜欢的路就在永山。永山神社前，有几座寺庙和古树相连的小路上，老树和平时在旭川街上看到的树有些不同，种类不太清楚，但总觉得很古老，有种混入了旧时代的感觉。

途中有一栋白色的老宅子，大道寺对面的永山图书馆附近居然还残留着古老的建筑，每次经过都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从外公家回家时，我却偏要走这条本来不用走的路，原因就在于此。我非常喜欢这条街。所以每次经过这里，我都会先下自行车，用手慢慢推着，再走过去。

泳池后我略感倦怠，头上是强烈的阳光，远处是摇晃的水影，四周都是吱吱般嘈杂的声音，以及自己汗流浃背的身体，这一切让我难免有些不耐烦。还是赶紧回去吧……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她”。

她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我朝永山神社走去，而她正相反地从神社方向走来，身上裹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

宽大的帽檐，同样雪白的帽子。稍稍低着头走路的样子给人一种清秀的印象，我马上想起了刚走过的白色房屋。

一副大小姐的打扮。

她光是这样走着，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了，这样的她夺走了我的眼睛。

突然，刮起了风。

在稍强的逆风中，帽子似乎差点飞起来。她慌慌张张地抑制女性帽子，但风吹起了她那长长的黑发，雪白的连衣裙紧贴着她的身体，将她成熟女性的气质清晰地浮现出来，我不禁心惊肉跳。

多亏帽子被吹偏了，我才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脸。和我想象的一样，不，比想象的还要漂亮，我被她迷住了，又一次被强风吹得失去了平衡。

“啊!”

我慌忙想撑住她，但脚踏车“砰”的一声倒了下去。嘈杂的声音让我突然感到罪恶感，我看向她，她再次按住帽子，看着我——露出了微笑。

是看得入迷的事被她发现了吗?还是突然刮起的大风，“吓了我一跳”，我不确定她的微笑是否用来代替这句话的。

但是不管怎样,她对我微笑了，对着我，她笑得非常开朗，灿烂。

但马上风又吹了起来，但她却不屈不挠地逆风前进，连步态都没有改变。

她凛然的背影，夺去我的目光。

直到她消失在白色的宅邸里。

虽然她很有魅力，却仿佛是个梦幻般的人。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但这是个很棒的梦。光是想起来，就像夏日的阳光一样让人心头发热。

那是初中三年级的暑假。

那时我还完全不知道樱子小姐的事。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沉迷于这样的人，又会对我的人生产生怎样的影响。

第六卷 始于白色的秘密 第一骨：掘土的女性

一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我一个人呆在常去的红茶店。

“今天好冷啊。”坐在附近的女客人说。可能是因为白天风很大，店里人不多，气氛很安静。

我没有点平时喝的红茶，而是点了老板特制的牛奶酱汁，微苦且香浓。

和号称日本最冷的陆别街相比，旭川的最低气温有时只差几度，这里连续的最低气温都在零下20度左右，刺骨的寒冷把整条街都冻住了。

我喝了一口热牛奶，松了口气，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起来，是邮件。

高速没有被封闭吗?

平安回到旭川了吗?

那是一封担心今天乘坐高速巴士去札幌的我的邮件。

高速公路虽然因为暴风雪没有封闭，但是巴士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四十分钟到达旭川。我回复说累了去了红茶店，没过多久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今天札幌也很冷吧。回家之后好好休息就好了。疲劳会降低免疫力，寒冷的时候，人的肉体为了维持体温，会燃烧大量的能量。相应地，体力消耗也会加大。

睡眠是恢复疲劳的最好方法，今天就不要再熬夜了。生长激素也只有在副交感神经占优势时才会分泌，其中最有效的时候就是睡眠时段。为了培养优秀的孩子，应该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

那么，今天就老实点，晚上马上睡觉吧——这样再次回了短信。

寄件人的名字是“Phantom”。

Phantom是我的新朋友。住院期间，在SNS上认识的。

我只知道对方的网名，那个人好像住在北海道，不知道性别如何，但是博学多识，尤其对人体、犯罪、法医学熟知。

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互相交换了邮件地址。对于一谈到专业问题就滔滔不绝的Phantom来说，SNS专用邮件的文字限制是个讨厌的存在。

Phantom平时也很有时间，住院期间，我们每天都隔着手机看同一频道的综艺节目，聊着当下发生的各种事件。Phantom的推理非常准确，每次都让我大吃一惊。

Phantom一直很担心我。我说我因为受伤住院了，他就把我身体里发生的事情，以及痊愈的经过都告诉了我，这是仅凭医生的说明无法理解的，在做噩梦醒来的夜晚，她会发几个小时的短信陪我直到我睡着。

就像守护着歌女，引导着她们的歌剧的怪人一样，她是我的秘密朋友。

不过说实话，我隐约发现了Phantom的真面目。叫我“少年”的亡灵到底是谁?每当想到这件事，我的胸口就会发热。

你的身体不仅仅属于你。希望你好好珍惜。

我衷心希望能培养出健康优秀的骨头。

收到这封邮件后，我不禁露出了笑容。Phantom有时对我过度保护……还是我说:“因为我是惣太郎的替身，所以才这样?

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雪，喝了一口牛奶。温暖和甘甜渗透进身体。啊，甜食让心灵也变温柔了啊，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桌子上突然放了一块戚风蛋糕。

“什么?”

“听说你住院了?身体怎么样?食欲怎么样?”

老板闭着一只眼睛说道，看样子蛋糕是为我提供的特别服务。

“已经没事了。”

“谢谢。”我低下头，老板微笑着。

“平时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还有九条小姐她们好像都很担心你，看到你精神很好，我就放心了。”

老板说着笑了。这么说来，出院后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只是受了点伤，已经没事了。让您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不过，如果受伤了，一定很无聊吧?”

“是啊，但更重要的是吃饭很辛苦，一直想吃刚炸好的猪排。”

因为无聊被Phantom填满了，结果住院期间最让我痛苦的是饮食。对清淡的饮食一筹索然的我，想吃的是味道浓厚的东西，我想吃浓郁的拉面和热乎乎的猪排。

特别是永山的祖母做的猪排最好吃，脆脆的面糊，厚实有嚼劲的猪肉咬下去的瞬间溢出的肉汁和香甜的肥肉……。

客厅里飘来厨房烧热的油味儿，我咬了一口刚炸好的炸猪排。嘴里多少有些火辣辣的，但这没关系。冷掉的炸猪排固然好吃，但没有比在冒着热气的炸猪排上滴上酱汁，大口大口地吃更幸福的了。

虽然只是把肉裹上面糊炸了一下，却有一种非常充实的感觉。而且我认为没有像这样单纯却完成、完结的料理，其次是炸虾。

“哈哈哈，不愧是正处于成长时期的男孩子。”

出院后，我对猪排的爱不仅从永山的外婆那里得到了满足，前几天老妈也买了猪排三明治作为礼物送给我。以前旭川站的小卖部卖的便当里好像有炸猪排三明治，据说父亲最喜欢吃那个。

“不，不过你看起来真的很好，我就放心了…今天也是一个人，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呢，不过好像发生了什么好事。”

“…….今天，坐高速巴士去了一趟札幌。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关系，比平时花了很多时间，所以很累…。回来的时候，就特别想在这里喝杯茶。”

听了我的说明，老板高兴地笑了。“那你慢慢吃吧。”他说着回到吧台。我没骗你。我今天真的很累。

今天我去了札幌。为了见樱子小姐的叔叔设乐原教授，我去了他住的医院。

看到接通了很多机器的设乐原教授，我知道叔叔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这是一种全身肌肉萎缩，无法活动的疾病。很遗憾，目前还没有治疗方法。

但更令人吃惊的是，他马上意识到我的存在，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心理和精神也没有向病魔屈服。

即使隔着设备，樱子小姐敬爱的“叔叔”也确实存在。他的身边堆满了大量资料，至今仍不时有其他法医学家和警察来找他咨询。而且，现在好像正在编纂新的人体解剖图鉴。

因为身体原因，我没待太长时间，但还是和叔叔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各种各样的事情。

樱子小姐的事——还有惣太郎的事。

听到的内容对我来说并不开心。我伤心了。我现在被现实打倒了，甚至没有自信回家后还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之所以才顺路来这里。其实也有喜欢奶奶的红茶的原因。但是，现在我不被允许去九条家。我想直接见面谈一谈，樱子小姐也不会轻易接受吧。

不可思议。

认识她才一年多一点，她却对我来说是如此不可或缺的人。

但是，是她改变了我。如果没有遇见樱子小姐，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吧。

店内弥漫着红茶的香气和平静的沉默，有点像九条家。这样的气氛把我的思绪引向过去。

第一次和樱子小姐说话的那天，两个人第一次发现的悲伤的尸体。

初中三年级的秋天，我每天都比现在更郁闷。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就是自己没有一个像样的目标。

最后，我选择了对自己来说难度不大的私立高中。理由是听说小学时关系很好的今居要去明圣高中。今居他因为搬家的关系，和我在读初中时就分开了。

我想如果是那样的话，还能在同一所学校。不过今居选择明圣，是因为明圣的网球部很有名，我则没有其他理由。

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虽然有学吹萨克斯，但不过也只是玩玩而已，运动我也不是很擅长。

每天都过得平平凡凡，生活对我来说就像是停滞了一般，非常无聊，简直就像死了一样。

我最喜欢的、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祖母已经去世了，哥哥也去东京升学了，或许我只是感到寂寞吧。

总之，我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无所事事、无精打采，并没有什么大的不满或愤怒，但每天都因为各种事情而焦躁不安，过得很无趣。

那天我去住在永山的外公家玩，开柔道教室的外公有时会把我叫来，半强制性地让我练习。

虽然我对粗鲁的行为不感兴趣，但外婆为我准备了美味无比的晚餐，我这个贪吃的人无法抑制食欲，所以无法拒绝她的邀请。

在道场流汗后吃的饭菜总是特别美味的，这里有平时讨厌纳豆的老妈绝对不会端上桌的纳豆味噌汤，让我很是高兴，而且今晚的主菜是猪排，太棒了，如果每次都是这样的话，即使要我每周都来也行。

话虽如此，我毕竟是准毕业生。

虽说学习能力上没有什么问题，但完全不学习就去参加考试，不管怎么说都太鲁莽了吧。在天黑之前早早地吃完晚饭，把餐具撤到洗碗池后，我就直接拿起了连帽衫。

“那我回去了。”

“哦。下个星期天气好的话，我打算和山里的老爷爷一起去清除落叶和枯枝，如果你没事干觉得无聊的话，你也可以一起去。”

也许是目送我走向玄关，外公在走廊里顺便对我说。

我的三个爷爷，在某种意义上是代替了我父母的存在，上初中后，我虽然不像小时候那么粘人了，但休息日还是会经常去他们那里玩的。

落叶和大叶菇都是美味的食用蘑菇，和爱好钓鱼和登山的另一个爷爷一起，每年去采蘑菇已经成为惯例，但是最近，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很麻烦。

“嗯，……啊，如果没有计划的话。”

所以我模棱两可地这样回答道，连断然拒绝的劲都使不出来。

“怎么，你最近也不怎么跟别人交往了吧?”

看到这样的我，永山的外公不高兴地望着我的脸。柔道家的外公身材魁梧，还很精悍，实在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

“有什么办法?阿正今年要参加高考。”

帮我解围的是外婆。外婆比外公小十岁，与刚强的外公形成鲜明对比，她文静稳重，顺便一提，两人都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是哥哥那边的外公外婆。

外公不喜欢深思熟虑，外婆则总给人一种外人的感觉，所以我从以前开始就对她有些紧张。但这绝对不是指她这人很坏心眼，她反而是那种很温柔的人，但是，我不太擅长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被人照顾。

“你不是说报考了没什么难度的高中吗?那我们去玩玩也没什么吧?”

与这样的外婆不同，外公毫不客气。外婆用胳膊肘抱住外公，好像在劝他不要这样。

“算了，至少爵士爷爷那边，再忙也要去看看。对吧?他一个人很寂寞的，马上就是你外婆的忌日了吧?”

平时三个爷爷的关系很微妙，喜欢登山和钓鱼的爷爷，是一个飘飘然的让人恨不起来的人，但是稍微粗暴的永山外公，和曾经是厨师，喜欢爵士乐，时髦又博学的外公，总觉得合不来。

然而，永山的外公却对现在一个人住的爵士乐外公表现出了笨拙的温柔，这让我心中对他的成见也大为减低。

“嗯……知道了。”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外公用大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天马上就要黑了，没关系吧?还是外婆我送你到半路吧。”

我一边走向玄关，一边想，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外婆担心地说着，理了理我的衣领。

“没关系的，明年就上高中了。”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话是这么说… .这一带，以前就有人贩子出没。”

“可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吧?”

在旭川也算是历史深厚的永山街区，我经常听到有关于人贩子的故事，不过对我来说不过是所谓的都市传说罢了。至少据我所知，还没听说有人真的被掳走。新闻上也时常会出现变态的说法，但这样的人也不只是永山才会有吧。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中掠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啊，对了。我也知道这一带确实住着一些不寻常的人。

“不冷吗?只穿外套没问题吗?”

外婆不安地继续说道。好像真的很担心就这样回去。

“没关系的。外婆，晚饭很好吃的，谢谢你。”

小小的焦躁似乎又要在内心深处发痒，但我设法把它咽了下去，向外婆道谢。外婆笨拙地微笑着，是有些不高兴吗?

“你回家路上要小心，千万不要边玩电话或边听音乐边回家，要看清前方，小心车和人——”

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外婆开始了完全是对孩子的说教，我有一种想现在马上跑掉的冲动。然而，外婆的话突然中断了。“叮咚”，门铃响了。

外婆并没有摘下房门的锁链，而是就这样轻轻打开了玄关的门。

“啊，隔壁的。”

她嘟囔着，取下链子，打开了门。

“不好意思，请问谷内女士来这里打扰了吗?”

说话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polo衫和便于活动的长裤，胸前挂着“原田”的名牌。

“她没来……难道谷内女士又?”

看来她和外婆认识。

“嗯，……。”

原田小姐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我们一起去找吧?有没有报警呢?”

“还没有，我想先确认一下公寓的情况。”

原田小姐这样回答外婆，外公哼了一声“嗯”。

“我也去附近转一转，最好通知町内会长。”

“怎么了?”

说着，外公也穿上了挂在玄关外套架上的上衣。原田小姐看起来非常焦急，脸色也很差。在一种不太稳定的气氛中，我问外公怎么了。

“你还记得隔壁公寓的谷内女士吗?她以前不是经常给你点心吗?”

“啊，嗯。原来是隔壁的婆婆啊……。”

“从前年开始转到收费的老人院……最近好像有点老年痴呆。”

外婆继续说道，说起来，最近都没看到隔壁的婆婆。

“说起来，上次她也一个人溜出了老人院，在公寓前面坐着。”

也就是说，隔壁的老太太从老人院溜出来，失踪了吗?

“那我也去找。”

我说道，这可不得了。因为不是不认识的人，所以更担心发生什么事。

“不行，早点回去吧，妈妈会担心的。”

“但是……”

虽然外婆不同意，断然拒绝了，我还是觉得人手还是多一些比较好。

“要遵守门禁！对父母来说，五岁、十岁、二十岁都没什么区别，他们同样会担心的。”

“……知道了。”

在语气坚决不让步的外婆面前，我让步了。而且如果在这里发生纠纷的话，外婆也找不到谷内了。

“那么，回去的路上，我也会帮忙留意一下的。”

“拜托了。”

原田小姐向我低头行礼。外婆和她说些要报警之类的话，我就背对着外婆和外公一起出门了。在走上与我相反的路之前，外公又摸了摸我的头，说:“回家路上小心点。”

我不由自主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像被人拖了后腿似的骑起了自行车。小学时买给我的自行车，对我来说已经有点小了。

“……”

突然想起第一次骑自行车来外公家时，隔壁的奶奶看到我的MTB型自行车，称赞我说:“好漂亮的自行车啊。”好像也说了不要摔倒，小心车之类的话。

她应该不是话多的人，但我和老哥在外面玩的时候，她经常把一口大小的水果果冻和放在冰箱里冻的果汁棒送给我们吃。

谷内女士好像没有孙子，大概是为了分给我们这些孩子准备的。

我也突然担心起谷内女士来，她有没有在附近?我这么想着，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踩着自行车——突然，我想起了一个女人。在永山神社前的大街上与我擦肩而过的女人。

从永山神社穿过数座寺庙的古树林荫道，有一座古老的宅邸。从外公家回家时，我绕了很远的路，有时会走这条路，总觉得喜欢这里有着和旭川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的氛围。

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觉得她简直是一个梦幻般美丽的人。

所以我每次去外公家，都一定要绕远路回家，因为我很想再见到她。

但几周后我才发现，我的想象是错误的。

再一次看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在搬东西，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回到停在宅邸前的车里，是那个人把行李搬来的吧，隔着敞开的窗户，他们似乎在开心地交谈着什么。

她穿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让人瞬间为性别而烦恼，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漂亮的女人 ，果然美女不管穿什么都很有魅力。

能见到你真是太幸运了。我高兴地想从她身边走过——却被一股恶臭熏得想吐。

“呜”

是腐臭，有肉腐烂的味道，犹如食物垃圾的味道一般非常刺鼻。虽然不想去想是这股恶臭从哪里来的，但那好像是从她手里的纸箱里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臭还不在乎?话说回来，里面装的是什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目送车子开走。

‘砰。’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看来她是在宅邸入口的一小段台阶上摔了一跤。

‘啊。’

发出讨厌的声音，纸箱里的“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 !”

具体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是……那应该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她不顾吓了一跳的我，从口袋里掏出塑料手套戴上，在手腕处“啪”的一声把皮筋捏响，我又吓了一跳。

然后兴冲冲地把“什么”放回纸箱里，消失在宅邸里。在穿过圆圈的前一瞬间，我和她四目相对，她好像微微一笑，一定是错觉吧。

我战战兢兢地走近门，地面上弥漫着黏糊糊的黑乎乎的血和东西腐烂的难闻气味。

我屏住呼吸，慌忙逃离，这是不可思议的异样景象。我甚至觉得这不是现实。白色的宅邸，绿油油的，白衬衫的美女，淋漓的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

因为我很害怕，而且觉得这是不可以触及的事情，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说来惭愧，我甚至想过她也许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存在之类的妖怪。

所以，一想到谷内女士，马上就想到了那个女人。当我鼓起勇气骑着自行车来到白色的宅邸时，宅邸前既没有女人的身影，也没有谷内女士的身影，更没有血腥味。

然而，在遥远的对面，永山神社的红色鸟居处，有一瞬间似乎看到了白色的人影。从这里当然无法判断是谁，但凭直觉，我觉得是“她”。

旁边还有个矮个子人影。

我猛地踩下自行车，虽然在车水马龙的37号国道上被困住了，但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树木深处闪来闪去的白色人影，因为我觉得绝对不能跟丢她们。

好不容易过了马路，我把自行车“唰”一声倒在地上，奔向白色的影子。

“谷内女士!”

用尽全力叫道。有两个人影转过来——果然如此，是谷内女士和“她”。

“请放开那个人!”

一边跑过去，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不仅呼吸急促，而且很害怕。“她”今天也穿着雪白的连衣裙，黑发在夕阳西沉的神社内清晰地浮现出来。

“你怎么了?”

“她”说。声音有点沙哑。

“谷内女士!不行!请到这边来!”

我无视她的存在，把手伸向谷内女士，稍微粗暴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谷内女士看上去似乎只穿着睡衣，她的白色羊毛衫掉在地上

“这身打扮太单薄了。”

“穿白衣服的女人”这么说着捡起掉在地上的羊毛衫，用手轻轻掸去污渍，重新披在谷内女士的肩上。

谷内女士呆呆地嘟囔着什么。

“你对这个人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看到她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着，我才注意到她。你认识她吗?那正好。”

说着，她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长舒了一口气。她的语气与端庄的服装相反，简直像个殷勤的男人。

“走吧，谷内女士。”

不知道“白衣女子”在想什么，不过好像是她找到了谷内女士。我在离她稍远的地方确认谷内女士是否真的没事。

幸运的是没有受伤，只是迷迷糊糊的。

“没有了。”

“什么?”

“我必须去。”

“去……。”

谷内女士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朝神社深处走去。我慌忙想伸手去拉她，却发现她的指尖上全是泥。

“她在那边的樱花树下不停地挖土。”

“穿白衣服的女人”告诉我。

“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拉谷内女士的胳膊，谷内女士就那样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简直就好像是我对她做了什么。

“谷内女士，老人院的人还有我爷爷他们都很担心，我们一起回去吧?”

没办法，我也蹲下来对谷内女士说道，并且尽量放慢语速，好让对方容易听懂。但她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小声嘟囔着听不太清的话。

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到永山的外公家，外婆接了电话。我把找到谷内女士的事告诉了他，他说太好了，然后稍微骂了我一顿，说:“你果然没有直接回家啊。”

挂了电话，回过神来，“白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慌忙环视四周，只见黄昏下昏暗的大道寺门前，浮现出她悠然漫步的雪白身影。

谷内女士平安无事地和原田小姐一起回到了养老院，她并没有受伤，虽然血压有点高，但精神很好，后来养老院有人打电话到外公家里。

谷内女士——谷内八江女士，从几个月前开始，就时不时地那样溜出养老院，或者用手在院子里挖土，做出一些令人担心的举动。

养老院那边虽然提醒了护工们要注意，但护工也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看，更不能把她们拘留起来，所以职员们也很为难。

单身，而且父母兄弟都先逝的八江女士，好像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听说只能去养老院了，“她果然还是想回家吧。”外婆落寞地说。

三周后的周末，我又要去永山的外公家。因为外公家换了新的网线，所以想让我设定一下电脑和无线路由器。

虽然我对电脑不是特别熟悉，但幸运的是，只要看一下普通的操作手册，就能很简单地完成路由器的设定，我大概也能想到办法做到。

但是星期六早上，外婆来电话了。

“阿正，今天有点不方便。”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外婆有些慌张的声音，让我感到害怕。两人年纪都不小了。生病啦受伤啦……我觉得他们这样的年龄总是飘浮着这种不安。

“谷内女士又不在了。”

“嗯？又来了？”

两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这件事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谷内女士又不在了，这绝不是件好事。

“我打算和其他人现在就一起去找她。”

“啊，等一下！我也……。”

“我们一起找吧。”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外婆并不是无视我，一定是太着急了吧。我稍微烦恼了一下，最后还是骑上了自行车。但遗憾的是，谷内女士这次不在永山神社。

“………”

原来如此，养老院上的人应该也先找过这里。那么，这次又会在哪里呢？我这样想着，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白色女人的身影。

我打了个寒战，但还是鼓足勇气，再次骑自行车来到那座白色的宅邸前。

门开着。我偷偷溜进院子，战战兢兢地窥视着大院子。我知道偷窥别人家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

是个很大的院子。似乎没怎么认真打理，树木郁郁葱葱。从碧绿到茶色，秋天的庭院慢慢地失去了色彩。在树中央，阳光透过树射进来的最大的樱花树下，又是穿着白衬衫的美丽女子。

用添了柴火的铁桶煮着什么。

周围依然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就在这时，她从铁桶里拿出了厨房用的夹具。双手托着，看起来很重。

“哦！”

我慌忙捂住嘴，把快要溢出来的惨叫声咽了回去。

她微微一笑，从热水中取出骨头。

好大的骨头。

大型动物，对了，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人类的骨。

我痛斥着发软的膝盖，从院子里逃了出去。喉头随着呼吸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我知道自己是因为恐惧而哭泣。

我又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果然，那个女人肯定是不正常的！

如果是梦就好了，但不是梦，也不是幽灵所为。天还很亮，我用颤抖的手打电话报警。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报警。由于过于紧张，没能如实说出正确的地址，虽然费了不少功夫，但警察还是表示会马上赶来。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这样交给警察就自己离开，只好躲进附近寺庙庭院的草丛里。

在女人毁灭证据之前，希望你们早点来。我拼命这样祈祷。警察到达这里实际上只花了十分钟左右，但等待的时间比这还要长好几倍。

不一会儿，两辆、三辆警车开了过来，八名警察来到白色的房子里。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他们应该赶上了。正当我祈祷般地看着宅邸时，警察比我想象的更快地从宅邸走了出来。

是叫人支援，还是她会被警察带走？但一辆警车开动了，另一辆也紧随其后。

警察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那个！”

警察正要上最后一辆警车时，我慌忙从草丛里冲了出来。两个穿着厚重夹克、腰上挂着警棍的警察好奇地看着我。

“那户人家怎么样？”

“怎么了…… ？”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我对两个年纪尚轻、二三十岁左右的警察坦白说我是报警人，两人突然露出困惑的苦笑。

“这些都属于个人信息，我不能告诉你，但至少她不是你所担心的犯罪嫌疑人。”

“什么？可是！”

“没有任何案件性质，不用担心，谢谢你的协助。”

警察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礼貌地说完，上了警车。

“怎么这样……。”

呆呆地目送着远去的黑白两吨车。我一时动弹不得。

但是，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不可能是正常人，警察真的认真调查过了吗？好好看过院子了吗？

我感到身体颤抖起来。

因为我确实看到了，绝对不能就这样放任她不管。

虽然我并不是特别有正义感，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愧对遗传自曾祖父的这个名字，虽然不能说是光明正大、严谨耿直，但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一直都在认真地生活着。

即使我也不是想成为英雄，也不想引人注目。

但我不喜欢事后后悔，自己伤心也好，别人伤心也好，就算是初三的我，也知道只要活着，有些悲伤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但如果无法避免，至少不想后悔。

有些话，之后无论怎么想传达，都无法传达。我不想让自己，也不想让不认识的人体会这种委屈。

如果那个猎奇的人真的对谷内女士下手了呢？不，说不定那块骨头是别人的骨头，谷内女士只是被抓了起来。

我鼓足所有的勇气，再次站在白色公馆的门口。

我不动声色地往院子里看了看，但她不在。因为警察来过的关系，所以她回家了吗？我还是逃吧？我一边和这样的冲动作斗争，一边从岩石缝隙中越过杂草丛生的石板路，来到古色古香的大门前。门上的玻璃窗像彩色玻璃一样，装饰着漂亮的工艺品。

这应该是很有历史的漂亮房子吧，但里面藏着怪物。

我用颤抖的指尖按响了门铃。哔、哔，和最近的东西不太一样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回响着。

过了一会儿，“还有什么事吗？”白色衣服的女人粗暴地打开了门，带着焦躁的语气。

“啊……”

因为她一副急匆匆的样子，我不由得缩了起来。

“是……，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之前那个少年。”

她哼了一声，站在我面前，长得比我高，腿又长，威风凛凛的，充满了压迫感和存在感。

“那个，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嗯，……。”

“请问您是哪位？”

在我们的对话后面，一个声音有些沙哑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她不是警察，奶奶。”

“啊……。”

被穿着白衬衫的女人称之为“奶奶”的，是个穿着围裙的小巧玲珑的老人。头发是雪白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年龄已经看不清楚了，不过大概比外公他们年纪大，说不定，比谷内女士还要…

老妇人看到我，似乎吃了一惊，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像我这样的来客真的很少见吗？

“话还没说完，你先退下。”

被女人这么一说，老女人猛然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并不满地皱起了脸。

“要谈的话，请在里面谈，不要在外面谈，会给邻居添麻烦的。”

说完，老女人发出微弱的脚步声，走进走廊，消失在里面。进房间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是被她认为是危险人物吗？

也许她不知道这个白衣女人的身份，或者她也是共犯，对我的存在很警惕，我紧张得嘴里干巴巴的。

“是啊，如果要聊很长时间，那就上去吧。”

“什么？”

白衣女子目送老妇人远去，略显烦恼地歪着头对我说。

“怎么可能！就在这里吧！”

“外面太吵了，至少让我把门关上吧，你看我不是要被奶奶骂吗？”

女人耸耸肩对我说道，好像真的很害怕老妇人似的。要是退路被断了就麻烦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不安地不时窥视老妇人消失的方向，于是我不情不愿地走进玄关，关上了门。

“那么，有什么事吗？”

女人问道。

我吞了一口唾液，做了个深呼吸，看着女人。一动不动，就像宣战布告一样。

“谷内女士……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是指上次那个老女人吗？怎么，又不在了？”

“不要装糊涂！”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的语气不由得加强了。

“我……看到….了。”

“什么？”

“你在院子里的铁桶里煮什么……。”

“哦。”

我低声说着，她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刚才警察跑来这件事，果然是你干的吗……算了。那么，你认为那是什么？”

“…………是骨头。”

“咚！”我的喉咙再次响起。

“你拿着一根很大的骨头，我想那应该是属于人类的。”

我从喉咙深处这么一说，她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抱歉……实在太可笑了。那确实是骨头，但那不是人的骨头。”

她哧哧地笑着说。好像真的很好笑。

“怎么可能呢……你在这等一下。”

女人笑着对我说，“咚咚”地走上正面的楼梯。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大纸箱回来了。

“这就是你认成是人类的，看起来相当大的骨头。”

女人“咚”的一声，重重地把纸板箱放下来，打开盖子，就像挑选玩具的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往里面看，不一会儿，抓起一根白色的大骨头。

“是啊，应该是这个吧？”

“就是、就是这个！”

她向我展示了与从铁桶里捞上来的那块极为相似的骨头。虽然是一片雪白，连一块肉都不沾的骨头，但一股寒意在我身上窜来窜去。

“大腿骨，是梅花鹿的。”

“……梅花鹿？”

“对了，是梅花鹿。你想想它的粗细——啊，懒得解释，你上来吧。”

她又哼了一声，向我招手。

“可是！”

“别担心，我不会吃了你的。”

说完，她有点不耐烦地用脚尖敲了敲地板。没办法，我战战兢兢地脱了鞋。女人带着我走过走廊。穿过走廊的尽头似乎是一个客厅，我被带进了天花板稍低的老宅子的很有历史感的客厅。

“呜……”

“怎么样，很美吧？”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绝不是因为美。

“这……这……是？”

“这些都是我做的骨骼标本。”

女人挺着鼻子，骄傲地说。

“骨骼、标本？”

客厅里装饰着好几个——真的好几个“骨头”。架子上，壁炉上，电视上，书架，墙壁……装在盒子里，或者以裸露的形式装饰着动物的骨头。

虽然组装得很好，但老实说，我不知道哪些是什么骨头。顶多能判断出是鱼、蛇、鸟。

房间里大大小小地装饰着四只脚的动物骨头，也不知是什么样子，真是异样的光景。

“我的职业是标本师，虽然收入不高，但以从已经死亡的动物中取出骨头做成标本为生。”

“骨头标本？”

“是啊，当然也有用树脂和硅树脂等做的模型，但在学校和动物园里看到的标本，都是像这样有人亲手做的。”

“那……当时也是……”

“那时候？你看了我那么多次我的作业？真是个坏孩子。不过小孩子的求知欲是可贵的，不管多少我都会教你，但下次再来要先跟我打声招呼。”

女人高兴地说完，她不但没有责怪我擅自看院子，反而张开双手点了点头，仿佛像是出于好意接受了我。

“从车里收到的……那个死去的生物，那就是为了这个啊。”

“车？…….啊，那是蜘蛛猴的尸体，拿过来的是我认识的旭山动物园的职员。他是负责制作展示骨骼标本的人，不管怎样标本都会被紫外线晒坏。因为坏了，所以他想尽快做一个新的，但他总是很忙，所以我就代替了他。”

“话说回来，你看得真仔细啊。”女人微笑着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对你来说是一个值得你注意的猎奇人物，所以你看到我在院子里剔梅花鹿的骨头，就认为我对之前那个老女人下手了？”

说到这里，她好像真的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放声大笑起来。她的笑容天真无邪，让我不由得在一瞬间觉得她很可爱。

“真是的，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说这句话的，就是刚才那个老妇人，她拿着托盘出现在客厅里。

“没什么问题，我没有犯任何罪。”

“世上那些没有口风的人是不会这么想的。能理解大小姐学术上的兴趣的，真的只有一小撮人，这一点你要有自知之明。”

既然叫“奶奶”（日语原文是ばあや，直译是奶奶，但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应该译为“阿婶”，这边我按照直译），那应该是女佣或其他什么人吧，老妇人像是在责备女人似的说道。从气势上看，似乎老妇人更胜一筹。

老妇人一边说着“把你吓了一跳吧，实在对不起”，一边给我倒红茶。

我突然放松了警惕，在老妇人的劝诱下，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标本，一边喝着她请我喝的茶。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这还不是全部，不过对了，全部都是我做的。削掉皮肉，再通过烹煮把所有的肉彻底去除，然后脱脂，涂上药剂。步骤虽然简单，但很细致。”

虽然不小心听到了她的故事，但好像是最好不要接触的部分。虽然她高兴地开始介绍起标本来，我还是觉得她恶心，把放在腿上的包抱在胸前听她说话。

“你不觉得很美吗？这种坚韧和刚强并存，支撑着生物，支撑着生命也毫不为过。而且死后，这种骨头也会留存到最后。骨头是生的象征，也是死的体现。”

我很清楚，热情地说着话的她，有多沉溺于“骨头”。但是你不觉得吗？想让我产生共鸣，说实话是不可能的。

我一点也不觉得有多美。再加上想起了死去的外祖母，我的心情变得很不好。外祖母纤细的身体完全燃烧殆尽，连骨头都所剩无几。

如果说是这样的风俗、文化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让遗落的人去捡那洁白而脆弱的碎片呢？为什么要让家人做这么残忍的事呢？

骨头是死，是尸体。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喜欢那种把悲伤的事情当作玩具一样高兴的女人，即使不是猎奇的杀人犯，也不像是罪犯预备军，怎么想都不像个正常人。

这种厌恶和愤怒在我的脸上明显地表现出来了吧，女人突然露出闹别扭的表情，低声说:“…………很遗憾，大家都不太理解我。”

“很遗憾，这里没有谷内那个女人。那天，我只是碰巧遇见了她，如果你不相信，就随便在屋里找吧，让奶奶带你去找吧。”

[………………]

在一堆陈旧的家具中，一个女人坐在一张具有现代设计风格的安乐椅上，语气豪迈地说。这是一种让人看了不会为难的态度。我很困惑，在只有女性居住的房子里巡视，还是有些抵触的，尽管我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但至少觉得她们不是诱拐犯。

“好不容易来了，喝杯茶再走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由得沉默了，她哼了一声，问道。

“我叫正太郎。”

红茶虽然很热，但加了牛奶，温度正好，可以缓解干渴的喉咙。我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自报家门。因为不想透露姓名，所以只说了名字。

“什么？”

但女人突然停下拿着红茶的手，讶异地问我。

“我叫正太郎、馆胁正太郎。”

没办法，只好再说一遍。

“惣、太郎吧？”

女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的话语，非常动摇地复述道。真的有那么稀有的名字吗？确实很老派，感觉也很单纯，但我还是挺喜欢自己的名字的。

“有那么奇怪吗？”

我问道，老太太回过神来，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气氛有点怪，让人心情不好。

“请问……有什么事？”

“不，没什么。我觉得这是个好名字。我叫九条樱子，是这栋房子的主人，那边的奶奶是负责照顾我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你不用这么拘谨。”

自称九条的女人慌忙说道。看来是在欢迎我吧？

她这么说着，自己也把嘴唇凑近准备好的红茶。她用的是雪白的茶杯。我记得……这样的餐具，应该叫骨灰瓷。

骨瓷的骨果然也是骨头的意思吗？我一边想着，一边喝干了红茶。

“那个……我可不能那么悠闲，得去找谷内女士，谢谢您的红茶。”

我把看起来很高的杯子放回碟子里，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你要回去了吗？”老太太有些遗憾地说，也许是因为她总觉得家里来客少吧。这样啊，毕竟一般的客人恐怕都不会愿意造访这样的房子。

“等一下。”

我向老太太鞠了一躬，正要离开，九条小姐抓住了我的手臂。

“那个，我很急。”

“我知道。可是，要瞎找又有什么用呢？特别是在她有可能会在的地方也找不到，所以才来找我的吧？”

说中了，她嫣然一笑。

“我来帮你出主意吧。”

“出主意？”

“对了，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永山神社跟我说过鸟居的事。”

确实，那时两人好像在说着什么。我把包放在沙发上，侧耳倾听她说的话。

“那个，鸟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看到鸟居后，她说把颜色重新涂了，不是这个颜色。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主观想法，但……她好像把永山神社误以为是别的神社。”

“不同颜色的鸟居？永山神社的鸟居是红褐色的吧？”

记不清楚了，应该是普通牌坊的颜色。

“啊，是啊——啊，把旭川的地图拿出来。最近不是买了新的吗？”

“你怎么知道是在永山附近？”

“她的睡衣上印着收费老人院的名字，从那里她可以走过去的地方，应该不会远吧。”

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不像我用自行车。

“那位女性走路时非常弯曲。老年人的前倾姿势有脊椎变形症、肌肉衰弱、椎管狭窄和楔状变形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很难走很长的距离。步行速度也很慢，所以范围会缩小。”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拿着旭川地图出现了。因为是崭新的折叠式地图，九条小姐一边向餐桌方向招手，一边在大桌子上摊开地图。

“嗯，永山……就是这里。”

说着，指着永山神社。她一边用指尖在周围画圈，一边盯着地图。

“是啊……她现在住的老人院和公寓，附近的神社除了永山神社就是两个。”

“谷内女士在这里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有寻找的价值吧？她好像在寻找什么。”

“啊…………谢谢。我会以此为线索寻找的。”

我难掩惊讶，连忙向九条小姐道谢。不可思议，我以为是杀人魔的人，没想到会这样帮我。

“等一下，我也去吧。”

“什么？”

“你是为了寻找失踪的老女人才来找我的，明明你认为我可能是杀人魔，就凭你的勇气，我愿意帮你。”

“但是，但是……。”

我并没有那么想要得到她的帮助，老实说，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她真的不是杀人魔。至少她确实是个收集骨头的怪人。

我礼貌而委婉地表达了想一个人去找她的意思，但遗憾的是，似乎没能传达给她。

“走吧，少年。”

九条小姐满面笑容地说，她的笑容就像面对玩具的孩子，我感到脸都僵住了，但还是没能说出“麻烦你停止吧”这样的话。

九条小姐的记忆力好像很好，她没有看我特意写的地址，就能利落而毫不犹豫地走到附近的神社。

但小神社的鸟居和永山神社一样是红色的，那里没有谷内女士的身影。九条小姐步行走着，我则推着自行车向另一个神社走去。

她肩上挎着一个背包，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瞬间让人看不出她的性别。即使穿着那样的衣服，她的背影也非常女性化，只要看着九条小姐的背影，你就会发现她的身材非常好，这足以证明她不是男人。

今天是阴天，气温适宜，如果不是在找谷内女士，而且同行的不是九条小姐，散步应该会很舒服吧。

但遗憾的是，九条小姐似乎还没有热情到愿意陪我闲聊或聊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一开始我觉得默默地走很尴尬，试着说了很多话，但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回答，最后我也放弃了对话的努力。

默默地走着，终于来到了第二个神社。按时间算，大概十五分钟左右，但我的后背还是汗流浃背。令人惊讶的是，神社的鸟居是银色的。

好像比第一个神社还要大，我们先兵分两路找谷内女士。但遗憾的是，我没能找到她的身影，再次会合的九条女士与我四目相对，她也摇了摇头。

社务所里有人，我想向女接待员确认谷内女士有没有出现，却被告知不记得。

“好像没看见。”

“好像是。”

“神社没有……吗？”

看样子没那么容易找到，这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我突然不安起来，谷内女士是不是在途中遇到了事故。

我先打电话确认谷内女士还没找到，打了家里也没人接，于是打给外婆的手机，稍长的铃声过后，外婆接了电话，谷内女士依然下落不明。

我说我也在找，外婆又像对孩子说一样，说要小心车，不要跟可疑的人走。

问题是是我在电话里并没有提到自己现在正和十分可疑的人走在一起，外婆如果知道后大概也一定会担心的。

就这样一个可疑的人，现在正一直盯着神社的鸟居，她的修长身材仿佛要向我展示她那修长的手脚。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鸟居都是红色的呢。”

我这么一说，女人抱着胳膊哼了一声，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瞪着鸟居。

“据说朱红色有辟邪的意思，朱红色使用的涂料是俗称丹的硫化水银。我也听说过这样做可以防止树木腐烂，但牌坊应该没理由非得是红色的。”

“辟邪……就像庆祝花甲的红坎肩一样吗？”

“这个嘛，虽然众说纷纭，但好像也有绕一圈回到婴儿的意思。不过，就像你说的，也有辟邪的意思吧。”

九条小姐开始滔滔不绝地做着说明，她刚才的沉默寡言仿佛变成了幻影一般。话虽如此，我还是很惊讶她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天主教的红衣主教也穿着红色的法衣，红色既是血肉的颜色，也是火焰的颜色，对人类来说一定是有特别意义的颜色吧。”

说着，她绕着牌坊转了一圈。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座气派、漂亮的鸟居。看似普通的鸟居，但她却正在认真地查看。不过，谷内女士要找的牌坊应该不是这个吧？

“谷内八江女士……她在寻找什么颜色的鸟居呢？”

“这个嘛。”

我敷衍地回应道。

“怎么了？”

“不，你不觉得这个鸟居是崭新的吗？我在想是不是最近重新粉刷过，或者是新立的鸟居。”

“那个……确实……”

闪闪发光的鸟居，看上去确实一点也不陈旧。至少没有因为风吹雨打而受损的样子。

“因此我刚才转了一圈，发现上面用墨写着建立的日期，好像是四年前建立的。”

说完，她缓缓地走了起来，开始用锐利的目光打量四周。

“九条小姐？”

“叫樱子就行。”

“啊？啊，请等一下！”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很困惑。从来没有叫过年长女性的名字，充其量不过是直呼过表姐妹中的表姐而已。

九条，不，是樱子小姐，没有注意到正在为难的我，而是对一个穿着浅黄色裙裤的男性搭话了。

“这个神社是改建还是迁建的？总觉得鸟居很新，正殿也很漂亮。”

“嗯，是的。大约四年前改建的。附近还有一座供奉菊理媛命的神社，后来以合祀的形式移到这里，所以整体都很漂亮。”

青年郑重地回答。

“菊理媛神？”

真是个陌生的神。

“是的。以前这附近有座叫白山神社的神社，因为太古老了，又没有人来管理了。”

“……是吗？”

樱子小姐一边听着，一边抱着胳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听到“白山神社”，她突然灵光一闪，点了点头。

“樱、樱子小姐？”

“不好意思，能告诉我那个神社的位置吗？现在有什么？”

樱子小姐逼近青年，对神社的人这么说道。对方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告诉了我地点。离这里不远，好像是永山墓地那边。

“怎、怎么了？”

“新地图反而成了麻烦，快点吧。”

“难道说，就在那个神社吗？”

“嗯，大概是知道她在哪里了。”

“嗯嗯？”

樱子小姐向神社的人道谢后就唐突地走了。我打开躲在神社旁边的自行车锁，慌慌张张地追上樱子小姐，她加快了脚步。

“那个，我可以帮你拿行李！”

我向她搭话。为了找到谷内女士，她在包里装了羊毛大衣和饮料。而且她已经走了一段距离，恐怕也说不上轻松。

“你以为自己是绅士？”

但她对我的提议哧哧地笑了。我并不是想要逞强——不，想要装酷的心情当然是有的。

说什么绅士，我想把它放进自行车的车筐里怎么样？”

“把包放在自行车筐里，在防盗上不太好。”

她冷冷地说。

“那我来背吧。”

我说着伸出手，她又微微一笑，把背包递给我，伸了一个懒腰。除了羊毛大衣和塑料瓶，还装了些什么呢？比想象的要重一些。

过去有座古老的神社叫白山神社，就在永山墓地所在的开阔地带附近。

那是一片由田地和广阔的平坦土地组成的区域，我爸爸和外婆的墓也在这里，大概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墓地吧，这里还立了一座大墓碑，供奉着开垦城市的屯田兵。

那个地方就在墓地、田地和零星的民居之间。

当初也许是犹豫着要不要对神社的位置进行改动，镇守的森林，田地旁边突然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好不容易找到了能让人进去的入口。但脚下已被竹叶覆盖，看不清楚。

“小心点，别被竹叶弄伤身体。”

樱子小姐简短地对我说完，毫不犹豫地拨开草木走了进去。

“可是，真的在这种地方？”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至少有人比我们更早来到这里。”

樱子小姐说着，指了指自己前面折断的竹枝。

“会不会是物干的？”

看来我的回答让她哑然失笑。樱子小姐坏心眼儿的，从鼻子里流露出惊讶的笑容。

拨开草丛向前走，很快就看到了腐朽的鸟居。那是黑色，或者说是腐烂的木头的颜色。

很快，树丛的另一头，同样毁损殆尽的神社本殿模样的建筑物映入眼帘。

石板铺成的本殿周围果然没有被杂草覆盖。内心害怕虫蛇的我，松了一口气。

“樱子小姐，这里真的是谷——”

我话还没说完，樱子小姐就冲到了正殿旁边。我没能调整好姿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正想大声指责她时，看见她跪在正殿旁边的大树下。

“少年，水！”

“啊……诶？是、是！”

樱子小姐说话的同时，我也注意到她脚下还有一只穿着凉鞋的脚躺在地上，我慌忙跑向她。

“还有羊毛衫。”

我连忙照她说的打开背包，里面除了水和摇羊毛衫，还有探照灯和折叠铲子。

我取出塑料瓶交给樱子小姐。倒在树下的，毫无疑问就是谷内女士。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手脚沾满了泥，身上只有睡衣。

樱子小姐熟练地为谷内女士摸了摸脉搏，用手确认体温，还把水浇在谷内女士沾满泥土的指尖上。

谷内女士的指甲剥落了，沾满了泥和血，非常令人心痛。

“体温有点低，但脉搏和呼吸都很平稳。我不是医生，不敢轻下断定，大概是轻度脱水和初期低体温症，好像睡着了。”

樱子小姐一边用羊毛衫包住谷内女士，一边把谷内女士抱在胸前，让她坐起来，松了一口气似的说。

“幸好今天不是很冷。这都是少年的功劳。警察并没有在这里找。虽说今天的气温很舒服，但晚上很冷。如果晚半天发现的话，可能就没救了。”

“不过，也不是我发现的……。”

说是她一个人找到的也不为过。简直就像魔法或者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我想起了和她口气一样的名侦探，那是柯南·道尔的名作。

不过，就算是名推理的侦探，事情也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吗？我心中再次燃起对她的疑惑。如果她让自己绑架的谷内女士睡在这里，自己就像发现者一样来这里寻找她的话……？。

“我讨厌麻烦的事，尤其不想和警察说话，所以就说你发现了就好。”

“嗯，但是……。”

她连警察都讨厌，这就更可疑了。

“你总能说得很好吧？比如想起以前听她说过的话，这样不就行了吗？”

“但是…………”

“总之，快点联系救护车吧，如果不及时得到处置，可能会有危险的……，所以之后就拜托你了。万一奶奶知道我招惹了警察，她一定会大发雷霆，而且我的未婚夫也是警察方面的人，有点不方便。”

“啊，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像是在辩解，滔滔不绝地说着，然后把谷内女士推给我，快步走了。我就算想追，也不能放着谷内女士就这样不管。

没办法，我只好先叫救护车，然后给外公打电话。结果引起了很大的骚动，樱子女士和我在一起的事，几乎是她一个人找到谷内女士的事我都没能说出口，总觉得说谎的罪恶感和郁闷的焦躁留在了我的心中。

每次受到周围人的表扬和感谢，我还是会觉得自己抢了功劳，心里并不痛快，于是第二天，我决定把养老院的人拿来吃的旭川名点旭豆给她吃，于是就那样拿到樱子小姐的宅邸去了。

对她的不信任感当然还清晰地留在我的心里，但有个老奶奶住在大宅子里，好像还有未婚夫的樱子小姐，大概是良家的小姐吧。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那种不想轻易和警察扯上关系，不想被老奶奶责骂的心情。

早上十点多，我去了樱子小姐的宅邸。我按了门铃，老奶奶出来了，“哎呀!”高兴地笑了。原以为会给她们添麻烦，没想到她好像很欢迎我。

本打算在玄关打个招呼就回去的，可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正在那间满是骨头的起居室里喝红茶。

樱子小姐好像还在睡觉，据说她制作骨头标本一直到天亮。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前，我一边吃着奶奶作为茶点而端来的旭豆，一边等着樱子小姐。

要是累了睡着了，就不用特意叫醒她了，虽然没有必要那样做（这是我真实的心情），不过，要表达感谢的话还是尽量直接传达比较好。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起居室里，被骨头四面包围，绝对不是什么好心情。

大豆被厚厚的糖衣包裹着，我好久没吃旭豆了，一吃就停不下来。我大口大口地吃着，不一会儿，睡眼惺忪的樱子小姐来到了客厅。

“呀……来得正好。”

“什么?”

“我想一会儿去接你。”

她这么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虽然打了个毫不客气的哈欠，但不知为何，一瞬间觉得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很可爱。

“你说去接……?”

虽然报上了名字，但应该没有告诉她地址和电话号码，我歪着头。

“自行车上写着地址。”

“啊!”

这么说来也是。为了防止被盗，我的自行车上用油性笔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虽然已经完全变淡了，但她似乎一直盯着看。

“最近人心惶惶。如果做好防范登记，最好不要把个人信息写在能看到的部分……很遗憾，现在的社会不会因为你是男孩就没问题。”

“啊……。”

但我很惊讶，她竟然能如此敏锐地观察到这一切。大概连笔记都没做吧，看来她真的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

“那个，总之，这个，我是表达谢意而来的……”

也就是说，我连地址都被她知道了?一种不安的心情在我心中萌生，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旭豆，之后把自行车上的地址删掉吧。

“旭豆啊，真是太好了。”

樱子小姐微笑着说，这是奶奶爱吃的东西。

“其实不必这么客气也可以。”

老奶奶也笑眯眯地这么跟我说道。我表示这是养老院送来的谢礼，老奶奶说不用这样特意带过来，不过反正我自己也吃了，就不能说是谢礼了。

“这么说，昨天那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应该没事吧?”

“是的。因为马上接受了治疗，现在不用担心了。”

据樱子小姐所知，谷内女士虽然有轻微脱水和低体温的症状，但很快就醒了，现在她的精神很好。但如果发现时间晚了，可能会出现最坏的结果。

“那么，来接我是为了……?”

“不是还什么都没解决吗?”

“什么?”

“老女人的事。如果不解决，她还会重蹈覆辙。”

“有解决的方法吗?”

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这种方法真的那么容易找到吗?但是，看着吃惊的我，樱小姐子露出了亲切的表情。

“小姐，你要出去的话，先吃完饭再走吧。反正你也不会马上回来的。少爷，虽然时间有点早，你也去吃午饭吧?”

奶奶一边为樱子小姐准备红茶，一边说道。

“那个……真的要去吗?”

“您喜欢炸虾吗?”

“啊?啊，是的，我很喜欢……不过……”

“我刚把苹果派放进敞篷车里，您们路上吃吧。”

“请问…….，好的，我收下了。”

这栋宅邸里的人似乎都有强行推进的倾向。我就像被逼着一样，按照老太太的吩咐吃午饭去了。

好像需要等三十分钟左右才能吃上饭。在这期间，樱子小姐把装饰在客厅里的标本一个一个仔细地、仔细地向我说明。越听她说，就越知道她是多么迷恋这个“骨头”。

至于我，也许是因为白骨让我想起祖母的死，心情并不太好。

骨头就像是死亡本身。

樱子小姐对感兴趣的事情好像很饶舌，但她看起来平时不像会和老奶奶两个人亲切地闲聊。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沉默的东西包围，这样的生活不会让人发疯吗?

我一边假装认真倾听她的说明，一边看着这个奇怪的年长女性。虽然是美女，笑起来很可爱，但我和她身体里看不见的部分的构造却完全不同，我有这样的感觉。

过了一段令人心惊肉跳的时间后，老太太为我准备了一顿看起来很好吃的午饭。脆脆的炸虾、土豆沙拉、金针菇、秋葵味噌汤摆在我面前。

米饭好像是用砂锅煮的，到处都是香喷喷的焦味。

还有热腾腾的炸虾、煎得甜辣的芝麻香的香芋金缕梅自不必说，土豆沙拉更是绝品。

粗碎的土豆、同样粗碎的煮鸡蛋、刻好的腌黄瓜、洋葱、花椰菜，还有切得很厚的培根，圆圆的放了进去。撒在上面的辣椒粉增添了风味和色彩，是很好的点缀。

这是和老妈做的土豆沙拉完全相反的美味土豆沙拉，分量非常大，而且还很暖和。据说是把培根炒好，在吃用之前快速拌匀。

这真的是极品，不知不觉就停不下来筷子了。

“你可真能吃啊。”

面对这样的我，樱子小姐半是惊讶地说。

“真是个大胃王啊。”

“是、是吗?抱歉……”

糟了，实在太好吃了，不知不觉就忘记了顾虑形象，我正要放下筷子。

“哪里哪里，这才像个正处于成长期的大男孩，吃得这么痛快，老太婆实在很高兴!”

见我这样，老奶奶开心地笑了，在空碗里盛了三杯。她还嫌菜不够，又加了烤鲑鱼和自家做的鲑鱼。

“大小姐从小就挑食，能养这么大，老太婆从以前就吃了不少苦。”

和我不同，樱子小姐早早地放下了筷子，老奶奶瞥了一眼樱子小姐，这么说道。的确，从算不上纤细的樱子小姐身上，我们看到了奶奶的辛苦。

“吃这么多可以了吧!”

樱子小姐一脸失望地说。不过，原本以为会不高兴的她，在奶奶端来的刚烤好的苹果派面前，马上就露出了笑容，看来她喜欢吃甜的点心。

吃完饭后，我也吃了苹果派，这时才明白她笑容的理由。“哗啦哗啦”这种口感舒服的烤肉，即使吃得饱饱的，也无法停止叉子，好吃得停不下来。

“那么，我们走吧。”

饭后喝了杯红茶润湿喉咙，不久，樱子小姐迫不及待地说道。

“啊，那个，所以你说要去?”

“她的指甲都掉了，却还在不断地挖树根，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是……”

这件事确实让我很吃惊。听说她在养老院里也会用手在庭院的樱花树下挖，所以也没怎么想，不过指甲都能剥落的程度，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你知道昨天的树是什么树吗?”

“应该是江户山樱。”

“樱花……”

又是樱花。

“听说她在养老院里也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下挖。”

“我想，即使从养老院里溜出来，樱花树下还是有什么东西束缚着她的心，在那个地方埋着什么东西。”

“在那里?”

“恐怕是鸟居那里吧，不过如果要这么断定，就还有两三件事要确认。”

樱子小姐说着，又叫我准备出门，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

和昨天不同，从樱子小姐的家到永山墓地并不是很远。今天的气温比昨天稍微低一些，早上不穿连帽衫感觉很冷，但过了中午因为气温上升，今天也是散步的好天气。和昨天不同，今天的天空很蓝，远处的大雪山连峰也清晰可见。

今天我也背着樱子小姐的背包，跟在她后面走。因为就算问她去哪里，她也不会告诉我。原以为樱子小姐会直奔神社，没想到她穿过神社，站在一户人家前面。

那是一栋拥有广阔田地的大房子，路边的蓝色鱼糕屋顶的车间，有一架轮胎上沾着泥土的拖拉机。在通风良好的半塑料大棚里，生长着叶子开始枯萎的夏季蔬菜，这个时候应该是最后的收获季节。

田地里似乎不是谷类，而是绿叶蔬菜，拥有大型家庭菜园的人家在旭川并不少见，但这种规模肯定是在经营农业为生，绿油油的菠菜在风中摇曳。

“是‘能任’吗?果然是这样。”

擅自进入园区的樱子小姐，在主屋的玄关看到门牌，哼了一声。

“果然?”

“石川县有很多人的姓的首字是‘能’。”

“……石川县?”

我愣了一下。

“石川县也有很多人的姓氏都念做‘谷内’。”

“是吗……那这里为什么会有石川县的姓氏?”

我知道樱子小姐真的很博学，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石川县的话题，我感到很困惑。

“以石川县的灵峰白山为御神体的白山比咩神社所供奉的就是菊理媛命，也被称为白山比咩神。因为它在黄泉平坂为伊奘诺尊和伊冉尊牵线搭桥，所以也被称为绿结神、连接死者和生者的女神。”

“死者和生者?”

“开拓北海道的那些被称为屯田兵的定居者，除了青森、秋田、新舄之外，还有很多来自石川县。我推测，这一带应该是石川县来的定居者聚居的地区。”

“啊……”

这时，我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确实，附近的水山墓地也竖立着一座名为屯田兵墓的巨大墓碑。

在农家前面说这些话时，我注意到有人怀疑地盯着我们。

“有什么事吗?”

跟我们说话的是一位似乎正在干农活、戴着遮阳篷的老太太。

“正好。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以前这附近是不是住着一个叫谷内八江的女人?”

樱子小姐问道，老太太露出讶异的表情，回答道:“阿八的话，我还记得。”

“那正好。关于她，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情吗?”

被突然出现的年轻女性冒失地问道，说实话，老太太似乎很困惑。但是她说“小八啊…”嘴里反复念叨着，脸上浮现出寂寞又怀念的表情。

“那边以前有个叫白山神社的小神社，阿八就住在旁边。”

“神社旁边吗?”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樱子小姐，和她的目光相遇了。樱子小姐对我点点头。

“谷内家嘛，妹妹弟弟很多，小八是大姐，所以就代替她妈妈照顾家里的事情和妹妹弟弟，她的姐妹弟弟经常在神社里玩。”

“请问……，关于谷内女士的事，你能再多说几句吗?”

我这么一问，老太太又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过，当我告诉她谷内女士现在住在收费的老人院里，并且经常溜出来寻找神社时，奶奶似乎多少接受了我的说法。

“所以我们才想知道谷内女士的事，哪怕是一点点也能帮助我们了解些什么…。”

“我对她的事情也不怎么了解。”老太太说完后，把我们请到庭院背阴处的长椅上。

“阿八和我一样没去上学，我们都忙着家里的事，我也没有多亲密地和她玩过。”

老太太特意为我准备了麦茶，首先开口说道。

“阿八的爸爸是做木工的，虽然工作做得很好，但酗酒的毛病却很厉害。收入好像都花在酒钱上了，再加上家里有孩子，他们家的生活并不轻松，阿八经常背着弟妹在我家地里帮忙，我们会送一些蔬菜让她带回家。”

“有那么多弟妹?”

“我们小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我也是，大的兄弟四个，小的兄弟两个，以前也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方便，所以有的兄弟姐妹并不能平安活到成人。”

老太太呵呵地笑了，的确，我的爷爷们兄弟姐妹很多。

“可是……不过，即使阿八家里有很多孩子，她爸爸还在的时候，虽然很辛苦，但我觉得她们还过得下去。”

“她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吗?”

“不……我以前就听说过，阿八的父亲在高架下的饭馆里包养了一个年轻女孩，最后她父亲抛弃了家人，躲了起来……突然没人挣钱的阿八家，好像真的很困难。”

老太太的声音苦涩地挤出来。

“大概是营养状况也不好吧，她爸爸不在的那一年，伤寒病流行，阿八的姐弟都死了，她妈妈也一样。”

“怎么这样……。”

“最后她家的房子也卖掉了，剩下的妹妹弟弟也都四分五裂了，…八江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就这样。特别是她的姐妹们因为都长得很漂亮，所以也偶尔听人说是被卖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老太太说起这些事，她的胸口依然疼痛难忍。

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告诉她，谷内女士最近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身体很健康，几年前还在永山外公家的隔壁安静地生活。

“她这辈子过得一定很辛苦吧……”

奶奶似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感慨地说，她们都是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人，过去的生活比现在艰难多了，老太太的声音很沉重，而我就那样沉默了。

[……]

一阵沉默之后，老太太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还有什么，请告诉我们。”

樱子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老太太的这种举动，她立刻停顿下来。

“…阿八家还有其他不好的传闻。”

“不好的传闻?”

“啊……她妈妈是一个一年四季都挺着大肚子的人…生下来的小婴儿据他们说是自己家实在养不活，生下来就交给送去当养子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难以启齿地垂下了视线。

“可是……当时有传言说，他们不是送去当给别人养子，而是杀了孩子……所以，阿八的家的房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买。”

“这……是真的吗?”

“应该不会吧。那当然是毫无根据的传闻，房子被拆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孩子的骨头。而且这种事……阿八是不会原谅的，因为她很疼爱妹妹和弟弟们。”

老太太说完，好像不想再多说什么似的，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说要回去干农活，一度背对着我们走，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希望我告诉她谷内女士住的养老院的位置。

“我也不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只是怕她忘了我……”奶奶说完，落寞地微笑着。

“阿八长得很像她妈妈，真的很漂亮，总是那么温柔。”

老太太怀念地环视了一圈田地后，看向神社的遗迹。

“我小时候一直很仰慕她。”

看着老太太感慨万千的侧脸，晒得黝黑的皱纹深处，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小女孩时代的老太太和谷内女士。

离开能任家后，樱子小姐这次径直向神社的遗址走去。

“樱子小姐?”

“怎么了?”

“难道……莫非，你是那么认为的，那里埋着婴儿的骨头?”

“这个嘛，挖一挖就知道了。”

“挖吗…… ?”

谷内家没有发现孩子的骨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有可能被埋在旁边的神社里。

“确实，那个……是和死者的国度有关的神吗?”

“说起来，以前根据地域的不同会有差异，但是因为未满七岁的孩子不是人，而是接近神的一方，所以也会用和大人不同的方法埋葬。”

“所以……”

但像这样把孩子的遗体埋在神社里，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我怀着一种莫名的不快，或者说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还是无可奈何地跟在樱子小姐后面。

神社前的道路因为昨天急救队的人来过,变得相当容易走。

樱子小姐站在昨天谷内女士躺着的樱花树下，从背包里拿出折叠的铲子，毫不犹豫地开始挖土。

“等一下……还是拜托警察比较好吧!”

“没必要麻烦他们，我们先挖，挖出什么东西再报警不就行了吗?”

“怎…怎么.……”

什么人啊真是，我虽然隐约有心理准备，但她明明知道里面可能埋着人的尸体，却真的毫不犹豫，不，应该说是很高兴地在挖土。

这个人真的很不寻常，虽然这么想，但这变成了确信，我就那样瘫倒在地。

哗啦哗啦，有规律的声音默默地重复着。我抱着膝盖，低着头，一个劲地等待时间的流逝。我也想过赶紧丢下她逃走，但讨厌警察、喜欢骨头的她，也许不会把那些小孩子的骨头乖乖地交给警察，这种不信任感把想马上跑出去的我的脚绊住了，我好不容易才把脚步停住。

不久，“砰”的一声硬邦邦的声音将我推入更加绝望的深渊。

“呜…… !”

“少年，把包里的小铲子拿出来。”

“不会吧，…?”

我用颤抖的手从背包里拿出小铲子。

“不知道，不过好像埋着什么大东西。”

“很大的东西?”

“至少不会是孩子的骨头，因为骨头也会回归到土里。孩子的骨头软骨多，又很脆弱，这么精致的骨头总不会这么结实吧。”

如果是石头，或者……?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小铲子递给樱子，却忍不住往洞里看了看。

洞已经被深挖了1米以上，透过斑驳的阳光，可以看到陈旧老化的麻布一样的东西。

“诶……?”

我有不祥的预感。

樱子小姐不把我放在眼里，又专心地挖了几十分钟的洞。

过了一会儿，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从口袋里取出塑料手套，在手腕处“啪”地敲了一声。

“樱子小姐?”

“少年，不好意思，能帮我把它们拉上来吗?”

樱子小姐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我不要!”

“看来不是小孩子的骨头。”

“什么?”

我曾有过可怕的想象，麻布里一定埋着好几具孩子的骨头。但是，埋的好像不是孩子的骨头。

我拒绝把它们拉上来，樱子小姐放弃了似的当场摊开麻布，开始确认里面的情况。

“太好了，完全是美丽的状态。”

说着，樱子小姐高兴地拿起一根骨头给我看。

“啊….啊?！”

开什么玩笑，不是假的，是真的，是真的人骨，也不是用铁桶煮的梅花鹿。

我吃了一惊，又受不了恐惧和恶心，把它放回草丛里。

“别担心，已经完全变成骨头了。”

啊?那又怎样?骨头也是“尸体”，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嗯，性别应该是男的。”

樱子小姐不把我放在眼里，俯视着这幅骨头说道。

“怎、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眼含泪水，打开背包里的一瓶矿泉水，漱了漱嘴，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问樱子小姐。

“头盖骨真是能言善辩，从这里可以看出很多东西。特别是前头骨和下颌骨，还有骨盆，只要检查这两个，就能大致判断性别——还有就是年龄。”

“嗯。”她抱着胳膊，好像又在洞里采骨。看着被赶出被窝的大蚯蚓和扭来扭去的小蚯蚓，我更加想吐，但还是侧耳倾听她的话。

“看看口盖吧。切齿对判断年龄比较有效。这个也以二十岁为界开始变薄，超过五十岁完全消失。这些骨头虽然都变薄了，但并没有完全丧失，但是内侧部分已经完全消失的话，估计已经超过三十岁了。”

也就是说，是三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吗?

“再加上下颚切齿上有因磨损而露出的点状象牙质，所以推测应该是三十岁到四十岁的男性的骨头。”

樱子小姐滔滔不绝地给我做了说明。说实话，我觉得无所谓，但当我注意到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快乐的猎奇犯，不如说是医生或研究者的认真表情时，我开始注意起她的话。

“骨头是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化的部位。头盖骨的这个缝合面也有助于判断年龄，但由于存在个体差异，所以最好与其他部位综合判断。”

“头盖骨缝合线”这个东西，我根本就不知道。但既然叫线条，那线条是附着在骨头上的吗?

“而且……可能惯用手是右手，职业可能是木匠。”

“什么?”

光看骨头，连这种事都知道吗?我惊讶地问她:“真的?”

“肌肉长出来的话，骨头就会变粗变壮。从左右的差别来看，大概是右手的肌肉长得比较多吧。而且右肘关节也有变形。有可能是患上了肘部管症候群，是由于肘关节内侧的神经受到压迫而引起的麻痹症状，这种症状多发生在木工、草席工等经常使用手肘的人身上。”

“木匠的职业病……”

我再次被眼前眺望骨灰的女性吓了一跳，同时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罕见的背诵能力和渊博的知识。只要听到一个人名，就能勾起那个人的起源，而现在面对一具白骨尸体，不仅是性别、年龄，连惯用手、职业都能推算出来。

“甲状软骨折断，头盖骨有几处凹陷骨折……我想应该不是自然死亡。虽然无法判断直接死因，肯定是被人用力勒住脖子，用钝器殴打。”

“那……那就是说，那个人，莫非是… ?”

一个三十岁到四十岁左右的成年男性，职业是木匠——听到这里，我也渐渐有了答案。而且，有他杀的痕迹………!?

“谷内八江找的应该就是这个。”

“这个……”，听樱子小姐语气，她仿佛只把人的骨头当成是东西似的。

但恐怕这就是谷内女士即使把自己手指的指甲剥掉也要找到的尸体。

“不报警行吗?不报警的话，我就拿回家了。”

樱子小姐对目瞪口呆的我微微一笑，就像捡到玩具一样，用恶作剧的表情对我说道。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在神社发现的那具遗体，经过DNA鉴定，证实是谷内女士的父亲。樱子小姐跟我说，旭川医大的法医学讲座拥有北海道最好的DNA鉴定技术。

但由于尸体被埋已经过了几十年，而且谷内女士的言行也模棱两可，所以似乎没有逮捕她。

实际上，也没有找到谷内女士杀害父亲的证据。樱子小姐告诉我，骨头虽然能告诉我们很多事情，但那总是单方面的，对我们的问题不是什么都能回答的。

过了一会儿，我和樱子小姐一起去探望谷内女士。

护理员原田小姐多次向我道谢，我在樱子小姐面前不免有点尴尬，因为这次的功劳还是归我了，幸好她似乎并不在意。

“谷内女士，那之后怎么样了?”

“那个啊，果然还是…没有改变吗?最近，她的记忆真的变得模糊了，……以前的事情总是能回想起来，但对自己现在的状况却不太清楚。”

警察来询问的时候，也没怎么交谈。

我来到病房，谷内女士正靠在半倾的床上，呆呆地看着电视。

谷内女士好像不知道我是谁，尽管如此，当我告诉他是邻居家的孙子时，她说:“是啊，你来了。”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冻得很冷的梅子果冻，递给我说:“今天很热，两个人好好吃吧。”

那温柔而炽热的触感，让我突然想哭，人为什么会老呢?

“你看起来很精神啊，脸色也很好。”

樱子小姐看着谷内女士，平静地说道。一开始还有些担心的原田小姐，可能是有别的工作要处理，就离开了座位。樱子小姐在谷内女士床边放了一张折叠椅，坐了下来。

“八江女士，我今天是向你报告的，是关于白山神社樱花树下的骨头的事。”

谷内女士她似乎不太理解我们发现她父亲骨头的事，但是樱子小姐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之后，我感觉到她那被绷带覆盖的手的指尖按在膝盖上颤抖了一下。

“你在寻找的东西，我们已经找到了。不用担心……它会被好好地埋葬。”

樱子小姐在谷内女士的耳边，又这样平静地说。声音温柔、缓慢而低沉。不知道谷内女士是不是理解了，她没有回答，而是握住了樱子小姐的手。

“……是你埋的吗?”

樱子小姐问道，谷内女士一动不动地看着樱子小姐，然后慢慢地对她说，要她打开床边的抽屉。

打开一看，里面是上次那件白色对襟羊毛衣，看来那不是谷内女士的，而是樱子小姐给她的。谷内女士把它还给樱子小姐，然后用肢体动作指示她拿起那本已经残破的记事本。

我拿出记事本，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微微的颜色已经完全变淡，虽然无法仔细辨别，但应该是全家福，照片上有好几个孩子。

“……妈妈，什么都不会做，只会一个劲地害怕。”

把照片递给谷内女士后，她怜爱地用指尖抚摸着照片上的孩子们。颜色变淡的原因就是这个吧。

“所以，是你替她埋的?”

樱子女士再次静静地问道。

“……我和大弟弟、妹妹们……”

“也是他们杀的?”

说着说着，谷内女士严肃的眼睛里恢复了光芒，就像记忆开始聚焦一样。

“爸爸把妈妈……”

“他把你母亲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谷内女士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色墙壁上的一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道:那一天晚上，下了第一场雪。”

“由于天气变冷了，没有工作，爸爸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妈妈刚生完孩子，身体不舒服，整天躺在床上，我负责照顾年龄相仿的妹妹们。”

谷内女士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语气，与其说是老太婆，不如说是年轻姑娘。

“大家都说爸爸做事很能干，我们也很为他自豪。没喝醉的时候，爸爸又温柔又有人情味，很会照顾人。他是那种遇到有困难的人都是不会放任不管的人，所以有时候也会被骗，因此我们家的经济就更加困难了。”

八江寂寞地笑了笑——表情突然阴沉下来。

“…………但是喝醉了就完全变了个人，不是说脏话就是打妈妈。晚上总是能听到妈妈的哭声。那天也是喝醉了的爸爸在打妈妈。一次又一次，过了一会儿，妈妈筋疲力尽了，我们都害怕了，小孩子也哭了。”

谷内女士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短，樱子小姐摸了摸她的背。

“妈妈的鼻子和嘴都在流血，爸爸还是想打她。我想这样下去妈妈会死的……所以我……”

“咻、咻、咻”，谷内女士一边呼吸一边说。

“妈妈向我求助，沾着血的手伸向了我………”

“已经够了、停止吧，樱子小姐!”

谷内女士显然很激动，对方是老人，我害怕起来，想阻止樱子小姐，但她摊开手掌制止了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孩子们也帮了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等我回过神来，爸爸已经不动了。”

“……你母亲没事吧?”

八江女士点了点头。像是要擦干静静流淌的眼泪一样，樱子小姐把纸巾递给了八江女士。

“……妈妈让我跟别人说爸爸离开了。妈妈说那样的话大家就会相信……和一个放不开手的年轻女人离开了这个城市。”

说的不错，事实上也村民们也都相信了她们，就像能任老太太那样。

“晚上，天变黑了以后，我和几个大孩子就去神社埋了爸爸。他们说这里没有人会来挖，爸爸也可以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就像地藏菩萨一样。”

“…自留地?”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妈妈生下的婴儿几乎都很快就死了，妈妈几乎没有奶水。每次死后，妈妈都把它埋在神社里。她说孩子是地藏菩萨的东西，要还给地藏王。”

谷内女士自顾自地说。我后来查了一下，“地藏菩萨”这个词在新舄县和石川县等地很多人使用，用来表示死去的孩子。

“不过，说不定是爸爸妈妈捂着婴儿的嘴杀了他们。因为冬天大家都吃不饱，小孩子都饿着肚子。”

说到这里，谷内女士的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睛里溢出来。

“对谁也不能说……我，明明知道，却一直……”

“不用担心，没关系，你的所有记忆都在土里。土里的生物会把你的过去吃得干干净净。”

樱子小姐说着，温柔地抚摸着谷内的背。

“所以不用再挖了，全部忘掉就好。血肉也好，罪孽也好，终会全部回归泥土。”

因为谷内女士的血压上升了，我们像被赶出养老院一样离开了那里。

“八江女士为什么想挖父亲呢?”

如果挖掘的话，自己的罪行应该会浮出水面。难道不是想就这样带到墓地去吗?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她把杀人的责任推到哪里去了。她的记忆好像越来越模糊了……而且，就算她自己的罪行会被追究，也不能对她父亲的遗骨置之不理吧。她父亲睡在那里的事，只有她才知道。”

如果她不去找，说不定就找不到她父亲的遗体了。也许，比起被问罪，她更害怕被遗忘吧。

“人都会变成骨头。”

樱子小姐突然说。

“最后都会变成骨头，回到被遗留者的身边。我叔叔是法医学教授，他说过，事实和骨头是相似的。她大概是想揭开自己亲手葬送父亲尸骨的真相——至少，她已经没有家人愿意接受会变成尸骨的自己了。”

“都会变成骨头。”

一股热流在我的胸口缓缓扩散开来。我坐立不安，便拜托樱子小姐跟我一块去永山墓地。途中，我发现了像小向日葵一样的花朵哗啦哗啦地开着，便折了几枝，和向日葵不同，它们是直视天空的花。

“是大反魂草。”

“大反魂（金光菊）?”

被称为“能让灵魂归来的草’。虽然根据《外来生物法》被指定为特定外来生物，但在……只是墓旁装饰的话，应该不会受到谴责吧。”

樱子小姐这么说道，如果这些花开在墓地旁边，总觉得是很般配的花。

我在外祖母的墓前插上黄花，双手合十去参拜。樱子小姐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正用脚尖戳着从墓地旁边的水田里飞来的小青蛙玩耍。

“那么，你开心吗?”

我抬起头时，樱子小姐说道。

“什么?”

“脱离日常生活”

“……为什么?”

她在说什么呢，不，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我看着樱子小姐。她耸了耸肩，好像很奇怪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不是总是百无聊赖地走在路上吗?”

“……你看到了吗?”

“因为你在看着我。如果你向深渊望去，深渊也在看着你。”

看来是露馅了。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微微一笑，仰望着天空。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也许会让人觉得时间是静止的。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候，但是，时间不会停止，永远不停地前进，就像死去的男人的肉体一样，回到了土地。”

“不停前进。”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死去的外祖母和上了年纪的谷内女士的身影在脑海中掠过。

“是啊，不管你愿不愿意，时间不会停止。正因为如此，换个角度看，没有比这个世界更有趣的事情了。不要悲观，你还没有变成灰烬。你有皮有肉，骨头在坚强地支撑着你。”

樱子小姐双手伸向天空，说道。黑发和白衬衫在蓝天下摇曳。她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回过神来，我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送走樱子小姐的时候，我顺便去了冰山上的外公家。外公去了道场，我在外婆旁边，不自在地摆弄着电脑。

快点结束，早点回去吧….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外婆对我说，去吃晚饭吧。

“我给你做点喜欢的东西吧，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外婆做的饭很好吃。”

尽管如此，外婆还是想了想似的歪了歪头，说:“那我们再炸猪排吧。”

“还有炸虾。阿正还喜欢炸鲑鱼呢。山上的爷爷给了我鲑鱼，也炸了吧。”

“不管怎么说，吃不了那么多，做起来也不容易。”

我苦笑。但是外婆没有笑。她用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生气似的，那种严峻的表情，一直盯着我。

“今天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所以不要再做奇怪的事了。谷内女士的事，你确实很表现得很活跃，但是……发现尸体什么的，这可不是一般的事。”

“诶?可是那个……”

发现尸体的其实不是我，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可抗力——但我还想辩解，外婆却紧紧抱住了我。

“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就不能再这样叫你了。”

“……诶?”

“阿正对我来说真的是可爱的孙子，但你不是我真正的孙子。如果你的母亲不想让你来我家的话，我就不能再做你的外祖母了。”

“奶奶……。”

永山的外婆像陌生人一样冷淡，总是给人距离感。从小时候开始，只要在外面玩一会儿，就会不断被人唠叨，说路上的车很危险，迷路了会很麻烦等等。这样的外婆，让我觉得有点拘束。

“如果受伤了怎么办?”

我不喜欢外婆动不动就这么生气。

但我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接下来的话是——。

不知不觉间，外婆变得比我小了，我把手搭在她的背上，全身都能感觉到她的呜咽声，我才终于明白外婆为什么那么爱操心。

“………。对不起，外婆。我会小心的，好好地。”

外婆哭了,与冷静、严厉、但喝醉了就会哭的永山外公相反，原本以为外婆不会在众人面前哭的，但现在她却哭了。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外婆。我也不愿意‘外婆’离开，绝对不愿意。”

我一边回答，一边热泪盈眶。外婆，真的对不起。

重要的人不一定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时间一直在前进，和外婆在一起的时间肯定已经不长了。

我本应该更加珍惜能做她孙子的“现在”。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对和樱子小姐度过的非日常的时光感到快乐。虽然看到了尸体，但我并不后悔。也许，我今后还会走那条路，那条被古树包裹的路——。

而且这种预感应验了，从那以后，樱子小姐时不时就会联系我，我们一起去增毛买甜虾，在海边发现头盖骨。

我以为我一定是她的朋友，或者是她的弟子。至少她的客人很少，在那种安静的宅邸生活，对樱子小姐和婆婆来说都很无聊吧。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给九条家带来新风气的存在。

“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冷却的牛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对了，不对。

今天去了札幌，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瞒着樱子小姐给在原先生发了短信，我觉得他应该知道。在原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樱子小姐的叔叔住的医院。

突然来访可能会给叔叔添麻烦，尽管我这么担心，叔叔还是欢迎我——当然，我们只是通过说话辅助装置对话而已。

“惣太郎”这个名字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忍不住先问了叔叔。“惣太郎是谁?对樱子小姐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因为没有人回答我这个问题，连樱子小姐也是这样。

叔叔当然也不会告诉我，但他似乎察觉到我是抱着一个觉悟来到这里的。

——是弟弟。如果还活着，今年就二十岁了。在樱子小姐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

叔叔踌躇着告诉我。

在那里，我感觉很多事情一下子都解开了。

为什么我报上名字的时候，樱子小姐和奶奶都很惊讶呢?正太郎和惣太郎。听起来的确很像，我也吃了一惊。

我作为代替品吹灭的二十支蜡烛，还有我在他们那里受到的那不可思议的礼遇，和她周围的人也参与其中的亲密交往。平时总是忙碌的在原先生会特意给我这个陌生人送生日礼物的理由，蔷子的外婆一看到我就微笑着说“长大了”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樱子小姐接受我的理由。

全部都是代替品。

对于九条家，以及九条家的亲人们来说，我是他们回归的弟弟——。

叔叔说我长得很像惣太郎。不知怎么的，在我的身上似乎能看到他的影子。他还说我的样子让他觉得，如果惣太郎长大了，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就连贪吃的毛病也很相似。

惣太郎喜欢的食物是奶奶做的油炸豆腐和苹果派——他特别喜欢吃苹果。

樱子小姐从小就是那样的性格，虽然在家族中是不受欢迎的存在，但是对于年龄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是真的非常疼爱。对她来说，唯一感受到骨肉亲情的，只有惣太郎一个人。

隐隐约约……我自己也一直觉得奇怪。不过，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是……只要我还继续待在那所宅邸里，至今，今后，也一定也会被认为是惣太郎的代替品，并不是真正的“我”。

[…]

我强忍着悔恨得快要哭出来，因为不是在家里，而是在红茶店。如果是在自己家里，或者是在内海先生和矶崎老师面前，我可能会哭得很伤心。

但就是那么不甘心，那么悲伤，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舀起已经完全融化的戚风蛋糕旁边的冰淇淋，又冷又甜。热牛奶也凉了，我又点了红茶。

我认为红茶的好处和坏处就是不能泡完水马上喝。我呆呆地望着被棉布和封皮覆盖的水壶，等待红茶叶打开。这种缓慢的时间流逝，与九条宅邸十分相配。第一次喝红茶的时候就这么想。

平时都是和鸿上在一起，所以不会错过好吃的时机，但今天一个人，好像不小心等得太久了。红茶的颜色比平时要深，我没有加牛奶，先喝了一口，温暖——却苦涩。

我很怕苦，对我来说咖啡要是没有加牛奶和砂糖就无法喝。咖啡香味的成分中也含有与死臭相同的成分。这种不合理的饮料，大人怎么能喝得津津有味呢?

苦的东西真的好吃吗?长大后会觉得好吃吗?还是在忍耐呢?如果我也忍耐一下，总有一天会觉得好吃吧，即使这是不合理的。

[……]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好像收到了邮件。为了确认，我拿起手机。是老妈打来的。“几点回来?晚饭呢?”今天我和刚才他们去玩了。我回复说再过一会儿就回去，打开另一个接收文件夹。和Phantom的对话被保存了下来。

即使不能直接见面，她也以这种形式，留下了和我的联系。对妈妈和周围的人保密。我也装作没注意到Phantom的真面目，否则，她一定会离开我的，我绝对不愿意这样。

我很想念九条家。

我非常想念奶奶温柔的声音，以及赫克塔的毛发和呼吸。

我无法忍受就这样和九条家保持距离，对我来说，樱子小姐她们是如此特别的存在。

我从樱子小姐身上感受到了比单纯作为‘弟弟’还有更重要的羁绊，我想那一定不是我自以为是的误会，至少我不是惣太郎。

——作为代替品，有何不可?

另一个我突然在我心中低语。

代替惣太郎有什么不好的?尽管如此，她还是需要我，不是变成骨头的惣太郎，是活着的我，即使背负着别人的影子。

即便如此，在这里的还是我。不依赖任何人，人是无法生存的。在感到痛苦的时候，为了能够站得更稳，有时候如果没有抓住自己手臂的人，人就无法生存下去——我想，樱子小姐也一定是一样的。

而且，我也是。

初中三年级的我，一直无法摆脱巨大的失落感。是樱子小姐把我从孤独、无力感、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不安和不满的漩涡中解救出来的。

如果没有见到樱子小姐，我也不会和鸿上、内海先生、蔷子夫人变得亲密。

死亡总是存在于人的身边。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过让自己后悔的生活。不要让被留下来的人伤心，是她告诉我那件事的。

我喝干了红茶。

果然还是苦，不好喝，但我还是把苦茶都喝了。虽然我依然不喜欢这种苦涩，但我已经长大成人，能够接受那些不合理的事情。

自从在医院见到樱子小姐之后，就没有和她面对面说过话。她一定不会再和我见面了吧，从以前开始，她就害怕我受到伤害。所以我还是得去见她。必须和九条樱子说话，而不是Phantom。

明天是星期一。

虽然可能会晚一点，但是放学后去樱子小姐家吧。我下定决心，站起身来。

不会再迷惘，如果问我对妈妈有没有罪恶感，那是骗人的。不过，即便是我，也有不能让步的东西。

“那个，戚风蛋糕……多谢款待。”

“不不。不过听说你受伤住院了?没事吧?”

正要结账时，笑容可掬的太太担心地问道。虽然回答说没事，但住院后，我再次为这么多人为自己担心而感到惊讶，人终究不是一个人活着的。

我想起了叔叔的话，骨头不止一根。正因为有很多骨头相互支撑，人才能活下去。对樱子小姐来说，叔叔是环椎，我也想成为支撑她的骨头。

结完账，太太偷偷给我拿了一袋自制的巧克力曲奇饼，我向她道谢，正要走的时候，老板对我说:“啊，对了，这个。”

“什么事?”

我停下脚步，他递给我一封信。

“刚才回去的客人说，希望你把这封信交给九条小姐。能拜托你吗?他好像说不需要着急，等你有空的时候再给她也可以。”

“给樱子小姐?”

看了看背面，确实写着“九条樱子”。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我也想看看信里面的内容，但我知道这里是樱子小姐常拜访的店，所以确实很多人知道我认识她。这样随便拆看似乎不太好，我不免有些踌躇。

算了，这也算是时机吧。不，应该说有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我知道了，明天一定送过去。”

走到店外，呼吸的鼻孔都冷得冻住了。空气被冷气冻住，闪闪发光，这是冰晶尘。大概气温在零下10度以下吧，怪不得今天这么冷。

尽管如此，风似乎已经停了，天上还出现了星星，是冬天的星座。

严厉的寒冷对今天的我来说也正好，我就那样向我家走去。

第六卷 始于白色的秘密 幕间

雪白的雪就像樱子小姐一样。

冰冷、清爽，生活在马上就会融化的纤细的危险中，不迎合任何事物的纯洁，樱子小姐仿佛就活在不被任何东西侵袭的圣域中。

放学后，我去樱子小姐家，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听着雪踏在脚下的声音，从永山神社走到九条的宅邸，这段200米左右的风雪呼啸的路程。

快要被挡在圣域之外的我感到非常寂寞，同时我也有半分确信，我还能回到她身边。我所看不见的笼罩在我身上的惣太郎的影子，也许会融化她的心吧。

接受了影子就意味着失败吗？我是懦夫吗？

虽然我还没有宽容到可以坦率地接受自己是谁的“替代品”，但同时我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武器。

我下定决心，走在冬日的天空下。九条家终于出现了，感觉好像好久不见了。不出所料，宅邸就像被雪埋了一样。打过招呼之后，首先得好好扫雪才行。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正要按门铃时，门外传来了赫克塔的脚步声和咯吱咯吱的叫声。

狗真厉害，我苦笑着按响了门铃，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少爷！”

“啊，那个”

我还没来得及向吓了一跳的老奶奶打招呼，白色的毛球就朝我冲了过来。

“这是啊，赫克…！”

虽然老太婆呵斥了他一顿，但赫克塔似乎并没有打开，它的吠叫声已经越过汪和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呻吟般的喜悦。尾巴被甩得摇摇欲坠，全身猛地压在我身上。

“赫克塔，我知道了，你冷静一下吧。”

哈哈哈哈地抚摸着喘着粗气的赫特塔。我蹲下身子，它把我的脸舔得湿漉漉的。外面的空气很冷，赫克塔带着狗臭味的唾液把我的脸熏得通红。

“赫克塔, down。”

突然，一个凛然的声音响起。赫克塔吓了一跳，趴在了我脚下。

不过，它的上半身还能勉强维持，下半身似乎就不行了，只垂下上半身，赫克塔发出“呜呜呜”的不满声音。

“可能是最近散步不够吧，它有点烦人。地板马上就要装修了，总不能在装修完之前让它在家里乱跑，不然会得疝气的。”

“冷静点。”樱子小姐摸着赫克塔的头说。可是它怎么也不听，赫克塔开始哀求地叫了起来，樱子小姐对我说至少让我先进到玄关去。

我在玄关里的台阶上坐下，赫克塔一屁股坐在我面前，像是在说说:“好了，拜托了！”，用笨拙的脸向我勒索。真是个可爱的家伙。我一把抱住赫克塔的脖子。依然是软绵绵的。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樱子小姐默默地看着我和赫克塔玩耍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

“你不知道吗？人一旦被说不行，就会更想反抗了。”

我勉强笑着回答，她露出为难的表情。

“…….但是，我绝对不想从你的母亲那里夺走你。所以，绝对不能再来这里了。”

“不过，我也已经不是什么都无法思考的年龄了。至少，我的交友关系是我的自由。”

我回答得很干脆，樱子小姐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你的母亲才想和你断绝交流。你别误会，这里和你的意志无关。”

樱子小姐这次用相当严厉的声音说道。把我推开，像是在威逼我。

“可是！”

我反驳道，奶奶抚摩着我的手臂。不知何时，她给我泡了红茶。把托盘放在餐具柜上，说:“两位，请冷静一下。”

虽然心情无法平复，但总不能甩开老奶奶的手，无可奈何之下，为了掩饰焦躁，我整理了一下呢大衣的领子。

突然，口袋里发出“咔”的一声。

“……对了，对了，这是红茶店寄存的。”

先停战吧。我把别人拜托我交给樱子小姐的信递了过去。

“信？”

看着一脸惊讶地打开信封的樱子小姐，我掩饰不住失望，我本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至少短信里的她和现在完全没有变化。

还是说表面上我们必须保持距离？对周围人保密的秘密关系。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盯着樱子小姐，发现她端正的脸渐渐僵硬了。

“克里梅那浦文字…？”

她说了一句咒语一样的话。克里梅那乌拉？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问……樱子小姐？”

“这是谁给你的？”

樱子小姐像是感到头痛似的，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问道。

“啊？啊，是红茶店的老板给我的，说是有客人让他转交给樱子小姐。”

“给我？”

“是的。我没问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人写了什么不好的信吗？”

樱子小姐僵硬的表情让我突然产生了罪恶感。也许是一伙人的恶作剧，或者是不该寄的信。

“那个……。”

“是啊。老实说，内容并不令人高兴。”

“对不起……”

“别放在心上，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情况有些变化。”

“怎么回事？”

“不，……是啊，话说得有点长。哎呀，我也点杯茶，还有点心吗？”

“还有昨天的南瓜派呢。”

“那就好，热一下，再加点奶油。”

突然，她让老奶奶准备去红茶和茶点——看着老奶奶的背影，我立刻意识到，樱子小姐是故意让老奶奶离开座位的。

“难道真的有什么事？”

我压低声音问樱子小姐。她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说，终于叹了口气，开口了。

“……我没想到花房会和我们直接扯上关系。”

“什么？”

一瞬间，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一看到她那张严肃的脸，一股恶寒的气息顿时涌上了全身。

“……难道是那封信…….花房寄来的？”

“好像是这样。”

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大。樱子小姐一脸痛苦地把信折了起来。

“……请等一下。因为这封信，店老板说是刚刚来离开的客人拜托的。”

我终于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整个人呆住了。

“你说什么？”

樱子小姐脸上的血色也悄悄地消失了。

“那么，你看到花房了吗？”

没错。那时花房也许就在自己身边，不，大概就在，在那时候悠闲地喝着茶，陷入沉思的我旁边——。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想到这种事呢，至于其他客人的脸，……”

我拼命地寻找记忆。熟悉的安静的店内，虽然不怎么拥挤，但是有几个人呢？，却无法回答。完全想不起来。之前我没有坐在窗户上，而是坐在吧台对面、背对收银台的店内最里面的座位上。虽然感觉到有人的气息，但并没有留意每一个客人。

“……算了。总之暂时不要一个人外出。让内海每天定期在你家附近巡逻。直江也说只要时间允许，就会去调查花房。”

花房真的在针对我吗？我不禁不寒而栗，内心深处涌动着恐惧和厌恶。我很好奇写了些什么。但是樱子小姐马上把它放进了屁股口袋。好像不打算给我看。

如果和我也有关系的话…….我有点无法释然，难道连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都写出来了吗？如果是这样，花房怎么会知道这些呢？莫名的阴影让我感到背脊一阵发麻。

“可是要这样惧怕他什么的……警察……即使是这样也不相信花房的存在吗？”

“因为抓不住实体。他就像一只可爱的蝴蝶，从法术的缝隙中闪身而过。恐怕到现在为止，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因为沙月的案子，我还以为警察会相信花房的存在呢。但这次也没找到他的痕迹，所以最后还是判断是沙月单独作案。

在她的家里，发现了很多解剖学书籍和海外连环杀人魔的资料等，可以看出她的猎奇性，实际上她的异常已经超出了常规。

无论是警察还是八卦节目，比起梦幻般的杀人魔，他们更感兴趣的是新锐摄影师犯下的罪行和她的人生。

“花房他非常聪明。那些没有遗物的完全白骨遗体，别说死因，连身份都很难查明。而牙齿的治疗痕迹，也只能去附近地区的牙科医院才能调查出来，但如果是在其他地区治疗的，那就无从得知了。很遗憾，日本还没有建立全国性的网络。”

“那就……。”

“无论是在废屋中发现的白骨，还是在芹菜沼附近发现的尸体，都还无法判明身份。另外，函馆的尸体也已经完全白骨化，所以很难确定身份。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捕…也许以后还会。”

我胃里一阵发冷，疼得缩成一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花房他恐怕很熟悉警方的调查。很清楚怎么处理杀人才不会暴露，如何不让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规矩。”

“规则？”

“是的，他不会亲自下手。他拿刀的时候，不是夺命的时候，而是夺骨的时候。就算我们被盯上了，能杀我们的也不是花房，而是别人——而且还是让我们身边的人来杀我们。”

即使他行踪不明，也一定会有一个醉心于他继而被他控制变成他的傀儡的人出现吧。

“这可以说是他的美学，也是他的防身术吧。沙月她们都是花房的替身。但是如果实际下手的是别人的话，那还有办法回避，这很简单的，对吧？即使是亲密的人……不，因为亲密的人更要小心，要经常怀疑他们。不要放松警惕。即使是你的好友也要这样，花房擅长巧妙地操纵着人心。”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

“对了，即使是百合子和矶崎，也不能例外。”

“怎么会这样啊……。”

“不，从今以后，绝对不要相信关系亲密的人。”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在我心中挣扎的不快，变得更加黏稠。

当然，我不认为花房真的会盯上我，这样做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我想他只是注意到我们在调查他，吓唬一下我们而已。他大概是在说，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攻击我们，告诫我们就此放手。

尽管如此，讨厌的汗水还是从身上不停地冒出来，让人忘记了严冬的寒冷，不得不带着被身边的人盯上的恐惧活下去。

“……樱子小姐也是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杀死生物，这是我的原则，没有例外。”

“既然如此，我就不会怀疑亲近的人。”

“什么？”

胆怯地活着很简单。但是，我不喜欢那样。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对樱子小姐清清楚楚地说道。

“至少矶崎老师和鸿上都知道….人的死亡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情，他们绝对做不到。让我整天疑神疑鬼什么的，一定是花房的计划吧？那就是他的心思了。我不会去怀疑我最喜欢的人，我想以此为准则，绝不向恶势力屈服。”

听到我这么说着，樱子小姐用手捂住嘴，沉思似的低下了头。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樱子小姐也有找不到答案的时候。

“……确实，你说的也许有一定道理，但千万不能大意，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沉默了一会儿的樱子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恳求似的说道。但我从她的表情中发现，这是个好机会。

“是啊，但是这真的很可怕。所以不管妈妈怎么说，我都会来见樱子小姐的。”

“……什么？”

“如果有人能对抗花房的话，我想只有樱子小姐了。所以，请让我一如既往地待在你身边，由你亲自守护，从花房的邪恶之手开始。”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说法太夸张了。

但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花房很可怕，但更重要的是，我害怕失去她。

“请把上次被人刺伤的医药费还给我，否则我就亏了。”

我努力咧嘴笑着说。而且，花房说他瞄准的是“我们”。

虽然没有具体说是谁，但至少肯定包括我(和我们)吧。我面临危险的同时，她也面临着危险。

“两个人在一起的话，我想花房也不会那么容易出手。”

我说。没有根据。但是也需要保护她的人。我虽然无力，但关键时刻还能充当她的挡箭牌。当然，我不想发生第二次那样的事。

“拜托了，樱子小姐。而且……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樱子小姐不后悔吗？”

我垂着头说道。一阵沉默。

“……知道了。”

“什么？”

“你说得没错，如果连你都失去了，我会后悔的。”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连我。”

她大概是无意识地说的，但我知道她在我面前失去了谁。不，我是知道才这么对她说的，胸口一阵刺痛。

“你可以像以前一样来这里，不，你可以比以前更频繁地来这里。只要你方便，每天晚上一定要告诉我平安。不要发短信，直接用你的声音。”

“明白了。”

这不是短信——我以为她在拐弯抹角地说Phantom。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确认一下Phantom。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再遇到她，还是留下Phantom的存在作为保险比较好，我停下脚步。

“真是的……我总觉得自己被你整了。你也意外地坏心眼儿。”

“那当然了，至少可以和别人在一起。”

“什么意思？”

“那……就约好了。”

我微微一笑，伸出小指。她踌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手指紧紧地交缠在一起，对着对方的小指发誓。

“今后，请不要疏远想待在你身边的我，直到你讨厌我为止。”

——怎么可能讨厌呢？

我感觉她小声对我说。

“汪汪！”

但是，赫克塔突然等不及了，又扑向我，我手指的触感全部被赫克塔粗重的呼吸和狗味的口水淹没了。

第六卷 始于白色的秘密 第二骨：亡灵来信

和樱子小姐勾手指之后过了好几天。

我以不安的心情开始的一周，却和我的不安相反，这一周却很是平坦，什么都没有改变。

话虽如此，这三天来，因为花房的缘故，我时常感到不安。对到外面，到学校对上课感到恐惧，莫名地害怕。

不得不怀疑朋友这种状况，真的让我很不舒服。虽然樱子小姐说不要放松警惕，但我不想做那样的事。可是明明不想做，却又很在意周围的各种事情。对于自己完全被花房牵着鼻子走这种事，让我很是生气。

“正太郎。”

“什么?”

放学后，本以为已经去社团活动了的今居来找我说话。

“有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真稀奇。”

他比我足足高12cm，完全可以俯视我。两侧的头发剃得很整齐，头发梳得很蓬松，一副运动少年的样子，现在的他不但清爽，成绩也不差。虽然由我这个好朋友说出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觉得他属于帅哥哪一类。

“…….鸿上拜托给我一件事。”

“鸿上?”

“碰巧，就在刚才。不，真的是碰巧，在图书室遇见她了。”

“哦?”

性格有些飘忽、“捉摸不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是现在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即使对方是我，像这样郑重其事地被他拜托也很少见。

但不知为何，这样的他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实际上，我知道他被女生表白过好几次。

但他却往往以交往会很麻烦，想集中精力打网球，拒绝了那些女生，现在却有了鸿上这个单相思的对象，这让我很吃惊，但我觉得鸿上确实是个好女孩。

我很喜欢现在的今居，也同样喜欢鸿上。虽然希望两个人能顺利进行，但这两个人怎么也没有进展。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要我帮你吗?”

我这么说道，如果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能发展下去，那就太好了，虽然之后不能随便邀请他们会让我很寂寞。

“我想也许正太郎比我更适合这件事。”

“好啊，做什么好呢?”

我爽快地答应了，而今居告诉我的，好像是刚才在图书室发生的事。

不知怎的，今居偶然想去图书室，“偶然”发现(今居特别强调这里)在中央的桌子上看书的鸿上。她好像在查什么资料，看了一本书，又合上，走向新的书架，如此反复，不久，在把一本书放回书架上时遇到了困难。

今居似乎爽快地答应帮忙。(“你看，我个子很高。”)

如果你还有其他需要的书的话我会帮你的。对着这样的今居，鸿上说“那就这样吧”，并拜托他把几本书取出来，再放回去。看了看书，全都是灵异啦、灵异啦、妖怪啦之类的恐怖的东西，于是今居就问鸿上是否喜欢这样的东西，如果喜欢的话，就邀请她去看周末上映的恐怖电影。

但是，鸿上回来的回答却是“不，也不是感兴趣……”。

那么，她到底在调查什么呢?看着一脸疑惑的今居，鸿上苦笑着说:“是朋友找我商量的。”

“诶?调查都市传说?”

“嗯，听说观音台有幽灵出没，她好像替朋友调查过，但进展不大。”

“哦……”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调查都市传说，而且是帮朋友…不太明白那个经过。

“所以我才说要帮忙的……但灵异事件什么的，对我来说也太勉强了，而且，我也想集中参加社团活动……”

“也就是说，你想让我代替你一起调查吗?”

“不好意思，不过我只能拜托你了，拜托了、正太郎。”

可是如果换了我，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虽然这么想，但如果只能拜托我的话，那就不好拒绝了。没办法，我帮你吧。对方是鸿上的话，我也没什么顾虑。

“那下次请我随便吃烤肉吧。”

“……嗯。”

犹豫了片刻后，今居点了点头，而我也得做对得起烤肉的工作。

第二天放学后，我去找鸿上，她问我:“咦?今居君呢?”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好像很担心鸿上，但社团活动也不能偷懒，他很烦恼，所以就换成了我，抱歉。”

“不，没关系。不过……….这样啊，让他为难了。今居君今年一定要以全路大赛为目标，我也知道，但还是做了坏事……”

同是网球部的鸿上，正一脸歉意。今居是去年在非常可惜的情况下败退的，当然，为了他的名誉，我没有告诉鸿上，今居他曾经害怕到在节日的鬼屋里全力奔跑的程度。

“所以由我这个闲人来代替你了，可以吗?”

“嗯。”

鸿上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微笑。

“……其实，一开始我就想拜托你了。但是……我觉得还是太依赖你了，这样不太好。”

“别放在心上，我的伤已经好了。”

“是啊……”

鸿上微微低下头。从函馆回来后，最近一直是这种感觉。就连内海先生，对上次在巡逻中偶然遇到的我，也一脸严肃地问“没事吧?”。总觉得大家都在过度担心我。虽然我很高兴大家为我担心，但如果大家有这种奇怪的意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那么，你发现什么了吗?”

赶快进入正题吧。我这么想着，询问了一下，发现调查资料似乎完全没有进展。不过，我认识一个擅长解析事物的人，这么说着，鸿上也苦笑着说:“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那就赶紧行动吧。

就这样，我们直接去了樱子小姐的宅邸。

我和鸿上接近樱子小姐的宅邸时，正好发现好像有客人要走了，我们看到樱子小姐冷得一边把披肩凑到前面，一边亲切地和男性交谈。

“哦!哟，少年，你的伤没事吧?”

我还没来得及诧异是谁，青年回过头对我笑了笑。是在旭山动物园工作的泽先生，我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已经没事了，谢谢你来看望我。”

我向泽先生道谢后，鸿上用视线诉说着问道:“谁?”。我告诉她是奶奶的亲戚，是旭山的饲养员先生，她向泽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泽先生回以笑容，鸿上的脸颊微微泛红，垂下视线。鸿上喜欢这种身材壮硕的男人吗?今居恐怕得更努力了。

“书很有趣吧?”

“嗯……嘛……”

我含糊其辞。住院期间，来探望我的泽先生带来了几本生物老师写的书，内容是关于骨骼标本和解剖的简单易懂的有趣的小故事。

托泽先生的福，我曾经一度这么想过出院后一定要制作标本!这差点中了他的圈套。与樱子小姐不同的是，泽先生具有社交性，也是个优秀的骨头专家。

“水嗣!大小姐让你把这个也带去!”

我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搪塞时，老奶奶抱着纸袋从宅邸里走了出来。

“这不是很高级的酒吗，可以吗?”

“我和奶奶平时都不喝，顶多是奶奶做菜时用一下。直江也有工作上的原因，所以不太想碰。”

纸袋里装着看起来很贵的洋酒，好像是别人送的。的确，我也没怎么见过樱子小姐喝酒，和在原先生一起吃饭的时候，在原先生他也是滴酒不沾。

“还有，这个啊，你喜欢的咸味牛肉……对了，你把腌鲱鱼也带去已，这里经有很多了，你拿回去吃吧。还有，啊，等一下。”

奶奶把装菜的塑料密封容器一个个塞进纸袋里。

“已经够了，姑母。”

泽先生不好意思地苦笑着说。但奶奶听都没听，又回到了宅邸。

“随她去准备吧。”

樱子小姐轻轻拍了拍泽的肩膀说。在奶奶看来，泽先生就像亲孙子一样可爱。不让客人空手而归才是正道。更何况是亲戚，如果不让他们拿走比来时多得多的行李，心里就不踏实。

哪里的奶奶都一样，我不由得扑哧一笑。看来要进入正题还得再等一会儿，我摸了摸不知为何把鼻子伸进雪山里玩耍的赫克塔的毛茸茸的尾巴，突然发现鸿上正望着公路的方向。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辆车很吓人。”

鸿上正好指着樱子小姐家的对面。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盖着蓝色塑料布的轿车。

“对了，那辆车怎么了?”

“三天前就有了。”

至少上次来的时候应该没有。我问樱子小姐，她耸了耸肩。这几天虽然冷，但积雪并不多。确实，车正好被10cm左右的雪覆盖了两三天，车牌好像被拆掉了。

“确实……有点恶心。”

我感到一阵寒意。又想起花房。

看到我们面面相觑，泽先生把纸袋递给我，走向可疑车辆。

“…….泽先生?”

“确实很恶心，我去查一下吧。”

如果里面有尸体怎么办?泽先生不顾被这种恐怖吓到的我，发出沙沙、沙沙的巨大声响，拉开积雪的塑料布。

不久，一辆车头破损严重的车出现了。

“是事故车辆吗?”

“没有尸体。”

泽先生对不安的我闭上一只眼睛。

“那是当然。如果里面有尸体，赫克塔应该会马上告诉我的。”

樱子小姐说着，向车子的方向走去，我抱着纸袋也跑了过去。

那是一辆小型面包车，金属银色的，看起来还不算老旧的设计，但引擎盖和保险杠都凹陷坏了，破损的部分锈迹斑斑。

“不过，这个……好像没有撞到墙壁之类的感觉吧……。”

我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因为凹陷的程度非同寻常，而且引擎盖上有明显的血迹、像是体毛的东西，以及不太清楚的体液等干了的痕迹。

跟在我后面的赫特塔高兴地说:“汪汪!”叫了一声。

“那……这果然是人吗?”

“这怎么说呢?赫克塔对动物的尸体也会有反应。”

樱子小姐说着耸了耸肩，泽先生跪在车前，像是在检查车子凹陷的部分。鸿上不安地抓住我的大衣下摆。我很想安慰她说没关系，但做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大概不是人。”

但是过了一会儿，泽先生站起来说道。

“什么?”

“这里不是有附着的体毛和污垢吗?”

说着，他指着粘在身上的茶色短毛，这是一种生理性上令人不快的污垢，让人想要逃避。

“这大概是梅花鹿吧。”

“梅花鹿。”

“嗯。这些毛我很眼熟，听说和鹿撞在一起的时候，车身经常会像这样沾满粪便。一定是吓出来的吧。”

泽先生解释说着，车身上的茶色污渍并不只是血。梅花鹿很大。如果真的撞上了，运气不好的情况下，也会出现车子受损的情况。

“速度也没那么快吧。这样的话，也许鹿只受点伤就没事了。”

至少不是人，而且鹿可能也受伤了，听到这句话，鸿上终于松了一口气，在我身后叹了口气。

“可是……那为什么不送去修理，而是把它藏在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

泽先生说。

“就像泽先生说的，如果这是与鹿相撞的事故，那么一般都会认为是被盗车辆。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报警比较好，毕竟太碍眼了。”

说这话的是樱子小姐。确实，事故车辆停在家门口，实在不太美观。

“是女人的车吗?”

鸿上战战兢兢地看着车，小声说道。

“为什么?”

“那里的饮料架上有一个小小的香水瓶。”

顺着鸿上手指的方向看去，驾驶席的饮料架上放着一个带着蝴蝶结的四方形小瓶子。

“因为是chloe的香水，我想男生应该不怎么喷。”

“可能是恋人的吧?”

“可是那不应该是在副驾驶座的吗?”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注意到香水瓶的存在，鸿上又露出不安的表情看着樱子小姐。樱子小姐抚摸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她不用担心。

两人都是漂亮的黑发，背影看起来就像姐妹。如果惣太郎不是弟弟而是妹妹，那么被九条家接纳的会不会是鸿上而不是我呢?一种不可思议的不安掠过我的心头。

泽先生已经回到停在樱子小姐家门前的自己的车旁，指示向老奶奶报警，好像已经回去了。

目送着依旧忙碌的泽先生，我感到有些寂寞，果然还是想下次和他一起做骨骼标本。我坦率地告诉他，泽先生高兴地笑着说:“那下次再联系你。”

“对了，今天你们俩怎么了?”

送走泽先生后，樱子小姐让我们进入宅邸，并问道。她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为难的意思，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樱子小姐。”

“问我?”

“是的……不是什么事件或者纠纷之类的，我想樱子小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鸿上一边向起居室走去，一边这么说。樱子终于在她喜欢的骷髅椅上悠然坐下，说:“我听听吧。”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但是，樱子小姐的脸上丝毫没有自信。警察马上就要来了，老奶奶慌慌张张地把大茶壶和沙漏放在桌上。她准备好茶具和泡芙，把剩下的交给鸿上，然后又匆匆忙忙地消失在玄关。

“那么，有什么事吗?”

“啊，是的。班里有个和我关系很好的叫瞳的孩子，她跟我说了这件事。”

鸿上说着有点紧张，一边摆着白色的茶具，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瞳是广播部的。她说将来想从事播音员的工作。所以，现在中午的校内广播里，每周四开始播放不合季节的怪谈，都市传说之类的栏目。”

“这相当有趣，瞳的口才很好，我每周都很期待。”

“嗯，好像很受欢迎。”

“星期四怪谈栏目”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每周一次的节目。沉稳的语调，绝妙的停顿，还有独特的拟声，非常逼真而恐怖，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在完全入冬并且冬景还在持续的地方，这一类的节目应该会大受欢迎。

除了有名的怪谈话之外，还有撞到除雪机，拖着半开的上半身追过来的“沙沙”的声音、外国人墓地的亡灵、出现灵魂的废弃宾馆、神居古潭水底的亡灵的引诱等等。有时也会讲旭川本地的怪谈和都市传说之类的故事，我每次都很期待。

“然后，在栏目末尾，瞳她会拜托听众说说自己所知道的怪谈、都市传说，结果有人匿名投稿了一个很吸引人的故事。”

说着，鸿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读瞳发来的短信。

那是一个看不到月亮的星期五晚上，一个炎热的夏天。

本来应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突然发来了不方便的短信，晚上A子一个人，好不容易来到车站前，就这样回去也未免太寂寞了，正发愁该怎么办时，一辆白色轿车“嗖”地靠近了A子。

司机是一个自称正弘的青年，他好像也突然因为朋友不方便，所以正闲着。他问A子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玩。

A子也很无聊，正弘很会说话，感觉他这人挺不错，于是两个人坐进车里，一起去家庭餐厅吃饭。

吃完饭，A子松了一口气，正弘说要去兜风。

就在那边，观音台那边………正宏说。确实不远，A子总觉得还想和正弘待在一起，于是和正弘走向观音台。可是车子经过夜景景点，不知为何向观音灵苑驶去。

正弘对害怕的A子说去散步吧，便把A子带到一座墓前。A子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已不见他的身影。

感到吃惊的A子，注意到墓碑上写的名字是正弘。上面刻着〇年7月25日的死亡日期，那正是今天出门兜风的同一天。A子吓了一跳，慌忙返回，车也不见了。

手机突然响了，从一个陌生的地址那里发来了邮件。打开一看，内容只是一个“死”字，没完没了地重复着……。

“总觉得，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作为小插曲好像有点弱。只是，因为故事涉及的地域很明确，所以很在意出处，瞳这么说。”

鸿上有点紧张地往杯子里倒红茶，樱子小姐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泡芙。

确实是常有的话…或许吧，正因为是熟悉的地名，所以更容易想象，或者说更可怕，我不由得背脊发颤。

“馆胁君，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诶……并没有。”

我摇了摇头。鸿上点点头。

“是吧?我也是，瞳也是……本来这类故事，肯定是“听朋友的朋友说的”，但如果是还没有广泛传播的故事，应该更容易接近原点吧，这就是瞳的想法。

奶奶按照樱子小姐的、我的、自己的顺序倒了红茶，奶奶一边把杯子递给鸿上，鸿上一边继续说。

樱子小姐用松脆的曲奇鞋盖舀起奶油吃了起来，我也毫不客气地伸手咬了一口。有着黄油香味的舒皮和黏糊糊的蛋奶，上面挤着雪白的鲜奶油。

蹄皮上盖下面的奶油上，藏着脆香、微苦的焦糖片。

甜、嫩、脆，多种口感和甜味叠加在一起，堪称极品泡芙。

“瞳打算在新企划中设立一个栏目，让我们来探寻都市传说的根源。但是为了寻找这个故事，我们进行了调查，却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线索，甚至连匿名的投稿者都没有找到。”

“连投稿者都不知道，总觉得有点瘆人。”

“嗯……但是瞳不相信是真的鬼怪之类的东西，所以他们就商量有没有好的方法可以查到故事的根源，如果是樱子小姐的话……有什么方法可以查到吗?”

鸿上似乎真的很为难，抬眼看着樱子小姐。

“你要我怎么做?”

撕开泡芙皮，一边捞奶油，一边美美地吃着泡芙的樱子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我想要类似……建议的东西，像以前一样。”

鸿上双手抓着泡芙，大口大口地咬着，一脸不自信地说。鸿上用指尖擦了擦沾在嘴边的奶油，送到嘴唇上，但她似乎也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很遗憾，我也不是魔法使。不管怎么说，信息实在太少了。既然信息如此有限，我想除了在校内寻找投稿者以外，别无他法。”

樱子小姐哼了一声“嗯”，轻轻耸了耸肩，语气似乎是既然被拜托了，就不能不提建议。

“果然是这样啊……”

鸿上有些遗憾地呆呆地看着泡芙。奶油眼看着就要洒下来了，大概实际上鸿上并没有“看见”这些吧。

“我对那种事没有兴趣虽说如此，好不容易来拜托的你们，我也不会吝啬于提供智慧与知识，但现在稍微有点困难，关于那件事，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忙的。”

“要把这些塞进去吗?”

我歪着头，因为冬季的野外考察既严厉又危险，樱子小姐这段时间最多只能做些鱼骨和大学以及动物园委托的标本，剩下的就是打理这些不起眼的工作了。

对于不外出工作，也不做家务的樱子小姐来说，冬天应该是很无聊的。

我一边思考，一边敷衍地抚摸着迎球而来的赫克塔的额头。当然不满足的它，这次把目标转移到了鸿上。

在闪闪发光的黑色日子里，它用最可爱的表情对鸿上说:“我们来玩吧，百合子小姐。”

泡芙也吃得差不多了，鸿上开始往赫克塔扔球，我不顾一切地看着樱子小姐，她的表情很严峻。

“……啊，这样啊。樱子小姐，你有花房的线索吗?”

樱子点了点头。

“我会尽我所能，联系法医学方面的熟人，请他们留意在场的解剖中有没有花房的影子，也会调查过去的案件，山路那边我也会联系，我不会让那个男人就这样随心所欲的。”

樱子小姐用力地说。

“樱子小姐，那个……”

我还是很好奇那封信上写了些什么。还有当时樱子喃喃自语的“克里梅那”这个单词的意思。调查了一下，唯一好像是这样的是一种叫克里梅那浦氏蝶。生活在中南美，翅膀上有像数字88一样的花纹，但是，这和樱子小姐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正想再问关于长信的事，却发现鸿上就在这里。老奶奶也在。如果被两个人知道了，一定会很担心吧，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就帮鸿上吧，烦恼也没用。”

“是啊，那就好，可以很好地散散心。妨碍你的校园生活不是我的本意，这是我的职责——你要是有什么事，再来吧。”

樱子小姐这样说道，鸿上的回家时间快到了，我只把这件事告诉她就回去了，临走时，樱子小姐问我:“身边有没有奇怪的变化?”

“没什么，……没关系的。”

我苦笑着回答，樱子小姐一边点头一边整理我外套的前襟，准备重新系围巾。那真的是不经意的动作，简直就像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我心中涌起一阵焦躁、不快和悲伤，不由自主地甩开了那只手。

“……是歪的。”

樱子小姐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辩解似的说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修好的。”

鸿上讶异地看着我这么反问的样子。

“怎么了?”

走出九条家的玄关，鸿上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

我发出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恶毒声音。

不过，让我生气的不是樱子小姐，而是临别时目送我离去的樱子小姐不安而悲伤地向我挥手。

其实我并不想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明明知道这是一种善意。我对自己无法如愿以偿的内心感到无比愤怒。

第二天，我们以各自班级为中心，开始寻找是否有人知道那个都市传说。

但正如鸿上的朋友大津瞳说的那样，我们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难，得到的回答也都是令人失望的。

话虽如此，认真调查这种都市传说之类模棱两可的东西还是很有趣的。例如说人的话语是如何传播的，人从哪里出生，要到哪里去。

结果我们把同学们都问了一遍，也没能得到确切的回答。

正当我大失所望的时候，班主任矶崎老师正好来到教室，强行要我把教材从教室搬到理科准备室，老师还说他拿不了比园艺夹更重的东西。

他还让我顺便帮他整理了打印材料，真是个爱使随意唤人的人。不过这对我而言时机刚刚好，于是，我又向老师打听了都市传说。

“观音台的亡灵啊……。”

去年初秋，我们整理好资料之后，理科准备室就像搭了顺风车一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已经完全变整洁了，上面装饰着盆栽的兰花和观叶植物，估计是矶崎老师养的。

我坐在老师旁边，用订书机咔嚓咔嚓地订着一叠打印稿，然而老师告诉我的问题表情冷淡。

“果然，老师也不知道啊……”

“嗯，这种奇闻异事是定期流行的，一定是和别的事情混在一起了，说不定是其他学校的传闻传到了学校，大概是这样的吧?”

“如果是其他学校的话，就很难知道了。”

确实，现在有很多沟通工具，或许，这只是把从网上捡到的故事，适当地置换成旭川的地名而已。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调查它的根源以及更深入的部分。”

听我这么说，老师叹了口气。稍长的刘海摇晃着，散发出女生般的清香。和在原先生不一样，是花一样的味道，但这很适合老师。

“现在SNS和聊天软件都可以很简单地交流，所以流言传达得很快。你调查一下也没关系……在不影响身体和学习的情况下。”

老师一边在桌子上整理着讲义，一边说。用认真的语气。总觉得很奇妙。

“……什么?”

老师他似乎注意到了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视线，不可思议地斜眼看着我。

“不，我觉得好像是老师第一次对我说老师该说的话。”

“什么意思?”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至少老师不是那种会对学生说身体健康、学习之类的煞有其事的话的人。就连寒假前，他也只会在课外班上说:“大家不要暴露自己的不好的事情，要注意分寸，适可而止。”

刚刚的老师真稀奇啊，我差点笑出声来，老师瞬间火冒三丈，皱起鼻头。但他并没有恶言相向，而是叹了一口气。

“……大家可能都不会好好说的，不过我有点生气，所以还是唠叨几句吧。正太郎随意接近危险的事情，老师是反对的。”

“随意?”

“老师我个人并不讨厌九条小姐。不过，我觉得那样的人多少有些危险——在本质上，花房和她或许没什么区别。”

“你说什么呢!”

老师用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看着我，直直的，黑色的眼睛，这无疑是他的真心话。

所以我心中更萌生了愤怒，就算是老师，也有说得好的事和说得不好的事。

“我说过吧，老师也不讨厌九条。我并不是想说她坏话，只是她不重视社会的规则和伦理，对她来说那不是重要的事情，但那不是性格的问题，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她的大脑无法理解。”

“那是……。”

“九条小姐，她的生活规则和你不一样。对正太郎来说理所当然的事，对她来说却不是理所当然。”

没有的事，我想反驳说不是，却说不出口，因为同样的事我自己也感受过好几次，我咬紧嘴唇。

“只是，她有能引导她的人们，不是伦理、正义之类含糊不清的语言，而是以她能接受的形式，那些让她遵守社会规则的人们，她的叔叔、老奶奶、千代田夫人和直江先生。”

没错。至少，她不会背叛叔叔和奶奶。樱子小姐是个笨拙的人，但笨拙地说，她有她的爱的形式。

特别是她，对人的悲伤非常敏感，这一点毫无疑问。尤其对遗属，她格外温柔，就像关心自己的事情一样。

“即使不能理解伦理，她也绝对不会背叛老奶奶们的，樱子小姐不喜欢让最喜欢的人悲伤。”

我坚定地说。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可以断言。然而，老师又叹了口气。

“可是，九条小姐带着正太郎去了函馆。”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吧。老师苦涩地说，我再次语塞。

“我想老师我大概也有和九条小姐相似的地方，所以我才知道，只做花和标本还可以，但涉及犯罪的事可不行，绝对不行。”

我确实知道老师想说什么，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反对她的脱线行为，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拜托我帮忙。她瞒着蔷子夫人，和我在函馆市内到处跑——结果就是我受了重伤。

当然，那是为了叔叔，樱子也小姐有自己的理由。就算没有我的协助，她一定也会一个人去追沙月吧。她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那么聪明，面对目标却能集中到看不见周围的程度。为了达到目的，即使把我和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也不在乎，不，应该是想不通吧。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蛮干，缺乏道德心……这种危险或许和花房很像。

“我不是一个能干涉学生想法的优秀老师，也不热心教育，重要的是，我想正太郎你自己也很清楚。”

老师说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刘海，稍微整理了一下，慢慢地把下巴放在我的头顶上。

“可是，我不想再参加学生的葬礼了。”

老师用沙哑的声音说，我的心脏又因罪恶感剧痛起来，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

“这个……这次的事和樱子小姐没有关系。”

“那就好。”

老师立刻离开我的身体，拍了拍我的头，仿佛在说：你可以走了。但我总觉得不想一言不发地离开，同时也从心底理解老师是真心为我担心。

“老师，那个……。”

“嗯?”

老师低着头专注于打印，又斜眼看了我一眼。我想是不是应该把花房寄来恐吓信的事告诉老师，因为花房的影子可能正在悄悄靠近我身边的人。

“……那个，我会好好保重的。”

“嗯。”

但是，一看到老师的脸，就说不出来了，他肯定又会担心的，特意说出来，简直就是在怀疑老师。

“总之，什么事都要适可而止。”

“明白了。”

我这样回答后，离开了理科准备室。我心情郁闷地走向教室，走廊上的鸿上注意到了我，跑了过来。

“查到什么了吗?”

“不，完全没有。”

鸿上轻喘着气，眼神充满期待地问道，我摇了摇头。

“是吗……果然。”

鸿上失望地垂下视线，恐怕照这样下去，她也不会调查到什么结果吧。

“我可能得问问上一年级的前辈。”

“但我不太好意思去问。”鸿上轻轻地叹了口气。但是没办法。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先去问一问认识的前辈。

“百合!”

那就回去吧，就在他们各自去教室拿书包的时候，突然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叫唤鸿上的声音。

“绫子?”

怎么了?鸿上回过头，对跑过来的女子说道。染成会违反校规的头发，细细的眉毛，短得让人担心会不会冷的裙子，而且和穿着黑色紧身裤的鸿上不同，她穿着短到膝盖以下的黑袜。

虽然可爱，但总觉得是我不擅长应对的类型的女生。

“我听说百合在班里到处打听奇怪的事情。哎……该不会是瞳调查的那个都市传说吧?”

“嗯。”

“受瞳之托?”

鸿上继续点了点头。被称为绫子的女生皱起了眉头。

“我觉得还是不要插手这种…不吉利的话题比较好。”

“为什么?”

“可是，自从瞳开始钻奇怪的牛角尖之后，她的亲戚接连死了两个，前几天她妈妈也骑自行车时出了事故，差点出大事呢?什么……降祸之类的，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说着，“绫子”一脸奇怪地颤抖起来。她好像真的很害怕，似乎真的相信幽灵的存在。

“那会不会只是巧合?”

我脱口而出，“绫子”瞪了我一眼。

“可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这、这是……。”

她气势汹汹地怒吼着，我不由得愣住了。

“总之，我觉得瞳还是认真学习比较好。如果她真的想成为播音员的话，就不能只顾着玩那种游戏……虽然瞳从以前开始就很容易沉迷于某些东西，但很快就会忘记事情的优先顺序!”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绫子”轮流看着我和鸿上，希望我们把她的话告诉大津，拼了命地说。

就在这时，从楼梯上下来的二年级学长看到了“绫子”，对她说:“回去了。”应该是足球部的前辈，是我所知道的我校的FW9号。

“绫子”慌忙应了一声“是”，突然一把抱住鸿上。

“求求你，真的不要再让瞳做那种事了!百合也是，不要再跟这些扯上关系了!”

她对鸿上说了这句话后，就一下子走开，跑向前辈。她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把身体压在他身上，缩短了距离，大概是在交往吧。

“再见!”

下楼梯前，“绫子”向我们挥了挥手。也许是不想让恋人知道吧，她用一种莫名的开朗、亲切的声音，困惑地看着鸿上。鸿上也配合着她的节奏，笑着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儿，她的身影消失了，鸿上叹了口气。

“刚才的绫子是瞳的青梅竹马。”

“嗯。”

据鸿上说，刚才的“绫子”远藤绫子和大津，和鸿上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

“可是……瞳和绫子最近好像关系不太好。”

“为什么?”

“嗯，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彼此的方向、交往的团体都变了吧。”

鸿上似乎在斟酌用词，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说道。

“团体?”

“对，女孩子和不同的人牵着手上厕所，她的高中生活就会相应地发生变化。”

说着，鸿上露出了带有自嘲意味的、她平日里少有的讽刺笑容，我着实吃了一惊。在学校里，平时见到的鸿上很少会一个人，确实，就连去厕所，都像是几个人一组一组地去的。

而且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开心。

这样的交友关系，她竟然会用这样的表情来表达，我真的很吃惊。鸿上注意到我的视线，慌忙补充道:“当然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啊，还有，绫子现在有了交往的对象。对方是二年级足球部的前辈。绫子很容易被周围的人所左右，受前辈的影响，她现在迷上了足球，好像在玩室内足球。”

“那也没关系吧?”

“嗯。绫子和瞳，两个人在中学的时候都是美术部的学生，说起来都是室内派的学生。但是绫子有了交往的人后，气氛一下子变了………”

鸿上难以启齿地对我说，她的口气是希望我能理解，但我不知道她想说的话我是否全部听懂了。

不过简单来说，肯定是远藤选择了恋人而不是挚友吧。

“不过，毕竟她们是朋友，我想绫子也会担心瞳吧。”

鸿上又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对鸿上来说，关系好的大概不是远藤绫子，而是大津瞳吧。

“……鸿上，你觉得真的有降祸之类的东西吗?幽灵之类的?”

“不。”鸿上立刻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有妖怪存在，外婆一定会来看我的。”

鸿上斩钉截铁地说，我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是啊，真的是这样。”

这是肯定的。一定不会。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所追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那种莫名的不舒服，即使不是超常现象，但终究还是让人不舒服，就像远藤说的那样，我觉得还是不要去管它比较好，我开始不安起来。

第二天放学后，我问了几位前辈，结果还是得到了不知道的回答，没办法，我只好离开了学校，直接去了樱子小姐的公馆。

帮奶奶扫清门前的雪后，回到宅邸，热牛奶和刚炸好的甜甜圈等着我。用热蛋糕混合做成的，微甜，面包呈金黄色，是不出奇的自家口味的沉甸甸的甜甜圈，外婆也经常做。

特别是我，最喜欢用中间有个洞的马马虎形剪切布料。

奶奶的甜甜圈也是普通的脱模甜甜圈。但吃起来，和外婆做的甜甜圈味道大不相同。有黄油和香草的味道，刚炸好的时候特有的弹性紧紧抓住牙齿后，咔嚓、哇哇………….在口中解开。

“加三温糖、蜂蜜和酸奶，这是奶奶的秘密配方。”

奶奶一边把炸好的菜往盘子里添一边说。这样一来，味道就会更加浓郁，冷却后更能产生湿润蓬松的绝妙口感。

她还让我回去的时候带一点回去，免得被老妈发现。据说还希望我尝试一下冷的甜甜圈，我当然非常赞成。

不过这怀念的甜甜圈，让我想起了外婆的甜甜圈。外婆的甜甜圈加了一点肉桂，表面撒了一层糖粉。

我小时候应该不喜欢那样的肉桂香，但现在却没有了，多少有些寂寞。

当然奶奶做的甜甜圈特别好吃。

“那么……你查到什么了吗?”

樱子小姐一边说，一边拿起甜甜圈，掰成两半，看着冒着热气的甜甜圈吃了起来。

“没有。大家不是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从是瞳那里听到的。”

所以，下周一我想以高年级学生为中心进行访谈。说着，我要求老太太再来一杯牛奶。这次是冷牛奶。炸甜甜圈应该和冷牛奶一起吃，这一定是法律规定的。

“其实我昨天也查过了。”

“什么?”

樱子小姐说着，在我面前摊开了几张复印件，好像是报纸上的报道印刷出来的。

“七月二十五日，观音台，日期和地点都是有限制的。昨天我去图书馆，捡了旧报纸上的报道。我收到邮件后，就把吊唁栏往前翻了十五年前。”

捡起复印纸。确实，在日期和上川辖区内的吊唁栏上，别说是正弘，没有人是英年早逝的。

“十五年来，没有一个叫正弘的青年在七月二十五日前后死亡的记录。当然，也会有拒绝刊登的情况。”

或许是因为北海道地域辽阔的缘故，各大报纸每天都刊登了哀悼栏。外婆那时候，申请死亡时应该也办好了手续。当然也可以拒绝刊登，但基本上是免费的，葬礼的地点和时间也可以告知，所以我想大部分人都会使用。

“不过我在意的是今年的报纸，七月二十五日的几天后，在观音陵园旁边的公园里发现了一具女性的尸体，好像是从自杀和案件两方面进行调查的。不过，近年来那一带好像成了自杀的胜地，自杀的色彩很浓厚。”

“自杀吗?”

说到旭川的自杀胜地，非旭川最有名的灵异地点神居古潭莫属。虽然我一直这么想，但在学校的道德课上听人说过，在市中心附近的神乐冈公园和观音台，有很多人做出了悲伤的选择。

“是一个叫村椿彰子的女人，年龄二十一岁，周围的人都说她有自杀的念头。”

樱子小姐淡淡地说。报纸上的小报道也同样平淡无奇。

“……，有什么关系吗?”

“看啊。”

樱子小姐也说不清楚了。遗憾的是，只看文字，确实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懂。

“话虽如此，毕竟不能直接问遗属啊。”

我顿感无计可施。

“不，不过也不是很常见的姓。你去查一下电话簿，问问怎么样?”

樱子小姐耸耸肩说。

“嗯?不管怎么说，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我觉得那太过分了。但是樱子小姐让奶奶把电话簿拿来，就开始寻找姓村椿的人家。

虽然觉得这个姓很少见，但好像有好几家。“你看。”她把无绳电话递给我，结果在樱子小姐的催促下，我从电话簿上最上面的号码打了过去。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犹豫了半天，最后我对她说，下个月15日开始的“心理健康周”，要让我写一篇关于生命的重量的作文。为此，想向遗属请教一下。

我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很合适的谎言，因为我想起了学校的公告栏上，偶然贴了一张关于“小心的~”的简单的告示。

电话那头的村椿相信了我，对方告诉我虽然不是村椿彰子的遗属，但也是她的亲戚。她说会联系彰子的父母，询问是否能说出口。

我怀着说谎的罪恶感和做得太过分了的后悔，等了一会儿，亲戚打来了电话。彰子的母亲说可以见面谈谈，对方告诉我联系方式，说明天下午方便。

第二天，在家里吃了妈妈特制的三合蛋包饭作为午餐后，我去了樱子小姐家。

想自己一个人去的心情和想和樱子小姐一起去的心情各占一半，我知道樱子小姐有时会对遗属表现出深深的温柔。

但与此同时，她也常常对人说些刻薄的话。

话虽如此，我一个人去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什么答案，而且还需要交通工具。彰子小姐的老家在神居。夏天的话，骑越野自行车跑个30~50公里并不觉得辛苦，但冬天就不行。

说到冬天的神居，最出名的那就是卡姆伊斯基林克斯滑雪场。

夜晚，被橙色灯光照亮的滑雪场，即使空无一物，也会不由地用眼睛去寻找。小学到初中的时候，我经常和外公一起去滑雪，高中这个时候也因为滑雪课坐巴士去坎伊。

虽然不是很擅长，但我不讨厌滑雪。特别是，在滑雪课后吃的饭团非常特别。

就这样去滑雪就好了。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坐上樱子小姐的车，前往神居的村椿家。樱子小姐也会滑雪吗?虽然她的运动神经看起来并不差，但我怎么也想不出她努力运动的样子。

“樱子小姐，你对冬季运动没有兴趣吗?滑雪什么的。”

“滑雪，只是在普课上滑过几次而已。”

她握着方向盘，没有看我，她的回答和我想象的一样。

“那么，游泳和滑雪，你喜欢哪个?”

“…游泳吧。”

那个很意外。想象不到比滑雪更会游泳的樱子小姐，不过多半很棒吧。泳衣一定是白色的，是比基尼吗?

“那……今年我们去海边吧。”

不是别有用心。只是想看看泳装打扮的樱子小姐。当然，如果能邀请的话，在原也要一起。邀请蔷子小姐和内海先生一起去海水浴，不是很开心吗?

“捡骨头当然喜欢，但我觉得没有必要特意跑到到处都是沙子和盐的地方去，所以我坚决拒绝。”

“这……啊，我还以为不是那么回事呢。”

“……不过游泳的话去游泳池就好了，我喜欢潜水。好像很久以前只要听着水中的声音，就有种变成了海豚的感觉。”

“你喜欢海豚吗?”

这也有点意外。

“很美。回去后让你看看海豚的骨头吧，叔叔曾经收集过海豚的耳骨化石。”

“海豚的耳骨?”

“嗯，据说是布袋石，自古以来就被当作吉祥之物。”

这是怎么回事?结果还是骨头吗?我苦笑。不过，虽然是骨头化石，有时却被当作吉祥的护身符。

说了这些话，我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樱子小姐的车子在一栋房子前减速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里乌云密布。

“总觉得……你果然还是以个人兴趣为主啊，这样太不矜持了吧。”

“死者是没有感情的。”

“他们的遗属呢?希望他们不会讨厌我们。”

至少我们没有做受人欢迎的事，也做了不受人称赞的事。

“如果对方不愿意的话，我回去就好了。如果是相反的话，我们就和他们谈谈。”

但是樱子小姐却若无其事地说道，比起罪恶感，她更想窥探真相吧，也许根本就没有罪恶感。

村椿的老家是一栋独栋的房子，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房龄，但白色的外墙已经出现裂痕，油漆也浮了起来。

因为老妈经营公寓的缘故，我对建筑物也有点了解。房龄久了，难免会受到紫外线的照射，继而会出现细小的划痕和裂痕，从裂痕那里吸入的水分，会在这么冷的冬天里增大体积，破坏掉护墙板。

家里没多少人打理吗?明明只要护墙板在变得更严重之前，修正好就可以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有个女人回应了我们。

自我介绍后，女人出人意料地爽朗地说:“我马上开门。”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打开了大门。

“今天很冷吧?快进来吧!”

女人热情地招呼我们进来。大概是为了我们，把房间暖好了吧。从外面进来的村椿家相当暖和。

女人也穿着厚厚的针织衫和长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虽然看不出年龄，但明明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儿，看上去却让人觉得她很年轻

“生命的重量啊……现在高中生也能调查这么复杂的事情啊。”

彰子小姐的母亲把我们带到客厅，让我们坐沙发。她用画有高雅野草莓图案的杯子装了咖啡端了过来，樱子小姐立刻拒绝了，并且要了水。

彰子小姐的母亲也特意为我泡了一杯，我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又加了两羹糖和两次奶油后总算喝下去了，彰子小姐的母亲皱起了眉头。

“那个，我是高中生，还是喝橙汁比较好。对不起，我不怎么能忍受苦味。”

看到妈妈垂头丧气的，我连忙回答:“我不喜欢黑咖啡，但很喜欢拿铁咖啡，经常喝，请你相信我。”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我很用心，妈妈落寞地对我微笑。

房间是有点太热了,我额上马上就冒出了汗,于是我就脱下连帽衫，变成V领。樱子小姐的加了冰的玻璃杯也出了汗，但是樱子小姐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想进入正题，能让我们听听你女儿的故事吗?”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着，妈妈又落寞地笑了。

“是啊…不过，虽说是女儿，我五年前和她父亲再婚了……那孩子的事我不太可能说得那么详细。”

妈妈这样说道。不，应该说是继母吧,她说稍等一下，拿着相册回来了。有些是旧的、有些不太旧的、有些是裸露着的照片。

“这张照片应该是最新的，是她自杀前几天的照片。”

说着，她递给我一张照片，上面是几名身穿浴衣的男女，好像是庙会的照片。

“从店铺后面的街道来看，大概是上川神社的祭典，也就是说，七月二十日到二十二日的某一天。”

樱子小姐说道。

继母指着照片说:“这孩子就是彰子。”彰子小姐她长着一张娃娃脸，笑得很开心，穿着白底紫色花纹的浴衣。这笑容实在不像是自杀前几天的样子。

“她是个难相处的孩子。”

继母和我们一起低头看了一会儿照片，突然冒出一句。

“并不是说她心眼儿坏，只是有点过于纤细，胆小……是个不擅长生活的孩子。在学校里，好像也和同学们相处得不好。”

继母打开相册，集体照上的彰子小姐看起来像初高中时代，表情有些紧张。

“可能是因为父母关系不好吧。中学的时候，她就开始自己割腕，吃安眠药和镇静剂。”

接着，彰子的母亲与彰子长期不和，在她上初中三年级的关键考试时期，彰子的母亲一个人离家出走，去了男友家，之后彰子自己一个人做家务，她似乎想打理好这个家。

彰子的父亲是那种认为只有工作才是了不起的陈腐观念的人，几乎没有做家务的能力，彰子小姐一定吃了不少苦，据说她甚至放弃了升学。

“我是我丈夫的前部下，我一直看到他为家庭的事情烦恼，也知道彰子的辛苦。所以……我想帮助那个孩子。”

但是，彰子她并不喜欢继母和父亲再婚，反而把家里搅得乱七八糟，就像抵抗入侵者似的，继母说。

“即使住在同一个家里，她也会无视我和我丈夫。即使做了饭，她也会说我接触过的东西会让她不舒服，完全不碰我。”

有时还会大喊“太脏了”，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砸在地上，也有过这种不安定的时期。

“…….我和丈夫都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彰子，尽管如此，她开始工作，离开了家，交到了合得来的朋友和恋人，好像精神好多了，我和丈夫都松了一口气。”

继母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房间里很热，令人恶心，但继母的脸却显得苍白。

“但是她好像突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好像和朋友、恋人关系不太好了…….有一天，公司打来电话说她不来上班，我慌忙赶到她的公寓，但她不在房间里。”

继母痛苦地说。如果是痛苦的事情就不用说了……樱子小姐在嘴唇前竖起食指，让我闭嘴。

“与之对应的，就是桌子上放着遗书，但都是写给朋友的，对我和丈夫一句话都没有，虽然也有人收到了长长的短信。”

继母的声音在颤抖。

“感觉她与其和我说话，还不如在网上和那些同样想自杀的人说话。尽管如此，最近那孩子也稍微长大了，明白了很多事情……我还以为她已经接受我了呢。”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碎花的米色裙子上，滴落在紧握的手背上。

“好像有人约好一起自杀，后来我看了手机和电脑上的短信才知道。可怜的是，找到的只有那孩子的遗体。明明买了蜂窝煤，结果却只有一个人上吊自杀……看样子是被背叛了。”

继母再也说不出话来，用手捂着嘴呜咽起来。似乎在拼命抑制溢出的泪水和悲伤，这更让人感到悲伤。

我的眼眶也快热了。

“有邮件吗?”

“什么?”

“那封邮件还留着吗?”

但是，面对这样的继母，樱子小姐平静地说道…让人觉得很冷漠的话。

“那些和她约好一起自杀的人，你对那些人有什么了解吗?”

“我完全不知道。好像是自由的邮箱地址……那个，邮件应该还在，因为那个孩子的手机还在。”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让您看看。”

“嗯，嗯……。”

继母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努力表现出镇定的样子，把手机递了过来。

看别人的手机什么的，实在提不起劲，我默默在一旁小口喝着又甜又苦的咖啡。汗水滴在额头上，我想，要是把暖气关掉就好了。

不久，樱子小姐给我看了一封邮件。

里面写了一篇她自己很痛苦，但怎么也不能一个人下定决心，希望一起死的不祥文章。

主题是带有很多“Re:”、“我也是”的邮件。至少有过几次对话吧，寄信人是——masahiro。

“啊…….正广?”

“咚!”我的心脏惊得直跳，刹那间，我浑身没有了血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这是……….”

樱子小姐对我点了点头，用手指示把手机还给继母。

“……你觉得是我的错吗?”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问我。

“我明明没有错，大家却都在怪我，连我丈夫都用这种眼神看我。都认为因为和我再婚，那个孩子变得更奇怪了……你怎么看?因为我当了她的母亲，那个孩子才死了吗?”

“没、没那回事!”

“是吗?”

手机掉在地上，继母说着抱住了自己的身体，脸色铁青，好像很冷。我的背脊又冷了起来，因为她的眼神没有焦点，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

“是啊，我只能这么和你说，那就是你现在所需要的，不是把自己关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等待听不见的声音。”

“什么?”

“你应该和之诉说的，是能和你一起回忆女儿的人，是能支持你的人。”

樱子小姐捡起手机，拉起继母的手。

“如果丈夫不给力，就找一个人。与其哀叹不被理解，还不如找一个能倾听你的话的心理咨询师，痛苦不是赎罪，而是自我满足。”

“但我是……。”

“你，要活下去——不对吗?也许你想以某种形式赎罪，但那种东西什么都不会产生，死去的女儿也不希望。你的女儿不过是长眠在坟墓下的碳块，当然，如果你只是扮演一个因失去女儿而痛苦的善良的继母，那也没关系。如果这样能有所收获的话，那就大干一场吧。”

一瞬间，继母的脸扭曲了，看上去似乎是愤怒，但应该不可能的，那样子会是愤怒吗?至少她的悲伤不像是在表演。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要被女儿的死附身了。你也没必要被那些想要妨碍你的生活，让你背上污名的人捉住，不喜欢就逃吧。也许是受更年期的影响，你的自律神经失调了，体温调节功能恐怕不太好，这个房间太热了吧?”

樱子小姐环视起居室，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女儿的人生不是你的人生。”

[……]

妈妈轻轻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苦恼地低着头。

“……那孩子自杀的两周前，我们俩出去买东西了。”

“你们两个?”

“嗯，两个人。在时装店前面说这个适合，这个看起来老……那孩子不仅帮我挑自己的衣服，还帮我挑自己的衣服…我还年轻，应该打扮得漂亮点，被她那样子说了一顿。”

这么说着，妈妈摸了摸头发，虽然只是只是绑在脑后的简单发型，似乎也被要求改变一下。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今后会更顺利的……但是…………”

继母“咻”地吸了一口气。

“难道那孩子真的不想死吗?只是拼命地向周围人诉说痛苦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还是我的责任吧。不应该害怕那个孩子，作为母亲应该有更大的勇气。”

说到这里，继母看着樱子小姐。

“我女儿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不是吗?毕竟是要结束的，家人的人生结束，也就意味着被留下来的人的人生也会死去，不会再复活了。”

“即便如此。”

樱子小姐用力抓住继母的肩膀，抬起脸，直视着那一天。

“你必须活下去。我不会说你自己选择死亡是恶的。想死的话随你的便——但是，同样的痛苦，这次会有其他人尝到，对你很重要的人。”

“同样的……痛苦?”

“啊，对了。我认为这种痛苦，给予这种痛苦，就是一种罪恶。”

离开村椿家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好温柔的老师啊。”

“什么?”

离开家的时候，继母看着先出去的樱子小姐，小声地对我说。

虽然没有做特别的自我介绍，但她好像把樱子小姐当成了带领我的老师。

“作为她的学生……我觉得你也很幸福。”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虽然不是学校的老师，但我在这一年零几个月里学到了很多东西，确实是我的老师没错吧，我笑着回答。

在回程的车里，樱子小姐依然一脸严肃地握着方向盘。

但她似乎注意到我一直盯着那张端正的脸看，在红灯时问我:“怎么了?”她微笑着说。

那是多么温柔的笑容，看样子她很高兴，但不知道她的笑容是对着我，还是对着惣太郎，我的胸口又隐隐作痛，为了蒙混过关，“真的是正广的亡灵干的好事吗?”我说道。樱子小姐放声大笑起来。

“什么亡灵啊!”。

当然，我不想相信什么奇闻异事。正因为那是看似非虚构的虚构作品，所以才有趣。

“嗯，我也不会说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科学来解释，不过，死人是不会发邮件的。如果村椿彰子真的收到了诱使她自杀的短信，那么发送短信的人一定存在。”

“这和观音台的亡灵有关系吗?”

“不知道，离这里不远，顺便去看看吧。”

说着，樱子小姐就开车去了。不一会儿，车子来到了离住宅区不远的旭川夜景景点观音台。但风雪交加，夕阳西下，窗外是一片灰色的世界，遗憾的是，街景看不清楚。

车子穿过蜿蜒的道路，驶过传说中会有幽灵出没的废弃旅馆，朝着墓地的方向驶去。包围着其他废弃房屋的高大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为了防止噪音污染，在旭川中央警察署和旭川市联名的“夜间禁止车辆通行”的招牌后面，在建有大型观音像的公园(樱子的导航显示为观音游乐园)的对面，可以看到有一大片墓碑。

“……稍微走一走?”

樱子小姐这么一说，我就把车开远一点，在墓地的入口稍微走一走。虽然已经清除了积雪，但从早上开始就下个不停的雪，已经深到脚踝了。

因为不好走，我把穿着手套的手伸向樱子刺小姐。她有点吃惊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微微一笑，拉起我的手。

“你笑什么?”

“不，我还以为你还是个孩子呢，没想到你也会装绅士。”

什么意思?我愤愤不平地拨开细雪，走向墓地。

是一片宽阔的坟墓。

刮来的风更冷，吹在脸上。耳朵和脸颊马上又冷又痛，于是重新戴上了针织帽。没有戴帽子的樱子小姐看起来更冷。

而且，她没有穿手套，裸露着的双手几乎挡不住冷气。没办法，我只好脱下一只手套递给她，把彼此裸露的左右手伸入到了我的大衣口袋里。

樱子小姐的手很大，但是很冷。

“好冷啊。”我说道。

“是啊……好安静。”

冬天的墓地，应该没有多少人会来吧。

“是要带赫克塔来吗?”

“会找不回来的。”

我苦笑了一下，樱子小姐眯起眼睛说:“那也对。”如果把那家伙放在这种白色的世界里，会因为保护色而不知道它在哪里。

为了不让同样穿着白色羽绒外套的樱子走丢，我用力握住她的手。口袋里，她的手微微颤抖，但是没有被拒绝。

结果，光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寒冷的墓地里走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彰子上吊的地点，游乐园这个名胜让人纳闷，是公园的哪里呢?

不管怎么说，在这里一个人结束生命真的很寂寞。

第三天的星期一，我去学校把星期六的事告诉鸿上和大津，大津看起来非常不高兴。

蘑菇剪，粗框眼镜，沉甸甸的体型，八字口…….大津是和青梅竹马的远藤完全相反的女生。虽然两个人现在不在一起，可总让人觉得是那么的……….我有那样的感觉。

“那么，那个女人的自杀和都市传说有关系吗?”

“虽然不知道，但我想应该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的是，“你朋友的朋友”是谁，我在找那个匿名发帖的人!如果和那个人说的话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却和传说的内容不一样?…….还是说，有人真的认为正广的幽灵会杀人?”

她用严厉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让我有些不舒服，明明好不容易帮你调查了一下。

“总之，我想拜托你们调查的是，投稿的人是谁?希望你们再调查一下。拜托了!”

大津的语气有些高压，就连鸿上也不太高兴。鸿上微微抿着嘴，向我投去歉意的目光，然后转向大津。

“绫子很担心，说这种不吉利的事情还是不要做比较好。”

“绫子?啊，她以前就很害怕这些。”

大津的嘴歪得更不高兴了。

“而且，她要是真的担心的话，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瞳……”

大津恶狠狠地说着，鸿上的表情阴沉下来。

“这种事…一定是…她知道我很努力地打听这件事，所以直接就说了出来，不想你受到伤害吧?讨厌瞳什么的……”

“没关系的!我知道的!不要提绫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一直都在躲着我，这不是我的错觉!”

鸿上拼命地寻找着温柔的话语，但大津捂着自己的耳朵，像是在喊叫，仿佛要用自己的话把它抹去。

“反正我现在有广播部的工作，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栏目，我要为此努力，没有时间为绫子的事烦恼——拜托你，解开都市传说的谜题吧，百合子你答应过会帮忙的吧?”

大津瞥了我一眼，鸿上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嗯，当然可以，我们会帮忙的。”

“谢谢，请多关照。”

大津松了一口气，用力握了握鸿上的手，然后说接下来有广播部的会面，就消失了，鸿上累得吐了口气。

“……她本来就不是那么尖锐的孩子。只是最近…··有点太过投入到广播部的工作了…果然还是因为和绫子的事，她好像很烦躁。”

鸿上像是在辩解似的向我解释。

“我知道绫子和瞳的关系好得连我都羡慕，所以突然被晾在一旁的瞳好可怜。”

鸿上按住疼痛的胸口，一脸沉痛地说，我好像明白了鸿上为什么要解开这个谜题。一定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帮助朋友吧。

“好啊，我知道了，我帮你吧。”

鸿上应该注意到了我对大津没有好印象吧，我这么回答后，她有点吃惊，随即露出笑容。

“谢谢你，馆胁君。”

与其说是为了大津，不如说是为了鸿上。我想要能集中精力做些什么，不要想多余的事，不要因此恼怒。

“那么，今天我要去问学长。”

我说完，和鸿上道别，走向高年级生的楼层，急急脚地。

二年级、三年级的前辈里面，我认识的人并不多。即便如此，最容易打招呼的还是二年级的宫田学长。他在永山外公的柔道教室上课，上个星期去外公家玩的时候，他也是我的陪练。

出院后，我一边观察身体状况，一边在外公那里学习防身术，我不想再吃第二次苦头。

“怎么了?”

拥有健壮的柔道身材的宫田前辈对来到教室的我报以笑容。身材魁梧、四方形脸，眼睛却像小狗一样可爱的他，笑起来更显得天真无邪。

“我有点事想问前辈。”

我听了关于那个都市传说的故事，原以为他会回答“不知道”，没想到他的回答却是“啊，知道”。

“真的吗?你听谁说的?我知道投稿人是谁!”

“这个嘛，我今天早上才听说。你看，那边的。”

说着，他手指的地方，出现了女前辈。我打了个招呼，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是我妹妹告诉我的，她说是听朋友的朋友说的。”

“妹妹?”

“嗯，一年级的。”

“什么?”

仔细一问才知道，她妹妹是鸿上班上的女生。对了，她妹妹星期五偶然去拜访我们班的女生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也就是说，那个“朋友的朋友”就是我。

之后，在宫田前辈的帮助下，我又请教了几位前辈，结果让我惊呆了，上周几乎谁都不知道的事情，转眼就在学校传开了。

我慌忙去找鸿上，她也因为同样的状况而不知所措。而且，由于是人传人的关系，故事会以微妙的形式被添加或削减，变得混沌不清。

“这样的话，越来越找不到投稿的人了。”

鸿上哭丧着脸说。

“不行啊，都怪我们，流言都传开了。”

“糟了。”

没办法，只好在学校的公告栏上贴出告示，寻找投稿者。

“说起来，为什么要匿名呢?”

确实如此。如果是为了省去麻烦之类的理由就好了。不过如果有其他理由的话，就算看了公告栏，也可能不会联系大津。

走投无路之下，我们只好先回家了，晚上，我躺在床上，习惯性地玩着智能手机的益智游戏，这时，樱子小姐打来了电话。

“什么事都没有吗?”

“跟往常一样。樱子小姐，你找到花房的线索了吗?”

“很遗憾，没有找到与他有关的东西······这么说来，观音台的事怎么样了?”

“那也没什么，只是出了点大事了。”

当我说出“朋友的朋友”就是自己时，她隔着话筒微微一笑。

“真是杰作啊。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不由得苦笑，她哼了一声。

“嗯……要说的话，使用“朋友的朋友”这种说法的场合有三种。实际上是通过朋友打听到的;说了来历不明的话;还有为了隐瞒自己是当事人。”

“啊?但是…那么，这种情况下的当事人会是谁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A子自己，或者说是这个故事的始作俑者。”

“A子……”

这么说来，都市传说的故事在A子收到政广的诅咒短信之后就结束了。那么，A子后来怎么样了呢?

如果当场就死了，故事就到此结束了，应该哪里也传达不了。那么，当时有第三者在场吗?

或者——正广?

“A子……彰子……在观音台墓地死去的A子。”

我自言自语道。我怀着轻松的心情开始寻找都市传说的根源，却突然觉得这是一种不祥的恶意在作祟。

“算了，明天放学后，把名叫瞳的少女带到我这里来。”

“啊?带大津去吗?”

“我不喜欢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事情，中间掺杂着人们的主观想法，我想直接从瞳本人那里听些事情。”

“明白了。”

我说如果大津方便的话，明天带她去府上，就挂了电话。我已经不想玩游戏了，但又不想关灯睡觉，打开电视一看，碰巧正在播放“隆冬恐怖影像特辑”。

我明明不去看就好了，但还是忍不住看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实在太害怕了，连电视和电灯都不能关，第二天早上老妈不知什么时候帮我关了，我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顿。

第二天放学后，我对鸿上表示带大津去樱子小姐那里，鸿上表示非常赞成，但我却对此缺乏热情。

我和鸿上都已经习惯了，所以无所谓，但带人去那间满是尸骨的房间，绝对不是令人兴奋的行为。

第二天一大早说起这件事时，大津也说:“为什么非去不可?”她一开始很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在鸿上的逼迫下答应了。鸿上意外地顽固，一旦决定了就绝对不放弃。

于是，放学后我和她们两人碰头。和两个女孩一起回家，乍一看像双手捧花，结果却是被两个女孩漫无边际的聊天甩在后面，明明我和她们在同一班公车上，反而就像是一个人。

都市传说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也许，无论问谁，都会回答“啊，就是这个话题啊!”

“在公告栏上发帖的人联系了………贴子也发布出来了，可是对方也没有联系啊?”

“嗯。”

鸿上在车内压低声音问道，大津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鸿上看了大津一会儿，终于难以启齿地再次开口。

“那个……也许绫子知道些什么?”

“什么?”

“每次一跟她提起这件事，她就会动摇，或者要我绝对不要说出来，气势汹汹的，有点……不像一般人的感觉。”

“怎么可能!”

大津突然大声否认，公交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市内的视线都集中到站在并排坐着的她们旁边的我身上。

“绝对不会和绫子有关系。”

大津慌忙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能如此断言的理由是什么?”

“为什么呢…绫子，她最讨厌这种故事了。”

“是吗?之前你们俩不是沉迷于退治幽灵的游戏吗?”

那只是游戏而已，不是真的吧?”

“啊，那个……如果是远藤的话，那就算自己是信源，却也要隐藏的理由是什么?”

就这样，大津和鸿上开始轻言相怼，我伸出援手劝解。

“理由…这样啊。”

鸿上突然垂头丧气地说，想不出理由吧。如果远藤绫子是信源的话，就不用特意匿名投稿了，直接告诉大津不就行了吗?想不出匿名有什么好处。

话虽如此，远藤、也就是绫子，就是A子，鸿上这么说，说明她的态度真的很在意吧。

看着沉默不语的两人，我也陷入了沉思，但最终还是想不出什么。算了，跟樱子小姐说了，她应该会有所启发的。

一到九条家，老太太就看到比平时多了一个人，有点吃惊，但大津更吃惊。

首先是九条家的大房子。

还有争先恐后地迎接我们的大狗赫克塔 因为大津不擅长应对狗，所以只能把可怜的赫克塔隔离在了奶奶的卧室里。自从小时候被邻居的狗咬了脚之后，大津她就一直很害怕。

九条家的客厅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骨，骨，骨，骨……大津仿佛被到处装饰着的沉默的白骨所压倒，一时僵硬，说不出话来。

“我一开始也吓了一跳，不过…没事，至少骨头不会咬人。”

鸿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觉得这是一种怎样的安慰方式，但大津好像也接受了。

“嗯，嗯……。”

大津她点点头，战战兢兢地坐在沙发上。樱子小姐坐在正好位于上座的那把心爱的骷髅椅上，悠然地微笑着说:“你来了。”

老太婆给泡了红茶，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来家里玩，让她兴高采烈，樱子小姐用手示意她退下。

茶点是鸿上带来的色彩斑斓的马卡龙，她事先打了电话给我说“想一起吃，我去买吧”，我从中感受到鸿上的关心，也许是为了不让老太婆麻烦…大概是这么想的吧，结果老太太也说:“在这么气派的点心面前真不好意思……”然后端出了还热乎乎的苹果派和烧白薯。葡萄干的香味和黏稠感，苹果的爽脆，白薯的香甜，真是绝妙。奶奶大概是想跟我们介绍这些东西，但樱子小姐却想马上进入正题。

“马上就好……”

果然不出所料，奶奶的身影刚一消失，樱子小姐就开口了。

“你就是大津瞳吧，你从这么多故事中选择这个故事的理由是什么?”

大津战战兢兢地喝着红茶，樱子小姐问道。大津有点吃惊的样子，红茶差点洒出来。

“咦?这个，我也不知道…。”

“我也查了很多资料，web上没有类似的都市传说，不过日本到处都是类似的怪谈，这么说吧………我认为这是非常平庸的故事。所以我想知道你选择这个故事的理由。”

“理由当然是这是旭川的故事，肯定是这样。”

大津苦笑着回答，仿佛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我也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像樱子小姐的奇怪的问题。

“是啊。这个故事的特征是“1.在身边的地方(旭川)”“2.日期明确”“3. A子是匿名的，正广这个人名被明确地列举出来”“4.手机短信这一小工具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许大家都被这部分所吸引，也可以说是具有现实感的。”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靠在骷髅椅的椅背上，张开双手，用指尖合在一起的[尖塔姿势]看着大津。

“那为什么是‘七月二十五日’、‘观音台’、‘正广’呢?其他日期、其他地点、其他人名都不行吗?”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听着樱子小姐那带着嘲讽意味的语调，大津扫兴起来。

“你对此没有感到怀疑吗?我首先寻找到的理由，可能是特异性和地域性的部分。”

樱子小姐笑着说道，但她的笑容与她平时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有些不同，看上去带着几分邪气，或者说是恶意。

“我想知道的是，这个故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通过谁传播出去的。而且，没有必要让别人去调查。”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樱子小姐问得紧紧的，大津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们。

“那个，樱子小姐，等一下……”

我忍不住跟樱子小姐打招呼。

“怎么了?”

“你这么跟大津说话，大津也会为难的。”

“是吗?那就不好意思了。不过奇怪的是，有几个地方没到点子上。”

樱子小姐哼了一声，似乎还在等着大津的回答，催促她发言。大津似乎不想回答，但发现我和鸿上也一直盯着她看，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这个话题就算了。我……一个人去查。”

大津含糊地回答。

“…?”

对她的态度，鸿上讶异地叫道。

“我要回去了。”

大津露骨地心神不定地说着，看了看门口。樱子小姐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等一下，话还没说完。总之，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明明说要让百合子和少年调查根源，但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用。”

樱子小姐说到这里，喝了一口红茶。这次可能是在等大津的回答。但重要的是大津把头扭向我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不是说因为事先查不出来，所以请他们帮忙了吗?如果是事先调查过的，为什么没有传开呢?百合子她们只调查了几天，就传遍了整个学校，你当时为什么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封口了。”

“为什么?”

“如果在我上校园广播之前，大家都知道了，那就没有意义了吧?”

“哦，这个回答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为什么不命令百合子她们保密呢?听说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学校。”

樱子小姐用厌恶的语气责备大津。但是，我和鸿上也隐约明白了樱子小姐在说什么。

“樱子小姐……”

“少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是‘朋友的朋友’的理由。也可以说是这个故事的投稿者必须匿名的理由。本来这个故事的发起者这种东西，应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我喊出声音，试图打断樱子小姐那毫不留情的话，但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微笑着对我说。

“不存在?怎么回事?难道……”

“啊，对了。——不对吗?”

我说到一半，樱子小姐点点头，看着大津。我和鸿上的视线也集中在她身上。

“什、什么?”

大津战栗地反问樱子小姐。

“是你，你才是这个故事的制作者，是匿名的投稿者，是‘朋友的朋友’吧?”

[……]

回答是沉默。

大津表情僵硬，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不，应该说没能说吗?

“……瞳”

鸿上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大津的肩膀。

“为什么……”

大津盯着樱子小姐，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因为这么想最合适不过了。”

“为什么要编故事?为了校内广播吗?这个都市传说对你来说是“Curious developmentofa Discopherous Bone in the Stomach ofa Duck”是这样吗?”

听不习惯的英语，我和鸿上面面相觑。看到这一幕，樱子小姐皱起了鼻头。

“是Crabbe'sPractice。什么嘛，你们不是都说过喜欢柯南·道尔吗?”

樱子小姐惊讶地看着我和鸿上，她知道我喜欢推理小说，可是鸿上也一样?我很是吃惊，但仔细想想，樱子小姐曾经进过鸿上的房间。应该知道摆在书架上的书是什么吧。

但是完全听不习惯的语句，不明白的标题，听起来很是陌生。

“……好了，我是问你这是为了沽名钓誉而编造的谎言吗?你是想编造出不存在的故事，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发表出来，想要博得关注吗?”

“不是!”

和我们一样，露出困惑表情的大津大声否定了。

“那你就拿出理由来，拿出我们能接受的理由，你欺骗了我们。”

大津的脸扭曲成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摇了摇头，然后用双手捂住脸。

“欺骗?…虽然结果是这样，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寻找的。”

“寻找?”

我问道，大津捂着脸叹了口气。

“我想找A子和正弘……”

“A子?瞳，什么意思?”

鸿上反复发问。大津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听了这些话，A子和正广一定会明白这是在说自己的事。不，准确地说，我也是A子，不过，大概他们自己都会明白的，Aki和正广。”

我还不明白大津在说什么，大津本人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困惑地看着我们。

“继续。”

樱子小姐催促道。

“……那么，有点长可以吗?我从头说起。”

短暂的沉默后，大津放弃似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没关系——红茶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椅子嘎吱作响，樱子小姐深深地靠在椅背上，悠然地笑了。

七月二十五日晚上，我父母去了札幌参加亲戚的葬礼。

因为是远亲，所以不用特意让我去，我就一个人看家了，其实哥哥也在一起，但他去女朋友家住了，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度过晚上。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真的是第一次一个人，有一种解放感……总觉得有种特别的心情，晚上想出去走走，唱卡拉ok什么的…但我父母很严厉，不太允许我这样做。

但是一个人终归会不安、无聊，所以我就给绫子发了短信，绫子的父母比较宽松，我知道绫子经常借口说去朋友家过夜，晚上就跑出去玩。果然很快就收到了回信。因为是星期五晚上，完全OK。

稍微交谈了一下，最后约定在购物公园的游戏厅碰头，从那里直接去目的地。

……. .…….不过，在那之前我也曾邀请她去上川神社的祭典，结果她没来，也许…那天我也想过这次她也不会来。结果不出所料，我去了游戏厅后，超过约定时间一个小时，绫子还是没有出现。

我觉得很奇怪，就给她发了短信，她回复说她男朋友联络了她。

不知道她是故意避开我，还是因为男朋友的事而不想其他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的悲伤是毋容置疑的。

感觉就这样回去实在很不甘心，可是在喧闹又开心的游戏厅里，我一个人很寂寞，突然觉得心里没底，就在这个时候遇到了Aki。

她认识我，说是和我同一所学校的，但我不记得她，或许是因为年级不同所以不认识吧。但她问我“是广播部的吧?”Aki好像确实认识我……我很高兴，因为那时候我一个人心里很没底。

Aki跟我说如果一个人的话就和她一起去玩吧。

如果是平时的话，她应该是我不太会相处的类型。她是那种辣妹系，裙子很短，戴着假睫毛，一脸自来熟的女孩子……不过那天我并不讨厌那种风格和距离感，我还是第一次牵着不认识的孩子的手走。

那天Aki也是一个人，说是被朋友临时爽约了。就是这样………怎么说呢，她能体会到同样的痛苦，这或许也是我喜欢Aki的原因之一。

我两个人就这样在游戏厅闲逛，去哪里呢?说着说着，两个男孩走了过来。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搭讪啊——我这么想着，Aki好像很高兴。

他们两人邀请我一起去卡拉ok，不过，和第一次见面的男孩子一起唱卡拉ok，时间又紧迫，不免让人有些抵触。但是Aki很感兴趣，让她一个人去我总觉得有些担心，又觉得好像是背叛她，所以决定和她一起去。

一开始我还挺警惕的，两个男孩子都很温柔，也很开心。其中一个男孩，正广看到我的手机挂件后很高兴，他说那是他自己也很喜欢漫画里的人气角色，聊得很开心。

也许是因为另一个男孩和Aki情投意合，开始黏在一起了。

我想也有想要逞强的心情，这是我第一次在和男生膝盖接触的距离上唱卡拉ok，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真的很开心。可是过了几点，我正想着该回去了，男生们认识的一个中年人来了。

他说有车，可以送我回家，于是，我们聊起了一起去兜风的话题。坐不认识的人的车，到底是讨厌的……不过我不喜欢说两个熟人的坏话，也不喜欢让现场冷场，而且有人送我确实也很高兴。

但是那个出现的男人，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呢…我有点害怕。年龄大概是三四十岁的感觉，皮肤晒得很黑，牙齿发黄，还有烟味。正广叫他“小充”。

小充带着我们去了观音台。开白色的车。不知为何，我被安排坐在副驾驶座上，这让我非常讨厌。虽然Aki觉得夜景很美，很是高兴，而我只要光听小充的回答就觉得紧张，光是这样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没有那个心思。

不久，车子停在了墓地旁边的公园里。小充笑着看我的瞬间我就明白了，我的不安被猜中了。突然，一直嗲声嗲气的小充突然翻脸，打了我一耳光，虽然他没有怎么用力，但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虽然我一直讨厌自己不像绫子那样有女人味的体型，但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庆幸。我用尽全力挣扎，小充的手瞬间松开了。后座的男孩子们也想按住我，但好像因为座位的阻碍没能成功，我从车里逃了出来。

衬衫的纽扣被扯断了，但我还是跑了出去。但是Aki还在车里。不要丢下我!我听见了她的叫声，我好害怕，被打了的脸颊很痛，很害怕，很害怕，不敢停下脚步。

我烦恼着要不要去救她，但是，我知道去了会被干什么，所以我没有回头，直接往前跑，不断地跑，一个人逃了……途中和别人擦肩而过，也有人担心地搭话，我也考虑过打车，但是因为害怕结果走了一晚上回家。

我早上到家了。我也想过报警，但又怕晚上出去玩的事被父母发现，正在我烦恼的时候，哥哥回来了，我更没办法告诉警察。我虽然想要忘记这件事，但是留下Aki一个人的事，却一直忘不了。罪恶感让我的脑子都快疯了，因为说是同一所学校，所以在上个年级找了找，可是也没找到,Aki明明知道我的事情。

在流逝的时间里，罪孽的念头不断膨胀，我的脑子都快疯了……我想必须做点什么。如果不做点什么，Aki在我心中就永远被留在那个地方了。

我做了最差劲的事，为了保护自己，把Aki作为牺牲品逃走了。我明明知道他们不追我的理由，不，就连这一点，我也在心里觉得得救了。

所以，必须去找Aki，必须确认她的平安，必须道歉。一定要向Aki道歉，必须把Aki从我心中不断重复的噩梦中解救出来。

“所以烦恼了很久之后，我决定散播都市传说的谣言，我想Aki听到的话应该会注意到的。九条小姐也说得对，旭川本来就有“白色轿车上的人迹”的都市传说，我让平庸的杂文以旭川为舞台，变成了光彩夺目的东西。”

大津用苦涩的声音说。她的脸颊已经被泪水打湿，鸿上抱着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靠在她身上安慰她，大津扑哧一声咽了下去。

“对不起，九条小姐说得没错，故事是我编的，我不想直接传播出去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就拜托百合子，骗了你，真的对不起。”

“瞳……。”

“对不起……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告诉你真相。”

说到这里，大津终于忍不住似的抱住鸿上，放声大哭起来。

送完大津回家的车厢里有些安静。

唯一充满车里的声音，依然是迪雅贝尔阁下的歌声。辛辣地、讽刺地，却又带着几分纤细，真切地唱出了世上所有美丽的、肮脏的、温柔的、不温柔的东西。

我突然想到，恶魔眼中的世界或许和樱子小姐眼中看到的东西很相似。至少她的世界被包裹在与我不同的框架里。

正因为如此，她才总是听迪尔贝尔阁下的歌吗?——不，大概只是兴趣吧。我看着握着方向盘的樱子小姐，对自己不擅长的重金属音乐感到很无奈，她依旧面无表情。

“……对不起。”

坐在后座的鸿上突然道歉。

“什么?”

“各种各样……馆胁君也好，樱子小姐也好。”

鸿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歉意，挤出了声音。

“没关系的，又不是鸿上的错……我也不在乎。”

我慌忙说完，再次看着樱子小姐。虽然樱子小姐也曾说过鸿上不要在意，但关键是樱子小姐现在却好像完全听不到鸿上的声音。

“请问……怎么了?”

“不，怎么也不合适。”

“什么?”

“我心里感到很别扭，这个故事的骨头已经脱臼了。”

“脱臼……”

就算你这么说……我和鸿上面面相觑。

但是樱子小姐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我也很在意，“Aki”可能代替大津成为了牺牲品。

大津所说的“Aki”是不是和村椿樟子小姐是同一个人?樱子小姐也这么想吧。照片上的彰子长着一张娃娃脸，说她是高中生也没什么违和感。

虽然不是辣妹系，但她的头发是亮茶色的，如果再加上服装，完全可以当高中生。

“是啊……我想去问问那个叫绫子的姑娘。”

“啊?远藤?”

我一愣，鸿上说:“啊……”

“那么，她今天有室内足球比赛，在6条通的大成市民中心体育馆。她邀请我去为她加油，我说今天不方便，拒绝了……。”

“正好，我们去一下。”

樱子小姐说着打开了车的转向灯，从这里到6条通确实不远。

到了体育馆，比赛好像已经结束了，人们正陆陆续续地回去。

“回去了吧……”

在人群中消磨时间的时候，鸿上马上喊了一声“绫子!”的声音。视线的前方，是梳着马尾辫、比平时更有男孩子气的远藤。

“百合!太高兴了!你来了!”

远藤也注意到了鸿上，高兴地跑到鸿上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上川神社祭典的晚上和七月二十五日的事，你为什么没去?”

面对这样的远藤，樱子小姐又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寒暄，唐突地问道。

“啊?那个……。”

“为什么不去?”

“什么?”

“你不是和一个叫瞳的少女约好了吗?”

“那个……突然没时间……”

面对突然出现的樱子小姐，不知所措的远藤终于明白了问题的意思，表情渐渐阴沉下来。

“如果不方便的话，马上联系就可以了，如今，只要有手机的话，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简单地和她说一句，更何况以瞳和你的关系，拒绝不需要客气吗?”

远藤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但是，说一句不能去的话，事情不就结束了吗?为什么不主动联系她?直到那个叫瞳的少女主动联系你为止，而且还连续联系了两次，我从中感受到了你的恶意。不把你以前的好朋友叫到你约会的地方，也不跟她联络——这里面除了恶意什么都没有。”

远藤还是沉默着。但一阵沉默后，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没错。就像你说的，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去。”

“为什么!”

鸿上惊叫起来。

“最近只要和瞳说话，我就不禁生气。 尤其是有了男朋友之后，我更忍不住打断和调侃她！ 她一直在谈论游戏和漫画。 老实说，我早就想和她断绝关系，因此我很尴尬。”

远藤愤愤地说，这的确是对大津的恶意。

“瞳说我变了，变奇怪了。但是……奇怪的是不变的瞳。已经不是小学生中学生了，有喜欢的人，不是坏事吧?”

“所以你才没去和瞳碰头?”

“……一开始，我希望她能注意到，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她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交往了。”

远藤咬紧了嘴唇。

“节日的第二天，瞳对没有去的我非常生气。她甚至向我抱怨说，都是因为交了男朋友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她还在班里到处说我爽约。”

“……嗯，我听说了。”

鸿上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不过，我也隐约看到你们两人吵架的样子，所以并没有把绫子看成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只是单纯地觉得“啊，看样子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因为有这样的认识，所以才没有那样想的吧。”

虽然鸿上说自己并没有觉得绫子不好，但远藤似乎并不相信，一脸愤世嫉俗地扬起左嘴角。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生气。”

为了明确表达自己的愤怒，远藤特意缓缓地挂断了话头。好像还在生气似的。

“所以，二十五日，瞳打来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想让她害怕一下。”

“什么?”

“我联系了我的五人制足球朋友，我说瞳在游戏厅，希望他们能和她打声招呼……总之，想让她吃点苦头。”

“……怎么会?”

听着远藤带着憎恨的声音，我突然脊背发凉。我交替看着樱子和鸿上，鸿上用手捂住了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樱子小姐的眉间也刻着深深的皱纹。

“当然只是形式上的啦?实际上，我并没有要求他们做什么过分的事!”

“可是，实际上瞳在观音台被男人施暴了呢?虽然到最后并没有被残忍对待，只是被打了耳光，然后从车里逃出来，走回家去了……”

“怎么可能! ….我只是想让他们在卡拉ok里吓她一跳，就这么简单啊，想让他们带她去观音像台什么的，真的对她撒野什么的，我可没说要做到这个地步。”

远藤慌忙反驳，但看到我们表情僵硬，她似乎明白了这是真的。

“真的……?讨厌，因为雅弘他们只说，她只是被吓跑了…。”

大津那天晚上,要设法靠自己逃跑了,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想象着的远藤的表情开始发青，至少，那惊讶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演戏。

“明白了吧，这是真的，她被吓得眼睛都瞪圆了——虽然幸运地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但瞳至今仍被罪恶感折磨着。”

“为什么?”

“因为她丢下另一个女孩逃走了。”

短暂的沉默。可远藤马上“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亚纪的事吧?…….啊，亚纪的话没问题。因为她是另一个男生佑介的女朋友。而且那孩子也是我训练出来，她今天也来比赛了，和往常一样哟。”

“啊?真的?”

震惊之余，我们也松了一口气。

“嗯。如果担心的话我就告诉你们联络方式吧?如果想直接和对方说的话，雅弘他在附近的旧衣店打工呢?啊，你看，比赛你们是从哪里开始看的?最后是我射门的吧?那个时候送球给我的就是亚纪哦!对对，你不觉得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吗?”

明明差点酿成大事的做法，如果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就好了吗?远藤用完全没有负罪感的开朗语气说道。

明明陷害了好友，让她遭遇了危险，但她似乎更重视自己的室内足球比赛内容。就这样，她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耀自己在今天的比赛中发挥了多么出色的表现，就连鸿上也开始焦躁起来，抱着胳膊听她说话，这也让我也很不舒服。

“那这件事，我可以对瞳说吗?因为她真的很担心亚纪。”

久而久之，鸿上恐怕连话都懒得听了吧，她打断远藤的英勇事迹说道。

“诶……?这个……必须得说吗?瞳姑且还算是我的朋友……我也反省到底是做过头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保密········远藤含糊其辞地低下了头。

“就算绫子不说，我也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瞳，否则瞳就太可怜了。”

鸿上坚定地说道，我也以同样的心情点了点头。远藤不服气地噘起了嘴，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说:“是啊，这也许是个好机会。”

“那……这是刚才大家拍的照片，这样做她总会知道亚纪她很好了吧?”

说着，远藤拿出手机给他看。鸿上收到了邮件。远藤一个一个指着告诉她这孩子是亚纪，这孩子是雅弘时，正好她的手机有来电。

好像是恋人打来的，她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好，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说，鸿上的愤怒似乎达到了顶点。“绫子!”地厉声喝道。但这声音对她似乎很碍事，远藤转身背对鸿上，在这种情况下，比起朋友她更在乎恋人。

不过，默默听她说话的我们也同样生气。

樱子小姐迅速拿起远藤的手机，直接挂断电话，放回远藤的手里。

“你干什么!”

“如果你会读日语的话，可以去查一下字典，什么是‘朋友’的意思。仔细确认一下，上面是否写着“对自己有利的工具”——好吧，这些事情都会回到自己身上。顶多小心走夜路吧，因为你的“朋友”好像很多。

樱子小姐在远藤耳边说着，用眼神指示我们回到车上。

看着一个人呆呆地站着的远藤，樱子小姐脸上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坐上樱子小姐的车的鸿上，看起来相当失落的样子。我有些担心，决定坐上鸿上的旁边，而不是副驾驶座。

鸿上立刻给大津打了电话，她说如果给她时间，她的决心就会变得迟钝。想必这是个令人讨厌的差事。但是，除了鸿上以外，没有人能担当这个角色。

亚纪这个少女平安无事，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即便如此，对大津来说，鸿上的话还是很受打击吧。隔着电话，我听到了各种不安的声音。

即便如此，对我和樱子小姐来说，亚纪这个女孩平安健康也是好消息。“Aki”因为大津的关系(或许说是远藤的关系)之后没有在观音台自杀真是太好了。

村椿小姐最后还是自杀了，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 .”

鸿上挂断电话后，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但不久，我发现她的呼吸有些潮湿。泪水濡湿了她的脸颊，她默默地哭着，让我感到心痛。

还是装作没发现比较好呢，我有点烦恼。然而，当我注视着她的时候，我们的目光透过玻璃窗互相重合，彼此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有了恋人，人会变吗?”

“我觉得这个因人而异。”

我把口袋里那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的、有点乱的手帕递了出来，被鸿上委婉地拒绝了:“我有，没关系。”

她眨了眨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驾驶座上樱子小姐漂亮的后脑勺。

“…··樱子小姐，在在原先生面前也总是一样啊。”

鸿上冷不丁笑着说，的确，樱子小姐即使在在原小姐面前，也是一如既往的腔调。

“我和直江是老朋友了，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了解他，特别是他很清楚什么叫距离感，不会互相伤害对方的心情。”

确实，在原先生也是，如果说他被樱子小姐牵着鼻子走呢，好像也不是。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很有成熟的距离感，或者说是很清楚地知道应该深入的部分。

这是两人之间培养的时间，以及两人是指腹为婚的关系的证明吗?

“樱子小姐喜欢在原先生……是吧?”

鸿上战战兢兢地说。

“我不太清楚。不过如果有人捡我的骨头，我希望不是其他人，而是直江。”

对于樱子小姐的回答，鸿上似乎难以理解，苦笑着看着我。但我明白。这对樱子小姐来说，大概是最大的好意和敬意。

“这果然和喜欢不一样吗?”

但是鸿上要求樱子小姐给出更简单易懂的回答。就好像在樱子的心中也存在着“爱”这种温柔的语言一样，就像相信世上并非只有远藤这样的男女一样。

但是，樱子小姐为难地哼了一声。

“那么……骨头和在原先生，你喜欢哪个?”

“那当然是骨头。我想直江要是骨头就好了，那样就完美了。”

这次立刻回答了，鸿上一副闹别扭的表情，把头重重地搭在我肩上，没办法，她问错了人。

“但是，非要说的话……我喜欢直江皮肤的味道。”

透过后视镜，樱子小姐看着失望地闭上眼睛的鸿上，苦笑着说道。

“皮肤吗?”

我不由自主地复述了一遍，突然理解了那句话的意味。

据说，被称为HLA (HumanLeukocyte Antigen)的血球中制造蛋白质的遗传基因的复合体对体臭也有影响。因此有一种学说认为，女性的HLA构造本能地喜欢异性的体臭，这样才能留下更强的后代。”

鸿上一定是想谈精神上的事情吧，但是樱子小姐的回答太现实了，太感性了，太有形了。

但是对我来说，这种樱子小姐式的回答反而让我感到焦躁。因为这是本质性的事情。你不是说那是爱以外的东西吗?

我第一次嫉妒在原先生，像这样，被樱子小姐需要的他，总有一天，有人也会这样需要我吗?

送我回家后，樱子小姐像往常一样来了电话。

是啊，自从花房来信以后，樱子小姐每天都给我打电话确认安全。虽然基本上都是事务性的安全确认电话，但最近每天最后说“请好好休息”的都是樱子小姐。

话又说回来，刚才还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安全确认。

但是樱子小姐本人好像也一样，隔着电话说:“唉，我不想给习惯设定例外，所以才打电话的。”

樱子小姐回到家后，发现赫克塔好像很胆小。在起居室的火炉前，它蜷缩成了一团，即使樱子小姐跟他打招呼，它也只是抬眼看着，然后若无其事地摇着尾巴，夸张地叹了口气。

它大概是希望我们有时间的时候陪它玩，为了可爱的赫克塔，我说明天放学后再去九条家一趟，就挂了电话。

正因为如此，当我放学后来到九条家时，赫克塔狂喜乱舞地迎接了我。啊，狗是多么可爱啊。因为这很重要，所以这句话再来一次，狗真的很可爱。

可能是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吧，比起难以距离感的猫，单纯的狗更合我的感觉。反过来说，对樱子小姐来说，要跟上这个赫克塔的情绪是很困难的吧。

草草打过招呼后，我带着赫克塔去散步，在附近公园的雪山上玩了一场轻松的追逐游戏。哈哈哈!望着兴奋的赫克塔，心中的不安和焦躁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我拨开白天下着的雪，把鼻尖伸进雪中，在公园里留下了好几个鼻子图章，看着它的样子，我的脸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回家的路上，每当它走在手里拿着绳子的我旁边，都会不时抬头看着我，露出舌头笑着对我说:“真开心啊。”我就用手抚摸赫克塔的头。

回到九条家的时候，奶奶已经给我们做了牛奶。乳脂含量高的冬季牛奶，浓郁可口。再往上面滴上红茶店老板亲手做的特制牛奶糖奶油，就像是一顿丰盛的大餐。

我一边吃着牛奶和果酱三明治，一边对坐在骷髅椅上正在思考的樱子小姐说。

“昨天大津和鸿上都说谢谢了。”

“是吗?”

但回答的却是心不在焉的附和，应该没什么兴趣吧。

据鸿上说，现在大津和远藤在学校里根本不肯碰面，我一直担心她们会吵架，听了她们的话，我松了一口气。但鸿上却说反而很难过，不能吵架的关系，真的代表着两个人关系真正的结束。爱的反面是漠不关心，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家门口的可疑车辆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撤走了。”

“啊……。”

又是敷衍的回答，或许我说的话本身她就没有听到

“到底怎么了?”

没办法，我只好再次问她。

“不，……我总觉得不能理解。”

“什么?”

“村椿彰子的事，她的死还没有联系起来。”

“那……难道不是偶然吗?”

她的死亡地点确实一致。日期也差不多——但也仅此而已。

是偶然吗?这么说来，你不觉得这样的说法很奇怪吗?”

“但是……”

世上也有偶然的一致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樱子小姐想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对奶奶说:“我出去了。”

“来，樱子小姐。”

我慌忙喝下热牛奶，拿着果酱三明治追上樱子。因为喝得太急，舌头和喉咙都烫伤了。

她一直在想事情，问她要去哪里她似乎也不太可能回答。就算问了也不会改变目的地吧。我一边大口吃着果酱三明治，一边开车跑了十几分钟。

车子停在一家陌生的旧衣店前。樱子小姐穿旧衣服?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一进店就知道了，这是昨天远藤给她看的照片。

有个懒洋洋地在店里玩着手机的邋遢男人，啊不，对方年龄大概和我差不多。

有些霉味的店里没有多少客人，播放着听不习惯的奇怪的西洋音乐。听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好像是HOT BLOOD的SOUL DRACULA这首歌。

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有客人，正拿着手机在音乐中微妙地摇晃着身体。

“是雅弘吗?”

“啊?”

突然，樱子小姐对男人说道，因为不知道他姓什么，所以也没办法。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突然直呼他的名字，男人好像不太高兴。

“我是远藤绫子介绍过来的，我来这里想问问你。”

“啊……这么说来，昨天绫子给我发短信了”

雅弘好像明白了我在说什么，一开始不高兴地露骨地扭曲着脸，瞪着樱子小姐和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亚纪的话不用担心也没问题的。在那之后，他们两个人马上就回去了。”

雅弘一边玩着手机游戏，一边不看我们说。

“我想知道的是村椿彰子。”

“啊?那家伙是谁啊?”

“你还记得吗?大津在观音台被你的熟人施暴的几天后，在同一个地方自杀的女人。”

“…………啊?”

突然，雅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什…··为什么说那件事?”

“你知道吗?”

“啊…··不……”

雅弘慌忙从手机里抬起头来，看到樱子小姐追问的语气，又慌忙低下了头。

“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我现在在工作，如果不是客人的话，你就回去吧。”

明明因为玩手机而偷懒了，这是拙劣的借口，我们当然不可能服从那种事。

樱子小姐哼了一声，拿起手边的毛线帽，她扒下四千五百元这个不知道合不合适的价格，从钱包里掏出五千元，砰的一声摔在柜台上，粗暴地盖在他身上。

“说说村椿彰子的事吧。”

雅弘露骨地咂了咂嘴。

“……听谁说的，不会是小充吧?”

樱子小姐摇了摇头。

“可恶，那是谁啊!”

“谁也没说过，只是我们自己调查了一下。只是在同一观音台，同一时期选择自杀的女性，预定殉情的对象的名字就是“正宏”（日语里面，正宏和雅弘同音），我们怀疑这是否有什么关联?”

当然，之所以认为“masahiro”和“正弘”和雅弘有联系，是因为中间有大津制作的都市传锐，但雅弘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在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名侦探一样的樱子小姐面前，他明显掩饰不住动摇，但也无法推脱。

“啊，我只是被人拜托了!”

“什么?”

“跟自杀什么的没有关系!我只是容易把对方约出来而已!我只是打工而已!跟我没关系!”

雅弘逃跑似的把背贴在吧台后面的墙壁上，双手合十请求原谅似的对我们说。因为在狭小的柜台里胡闹，放在柜台旁边的店铺名片和像是委托的传单散落一地。

“打工?怎么回事?”

“都这么说了!在网上约女人的话能从……三浦那里得到几千日元!”

“叫女人出来……难道，杀了她们?”

我一边脱下刺痛的毛线帽，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

“怎么可能!不管小充对女人做了什么，都和我无关，就算女人死了，也和我无关。”

雅弘唾沫横飞地说。

“村椿死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人本来就想死，一直说那种话。一直发短信真的很烦。老是说一个人很寂寞，讨厌痛苦之类的话。”

“所以你就说死了也无所谓吗?”

“是啊，那是她本人的自由吧?跟我和三浦没有关系。只是预定要死的人死了而已。大体上，她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傻女人，所以被人欺负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是自作自受。”

“哪有这样的……!”

听到这里，我的怒火快要爆发了。

脑海中浮现出哭泣的大津和彰子母亲的身影。同样的话，在受害者面前也这么能说吗?瞬间，一种暴力的冲动掠过了我的身体。我真想对眼前这个呵呵笑着解释的男人挥拳。

“住手，正太郎。”

但樱子小姐冷静的声音拦住了我，尽管愤怒得面红耳赤，我做了个深呼吸，总算忍住了冲动，我不想在樱子小姐面前做糗事。

“你说没关系，大概只有你这么想吧。”

樱子小姐一边捡起脚下的宣传单一边说。

“啊?”

“和你的短信往来，会在她的手机里留下不良记录。就算你没有直接做什么，这也足以以助自杀罪定罪。判处6月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或监禁。你虽说是未成年，但已经超过十四岁了，十四岁以上的人会被当作成年人处理，会被移交给检察官。”

“你说的有期徒刑，难道是要被逮捕吗?”

“实际上已经死了人。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又想对大津瞳实施性暴力未遂，这也完全可以问罪的。”

“那是因为绫子拜托我的!可恶，当时我只拿到两千日元，怎么可能被逮捕?”

听到雅弘在吧台里吵闹的刺耳声音，而且是两千日元。两千日元，仅仅两千日元就改变了村椿小姐的人生，我超越愤怒，差点哭出来。

“如果你不想我们马上报警，就告诉我三浦这个男人在哪里。”

“什么?”

“只要告诉我男人在哪里，我们就立刻从这里消失。”

“真的吗?”

雅弘似乎非常害怕，半哭半答。如果那个叫小充的男人被逮捕的话，搜查的手应该也会伸向自己吧，他好像没有把脑子动到这种地方。

就像把那个小充的男人当作牺牲品一样，他爽快地说出了男人的藏身之处。

就这样离开店里吧，但总觉得有些不情愿。想做点什么，制裁什么的，但终究不能允许自己做这种事。我很不甘心，扎紧了头发，跟在樱子小姐后面走出了店门。

那个叫三浦的男人在36街开酒吧。三十六街是购物公园附近旭川市3条通6丁目周边的娱乐街。太阳渐渐西斜，昭和时代中央隔离带的彩灯开始亮起。

车站附近到处都被LED灯所笼罩。这是冬天的景色。因为冬季祭典马上就要到了吗?街上明明是工作日，却因为有了彩灯，显得格外热闹。

那个叫三浦的男人的店，好像在2条通和3条通之间的中通地带。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后，樱子小姐突然把额头按在了方向盘上。

“怎么了?”

“不…接下来还是交给警察吧。”

“什么?”

“我们没必要这么做。”

说没有必要，那么樱子小姐没有生气吗?一个男人为了区区几千日元引诱女人，让另一个男人对女人反复施暴。万一警察不认真对待呢?如果被告知说必须是现行犯之类的复杂的事情而被拒绝的话怎么办?

“没关系。虽然地点不同，但只要告诉内海和山路，他们应该会帮助我们的。至少，他们会认真地听我们说话。我们是普通市民，揭露罪孽、审判罪孽，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可是!不过，至少还是先确定让他无法狡辩的证据吧!”

“不行，接下来是警察的工作，我们不应该插手，已经够了。”

“可是……”

樱子小姐为什么要到这里说这种话，我无法理解。竟然在这种地方把事件扔在那里。

“善也好，恶也好，这些都无所谓。这些都是主观的问题。大津瞳的问题解决了，村椿彰子的死的理由也知道了。看到了故事的骨架，连接起来了。我很满足。”

“没有啊……。”

我明白了她想说的事，但是我很不甘心，很不甘心。不是想做善或恶，也不是想做正确的事。只是对他们很生气吗，所以，我不想就这样下去。

这时，我的手机传来一条短信。

“什么?”

一瞬间，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手机上。

“樱子小姐?”

“怎么了?”

“诶?………但是…….”

因为那是只设定为来自樱子小姐的邮件的铃声，准确地说，是樱子小姐的网名Phantom。

“怎、怎么回事?”

我不禁问道，樱子小姐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对了，不可能是樱子小姐，她一直和我一起坐车，樱子小姐也没有智能手机和翻盖手机，她只通过笔记本电脑发邮件。

“诶……那……Phantom是….?”

脊背一阵发凉，我感到头晕目眩。

我一直以为“Phantom”就是樱子小姐，住院期间，我在SNS上认识了她，她很亲切，博学多识，用和樱子小姐一样的语气关心我的伤势——虽然晚上和樱子小姐打电话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一下子就停止了。

但是对骨头很了解，对人体也很了解，对犯罪的分析也很正确……。

“Phantom?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觉得眼前一瞬间变暗了。

那么，Phantom到底是谁?他对犯罪非常了解，言谈很像樱子小姐——不，简直就像Phantom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樱子小姐一样。

我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点击表示收到邮件的图标，确认邮件，发信人肯定是Phantom。

少年，你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那辆车上残留着村椿彰子和酒吧男子的体液。

只要有这一点，就能证明和那个男人有关。

但是，他并没有杀人，说到底，他的罪状只有强奸妇女和帮助自杀。

性犯罪是无法治愈的病，反正刑期很快就会结束，只会再犯同样的罪。

只要没有人阻止，第二个、第三个彰子就会继续诞生。

“…… ?”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樱子小姐，这个是……”

“怎么了?”

我打了个寒战。

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一直认为是樱子小姐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我跟Phantom说了什么?说到哪里了?重要的事，绝对不应该被知道的事——。

我拿起手机，慌慌张张地想要追溯社交网络上的对话、聊天记录和邮件，又收到了一条邮件。

标题写着写给樱子小姐，我给她看后，樱子小姐脸色铁青。

亲爱的姬乌斯白蝶。

问男人十五年前开的车的号码就好了。

你还记得吧?剩下的数字由克里梅那浦就可以知道了。今天你的车里还装着野外考察用的背包吗?

你可以放心。

因为比起大鹿，人更容易解体。

“少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花房怎么知道你的邮箱地址?”

“我、我不知道!”

谎言脱口而出，因为，我不能说。

我的秘密朋友，住院的朋友，不知面目的怪人。

我怎么能对她说，我一直相信那就是樱子小姐，而没想到我这样相信着的人竟然是花房。

“克里梅那浦是车号。”

这样重复着，刹那樱子小姐冲出了车。

“啊?等、等一下，樱子小姐?”

我一边烦恼花房的短信，一边赶紧发短信，慌忙下了车。因为没有钥匙，我不知该不该就这样离开车。但是，看到樱子小姐飞快地拨开人群往前走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骚动。

后来冷静地想了想，才意识到要是手动上锁把门关上就好了，可我已经完全动了。结果就这样追上了樱子小姐，她正好走在酒吧所在的年代久远的大楼的楼梯上。

我如果剧烈运动的话，沙月扎过的肚子深处就会觉得“叮”的一声疼。即便如此，也不能不跑。我一边向撞到的人道歉，一边走到楼梯上，刚爬了几级，就听到了男人的怒吼。

“樱子小姐!等一下!等一下!”

慌忙跑上楼梯。BAR在大楼的三楼。我环视了一下三楼，似乎是在准备开店，门大开着，还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在争执什么，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樱子小姐!”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发出几乎像悲鸣一样的声音。

那里有把碎玻璃杯抵向男人的樱子小姐。

店里有樱子小姐和一个男人，男人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他穿着灰色衬衫和偏黑的休闲裤，身材中等，没什么特别的特征。

说实话，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把女人逼到自杀的男人，但是樱子小姐确认了一下，那个男人确实是三浦。

“那、那可不行!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从后面把想要逃跑的男人按在墙上，用杯子抵住他的喉咙。

“我有件事想问你，你十五年前开的那辆白色轿车的车牌号是什么!”

“不要，住手!”

“我在听，告诉我号码!”

男人发出惨叫，樱子小姐却只把力气放在玻璃杯上。

“樱子小姐!不行!请放下危险的东西!”

“我是认真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刺你，你最好老实告诉我!”

樱子小姐恫吓道。

“不记得了，十五年前那辆车的事，我怎么可能记得!”

“那就尽力想起来。如果是性命攸关的事，那应该会很容易吧?”

“别强人所难!”

汗水像瀑布一样从身上流了下来，男人叫道，把嘴里嚼着的薄荷口香糖吐了出来，男人似乎打从心底感到为难和害怕。

“……23-88吗?”

“……啊。”

男人想了想后，小声说道。

“既然你早就知道，又何必多问?你别以为这样做是不用付出代价的喔。”

“只要你想，叫警察来也没关系，好了，说清楚。你的车牌号，白色轿车的车牌号是23-88对吧?”

“是啊! 23-88 !那又怎样!”

男人终于屈服了，喊叫似的说道。我看见樱子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那个，樱子小姐，冷静一点，这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这种事我知道，所以请你离开这里。这是我的事，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把我卷进来，你想干什么?”

我听见了樱子小姐吞咽唾液的声音。

你打算做什么?

我觉得这已经很明显了。

“救救我!”

三浦开始抽泣起来。

“你想要他的帮助吗?要叫警察吗?应该叫不来。我不会让你说出忘记了十五年前的事情这种话的。而且你流了很多汗，还有呼气的气味…….你吸毒了吧，恐怕是兴奋剂。”

“你、你说什么?”

樱子小姐白皙的手背上漂浮着蓝色的血管。

“这样、这样的事绝对不行!那样做的话，结果和这个男人没有区别，都是罪犯!”

“那又怎样?”

我拼命想阻止她，樱子小姐面无表情地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

“啊…?”

——但是，我觉得那样的人多少有些危险的地方!——在本质的部分上，花房和她或许没什么区别。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矶崎老师的话。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离开这里。必须有人来阻止，不，不是谁，是“我”必须阻止。

因为我知道，樱子小姐是个温柔的人，即使和我的价值观不同。

“好了，请把它放下。这种事谁都不会高兴的，别说高兴了，如果现在惣太郎在这里，他一定会对你说:‘不要这样，姐姐。’”

“……什么?”

“你是说十五年前惣太郎的车祸吧?那他就更不高兴了，你竟然因为他的原因杀了人。”

樱子小姐倒吸了一口气。像是一声小小的悲鸣。

“如果是他的话，绝对不会高兴。被害者变成加害者，只会增加悲伤的人。你应该明白的。遗属，一辈子都是遗属……告诉我这一点的是樱子小姐，是你哦。而且，奶奶也会悲伤的。你不是说过，奶奶的痛就是你的痛吗?奶奶也是一样的。你的罪就是奶奶的罪。她绝对会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的话在樱子小姐的心中回响到什么程度，但我知道她的手一瞬间胆怯了。

如果我长得像惣太郎，如果我能代替惣太郎，我现在就想要他的力量。不，倒不如说我要是惣太郎就好了。

代替他也可以，如果这样能阻止樱子小姐的话也没关系，即使她今后一辈子都不叫我正太郎。

“所以请不要这样，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我绝对不希望你做那样的事。你是‘白骨’。洁白、高贵、顽强，谁也侵犯不了。”

说到这里，我知道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会流出来，也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是惣太郎的眼泪吗?

突然，樱子小姐举起了酒杯。

“嘿!”

三浦震动起来。

但她粗暴地撞飞了被她压着的三浦，把玻璃杯扔在了地上。

“樱子小——? !”

“给花房发短信吧，正太郎，我又不是蝴蝶，不会被他的舌头欺骗——我这样做，是因为差点被那个男人的甜言蜜语迷惑了。”

“诶…….?”

“你、你们怎么回事?”

三浦哭着说道，他背靠着墙，无力地坐着，胯下湿漉漉的，小便失禁了吧。

“看来是出了一点差错，我向你道歉——但你确实有应该受到制裁的罪过，但我不是法律的守护者。我能做的，不是审判，而是处理你的身体……如果不想体会被玻璃切身体的冰冷触感，请回答我的问题。”

樱子小姐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小碎片，微笑着，三浦又哭得缩成一团。

“你知道一个叫花房的男人吗?是个画家。他称呼你为蝴蝶吧?”

“花……?什么事?”

三浦这么说，我不觉得那是谎言，毕竟他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奇怪。樱子小姐叹了口气，我知道她一下子对三浦失去了兴趣，所以，我来代替她来询问。

“我听雅弘说了观音台的事，你和一个叫村椿彰子的女人见过面，你对她做了什么?”

“雅………可恶，那个臭小子!”

“咚”的一声，三浦怒气冲冲地拍打着墙壁，气得满脸通红。

“那是她同意的，女人没有反抗，也没有讨厌，只是像鱼一样躺着……嗯，安眠药起了作用。”

“安眠药…你对彰子小姐做了什么?”

“彰子?她是你的女人吗?总说想死，还说要吃安眠药，还在车上烧蜂窝煤。我当然没吃什么安眠药，安眠药起作用后，我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这人一开口就已经是在自暴自弃了吗?三浦粗暴地笑着说。

“我把那个女人扔在公园里，正要回家的时候，一头鹿撞了过来。因为是偷来的车，我就把车停在附近的废弃房子里，然后联系了朋友。我说有个女人在睡觉，马上就来了好几辆车，最后我坐其中一人的车回去了。”

后来怎么样了我就不知道了——他这种不负责任的口气又让我热血沸腾，幸亏我手里没有刀。

“之后如何?彰子……”

“我知道!我后来才听说她上吊了，但那不是我的错，那个女人本来就想死，而且我做的事是在她睡着的时候，除此之外是别人的责任吧?跟我没关系!”

如果没有学过使用暴力是不对的，我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我用自制力勉强克制住了自己，把胆怯的男人按在地板上，用胶带把他的手脚和嘴缠了一圈，胶带好像是修补店里玻璃用的，看样子好像是最近店里的玻璃破了，我一直缠到胶带用完为止。

“到底有没有关系，警察会判断的。”

三浦隔着胶带带发出悲鸣般的声音。

“! ?”

“我们走吧，樱子小姐做的事，大概不能用正当防卫来解决。”

“……报案了吗?”

樱子小姐眨了眨眼。

“我给内海先生发邮件了，如果再发生像以前那样的事情就麻烦了。他说马上派警车来……所以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走吧。”我再次向樱子打招呼，伸出手。

“……是啊。”

樱子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下，看着我的手——然后，她没有抓住我的手，而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越过我，离开了酒吧。

回到车上，庆幸的是车里并没有被人糟蹋，我松了一口气，真是太大意了。话虽如此，能阻止樱子小姐的暴走就很好了。

我把身体靠在座位上，疲劳感突然袭来。

就这样等了几分钟，来了几辆警车。不愧是娱乐街，可能因为喝酒容易出事吧，来的警车数量也很多，接下来就是警察的工作了。我把事件的大致经过重新发邮件给内海先生，我们慢慢发动车子。

“……惣太郎的事，听谁说的?”

驾驶座上的樱子小姐静静地说道，本觉得奇怪的安静，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车载音响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了，迪雅贝尔阁下的歌声没有像往常一样响起。

“………前几天，我去见了叔叔，见了设乐老师。”

“是吗……他很高兴吧?一直说想见你。”

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这件事。我这么一说，樱子小姐苦笑着说:“应该是吧。”

“叔叔……跟你说到哪里了?”

“樱子小姐有一个叫惣太郎的弟弟，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二十岁。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因意外事故去世了，听说是还没有解决的事件。”

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真的只听过这些。不过，今天总算明白了。

“肇事逃逸吗?”

樱子小姐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深呼吸。

意外事故……说得真好，的确，那是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但这不是车辆事故，不是肇事逃逸。至少警方的看法是，那孩子的死与他人无关。”

“什么?”

“惣太郎小时候突然消失了，行踪不明。”

“失踪?”

“叮、叮”，我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在函馆被刺伤的部分隐隐作痛。

“是啊。他追着外出散步的我走丢了，我们在町内到处寻找，三天后，在永山神社内发现了他的尸体。在池塘里……可是那是不可能的，我散步的地方是永山神社，惣太郎不可能在那里迷路。”

“那车呢?”

“我在惣太郎消失的时候，看到一辆奇怪的白色轿车从房子附近驶过，只有23这个数字能读出来，其他两个数字是6、8还是0，看不清楚。但是我确实觉得那辆车很可疑…但除了叔叔以外，没有人搭理我。”

[……]

樱子小姐淡淡地说着，面无表情地低声说。

“叔叔劝我们解剖尸体，但母亲不同意。她说不愿意在死去的惣太郎身上开刀。外公也想避免丑闻，父亲也没有反驳他们。惣太郎的死被定性为意外，但我至今仍认为那孩子不可能掉到池塘里，那是与第三者有关的事件。”

“为什么呢?”

“当然了!惣太郎是个聪明的孩子，旭川是一个以河流为中心的城市，大家都把水的危险性告诉了他，和惣太郎三个人一起出去散步时，他总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从不主动靠近水边。那孩子不可能一个人掉到池塘里丢了性命……但是，只有叔叔相信了我的话。”

樱子小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说道。

一瞬间，我心里还认为那不过是樱子小姐编造出来的无法直接接受悲伤的“理由”罢了，因为事件实在缺乏可信度。

但那不是别人，而是樱子小姐，肯定不会仅凭主观和想象得出这样的结论。所以一定…叔叔也相信了她的话。

“我也相信樱子小姐的想法。”

我说。很干脆。

樱子小姐对着我微笑，但那笑容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寂寞。

好像以前也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就在这时，对面车道的车灯照亮了已经完全变暗的道路，把樱子小姐的侧脸照成了橙色，樱子小姐这才回过神来。

啊，就是那个时候。秋天的庭院里，樱子小姐第一次向我提出分手的时候——。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在花房的操纵下杀死三浦。虽然没有证据证明那个男人真的是杀死我弟弟的男人，连车号都很可疑，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愚蠢……那么你给花房发短信了吗?”

“不，……邮箱地址好像已经被删除了，发过去也很快就退回来了。”

SNS上的数据也已经被删除，我很轻易地就把Phantom弄丢了。

可怕的是，对着Phantom交谈时，我以为自己真的在和樱子小姐说话，他就是这么自然。但现在想来，他巧妙地从我那里引出了各种各样的信息。

“……怎么了?”

樱子小姐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的侧脸看，既不可思议又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有。”

“没什么。”我含糊地回答，同时感到内心深处的不安在蠢蠢欲动，Phantom的话在我脑海中复苏。

你的身体不仅仅属于你。希望你好好珍惜。

我衷心希望能培养出健康优秀的骨头。

那不是你独有的东西吗?也是我是真心希望的。

各种猜测支配着我的脑海，如果那不是假装担心我的短信，而是他真的希望看到我的骨头呢?

莫名的不安让我感到脖子后面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我祈祷道。

希望你能保护樱子小姐，保护我，把那份力量分给我。

这个愿望，能到达天堂吗?

喂，惣太郎。

第六卷 始于白色的秘密 尾声

出院已经快一个月了，每次躺在自己的床上，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是一种深深的安心和待在自己家里的喜悦，枕套上的毛球也很可爱。

有生以来第一次住院实在很无聊，由蔷子夫人精心安排的单间对我来说反而很寂寞，我想马上回家。

话虽如此，我不久前刚做了手术，无法自由活动，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东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突然发了很高的烧，我甚至感到可能就这样死了吧，考虑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也不免感到不安。

我之所以能度过这样的住院生活，可以说多亏了Phantom。

我曾多次在可怕的梦境中醒来，无法言喻的恐惧让我颤抖，慰劳这样的我，填补我无聊的不是妈妈，不是今居、鸿上、学校的朋友、老师、内海先生，也不是樱子小姐。

是Phantom。

多亏Phantom，我恢复了日常生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打开了邮件文件夹。

现在已经不会再增加新的Phantom专用文件夹了，我在后悔的同时，也想知道那里到底有多少花房的心思。

现在他瞄准的是谁的骨头呢?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那封旧邮件。

你在看吗?关于今天早上在崎玉发现的女性遗体的详细情况被公开了。

嗯，这很残忍，我觉得让事情变成这样有点不太好。

我一边看晚间新闻，一边看到电视上播放着早上还没看出来的某个案件的受害者性别、年龄和姓名，愤怒不已。

很明显是大头贴的照片，SNS的履历…….人死后会失去隐私吗?我向Phantom吐露了复杂的想法。

因为死者是不存在尊严的，你不用担心，他们自己也没什么想法。

但是被留下的家人，会以怎样的心情来看待呢?我胸口一痛。

日本对遗属不温柔这一点，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虽然对死者怀有敬意，但这个国家是蔑视弱者的国家。那个国家会责怪性暴力的受害者，怪她们太大意，而且也不可能会顾虑到遗属。

再说加害者，在衣衫不乱的情况下，把遗体遗弃在显眼的地方，有可能是对被害者怀有某种感情的人所为，这是为了让人们尽快找到遗体，当然也会有那种不假思索就无情地遗弃的情况……总之这种情况下恐怕是熟人作案。

当然为什么能断言呢?

因为杀人的都是熟人，这是美国的数据，据统计，八成杀人案件是熟人所为。人啊，正因为是认识的人才要杀人，是忍不住杀了才杀的。

性犯罪的熟人率不到两成，但如果只针对性暴力，三成是熟人的罪行。

也许正因为是熟悉的对象，才会产生残酷的暴力冲动吧，你最好也小心点。

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你的熟人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这么可怕的事，别说了，我不认为会有那种事。

因为我只是一个无所谓好坏的普通人。

人的真心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明白的，而憎恶这种黑色的毒药，很容易破坏人类的理性——只有自己没问题的想法，或许还是放弃比较好。

死亡，永远在人的身边。

当然，你身边也有。你心中也有。

黑暗无处不在。

如果你重要的人成为犯罪的牺牲品，你会怎么做?如果法律不能正确地制裁他们，你会甘心吗?

明白吗?黑暗，也会产生于正确的内心。

法律不是正义的，正义只存在于人的信念之中。

第六卷 始于白色的秘密 插图

第七卷 指尖的歌颂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我见到沃尔夫是在一月下旬，由于辐射冷却现象，天空一早就呈现出晴朗的湛蓝色，一整天都冷得出奇，也许是今年最冷的一天吧。

放学了，相比较早上温度已经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冷的不想动弹。为了能直接去外公家，我朝着离学校有点远的公交车站走去。

深吸了一口气，鼻腔冷的像是要冻结。我把鼻子埋在围巾里，尽可能的避免让脸与冷风接触。

我缩着身子走着，我的视线中突然就多了几点红色。

“血……？”

纯白的雪地上，一抹红色尤为显眼。那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鲜红，毫无疑问是血的颜色，一直延伸到离人行道稍远的干枯的竹叶丛中。

“有人在吗?”

我的声音在颤抖，拨开松脆的竹篱小心翼翼的向里面窥看，总觉得有什么动静，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是我想多了吗?

血迹也许是有人摔倒受伤，又在这里稍微休息了一下留下的，毕竟今天很冷，被冻住的路面也较为光滑。我做出这样的结论，打算回到人行道上时，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呻吟声。

咕噜噜噜——

我慌忙拨开脚下的竹叶，发现里面有一只狼。不，这里不可能有狼，大概是狗吧。但它的脸像狼一样精悍，灰色的，比赫克塔还要大。

“啊……”

那只狼亮出门牙，恶狠狠地恫吓着我。他在生气。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但是，狼并没有扑向我。

“你受伤了吗?”

我不禁对他说。因为它的前腿裂开了，血就是从那里洒出的。

狼似乎判断我不会做什么，就那样自顾自地舔起伤口来。每当这时，血就会把雪弄湿。好像刚受伤没多久，看着就觉得疼。

我有点担心，想着至少帮它做点什么。但靠近它又会威吓我。这也难怪，毕竟受伤了。但是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所以我一点一点地缩短与狼的距离。稍微花点时间，直到狼明白我不是敌人为止。

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吧。

偶尔吹来的风，让竹篱发出干巴巴的声音，寂静的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我的脚尖和指尖冻僵，失去知觉，脸颊发烫的时候，我终于才被允许坐在狼的旁边。很想摸它，但会被它讨厌，不过至少狼不再威吓我了。

但是即使是我也无法抱着这么高大的身躯去医院。于是只能向班主任矶崎老师求助，用他的车把狼送到动物医院。

果不其然，脚上的伤如果不处理的话，很可能会危及性命。

后来被告知狼的品种是阿拉斯加雪橇犬，是一种拉雪橇的狗。但对我来说，那只狗就是狼。所以我给它取名为沃尔夫。

后来发现是雌性时，心想要是给她取个更可爱的名字就好了。

沃尔夫的伤口需要手术。不过经过治疗，它已经能够重新站起来了。恢复得很快，没住多久院。向老妈几番恳求后，才总算让沃尔夫住进家里。

但是，我一点也不怀念沃尔夫。它和天真开朗的赫克塔截然不同，总是一声不吭，加上伤口还没有完全痊愈，总是蹲在房间的角落里。

刚想摸它的头，却被它背过脸去。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厌其烦地深追下去，结果它却低声向我咆哮。虽然没有攻击性，但老妈很害怕这样的沃尔夫。

然而我对这样的沃尔夫，多少还是有点爱意。

因为总觉得沃尔夫很像樱子小姐。

沃尔夫晚上一定会睡在我的房间里，靠着门边的靠垫。我也总会感觉有视线存在，抬头一看，沃尔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像是守护着我一般。

只要一有来客，它一定会比我先到门口，一直低吼着直到确认对方是安全的人为止。

而且只有在给它最喜欢的猪耳朵的时候，她才会稍微摇摇尾巴。

虽然现在不行，但只要花点时间，它就能成为“我的狗”。

我相信，只要在一起的时间够长，它就会允许让我触碰。

但是兽医打包票说伤口已经没事了的第二天，沃尔夫突然不见了。

邮差来的时候，它穿过了开着的门。我慌忙追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沃尔夫就这样消失了。还没有得到触碰的许可，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去。

夜晚，也不再有眼睛注视着我。

第七卷 指尖的歌颂 第一骨：血染的情人节

北海道的冬天很暖和。

外面是极寒的冬天，尤其二月的旭川是一年中最冷的。平均最低气温约-13度，过去也有过-14.0度的记录。最高气温也是在零度以下，因此一整天都很冷。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最高气温是1度。“今天好暖和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正因为如此，室内才要保持温暖。绝不是因为奢侈，而是稍微加热一点的话，就能防止水管在半夜结冰破裂。

但是在寒冷的季节里加热房间效率并不太好。所幸房子的气密性很好，为对抗半夜的寒冷时间，温暖一整天都不会冷却的程度。因此，从结果上看，白天的室温在20度以上的情况并不少见。也正因如此，北海道的冰淇淋在冬天卖得很好。

在这一时期，高昂的水电费对每个家庭来说都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但是水管破裂带来的不小的开销，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在冬天，而且是外面还下着雪的日子里，脱下学生制服还要满头大汗地工作，总觉得很无聊……这样好吗?说自己不会有这样的罪恶感是骗人的。

话虽如此，果然还是不喜欢寒冷。这种劳动的汗水，绝对不是懒散且暖洋洋的。

“嗯，不错。”

生物科任教师矶崎老师看到我手里的丙烯酸树脂，高兴地说道。

“这个作业，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清晨，在温暖的理科准备室里，我拼命地移动着纸锉。

我手里的丙烯酸树脂是四方形的，里面封着小小的小鸟骨头。矶崎老师现在正在用丙烯酸树脂将一部分骨骼标本加工成方便使用的形状，来作为上课用的教材。

不过，用树脂固化的标本，必须用锉刀和抛光剂仔细打磨其表面，使其闪闪发亮。而且还是手工制作的。

“虽然使用研磨机也可以，但是那样的话成品还是很粗糙，用振动来制作可能会造成标本和树脂之间相互挤压磨损，导致标本本身发生劣化。”

“也就是说，还是要这样一个一个地打磨吗?”

“没错。”

“但这样的话，手会很疼的。”

“是啊。”老师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他似乎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丝毫要免除作业的想法。

“……”

我不禁皱起眉头。

“有什么不满吗? ”

“没有……只是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刚开始被要求帮忙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辛苦。因为必须要用好几种眉目般细小的锉刀，仔细地，耐心地，一个个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

我体内的各种东西都在逐渐磨损。既不能简单地敷衍了事，也不能太过草率。这种精神上的疲劳，可能会影响到接下来一天要上的课。

“我也是……开销比我想象的要大。”

尽管如此，矶崎老师还是一边小心翼翼地从硅胶模具中取出已经凝固的树脂标本，一边嘟囔道。我的手瞬间僵硬起来。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帮你的!”

上个月，我救下了一只名叫沃尔夫的野狗。受伤的它需要在医院做手术。矶崎医生以我负责养它，并帮助他制作标本为条件，承担了了治疗费。

遗憾的是，我没能完全做到前者。所以，即使只剩后者，我也必须遵守约定。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老师嘴角上扬，笑着说。但是那双眼睛完全没有笑意。

“那……到底还要做几个啊?”我差点哭出声来。

“不知道，也就几个吧。就算知道了，数量也不会改变，所以不用知道。”

“……”

所以说大人们都很狡猾很无情。由于丙烯酸粉末的缘故，我连叹气都不被允许，只能求救似的仰望着天空。当然，没有人会帮我。

因此，这几天，每天早晨放学后，都会被矶崎老师关在理科准备室里。不过也多亏了老师，沃尔夫才保住了性命。伟大的力量伴随着巨大的责任，这句话在电影里说过吧。

没办法，只能坦诚地表示感谢，并认真完成作业。虽然我真的看不见未来。

“小沃尔夫还没回来吗?”

“嗯，我已经向动物保护中心咨询过了。”

“是嘛。”

希望不会再受伤，或者是被人掳走了。当然，如果它找到了新的主人，过着幸福的生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是好事也说不定。

“嘛，有缘的话还会再见的。”

如果有缘的话。听到这句话，我微微一笑。我发自内心地想，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啊，馆胁君!”

刚做完早上的作业，正要走进教室，走廊上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早上好，鸿上。”

“太好了，包明明在，却不知道在哪里。”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鸿上。今天穿的裙子比平时要短。而且不是平常的黑色紧身裤，而是短袜。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我“嗯”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什么事……馆胁君才是怎么了？”

“啊?不是……”

总不能说自己被那个绝对领域夺去了注意力。

“只是在想，这种天气里你的脚不会冷吗……”

所以，我故意搪塞过去，又加了一句，鸿上好像有些生气地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这点儿小事不会感冒的，不用担心。上下学的时候我会穿运动服的。”

鸿上若无其事地回答着，把纸袋塞到我胸前。

“这是我上次借的书。”

“啊……有趣吗?”

“嗯。那个，今天放学后你有时间吗?”

“啊!对不起，我今天有事。”

“这样啊……”鸿上瞬间失落地低下了头，马上又问道:“和樱子小姐?”

“不是，是矶崎老师。我现在正在帮老师做标本。”

“哦……对了，手，你的手怎么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用发红的右手摩擦着肚子。鸿上歪着头看着我。

“啊?啊，我在用纸锉……”

“这不是都红了吗……等一下。”

没等我回答完，鸿上就把运动服的领口稍微拉开，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里。

“鸿上？”

“别动，这是护手霜。”

她说着，手上拿着一管乳膏。鸿上从里面挤出一点乳油，握住我的手，用双手仔细地涂抹起来。可能是大腿裸露的缘故，她的手有些冰冷。但是护手霜，还有她的头发都有花一样的香味……

“没，没事的，可以啦!”

“不行，天气又冷又干燥，不好好保养的话会裂开，甚至更严重。”

在走廊上被女生握着手，我有点害怕让人注意到。觉得很羞耻。我得抵抗。

“我知道了，但是……我可以自己涂……”

“是吗……”

像是在按摩一样，连手指都细心地涂上护手霜的她，似乎有些遗憾地说。我感觉到体温上升，耳朵也开始发痒。

“这是姑母买给我的。闻起来味道没那么浓烈，而且还加入了保湿成分，我觉得对手很不错。这个就给馆胁君吧。”

“这样，不太好吧。”

“不，已经没剩多少了，不用在意拿去用吧。我的手虽说变得滑溜溜的了，但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可是不用掉也太浪费了，所以有点为难。”

“是吗……谢谢。”

“不用，那下次见吧!”

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预备铃就响了。鸿上慌慌张张地翻弄着黑发和比平时更短的裙子跑了过去。

温柔，芳香，又可爱的女孩子。

再次意识到这一事实的我，在进入教室之前，被回过头来向我挥手的鸿上瞬间弄得心跳加速。

“啊，抱歉……”

这时，“咚”的一声，有人撞到了我的胳膊。

站在门边碍事的是我，要赶快道歉!然后，我才意识到撞我的人是谁。

“今……今居？”

站在我面前的人正是今居，我的好友今居。他用僵硬的眼神看着我。这种不高兴的态度是常有的事，但这次他的眼神比平时更加凶狠。或许是在生气。

“早上好，今居。”

“……嗯。”

被看见了!?

我陷入强烈的罪恶感中。因为今居正单恋着鸿上。

今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我的?有听到我和鸿上的对话吗?不，我应该没有说什么亏心的话。但是，如果让别人给你的手涂上护手霜，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可能会产生相当大的误解。

“那个，那个……”

我得想个办法解释一下。就在我准备对着刚才那张紧绷着的脸说话的刹那，“嘭”的一声从背后被日记敲了一下头。

“正太郎，班会要开始了。”

来到教室的矶崎老师强迫我就座，我不情愿地坐在了椅子上。

单纯的工作会让人不知不觉就陷入思考。我一边一个劲儿地用锉刀打磨着丙烯酸树脂的表面，一边懒洋洋地想着今居的事。

最后，我甚至想到了“今居还是今居，早点告白就好了”，“希望湾上和鸿上能注意到今居的心情”之类的转嫁责任的事情。

回过神来反省了一下。

久而久之，手和脑子都疲倦了起来。我倒在了椅背上休息，叹了口气。

洗过手后，为了转换心情，我涂上鸿上给我涂过的护手霜。幸运的是，我也知道了适量。甜甜的香气让我不知不觉想起了鸿上。

“啊，真不错啊，欧舒丹。”

“请不要这样，这是鸿上买的！”

矶崎老师完全不顾及我复杂的男人内心，抢走了我的护手霜。

“这个时期，保湿还是很重要的。”

老师用比我更熟练的手法涂起护手霜。老师的手虽然大，但是手指也很长，感觉比樱子小姐还要纤细。指甲的形状也很漂亮。

“老师，您的指甲该不会……”

“指甲?嗯，我做过美甲。”

那又怎么样?老师平静地回答道。

“……”

“有什么事?”

“不是……”

虽然有很多传闻说老师也经常去做男士美容……大概都是真的吧。我看着老师那漂亮的椭圆形指甲，心想。这个男人一定是对除了花和自己以外的事情都毫无兴趣吧。

“对了，要是有时间磨指甲，那就把标本也磨一磨吧。”

“手会干裂才不要。”

“就这种理由！？”

“我不喜欢弄疼自己，也讨厌单纯的工作。粉末沾在西装上就会一整天都没有干劲，我也讨厌擦这个锉刀时的难闻的味道。”

早知道就不问理由了。老师一个接一个地罗列理由，好像真的很讨厌。我不禁感到头痛。

话虽如此，在沃尔夫的事情上，我真的没少受老师的关照。沃尔夫失踪的那一天，老师也跟着一起找了。对老师的感激，光说谢谢是远远不够的。

之后，我在理科准备室工作了两个小时。傍晚六点过后，这一天才总算结束了。

当然，众多的标本们还在等着我去磨，所以工作还是要推迟了。

听说今晚雪下得很大，明天放学后的作业要早点结束，去给九条家扫雪。虽说不是很着急，但我真的搞不清楚，这样的状态会不会耽误工作。

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比赛。嘛，算了。尤其是在冬天，放学后我都很少出门。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结束了这一天。晚上，樱子小姐打来电话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开始觉得，今居的事情，到了晚上似乎也不是那么严重了。如果今居真的生气了，只要明确地说这是误会就可以了。

但是，我的日常生活，在第二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我还不知道，恶意正在悄然靠近我。

我和昨天一样早早上学，无意中把脚伸进鞋里时，才发现异样。

“啊。”

两脚上的鞋带被弄断了。

不是断了，那个明显是被尖锐的东西切开了。即使是自然切断的，也不太可能发生同时断裂的巧合。

沙沙地，一阵令人讨厌的的寒气袭来。

看了看周围的鞋柜。因为天还早，所以上学的学生并不多。一个空荡荡的鞋柜引人注目，斜上方的架子不经意间映入眼帘。

看到今居的雪地鞋，看来是已经上学去了。

他不是有网球社的晨练吗?最近，今居的胳膊很痛，所以社团活动应该以锻炼身体为主。在这个寒冷的时节，都会在早上在学校周围跑步，或者在体育馆进行身体方面的强化。

看了看其他学生的鞋柜，发现已经上学的学生很少。我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一个不想去想的想象掠过我的脑海。

不，不会那样的……今居不是那样的人。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但是，昨天的情景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愤怒的双眼，瞪视着我。

“今居。”

说出口的瞬间，轻微的眩晕袭来。

我不相信今居会做这种事，也不愿相信。如果是平时，绝对不会考虑这种事的可能性。

然而，我却无法将脑海中浮现出的最糟糕的想法驱逐出去。操纵人心，夺走蝶骨的杀人魔——花房。

连樱子小姐都差点被他操纵。

不……但是，本该不是这样的。

“但是……我不相信又有什么用?”

我自言自语道，然后重新振作起来，穿上拖鞋。把两根绳子都拔掉后虽然有点难走，但也没办法。就算是鞋带也是会断的。但我带着无法言喻的不安，径直去了矶崎老师那里。

听我说鞋带断了，老师苦恼了一阵子，给了我粉红色的塑料鞋带。

“什么都行，就今天一天。”

白色的鞋子配粉色的…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不过也实在没办法。总比没有带子好。

“鞋带断了的话，今天可能也会是倒霉的一天吧。”

“这样的日子也是有过的。”

我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立刻转移到打磨标本的工作上。也不喜欢一直没完没了地胡思乱想。

一天过去了，我和往常一样和今居聊天。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有点不高兴，很不讨人喜欢。谁都是这样，一向如此。

但是，那难道不是单纯地真的讨厌我吗?总是带着这种不安。认为我们还是好朋友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想到了那么多事情的我，一定和往常的我不一样了吧。

“你怎么了？”

临走时被问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含糊地笑着搪塞过去。就连这句简单的话，也让我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另一面，我很后悔。

放学后去了樱子家。我并没有逃跑。是为了扫雪。但到了这里，至少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我。

“我一直在等你哦，少年!”

“啊?”

“不，我捡到了一只苍鹭的尸体。我本来想等到你来的，不好意思，我没忍住就开始了!”

前言撤回。

“没关系……我只是来扫雪和带赫克塔来散步的。”

“不用客气，来，帮我一把。”

看到开心地把我带到客厅的樱子小姐，我皱起了脸。赫克塔和旁边的樱子小姐一样，笑眯眯的。令她们高兴的原因，大概是起居室里充满了腐臭，或者说是煮动物尸体时特有的恶臭味。

“是在家里做的吗？”

“外面很冷，这个时候只能用盒式炉子来取动物的骨头，真可惜。”

这么说着，樱子小姐把我带到放在客厅桌上的电磁炉上的小锅前。

最近我想到了一种新的取骨方法，差不多就像泽先生那样在水槽里做的那样，那就是把温度调控好的水槽里充满空气，放置几天，既省事又不散发气味。

不过这是她的事，我不觉得她不知道。对她来说，最好的做法应该是不停地煮吧。

不过，刚出来就闻到死臭的冲击，让我完全受挫。本想就今天发生的事商量商量，心情却萎靡不振。

给我泡红茶的老奶奶也板着脸，在鼻子下面涂了一层油，拼命想要掩盖气味。

结果，我只能顺势帮忙取骨。用牙刷小心翼翼地把煮好的骨头上剩下的肉去除。

建于明治时代的九条家，在寒冷的冬天就像被冻住一样。但是在房间里的日子就像是被烧得通红的圆火炉，暖烘烘的，穿着长袖会觉得有点热。

客厅的玻璃窗被热气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雾，樱子小姐正对着锅煮着动物。就像做菜一样，系着白色围裙。

但这当然不是烹饪，而且恶臭难闻。至少，如果是一年前的我，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说白了，我已经习惯了腐败的味道。

我一直以成为‘不被周围人骂的孩子’为目标，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一定也是一个狡猾的孩子。我是在大人的眼光下长大的。

这样的我，直到中学都是在平凡、中庸、被期待中埋没了时间。我想我是有一种强迫观念，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契机大概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和外婆一起去看电影。

看了我最喜欢的电影，我很开心，开心得不得了，比平时亢奋很多。看到这样的我，偶然路过的外婆的熟人笑着说:“这就是为什么老人家的孩子都叫‘三文安’”。（一种谚语，大意是说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没出息。“三文”是指水准很低的意思。）

外婆虽然也在笑，但我知道她其实很生气。晚上，我悄悄问妈妈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如果被爷爷奶奶养大，就会习惯被溺爱，无法成长为合格的大人。

到现在还记得这件事，大概是因为我也不甘心吧。我至今仍能回想起老妈那张寂寞的脸，外婆那因愤怒而颤抖的手的触感。

这个世界充满了偏见。也有人会对老妈说我家是没有老爸的家，说这种没心没脑的坏话。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渐渐都都理解了。如果我不好好做的话，不是我，反而是妈妈和外婆她们会被人乱说一通。

所以，现在这种看似猎奇、异常的事情，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和樱子小姐相遇才一年多，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个人都变了……

“果然，鸟的喙很长，有意思。”

看到掉了肉的生物的骨头，难道会觉得“有趣”吗?这在一年前是绝对不敢想的。我把我的真实感想告诉了樱子小姐。

“是啊，鸬鹚和信天翁也像这样长，但要再厚一点，上部的喙前端是向下弯曲的。但是这只苍鹭的嘴却非常直而锋利。苍鹭在觅食的时候，是垂直接近的。所以这种笔直的形状，可能是为了减少水和空气的阻力。山鹬也很有趣，它的喙形状像个发夹。”

我微笑着看着像美发师的剪刀一样平滑的苍鹭头盖骨。最近，我似乎稍微明白了樱子小姐喜爱骨头的理由。骨头里隐藏着生物的进化、生态以及各种各样的秘密。

至少，在看到骨头之前我是不知道的。在那只大长颈鹿和山羊的腿骨，虽然大小不同，但形状却几乎一样。

“对了！糟糕忘了。其实，这次我要教你如何巧妙地取下鸟的羽毛。虽然割掉肱骨也可以，不过最好还是从关节处摘掉。算了，下次，下次一定让你来做。”

“不，没关系，就算做不到也没关系。”

“其实我觉得你也该记住皮剑的使用方法了。”

“差不多。”

话虽如此，我并不想成为樱子小姐那样的标本师。虽然将来的梦想几乎没有决定。但至少，不会走和她一样的路。但是，即便如此，比如说十年后，如果能和她一起做标本就好了。现在我经常这样想。

虽然心里清楚，那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诶?什么?”

“脸色比平时更阴沉了。”

樱子小姐低着头，突然问道。

“没什么。最近一直在帮矶崎老师做丙烯酸标本，每天都是那些琐碎的工作。”

一时间，我还无法说出真相。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还是因为在学校里的恶作剧。但是那样的恶作剧稍微有点难以启齿，再说那个犯人可能是我的好朋友，很难说出口，我也不想去思考。何况对樱子小姐说出真相的话，犯人可能会干脆地、完全被锁定。

我还没有勇气接受这种事。

而且这段时间里樱子小姐为了抓住花房的尾巴也在一直努力着。自从收到那条短信后，她也变得有些消沉了。所以，我不想扫了她久违的谈论骨头的兴致。

“是丙烯封入吗?打磨的工序确实超乎想象地费时费力。”

听到“标本”这个词，樱子小姐马上咬住不放，就这样开始讲各种各样的标本制作方法。就这样在如此温暖的房间里，我差点睡着了。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结果还是没能说出口。如果是和花房无关的事情，我觉得没必要告诉她，我总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或者只是不想让她知道我有些逞强。

但最重要的，也许是我自己不想去想。使用刀具的恶作剧，至少对我展现出了某种明确的恶意。

话虽如此，有可能是被误认为是别人，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恶作剧做过头了。而且只要有心，应该还有更恶劣的恶作剧方法。不用那么严肃也可以。事后回想起来，那样的自己或许错了。但至少现在，我相信我是正确的。

上学的时候，鞋带又被剪断了。

“算了，今天我带了备用鞋带。”

就算粉红色的塑料鞋带被剪掉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昨天回家路上买的鞋带穿在鞋上。而且从今天开始也带了鞋袋。如果把鞋留在学校的话它会挂掉的。

今天早上，今居也比我先上学了。

但这是常有的事，没什么稀奇，所以和我也没多大关系。

这天就这样到了回家的时间。和今居几乎没有说过话。今居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刻意回避这件事呢?他好像也从来没有跟我搭过话。

我一边感到不安，一边祈祷恶作剧就此结束。至少，如果把鞋带回去的话，就不会被在鞋上做手脚了吧。已经没事了。

但是在第四节课的时候，突然进行的数学小测验的结果很糟糕。大概是心烦意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的缘故。嗯，绝对没错。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家门，看到门前躺着一只老鼠的尸体。

我吓了一跳，因为这一带并没有老鼠。我曾在书上看到过，虽然不怎么常见，但家鼠是不冬眠的。樱子小姐的话姑且不论，一定是被猫袭击了。说实话，对我来说，作为新的一天的开始，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想就那样放着不管也无妨，于是把老鼠移到院子的一角，向学校走去。总觉得今天也会是不妙的一天。

到了学校，鞋子自然没事。那倒也是，既然带回去了，不可能再被做手脚。

一开始就这么做就好了。时间平稳地流淌，到了中午时分，我发现了异样。

“咦?”

“怎么了?馆胁？”

“没什么。”

午休时间，我和几个同学聊着最近沉迷的游戏，想吃早上买来的午饭，却发现没有。

“……”

但应该没有忘在哪里……。三个点心面包和雪印咖啡牛奶，连同塑料袋一起挂在储物柜的外套架上。

“你要去哪里?”

“不，去小卖部。早上没能去便利店，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我嘿嘿地笑了笑，从朋友们的议论中挣脱出来。一瞬间，我和今居四目相对，但我装作没注意到。

或许，我应该告诉其他人这种骚扰的存在。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但那时，我已经被不断升级的骚扰彻底吓到了。

事到如今，该对谁说些什么?我每天都有过这样的想法：也许明天这样的事情就会停止，虽然可能只是一厢情愿，但坚持下去的话或许就能看到希望。

但结果，第二天以后，对我的小骚扰仍然在继续。

桌子上放着垃圾是家常便饭，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都是颇为阴暗的找茬。

不过，当然我也不是没有做功课。无论是在便利店买午餐，还是早上去矶崎老师那里的时候，我都随身携带课本。

所以，我总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是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正要吃到甜瓜面包的时候，隔了一段时间才发现稍微湿润的曲奇瞬间闪了一下光。

“唔……”

险些就吃掉了。仔细一看，面包上插着一根短针。

就是普通的缝衣针。我僵住了。我将剩下的丹麦面包和羊羹面包确认了一下，发现两边都漏了气，开了个洞。不出所料，果然从中找到了四根针。

如果吃下去会怎么样？我不禁毛骨悚然。不是随意的恶作剧，大概就是在针对我吧。今居当时因为有社团的会议不在教室里，莫非他还在逃避我?

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呢。这么说来，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今居说胳膊痛，去了一次保健室。如果在去保健室的路上顺便去一趟教室会怎么样呢

……不，没有那种事。为什么我会那么怀疑今居?我放弃了思考。幸运的是，周末可以离开学校。

周末过得十分平静。帮九条家扫雪，陪赫克塔散步之后，就住在了永山的外公家里。对于难得认真练习柔道的我，外公非常高兴，但其实我并没有抱着积极的心态去道场。

我想重新锻炼自己脆弱的毅力。我累得精疲力竭，只想尽量不去想多余的事情。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要的是能够在某个时刻挺身而出的方法。

力量真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它能让我感到安心，真是悲哀啊。

试图通过获得力量来保护自身，我这才意识到，第一次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愤怒。

午餐所花的钱是有限的。周一的时候我自己捏了不太好看的饭团。馅是昨天从外婆家买来的秋刀鱼甘露煮。用压力锅煮到连骨头都能吃的秋刀鱼，又甜又咸，配上生姜的味道大概也很适合做成饭团吧。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最终没能吃到饭团。星期一没有体育课，所以疏忽大意了，但因为有别的课要去教室，就像担心的那样，特地从家里拿回来的饭团的铝箔被剥掉了，上面还沾着灰尘和头发。好像是被扔在地板上，或是被人丢了垃圾。

“可恶，又来了……”

不过我已经猜到了，只好放弃，又去了小卖部。之前因为去晚了，只剩下不受欢迎的夹馅面包，今天时间还早。但是人却很多，就像发生了一场聚众斗争一样。特别是最近，新进货的面包非常好吃，购买率似乎异常的高。

我不由自主地加入这个队伍中，正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我和副班主任濑户谷老师四目相对了。

老师用嘴语说:“我替你买吧?”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竖起三根手指回答：“什么都行！随便买三个!”回荡在走廊里的嘈杂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不过幸运的是，老师成功地替我买了薯片沙拉面包、香肠和牛肉饼。虽然超出了预算的五百日元，但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就不管了。

“谢谢您，这样就能活下去了。”

“但是……你正处于成长阶段，只吃面包就可以吗？”

“嗯，还好。”

而且，老师也很认真地为我的健康考虑了吧。不知不觉，两个人就这样走到午餐间，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每一种面包都很符合高中生的食欲，分量很足。

特别是在面包的一侧切开，夹上拌有豆沙酱的金黄牛蒡，这样的牛蒡面包堪称绝品。

与香脆的表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面包颇具弹性且略带甜味的内里。而入味十足、稍带辛辣的金贝牛蒡，为了更容易和面包搭配，还拌上了酱汁。和普通的牛蒡沙拉口感稍有不同，最重要的是淡淡的酸味和酱油味与面包搭配得恰到好处。

虽然好吃，但在平时我大概不会主动买这种类型的面包。我向濑户谷老师表达感谢。

“不好意思，一开始我还在想会不会是牛蒡……”

“其实也有同样食材的三明治哦，之前吃过很好吃。但我想，如果是馆胁君的话，或许会觉得面包块更有口感。”

濑户谷老师礼貌地双手捧着三明治，微笑着。今年刚毕业的濑户谷老师，被人取了个“眼镜”的绰号，因为看起来很腼腆，偶尔也会被其他学生嘲笑，但他很文静，我并不讨厌。

“要说我最推荐的，那还是御好烧。”

“御好烧吗?”

“嗯，但很遗憾，今天已经卖完了。”

“啊……”

回到教室的话，今居应该还在吧。回过神来，我和老师一起去吃了午饭，总觉得有点尴尬。况且今天还没有和今居说过话。

下午的课快开始的时候，我回到教室坐了下来。总觉得很难和今居对视，我望向窗外依然是一片灰色的雪景。

我咽下一口气。外面的景色一成不变，我也还是老样子。只是日常生活稍微有点扭曲。

没想到我会像这样怀疑今居，明明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对象。

Phantom的话浮现在脑海里。

用不玷污自己的手的方式，让人心成为傀儡，使之疯狂的邪恶怪人：花房。

“……”

“憎恶这种黑色的剧毒，很容易破坏人的理性。”

花房对我说过。

樱子小姐说，谁都不要相信，即使是身边的人。

如果，今居被花房迷惑了呢？

我不由自主地看着隔着一排坐在我旁边的今居。今居单肘撑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闭着眼睛。突然，我感到心里不舒服。但我对自己的这种反应比什么都生气。这不正是花房想要的吗?

“今、今居。”

我鼓起勇气，对今居喊道。

“那个……对了，那本新上的漫画，你买了吗?”

“我带来了，不过你今天中午不在，所以先借给高木了。”

“啊,这样啊。我本想去小卖部买面包,结果被老师抓住不放了……”

“怎么样，小卖部的面包好吃吗?”

这时预备铃响了。直到老师进门的那一刻，我久违地和今居说上了话。只不过话题是中午买面包的事。包括牛蒡面包和御好烧。今居笑着说“那么，明天我也去吃面包吧。”至少，今居还是和往常一样。

是的，这是我擅自决定的代价。绝对不要怀疑自己的朋友，绝对没有被今居背叛这种事。绝对没有那种事。怎么可能会被花房操纵呢。

我不再怀疑今居。那么，凶手就是其他人了，暂且先再观望一下吧。也许那家伙会厌倦毫无反应的我。

“做标本，好像很辛苦啊。不过，樱子小姐说，做熟练起来就没问题了。”

久违地没有留下来做标本的日子，我和鸿上久违地在常去的店里喝红茶。一边喝着烧茶一边苦笑。

“你看，我也买了。”

说着，鸿上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丙烯酸树脂立方体。

“这是什么？”

我探头一看，那是一块像被压扁的鱼形状的骨片。

“这是真鲷的胸鳍根部的骨头，据说是泰国的鲷鱼，很吉利。”

“唉……”

“其他的鲷鱼、鲯鳅也有这种骨头，但是樱子小姐觉得其中真鲷的骨头最可爱，脸长得也最可爱。”

鸿上笑呵呵地说着。最近樱子小姐总会骄傲地展示自己的知识储蓄。从鸿上的口中听到骨头的故事，总觉得有点不甘心。但是，她咧嘴一笑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虽然我已经决定对今居的事情毫不怀疑，但和鸿上见面总觉得有一种罪恶感。但是鸿上也是我的朋友这一事实不会改变。

“要不要再吃一块烤饼?”

鸿上注意到我早早就吃完了戚风蛋糕，指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黑豆烤饼说。

“啊，今天不用了，没那么饿。”

“难得啊，明明是馆胁君。”

明明是馆胁君……什么意思？

“没什么，今天的午饭意外地还挺丰盛的。”

于是我把今天吃了小卖部的面包的事告诉了鸿上，毕竟小卖部的家副食面包真的很好吃，一时间热闹了起来。鸿上说，她和濑户谷老师一样，最推荐御好烧。

“那个，是用米粉做成的小面包，里面放着白菜、天妇罗、炒面和广岛烧的配料。而且，青紫菜是另外配的，这么贴心的想法很令人开心。”

嗯嗯。那个看起来确实很好吃。我对大阪烧面包的思念又一次猛然涌上心头。

说着说着，鸿上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看着我。

“这么说来，馆胁君，你没带便当去吗?”

“嗯，有时候也会自己做饭团，不过基本上都是在便利店或者小卖部搞定。”

每个月老妈都会给我一万两千日元的午餐钱。上初中的时候，午饭都是奶奶为我做的。

外婆去世后，初中也并不是每天都需要便当，中途再去买也可以的吧……这样的想法趋势，不知为何进入高中后也一直持续着。

“也就是说，一天五百日元左右?”

“嗯，就是这样。”

听了我的说明，鸿上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红茶。

“我出三百元帮你做怎么样?”

“诶？”

“我每天早上都自己做，店里的剩菜什么的都有，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顺便给你准备。”

说着，鸿上抬起头。虽然嘴上说着味道不能保证如此谦虚的话，但我对鸿上并没有不擅长做菜的印象。我知道她有时会把传授教给老婆婆。

她平时就做家务，我想她一定做得很好。更何况，她的父母还经营着一家很受欢迎的西餐厅。

“可以吗?”

“嗯，没什么问题，每天的作业也不会怎么改变，原料费用我会坚持给的。”

毕竟每天过得都不怎么好，所以决定一周只拜托两次，周二和周四。只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那我明天就来拿。”

顺便的话，把今居的份也……这话说的不合时宜。因为就在这时，鸿上的电话里收到了来自母亲的短信。

“抱歉，我得回去了。”

鸿上说完便离开了，我也跟着站了起来。虽然也想过去樱子小姐那里，但最终还是直接回家了。

不知道樱子小姐有没有得到什么情报，最近一直很忙。

她一直在寻找与花房有关的东西，不想去叨扰她。我也想自己调查一下，这几天不断有人找茬的真相。

第二天是星期二，是鸿上将要为我准备便当的日子。便当一直到中午为止都是由鸿上保管的，所以不用担心会被恶作剧。

早上的作业结束后，老师和我刚一走出理科教室，啪嗒啪嗒的嘈杂脚步声和清脆可爱的女声就朝我这边靠近过来，不，应该是朝我身后的矶崎老师走来。

只有今天，学校一大早就热闹非凡，让人心神不宁。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对于男人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同时窥见天堂与地狱的可怕的日子。

难道是找我?开玩笑，我丝毫没有期待的意思。

“矶崎老师——！”

果不其然，矶崎老师被五六名女生围着。我丢下被挨个递巧克力的矶崎老师，向自己的教室走去。但是，今年的我游刃有余。今年除了永山的祖母和母亲之外，已经从蔷子夫人和老婆婆那里拿到了巧克力。

虽然还没从樱子小姐那里拿到，但她是与情人节无缘的人，所以我也不抱期待。所以，弥漫着奇妙浮躁氛围的学校里，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焦虑。

而且，观音台的事，至今仍在我们心中留下恐惧的阴影。花房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作为代替，樱子小姐接纳了我。这是比巧克力还要珍贵的事。

樱子小姐、老婆婆、赫克塔和我，一起在九条家里度过的时光，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馆胁君!”

鸿上在走廊上向我打着招呼。

“啊，早啊。”

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思考了一瞬间，才发现鸿上的嘴唇居然是粉红色的。似乎是画了淡淡的妆。平时严格遵守校规的鸿上百合子，情人节似乎也不满足于此。

也许是一路跑过来的缘故，鸿上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用力把纸袋递给我。

“这个……”

“诶？”

一个简单的茶色小纸袋。往里一看，里面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盒子的白底上系着一条棕色的缎带。

“馆胁君…今天是情人节，你不会说什么不知道吧?”

“啊?不，我确实知道……”

一开始，我还以为里面是便当，我愣住了。鸿上讶异地说道。

“我烤了坚果仁巧克力饼。”

“这个……给我的？”

“嗯，当然。莫非给你添麻烦了?”

视线向上看去，这次鸿上不满地噘起了嘴。也许是粉色的缘故，她的嘴唇看起来比平时更丰满了。

“不，我没想过能收到女生的巧克力。”

“是这样啊。”

一瞬间，两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气氛中。

“啊，不过是友情巧克力!今天放学后，我也准备带去樱子小姐那里……”

然而，在我心中充满期待和困惑的复杂心情前，鸿上帮我指正了。我总算才松了一口气。

“是吗!樱子小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不由自主地笑着回答，鸿上也一起笑了。鸿上很喜欢樱子小姐。毕竟是温柔的鸿上。总之，如果只给樱子小姐一个人，总觉得会有点别扭。

“不过，你没这么做就好。”

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心话。

“是嘛……？”

说实话，比起收到巧克力时的兴奋，要是被今居知道了呢?这样的恐惧更为强烈。我担心骚扰会再次升级。

这时，我注意到正在上楼的今居，我慌忙向鸿上道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发了一条短信，说在被人看到的话不太好。然后“知道了!那便当待会儿偷偷吃吧!”收到了这样的回信。

今居今天早上好像心情很好，向一瞬间对上视线的我说了声“哟”。我松了一口气，也回以笑容。感觉完全恢复了原样。讨厌的事情也这样结束就好了。

到了中午，在教室里和高木同学一起吃了鸿上给的便当。幸好今居不在。我还在想这是什么菜呢，整体都是茶色的。想到像外婆一样的鸿上。我不禁露出笑容。稍微淡一点的地方，应该是她的健康之道吧，非常美味。

但问题是量太少了。结果，我把便当吃光后打算再去买点。途中，今居从店铺方向走了过来。

“喂，正太郎，御好烧。”

“啊？”

今居轻轻摇了摇面包。

“这是最后三个，我全买了，剩下两个卖给你。”

“可以吗？”“

“昨天你不是说想吃吗？”

“嗯，但是两个也……”

“我觉得对你来说这点恐怕不够，这里还有牛蒡面包。”

结果，用零钱换到两个御好烧和一条长条牛蒡面包。看起来有点大咖喱面包的感觉，不过里面有相当分量的炒面，吃起来很有口感。

“特意给我买了……”

“顺便而已。今天姐姐睡过头了。”

今居中午总是给因为工作没法做便当的姐姐买便当。他似乎注意到我最近每天都在便利店买东西，就顺便把我的那份也买了。

“谢谢。你现在要去教室吗?”

刚才我在教室里吃便当的时候，今居不在。

“不，今天要和社团的人一起。”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

“难道……你是特意给我带过来的?”

“我想你……吃了饭的话，我想心情会好一点。”

“什么啊。”

今居果然察觉到了我最近的态度很奇怪。

“太遗憾了。如果要找的话，我也会帮忙的。”

“什么？”

“狗。”

“啊……”

原来是这样。今居不认为自己被怀疑了。那倒也是。所以他觉得我还在因为沃尔夫的事而沮丧。

“谢谢。”

感谢的话语从心底自然流出来。其实很想加一句“抱歉”。

今居微微一笑，扬起手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走廊。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受到了御好烧沉重的分量。一直以来我都在想今居会不会就是凶手。

但是，同时也觉得那种事不太可能。至少，如果不是因为花房的事，我绝对不会怀疑今居。但是，那个邪恶的存在，剥夺了我正确的判断。我…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像樱子小姐那样坚强。

不过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怀疑再怀疑今居，我在心里发誓。我回到走廊，正好和濑户谷老师四目相对。

“啊。”

老师看到我手上的御好烧，不禁睁大了眼睛。

“难不成……最后几个?”

“好像是。”

我谨慎地点了点头，濑户谷老师垂头丧气地说:“又没赶上”。

“啊，但是我有两个……要不给你一个?”

“啊！？馆胁君，可以吗！？”

“不过不能算作上次的谢礼。”

今居好不容易给我买到的，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濑户谷老师似乎相当失望，总觉得很可怜。

而且说实在的，吃完一份便当后，三块面包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多了。

“嗯……那就，这个。”

我把两个中的一个交给老师。这时，我不由自主地检查了一下袋子有没有破。比如，又被针扎进去了之类的。当然，袋子完全没问题。这是理所当然的。到了这个时候，我还不相信今居吗，我对自己这种想法感到恼火。

“啊……”

老师刚接过面包就想把钱给我，结果零钱哐当哐当地掉在了地上。

“抱歉，我马上捡!”

濑户谷老师有些不知所措。他之所以会被人取“葫芦眼镜”这种看起来就很病弱的绰号，并不仅仅是因为年轻。

另外，因为双亲都是教师，说得好听点是认真努力的结果，说得不好听就是走后门。他的这种拘谨反而让我们觉得很有趣。

面对散落在走廊中的硬币，我慌忙跪在地板帮老师十元一元地捡起来。并且最终，还帮他解救了那个刚好掉进两个灰色柜子缝隙里的一百元硬币。

由于手够不着，就从对面的班级借了扫帚，总算才拽了出来。沾满灰尘的一百日元，最终就这样在自动售货机上变成了我的全麦MIX牛奶。嘛，就结果来说还是OK的。

这一连串的对话彼此都觉得可笑，我和老师笑着回到教室。午休时间已经过半，教室里人也很少的。

“太好了，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不过好像没问题。”

落座后，老师也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微笑着。

“啊？”

“成绩好像也不用担心，果然还是恋爱烦恼吗?”

“不是。”

“那……你被甩了?”

“……你为什么会断定我和女孩子相处得不好?”

反正就是不中用。

不过我自己也知道，我对女生并不积极。但是，现在也没有想要女朋友或是憧憬现充之类的想法。除此之外的部分，在某种意义上都过得很充实，其他的烦恼也很多。

也许现在没有恋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我打开牛蒡面包袋子，大口大口地吃着，对着他的质疑摇了摇头。

“那，发生什么事了?”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把被人找茬的事对副班主任说出来，会不要紧吗?

也许这样做会让骚扰进一步升级。而且，既然都跟老师商量了，就不会置之不理吧。但是不像矶崎老师那样强硬的濑户谷老师，也只会让他为难而已。

“只是……我觉得很难相信别人。事情总是不顺利。”

“还真是个为难的话题。”

我最终给了个平淡无奇的回答，濑户谷老师有点吃惊地眨了眨眼，然后若有所思地仰望了一下天空。

“但是……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只能先从相信自己开始呢?”

“自己……?”

“至少如果自己真的做了正确的事情，即使周围的人颇有微词，也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濑户谷老师透过眼镜，眯起眼睛说。然后大口啃着御好烧，不耐烦地慢慢咀嚼着。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重要的是不要动摇。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只要内心坚定，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了。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认为你没有必要担心。”

不要动摇，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被从看似懦弱的老师口中说出的话吓了一跳。因为我觉得他是个和自信无缘的人。不过，他确实很低调，但又固执地一本正经。难道老师也有某种气概，或者说有某种信念吗。

“所以请对自己有自信，加油。这样的话，我想必然能看清对面的事情……什么的。试着说了有点像老师该说的话。”

说到这里，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谢谢。”

没错，首先，我要相信今居，相信自己。吃完御好烧，目送着离开教室的老师，我这样想着。

然后我拿起从今居那买来的剩下的面包。撕开袋子，准备将面包掰成两半时，一阵剧痛袭来。

“啊……”

面包一下子染上了红色。

“啊啊啊啊——！”

右手拇指的中间被切开了。

御好烧的内侧，嵌着锋利的刀片。

老实说，手帕很重要。我一直都不怎么重视。我一边用另一只手按着鲜血溢出的手指一边想。心跳逐渐加速。恐惧袭上心头。血的气味和颜色使我头晕目眩。

我痛苦地快步向保健室。之所以跑不动，是因为想跑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鲜血从指缝间涌了出来。差点叫出声来。我强忍着，勉强走到保健室，粗暴地敲了敲门。

“怎么了?”

为我开门的保健医生日车老师注意到我的血，立刻变了表情。日车老师看起来就像体育老师，身材强壮，看着就觉得很可靠。

他用大手用力按住我的伤口止血。在接触伤口之前，看到他像樱子小姐一样戴上塑胶手套，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出血比较多，稍微固定一下比较好。”

看来血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止住的。日车老师用内线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班主任矶崎老师冲进了保健室。

“被割到了？”

“啊，现在正在止血。”

“很深吗?”

“不浅。不过，我觉得还没碰到神经，切口也很平整，而且离关节很近，缝上可能比较好。”

“那……去医院?”

听着老师们的对话，我把脸背过去不看伤口，靠在椅背上。矶崎老师来了的话，大概可以放心了吧。现在的我非常难受，浑身无力。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会被割开?”

日车老师皱起了脸。

“是说被什么割的？还是说为什么会被割到？”

“两者都是。”

“……”

我无法回答。

“正太郎？”

矶崎老师也诧异地问我。

“我不想回答。”

是啊，怎么能说呢。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这种事。

“……我要不要离开一下?”

我沉默不语。为了能去医院，先用绷带把我的伤口固定住的日车医生表情微妙地说。

“啊，没什么。”

突然觉得很抱歉。倒不是因为日车老师不可信所以不能说。

“只是……刀片滑了一下，有点不小心。”

没办法，我只好这样搪塞过去。

“也就是说，你在用刀的时候，‘不小心’，把‘有用的拇指’给‘切出缝了’?”

但是日车老师却轻易识破了我的谎言。

“那个……”

我想不出更好的谎言。矶崎老师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剃刀。”

“剃刀？”

日车老师和矶崎老师异口同声地说。

“买的面包里有剃刀，我没注意到，想把它掰成两半，就被割成了两半。”

我放弃了，如此坦白道。而且，我害怕再一个人承担接下来的恶作剧。

“真的是这样？”

“是的……我把面包塞到自己的桌子里了。”

矶崎老师听了我的话，走向教室，拿着御好烧回来了。老师们小心翼翼地检查面包。里面放着四方形的一次性剃刀。

“这是恶性的恶作剧……最好也检查一下其他面包。”老师们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我慌忙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抓住日车老师的白大褂。

“不，不是的!其他的面包应该都没问题，只有我的被恶作剧了!”

老师们面面相觑，然后看着我。

“一直……都只有我。”

“一直？”

“是，一直都是……”

我下定决心，要告诉老师们。从上周放学后开始的骚扰。

“这种找茬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矶崎老师听完后，厉声说道。

“因为……”

因为，不能说出来。凶手大概是学校里的某个人，或是同班的某个同学。

可是矶崎老师却歪着端正的脸，一脸不高兴地责问我。

“……生气了吗?”

“相当生气。不过，现在还是先去医院治疗一下吧。”

矶崎医生好像会陪我去医院。在他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日车老师把我带到玄关。也许，是为了不让我一个人待着，从旁保护我吧。

没过多久，矶崎老师就把剩下的课和课外活动都安排给其他老师，回来了。难得看见老师在跑步。就连运动会上的教职工障碍接力赛，矶崎老师也都是一个人悠然地走着。

在车里，老师看起来真的很不高兴。

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过头，还是因为老师的车不适合在冬季道路上急促行驶，在到达医院之前一直沉默着。

幸运的是，伤口并没有触及神经。不过就像日车医生说的那样，因为是靠近关节可以活动的部分，所以缝上比较好。麻醉后的一瞬间，我的身体因疼痛而颤抖。接着又被缝了两针，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足够难受了。

“没事吧？”

回到候诊室，老师把我脱下的外套披在我肩上。袖子有点湿，总觉得凉飕飕的，老师接着又把沾在外套上的血擦干净了。

“告诉老妈了吗……？这件事。”

“这种事要看情况”

老师简短地说道，语气冷淡。我低头坐在椅子上。老师让脸色不太好的我靠在自己身上，叹了口气。

候诊室里的拥挤也告一段落，只有几个老人在谈笑。知名动画的背景音乐，在八音盒中柔和地播放着。

我闭上眼睛，试图冷静下来。一看到流淌着的鲜红的血，我的心就怦怦直跳。

又要让老妈担心了吧

“只是…还没跟家里联系呢。”

“所以？”

我注意到老师微妙而含蓄语气，正想接着询问的时候，啪嗒啪嗒地拖鞋拍打在地板上的声音打破了候诊室的沉默。

“少年！”

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我。

“樱子小姐……？”

“嘛……我想还是先问问她吧。”

老师耸耸肩说道。

“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樱子小姐一边脱着白色外套，一边向我跑过来。她好像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身上散发着香皂的香味。牛仔短裤，上面是白色的针织衫。我再次见识到樱子小姐的好身材。

“这么早就洗了澡啊。”

“我煮了黄鼠狼腐烂的头盖骨，但没能去除死臭——比起这个，发生什么了？”

头盖骨，特别是脑浆，在取骨的时候非常臭。以前听泽先生说过。我苦笑了一下。尽管如此，今天还是想就这样和她聊一聊骨头的话题。

“少年，说吧。”

但是樱子小姐用强烈的语气说道。我又低下头表示拒绝。

“听说他午饭的面包里被放了剃刀，而且最近不断有这样的骚扰。”

矶崎医生没办法，只好把我受伤的原因告诉了她。樱子小姐的脸渐渐扭曲。

“矶崎!在你的保护下，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樱子小姐顿时严厉地责备起矶崎老师。

“跟老师没关系!”

不能怪老师。我慌忙回了一句，结果她的愤怒矛头指向了我。

“说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可是，樱子小姐好像也很忙，而且——!”

“花房会巧妙地将毒药灌入人心，如果你不帮把手，我也没法保护你。”

“但是，即使是对樱子小姐，也有不能说的事!”

像是被她的怒气所感染，我也提高了嗓门。然而因为受伤出血而受了惊吓，我猛地站了起来。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就那样蹲在了地上。

“最好不要勉强，慢慢地、安静地呼吸。”

我感到恶心想吐。老师扶着我的后背，试图让我平静下来。

“伤口没事吧？”

她也为自己的感情用事感到羞愧。樱子小姐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向我伸出了手。

“手指只缝了两针。神经之类的没有问题。”

“是嘛。”

我握住她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樱子小姐坐在我旁边，用手搂住我的肩膀，像是在安慰我。她的手很温暖。

“是今居……”

“Imai?”

“我的好朋友喜欢鸿上。”

其实，我也想对今居的事保持沉默。但当我感受到樱子小姐的温暖，如果继续对她保持沉默的话，会有罪恶感。

“……从鸿上帮我涂护手霜的第二天开始，这样的事情就开始了。涂护手霜的时候，被送巧克力的时候，今居可能都看到了。所以才……”

咕的一下，我咽了一口唾液。不知为何，味道很苦。

“也就是说，今居……？不会吧?”

老师诧异地扬起一边的眉毛。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一想到花房，就无法这么肯定……”

说到这里，我做了个深呼吸。因为想起了濑户谷老师的话——首先要相信自己。

“这么看来果然，凶手不是今居。那家伙反而会嫌这种阴险的事情麻烦。如果有什么不满,他会堂堂正正地说出来，更不可能会做让我受伤的事。”

“确实……我觉得今居不是那种阴险的孩子，老师也是。”

但是，只有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

“如果和那个男人有关，就算今居是你的好朋友，轻易相信他也很危险。”

“……”

我在膝上紧握拳头，缝好的大拇指隐隐作痛。

“算了，从现在起就只跟我和矶崎说。至少这个男人不会和花房有来往吧。”

秋樱子小姐似乎放弃了，轻哼了一声，看着矶崎老师。听了她的话，矶崎老师耸了耸肩。

“……你还真是信任我啊。”

矶崎老师的口气出乎意料。

“没什么好意外的。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应该更想向那个男人复仇吧。因为那家伙让你心爱的‘花’枯萎了。”

矶崎老师眯起眼睛。“花”指的是因花房而死去的学生二叶吧。

“算了。不管怎样，还是回你的学校吧。”

“啊?你也要来吗?”

我不禁愕然地看着樱子小姐。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怎么可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呢。开始寻找‘骨（真相）’吧，少年。别担心，我一定会找到凶手。”

然后，她微微一笑。依然是最棒的笑容。我松了一口气，差点哭出来。

结果，又只能依靠她了吗?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越来越依赖她了呢?我想快点变得更成熟。

回到学校，课已经结束了。

樱子小姐从教职员玄关的方向走了进去。我问她是否怀念这里，她微微歪着头。我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一边想象着高中时代的樱子小姐。她上学的时候，制服和现在好像不一样，是水手服。

樱子小姐让我逐一说明被骚扰的事情，我先把她领到正门。放学高峰期已过，门口也恢复了平静。

我向樱子小姐和老师讲述了鞋子的事。

“原来如此，鞋带啊。”

“是的。早上一到学校，绳子就被剪了。有两次吧。从第三天开始，我就把鞋子带回家了，所以没事。”

我环视了一圈周围的鞋柜。

“每天晨练的都是棒球部、足球部、网球部和篮球部。除此之外的学生，我想很少有在那个时间会过来的。”

“不……也不一定是早上吧?”

“嗯？”

“只要你不在学校，什么时候都可以。”

“啊……”

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本来鞋子就是放着不管的，什么时候都可以做手脚。

“也就是说，可能不是早上，而是放学后。”

“是吗……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今居可以信任的根据增加了。

“放学后，那个时间点你的朋友在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第一天我并没有确认今居的鞋是否在鞋柜里。

“最近今居的胳膊肘受伤了，应该不会留到那么晚。只不过我没有确认，不知道他在学校待到几点。”

樱子小姐在学生用的正门处走了一圈，在确认什么似的查看着。今居今天好像还没回来，外面放着鞋子。

“有什么发现吗？”

“好了。”

“九条小姐，有没有可能是校外的人干的?”

矶崎老师这么说道。他似乎也不认为学生会进行恶意的恶作剧或骚扰。特别是我们班比较和平，没什么欺负人、分立帮派之类的麻烦事。

“我倒是想反过来问你，这所学校，校外的人能这么轻易进出吗?而且一天好几次?”

樱子小姐这样回答矶崎老师的问题。樱子小姐能进学校，是因为和老师在一起，更何况她本来就是学校的OG（网络用语，意指在某一领域的老元老级人物，或者是创始人）。

听到樱子小姐的问题，矶崎老师皱起了眉头。

“算了，去教室吧。

在樱子小姐的催促下，我们离开了玄关。她看着走廊，突然皱起了脸。

“怎么了?”

“不，我觉得这里比我以前来时候乱多了。至少，走廊里有灰尘是绝对不允许的。”

“和樱子小姐上学的时候相比，学校的理事长确实换了，体制也相当地调整了。现在是男女同校。”

对我这样的回答，樱子小姐似乎有些不满。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我们现在正在处理标本，丙烯酸标本，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是吗……下次也给我看看吧。”

樱子小姐眯着眼睛微笑着。为了这个，为了让标本看起来漂亮一点，以后每天都要精心打磨！

“还有……正太郎，除了鞋子以外还有什么？”

矶崎老师像是要回到正题，从我们中间挤了进来。

“后来，我买的午餐面包里被藏了针。”

老师咂了咂舌。

“这种时候就该马上说出来，说不定其他的学生也会受害！”

“对不起……”

一直到今天，我还在想那肯定是只针对我的恶作剧。但就像老师说的那样，万一不是那样的话，现在的情况可能确实很严重。

“针吗……那个还留着吗？”

“不……就那样扔了。那之后事情逐步升级。零碎的午饭，桌子里的垃圾……”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教室的我们，就这样无语了。

“啊？”

即使是在教室门口，我也察觉到这一情景很奇怪。

“什……为什么!”

我的桌子下面沾满了泥。

“哇……”

“我的仙客来!”

我慌忙想要跑过去，却突然被矶崎老师撞到旁边。

“啊!骗人的吧——!这可是在长时间失去芳香的园艺品种中加入野生种芳香的稀有品种……”

矶崎老师跪在我的桌前。

“太过分了。”

“是这间屋子里的花吗?”

“是的，就在那里的窗边。仙客来很喜欢阳光。所以每天白天都被放在窗边的架子上。”

我的桌子里塞着从花盆里拖出来的仙客来和老师用来装饰的花瓶碎片。而椅子下，泥土和被折断的红色花瓣像血一样惨白地散落着。

老师把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花从我的桌子里救出，抱在胸前的样子真令人同情。

樱子小姐绕着矶崎老师转了一圈，露出严肃的表情，跪坐在老师旁边。

“这里……地板上有擦拭过的痕迹。”

樱子小姐取出塑胶手套，在手腕处弄平橡胶，用指尖在旁边座位的地板上抚摸。

“很粗糙，像土地一样。唔姆。那里好像有一块湿抹布。”

樱子小姐不理会一脸茫然的老师，伸手去拿挂在窗边防跌落杆上的灰色抹布。看样子确实是湿的。

“平时还要擦地板吗?”

“平时不怎么擦，除非洒了什么弄脏了。”

我跟着樱子小姐走到窗边，拿起抹布。抹布确实像刚刚用过一样湿了。现在这个时候，总是会开着暖气，暖气片为了阻挡从窗外进来的冷风，在窗边安装了隔板。

所以快的话只要半天，抹布就会干了吧。

樱子小姐从我手中接过抹布，认真地查看着纤维构成。用过的毛巾质地的抹布，已经整块散开，起了一层毛。

“矶崎，仙客来用的土壤成分是什么?”

“田土三成、红玉土三成、腐叶土三成、珍珠岩一成……”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矶崎老师仍旧胸前抱着花，低着头流利地答道。樱子小姐温柔地抚摸着抹布开裂的部分，“啪”的一声，将比米粒还小的颗粒握在掌心。

“珍珠岩……就是这些像小石子一样的碎片吗?”

樱子小姐向老师伸出手掌。

“是的……是用松脂岩和硅藻土高温处理的发泡体。对水分的管理很重要。仙客来是一种相对强壮、容易培育的花，但即便如此，对水分和温度的管理，以及光线的要求都很重要!”

“嗯，看来凶手还是用抹布把地板上的水和土擦干净了。还留下了痕迹。”

樱子小姐明明不愿披露自己的骨类学识，还无视了矶崎老师刚要展示的花草学识，环视着教室。

“所以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在教室里待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违和感的人犯下的罪行。我想，他是一个擦地板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人。”

“那，果然是我们班的学生……”

“正太郎！”

像是要把我说的话淹没似的，有人大声喊道。

“鸿上……和今居。”

回头一看，鸿上和今居从走廊向我跑过来。

“馆胁君，听说你被剃刀割了……没事吧？”

“啊，嗯……有点。”

鸿上一脸痛苦地轻轻触碰我受伤的拇指。

“很深吗?”

今居也扭曲着脸，一脸愤怒地说。看来两个人是因为担心才留下来的。

“嗯，缝了两针。”

“啊……？”

“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的。因为是靠近关节的地方，伤口不容易扎到。甚至有人说用胶带包扎也可以。”

但是，这样的说明，鸿上她似乎无法接受。“这哪是完全没问题啊！”鸿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小声说。

“但是……你为什么要用剃刀割手指?

不愧是樱子小姐喜欢的鸿上，马上就戳到了我的痛处。

“啊，不，那个……”

我一时语塞。因为怕在今居面前说出来。他可能是凶手，但也可能不是。不，应该不是吧，我是被从今居那买的面包割破了手指，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即使是今居本人也会在意的吧。

令我吃惊的是，樱子小姐竟然帮了我一把。

“Imai…什么的君，你手臂受伤了吗?”

“啊？嗯，是的。”

突然被抛出另一个话题的今居，一时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在那样的今天又来了买?樱子小姐大步走过去，突然抓住他右手的中指。

“疼的是这边，还是右撇子?”

今居又点了点头。

“是吗?那就伸开手肘，把我的手推回去。”

除了已经完全进入自己世界的矶崎老师以外，大家都不知道樱子小姐突然要开始做什么。鸿上一脸茫然。今居一脸困惑地看着我，用眼神问我该怎么办。但这种事，我也不知道。但樱子小姐应该是有什么想法吧。她点了点头，今居一脸讶异地看着樱子小姐。

但是，他的表情很快就因疼痛而扭曲。

“痛吗?也是啊，刚才是中指伸展试验。今居，你是不是患上了肱骨外上髁炎？”

今居点点头。

“肱骨……？”

“网球肘。”

鸿上在听不懂在说什么的我旁边解释道。

“网球肘？”

“嗯。一般被称为网球肘。尤其对于经常打网球的百合子来说,应该是再熟悉不过的病名了吧。据说是因为短桡骨手腕伸肌的起始部位出了问题，导致肘部疼痛，实际上还没得到很好的解释。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当你做一些动作时比如放东西的时候就会很疼，比如抹布。因为太疼了所以没法拧抹布。”

说着，樱子小姐看了看挂在窗户上的抹布。

“所以，少年，你的想法应该没错。至少，抹杀了矶崎的花的人不是他。”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向鸿上和今居招手，在他们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诶？”

鸿上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至于今居，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能拜托你吗?”

樱子小姐向今居问道。

“嗯……”

今居还是红脸，微微地点了点头。

“啊?你们两个……？”

“对了，那个巧克力饼度甜刚刚好，很好吃。”

今居走到鸿上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沙哑的声音说。

“是吗?你已经吃过了吗!太好了。今居君好像特别在意体型，所以我觉得卡路里最好不要太高……”

说着这些话，两个人就这样迈开脚步，走出了教室。我不明所以地看着樱子小姐，她对我嫣然一笑，抱着胳膊向我眨着眼睛。

“算了，今天就先回去吧。矶崎，跟我同行吧。”

“啊……我的仙客来……”

“矶崎！”

矶崎老师泪流满面，樱子小姐强行让他站了起来。

“我也想送正太郎回家，但我没有资格和他的母亲见面。毁掉花的家伙我会好好收拾的。”

樱子小姐声音严厉，双手摇晃着矶崎老师。过了一会儿，老师一副闹别扭的表情喃喃道“就这么约定了。”然后，他把仙客来放回了教室一角的花盆里。

“浇水也不行吗？”

“因为球茎被压扁了……特别是仙客来，球根受伤的话就会从那里开始染病。”

所以，已经不行了吧。听到老师用苦涩的声音说着，我也产生了一种罪恶感。要是早点告诉老师他们就好了吧?还是说正因为拜托了老师，所以才要报复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确信凶手不是今居，这让我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居好像没办法拧抹布，而且鸿上好像也好好地给今居送过情人节巧克力。两人的关系看起来也很好。

心中最无法释怀的不安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来了。果然不是今居干的。

“奇怪……”

矶崎老师忽然自言自语道。

“矶崎，这次又怎么了?”

“是剃刀。鸿上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日车先生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老师刚说到一半，樱子小姐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可以了，快走吧。”

樱子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食指贴在了矶崎老师的嘴唇上，意思是保持沉默。

“……”

然后，樱子小姐走出了教室。一头雾水的我们无奈只好跟着她离开教室。

为了照顾受伤的我，并将校内的事故向我的监护人进行说明，矶崎老师今天和我一起回去了。

“对不起，这么麻烦老师。”

“可以不参加无聊的职员会议，那可是相当幸运的啊！”

虽然这么说，但我知道老师的处境绝对称不上幸运。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坐进樱子小姐车里的我们，向驾驶席上的樱子小姐问道。

“那个教室里可能有窃听器。”

“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种程度的事也是做过的吧。所以，姑且算是把百合子的事也交给了今居。我今天不想让百合子一个人回去。幸好那个叫今居的少年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了。不是挺好的孩子吗。所以，矶崎，刚才的事。”

“啊，剃刀的事吗。”

今居被樱子小姐夸奖了，总觉得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样感到很自豪。但是在我旁边的老师表情依然很严肃。他抱着胳膊，用食指咚咚地敲胳膊肘，掩饰着内心的焦躁。

“正太郎被剃刀割破手指的事，只有我和正太郎，还有保健室的日车老师知道。我只跟其他老师说正太郎割破了手指。在情况还不明朗的状况下，我不认为日车先生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

“也就是说，矶崎想说，泄露情报的人就是那个藏剃刀的人?”

“恐怕是的。”

矶崎老师低声简短地答道。

“算了，很简单，想知道到底是谁，去找鸿上或今居确认一下不就行了。嘛，不过我倒是有个目标。”

樱子小姐对着后视镜微微一笑。

“诶？”

“只是，这就需要谨慎行事了……还好，我并不讨厌谨慎行事。

与窃笑的樱子小姐形成对照的是，板着脸的矶崎老师。

“……我可是最讨厌麻烦的事了，全部都。”

老师重重地叹了口气。只有我对从头顶飘过的两人的对话感到困惑，当初还是应该早点和他们商量。麻醉效果褪去后，大拇指开始疼痛。我后悔莫及。

情人节的两天后，放学后我去了常去的咖啡店。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十分钟来了。

“啊……你是?”

他走进店里，一看到我们，脸就立刻僵硬起来。樱子小姐悠然地微笑着，催促他坐下。

“你好像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算了，坐下吧。这家店我挺中意，如你所知，鸿上也很喜欢。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总之鸿上不在真是遗憾呐，濑户谷久道。”

濑户谷老师自然是杵在那里，把脸从樱子小姐身上移开。是想以无关为由搪塞过去吗?

“应该说初次见面吗?不对。你应该认识我，和百合子在一起时的我。”

“那个……等一下。矶崎先生，日车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濑户谷老师一边扶正眼镜，一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日车老师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气势汹汹地催促濑户谷老师坐下。说是陪过来看看，但基本上就是负责暴力的保镖角色。

濑户谷老师无可奈何地坐在椅子上。

“抱歉，一直期待着吧?不过，你包里的那封信，寄信人应该不是鸿上百合子吧？”

“……”

“熟悉的鸿上的文字，护手霜的味道，她喜欢的卡通人物的信纸，还有她指定的常去的咖啡店，这些都让你兴奋不已。”

“什么？”

“我也听百合子说过。她说她和朋友交换的笔记和手帕有时会消失不见。你做的这些事事，没人会表扬你。”

老师透过眼镜，面无表情地笑了。

“这种事……你凭什么说是我干的?”

“原因有很多。首先，出入正太郎的班级，唯一不会让人感觉到违和的人就是凶手。尤其是花,你做得太过分了。擦洗教室的地板也不会让学生们觉得奇怪的人，事实上也没多少个吧?如果其他班级的学生和老师擦地板的话，他们一定会觉得奇怪。”

“这种事……只凭主观臆断可不行。”

濑户谷老师露出坏坏的表情，平静地反驳道。

“触碰了学生的东西,要是发生什么的话能抵赖的也应该是老师吧。如果是副班主任的话,即使碰了一下书包之类的东西，也可以随便找个修桌子啊或是东西掉了啊之类的借口。而且，百合子也在那一天给其他几个人分发了巧克力饼。明明她的班上和其他年级的学生都收到了,但你还是坚持找上了正太郎,原因之一正是对你来说正太郎很引人注目吧。不过嘛,如果你想说没有物证，那我马上派警察去你家。”

“什么……!？”

“你可以报警，也可以和学校联系。不管怎么说，事情一旦败露，你的社会地位就会变得岌岌可危。正太郎现在也受伤了，这可是了不起的伤害罪。我已经做好了起诉你的准备。”

濑户谷老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跟着发出惨叫。幸好店里只有我们几个，我可不希望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地方被噪音污染。

“警察可不会那么轻易就行动的!”、

濑户谷老师却这么大声地喊道。

“动作可真够鲁莽的啊。你不是不愿被人看到吗?你家里一定有很多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吧。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认识很多警察哦。”

“现在就可以让警察进你家。我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毁灭你。”

“听说你老家在札幌，你双亲不都是老师吗?如果被发现你骚扰学生，甚至让学生受伤，就连你双亲也没有立足之处。”

忽然，我发现濑户谷老师的脸上没有了血色。他的嘴巴不停地张合，发出难以言喻的声音。

“这难道是在威胁我吗?”

“没错。”

濑户谷老师就那样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他低下了头，用牙齿啃咬着左手大拇指，发出咔哒咔哒的崩响。

“咬指甲这种自残的行为习惯，一般是不安和饱受压力的表现。”

樱子用低沉而压抑的声音说道。

“我……”

“这看起来不太卫生。也许只有左手拇指有所克制了。但是其它指甲都很宽大,那是因为幼年时代开始就一直咬指甲,致使指甲本身变形。无法向前伸展，就只能横向生长。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很不满……”

樱子小姐轻轻握住濑户谷老师的左手，用轻柔甜美的声音对濑户谷老师说着。

“但是，很遗憾，你试图满足这一欲望的做法是错误的。”

樱子小姐把嘴唇凑近濑户谷老师的耳边，然后用略带愤怒的冰冷声音告诉他。濑户谷老师的身体仿佛在颤抖。

“听好了?请你从我们面前消失，然后，不要再和鸿上她们扯上关系。如果你想要干涉，我会尽我全力，把你从社会上抹杀掉。”

“难道……你要我辞掉工作吗?”

“也没什么问题吧。只不过是自愿或强制的区别。如果自己不能提出辞呈的话，那就由我们把这件事交给学校吧。反正都要丢工作，自己主动点不是更好吗?”

这是再显然不过的威胁。濑户谷老师抬起头，瞪着樱子小姐。但她并没有胆怯，反而在喉咙深处咯咯笑了起来。

“你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没办法，你做得太过分了，手法也很粗暴。”

樱子小姐终于放声大笑起来。濑户谷老师表情释然，被樱子小姐握着的手颤抖着。

“你的情况我也已经调查清楚了。家住哪里,窗帘是什么颜色，几时几分起床,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吃了什么,买了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不相信的话尽管问，我可以回答你所有问题。啊对了，说起来，你昨天午饭吃的是萝卜沙拉吧？把生的胡萝卜和萝卜拌在一起是不明智的哦，胡萝卜的抗坏血酸酶会破坏萝卜的维生素C。”

“怎么会……”

濑户谷老师差点哭了出来。

“有什么好惊讶的?想想看，你能做到的事，我也能轻易做到。听懂了的话，现在就给我消失。”

樱子小姐拉起濑户谷老师的手。濑户谷老师当然不愿意，结果被日车老师强行拉起胳膊站了起来。

矶崎老师趁机把椅子抽了出来。濑户谷老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想抓住椅子却摔倒了。最后他干脆改变主意，就那样离开了店。

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很难看。那样子，又寂寞又可怜。当然，他在教室里曾对我说的“信念”这个词，现在想来也只会刺痛我的心。

他是活在自己的信念中吗?还是说他自己也在寻找那个呢……

“樱子小姐，那个……”

毫无疑问，他让我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让人恨得要死。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好像在欺负弱小的人似的，胸口一阵刺痛。

“别担心。实际上就算报警了，也不知道能阻止他到什么程度。他还年轻呢。还是用别的方法制止比较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恐惧还恐惧。”

“但是……这也会成为一种罪过吧?”

“没办法，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正确的。而且他也不是你会喜欢的那类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能互相理解之类的话，是独裁者才会说的。”

樱子小姐耸耸肩说道。矶崎老师和日车老师都没有说话。

恶意存在，结果只会产生恶意吗？

事件解决了。但是，心情没有任何好转。

濑户谷老师之后的几天都没去上课，然后以身体不适为由，直接离开了学校。

对我的骚扰也同时停止了。

不过借着这件事，我向今居坦白了我和鸿上经常喝茶，关系很好的事实。今居相当闹别扭，作为补偿，我决定每周两次和他一起吃鸿上亲手做的便当，结果得到了他的感谢。

三个人还打算一起去看电影。

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差不多就是这样。

去看电影的那天早上，在门外打扫门廊的老妈突然说:“我受够了!”我愣在了在玄关处。

“老妈，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家门前经常有动物尸体，你不觉得这是故意找茬的吗?还是报警比较好吧？”

一阵寒意袭来。

我也收拾过一次老鼠的尸体。原以为只有那一次，没想到不只是那样。

“难道说……一直都有?多少次了？”

“嗯，已经三个星期了，每隔几天都有一次。已经恶心得不行了。”

濑户谷老师的脸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但是，不可能会是他。但如果不是老师，那到底是谁干的呢?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如果，所有这些事都不是濑户谷老师做的话？

并没有一一与他的所为相对照。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别人有关的可能。

花房的身影又在我的脑海中闪现，那个巧妙地破坏日常生活的邪恶怪人。

莫非，沃尔夫也是被花房掳走了?这种不安在我心中涌动。

我慌忙将落在家门口的野鸠尸体用报纸包好，走向樱子小姐家的方向。电影恐怕要取消了。算了，借此机会，鸿上和今居的关系也许会有进展。

途中，我联系了樱子小姐。

到九条家一看，我的到来和死野鸠的死臭让赫克塔欣喜若狂地跑来跑去，结果被老奶奶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这是?”

“啊……”

老奶奶把报纸哗啦哗啦地摊在九条家的餐桌上，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至少去玄关弄吧！”这般怒喝道。但是樱子小姐这次并没有遵从，而是在明亮的地方，拿着放大镜仔细地检查着鸽子。

“是雉鸠吗……嗯，脖子的骨头被折断了。”

“那就是死因吗？”

我低头看着那只可怜的野鸠。

“不知道，胸口有一块骨头，是扎进去的痕迹。”

说完，樱子小姐像在思考似的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野鸠。

“你好像明白了什么吧？”

“嗯……雪地上有脚印吗? ”

“不知道，我家前面有路暖……”

“是吗……”

最讨厌铲雪的老妈，去年把自家门前重新装修了一下，为了不让外面积起雪来。

“嗯，我想，这应该是被巨兽袭击的痕迹。”

“啊？”

“虽然也不能否认是人干的，但这里有个齿形痕迹。在我看来，这不就是狗干的吗?”

“狗？”

赫克塔把鼻子贴在我的手上，也许是在担心我被割伤的手指吧。我轻柔地蹭了蹭它湿漉漉的鼻子。它的鼻子里发出哼哼声，向我要求。

我就像被要求的那样，用完好无损的左手伸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毛里，毫不客气地抚摸这块棉花糖。

“狗……难道是大型犬吗?”

“是啊，从齿形来看，可能和赫克塔一样，或者更大一些……怎么了吗？”

“不……”

我紧紧抱住赫克塔。和人类不同，它身上有一种动物的味道。我总觉得，这个有猎奇倾向的凶手，似乎已经明白是谁了。

把雉鸠交给樱子小姐后，我回到了家。途中，在宠物店买了一袋大猪耳朵。

“沃尔夫——”

回到家，我在院子里呼唤着。

我以为她很薄情，不太亲近我，但她一定以她的方式对我心怀感恩。

“沃尔夫，过来吧，一起玩吧。”

对着天空呼唤，却没有回应。

“沃尔夫……”

无论我怎么叫，沃尔夫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这时，一辆救护车从附近驶过，杀然去了。每次听到警笛声，我就会想起像真正的狼一样长嚎的沃尔夫。就这样，我好一阵子都不敢进家门。因为我觉得，等着等着也许就能听到那声凄凉的吠叫。

第二天早上，放着的猪耳朵不见了，只留下一只乌鸦的尸体以示感谢。对啊，动物的尸体果然不是找茬，而是沃尔夫的报恩。

但是，比起这样的报恩，还不如让我抚摸那精悍的脸和脖子。

我想抱住沃尔夫。

是生活的世界不同吗。

怎么也无法互相理解吗。

我以为只要温柔对待，只要爱着它，总有一天能缩短距离。

但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棱角分明、尖锐而扭曲——高中一年级的冬天，我才明白了这一点。

第七卷 指尖的歌颂 第二骨：旭日·桥梁·无规则

旭桥是河之街旭川具有代表性的一座桥。就连旭川的宣传杂志也被命名为「旭桥」，其作为旭川的象征，而被列为「北海道遗产」之一。

那是一座美丽的拱桥，无论是桥本身，还是那能够将包围着旭川的山脊尽收眼底的风景，都是美得令人印象深刻。

爱好绘画的祖父也经常为了取材而去那儿。即便是对建筑不了解的我，也认为这是件很棒的事。

但这也是一座离别之桥，这是祖母告诉我的。在战争时期，军人们就是通过这座桥从而奔赴战场。

那一天，站在这座残留着悲伤记忆的桥上，我的内心也感到一丝忧郁。

二月的第一个周五，是旭川在冬季里最为盛大的活动。旭川冬日祭开始的第一天，也就是今天，从晚上七点开始会放烟花。我原本就很喜欢烟花，特别在冬日里绽放的烟花是那样不留一丝余音般的转瞬即逝，短暂又脆弱。

可像是这样的活动，最重要的是在于和自己结伴同行的人是谁。和我关系要好的朋友都在圣诞节和放寒假的时期相继有了恋人。因为这样，五个人的团体中，只有我一个人是孤零零的，身旁没有任何伴侣。

有恋人的话会令人羡慕，和喜欢的人携手同行一定是件幸福的事情。然而在夏天向我告白，仅仅只交往了一周的男生，我们之间的进展却不那么顺利。

结果，比起与恋人腻在一起，家人或是自己想做的事，又或是朋友反而显得更为重要。

虽然感觉很寂寞，有时也会有“要是有恋人的话就好了”这样强烈的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但我更希望像樱子小姐那样，成为一个独自又帅气的女人。比起被他人保护，更希望成为能够保护他人的人。最近的我就是抱有这样强烈的想法。

“嗯？只有鸿上没有喜欢的人吗？”

朋友真名的男友，藤间说道。像是挑长相的真名会选的男友那样，他身材高大、鼻梁挺拔，还是棒球部的成员，长相也颇为英俊。

“我说，那是因为百合的个性比较认真嘛。”

对着那样的藤间君，真名露出了无奈的声音。虽然真名以前一有机会就会想要帮我介绍男朋友，但是事到如今她也总算察觉到我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似乎已经放弃了的样子。

“没有那种事……”

“也是啦，毕竟小百合这么可爱，真是可惜。”

另外一人，千花的恋人，健君这样说道。而旁边的千花则像是闹别扭似的皱起脸瞪着我。快住手啦，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做。

“恋人什么的……我自己也不明白，不明白的事情所以目前不需要。”

我连对解释也感到麻烦，如此回答。事实上，就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而且说到底，那四个人的注意力也已经转移到别处去了。

真名和藤间君两人站在桥上，俯瞰着下方冬日祭的雪雕。千花和健君两人也彼此紧握着对方的手。

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也戴了手套，就算是只有我一个人也足够温暖了，而且我还在口袋里放了手暖炉。令我讨厌的，也就只有因为一个人孤零零的而受到他人同情这件事罢了。

“对了，可我记得小百合在寒假的时候有和馆胁两个人一起在超市那儿吃冰淇淋的对吧？”

健君冷不防地说道。

“诶？”

“馆胁啊，确实是个不错的家伙。”

藤间君也颔首表示赞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被他看到了？红茶的话我们两人倒是经常一起去喝。

“有这种事吗？不过我感觉是跟百合合不来的类型呢。比起馆胁，今居君才更加给人一种努力奋斗的感觉，这样不是才显得帅气吗？而且你们也都是网球部的。”

“嗯……”

合不来的类型？说到底，究竟哪种类型人才能与我合得来呢？确实我偶尔会和真名介绍给我的今居君聊聊天，也不认为他是什么坏人……但不知为何，有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而让我感到有些害怕。况且我本身也不擅长开始话题，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会比较好。

“对了，情人节那天送今居君点什么吧。像是百合亲手做的布朗尼蛋糕之类的，那个超美味的。”

“布朗尼蛋糕？”

我对真名的建议一瞬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仔细考虑了一下，确实，在刚进社团的时候蒙受了今居君许多照顾。顺便把馆胁君和樱子小姐的份也一起烤了，今年的情人节用手制的礼物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今居君对女生没什么兴趣，应该没戏吧。”

千花冷淡地说道。我也轻轻点头，希望正歪着头仿佛在想“是这样吗”的真名不要再继续刺激千花的内心了。毕竟千花在去年就向今居君告白，但却被拒绝了。

“馆胁君的话也放弃会比较好哦，百合。”

“诶？为什么？”

“最近……听说是卷入了什么麻烦的样子，实际上说是好像和品行恶劣的人之间有来往。不过他看着不像是那种人，因为平时给人的印象比较温和，所以我也不怎么相信就是啦。”

或许是因为在恋人面前，千花用比平时更加娇嗲的声音说道。

“但是在寒假的时候，看似是因为交通事故而住院，但听说实际上是被刺伤了，所以才住进了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听住院的朋友说类似警察一类的人也来了不少的样子。他或许与外表不同，出乎预料的是个难以判断的类型呢。”

“唉～好意外。那家伙明明看上去挺老实的样子？”

藤间君像是感到惊讶似的的说道。旁边真名正偎依着他的胳膊。

“啊，我也有听过他会去捡死去的动物的尸体。好像是去美瑛市的路上开车兜风的孩子碰巧看见的。”

“那个……难道不是通常的犯罪吗？”

“呜哇”的一声，千花身体也跟着一颤。

“那个是……”

我哑口无言。毕竟那并不是馆胁君的错，我想那多半是樱子小姐让他帮的忙吧。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心情，不如说是情绪完全变得糟糕了起来，我一时陷入了沉默。我很清楚馆胁君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清楚，但我却难以向真名他们解释。

毕竟那样就变得不得不说出有关樱子小姐的事情，但不用想也能知道，真名他们是绝对理解不了樱子小姐的。

然而，在这里回答“没什么”的我自己，也同样令我感到厌恶。同时让我对馆胁君也产生很深的愧疚感。

况且就连我在因为那种事而烦恼这件事本身，大概对真名他们来说实际上也是无所谓的吧。那四个人各自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二人世界，身子也紧紧地黏着彼此，一边露出窃笑声一边把脸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我打从心底对和这四人一起参加祭典这件事而感到后悔。但是今后这样的事大概只会越来越多吧，所谓交不到恋人，一定就是指这种事吧。

并不是说我有做过什么坏事，也不是说我想模仿她们。尽管如此，我仍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种只有自己一人被否定，像是被抛在后面一样而感到不安的心情。

“……啊。”

一边想着那些事，一边眺望着展现在桥下的冬日祭的风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真名他们的身影了。

“……”

打电话联系他们吧。这么想着的我虽然取出了手机，打算翻看过去的通话记录来拨打真名的电话号码————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

“……算了，这样也好。”

如果和四个人一起也还是孤零零的话，就算是一个人也一样。我的心中豁然开朗。

有一瞬间想试试给馆胁君发邮件看看，但不用问也知道，他一定又是和樱子小姐待在一块。

我放弃去想那四人的事情，在旭桥上悠闲地走着。从能一眼望见冬日祭会场的桥上，我任由自己随着人潮而移动。在那四人身边的孤独会令我感到寂寞，但一个人的孤独却还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至少，和我擦肩而过的人们的笑容和欢笑声不会令我感到烦躁。看着和祖母手拉着手一起走着的小孩，我也情不自禁的想起那天和祖母一起来这儿的事，不由得内心感到一暖。

算了吧，怎样都好。

注视着那些看起来很欢快的人们，我产生了如此的心情。怎样都好。无聊的琐事什么的，怎样都好。

“……”

心情也稍微变得轻松了一些，我也混入那欢快的人潮中，将身子探出桥的栏杆，凝视着石狩河，这时我注意到了一名女性。

黑发随着寒风飘动，身穿黑色的羽绒服。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中，她就像是突然张开的裂缝一样显得格格不入。

但我立刻察觉到，这不单单是她浑身缠着的颜色的缘故。而是她的表情。在这大家都嘴角含笑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那个人却露出一副非常痛苦的，悲伤的，泫然欲泣的表情。

为什么会如此悲伤呢……我这样想到。

突然，她冷不防的将什么东西扔向了空中，丢进了河里。与此同时，刹那间一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强风突如其来，如同撕裂人群一般呼啸而过。

“咳…”

被无意中吸入的雪花呛到。在桥上没有能在寒风中保护自己的手段，大家都互相贴紧彼此的身体。我只有一个人，无可奈何只好像是抱住栏杆一般紧紧地抓住桥的扶手。

穿着黑色外套的女性也如同镶在栏杆上一样紧紧地握住不放。

女性似乎在寻找什么，一时间将身子探出栏杆，朝下方的河面望去。然而，不久后突然又将身体缩回，离开了。看样子是放弃了。

因为她寻找的样子实在很认真，我也稍微放快脚步，走向她刚才站着的对面。当然，我也和她一样朝下望去，但却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仅仅只能看见漆黑的蜿蜒曲折的河流，冬日祭的雪雕和小卖摊，还有过路来往的行人。

咔挲。

脚尖好像碰到了什么。

“……信？”

刚开始我还以为铁定是垃圾一类的东西，或是祭典的广告宣传单。但是我将视线移向下方，却发现一张白色的信封贴在栏杆上似的摇摇欲坠。

我轻轻地捡起那封信。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摇晃能感觉到某种有重量的物体在信封里滑动。

这封信已经被封上了。我翻过来看了看，上面也没有写任何收信人的名字。纯白的信封。

“……”

环顾了一下四周，没能找到女性的身影。就这么把信拆开会不会有些失礼？我有点犹豫。

但如果不这么做，就没办法知道这封信究竟是寄给谁的。我想刚才的那名女性多半就是寄信人，如果她要找的就是这封信的话，可以的话我想把信交还给她。

深思熟虑过后，最终我还是决定把信拆开来看看。

我朝信封里看去，有一张信纸。然后，还有一枚戒指。

这是一枚女士尺寸的戒指。银色的————大概是由铂金制成的，中间那颗略微带点黄的晶莹剔透的钻石正闪耀着光辉。

这种东西，当真是从桥上扔下去的吗？实际上是信封不小心从手上滑落的也说不定。因为这枚戒指怎么看都不是便宜货。

既然如此，她现在一定很焦急……我一边想着有没有什么和黑色外套的女性有关联的像是电话号码或是邮箱地址之类的信息，一边翻开了信纸。

一瞬间，一股令我感到惊愕，如同胸口被刺一般尖锐的疼痛袭来。

“对不起，请原谅我去往那个人的所在之处。”

“这是……遗书？”

抓着信纸的手指也跟着颤抖起来，而这不是由寒冷所导致的。

“怎么会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我急忙穿过桥，张望四周。但是不出意料，还是找不到刚才那名女性的身影。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一边在内心中反复嘟囔，一边寻找黑色外套的女性。要是不快些找到她的话，也许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就算着急也是无用，但我却仍经不住感到焦急。差点被台阶绊倒，惊慌失措的我用力握紧了信封，为了以防万一弄丢信封，我将它塞进口袋里。手指触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我突然察觉到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樱子小姐。”

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我有预感，如果是樱子小姐的话，就算是只有一封信也能查出刚才那名女性的事情。仅仅凭一封信，就像是看穿委托人其实是波西米亚国王的福尔摩斯一样。（注：出自福尔摩斯系列中的《波西米亚丑闻》，一位波西米亚贵族委托福尔摩斯破案，而福尔摩斯很快就看穿他是波西米亚国王假扮的，该案也同样围绕着信件所展开。）

“真是的，为什么这么紧要的关头电话却打不通啊！”

无论我怎么打馆胁君的电话，他都不接。我不知道樱子小姐家的联系方式，而樱子小姐又是属于不带手机的那类人。如果不通过馆胁君的话，我就没有任何手段能联系到樱子小姐。

我连续打了两回电话，无可奈何只好选择给他发邮件。如果有看到这封邮件，请赶紧联系我————。

一想到要是馆胁君不联系我，内心就越来越感到不安。我一个人也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

“啊，有了，广播……”

隐瞒有关遗书的事情，就说是遗失物之类的，利用找迷路儿童的广播的话能行得通吗？

我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拜托会场的广播中心这件事。广播中心在会场的哪儿？我站在桥的一隅，对着复古的街灯，用手机确认祭典的官方网站，查看会场的地图。

明明周围有很多人，而我却一不留神太过专注于手机画面。咚的一下，我不小心和别人撞上了。

“啊，对不起。”

好香，是位身上有着花香的人。但是，撞到的身体却很坚硬，个子也很高。我立时察觉到这是名男性，赶紧边道歉边拉开距离。

“走路盯着手机可是很危险的哟，鸿上。”

“唉。”

保持低着头的姿势敷衍地说着道歉的我，因为被叫了名字而感到惊讶。

“唉？……矶崎、老师？”

我抬起脸，在我面前的是一名戴着针织帽和口罩，脖子上围着围巾，身穿粗布外套全身装备严实的男性。一瞬间我还在想这是谁，但是听见这声音，看到那松散的刘海，终于察觉到他的身份。

教生物课的矶崎老师。是馆胁君的班主任，而且和樱子小姐的关系也不错。之前在樱子小姐家开派对的时候也在场。

“啊，那个，什么来着，小花子？还是小兰子来着？”

在他身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的男人指着我。

“是百合子。”

同样是在那场派对上见过的人。我想想，没记错应该是名警察来着。对了，是内海警官。

“为什么你们二人会？”

毕竟是对意想不到的组合，我难以掩饰惊讶，无意中就这么将疑惑说出口。

“被他突然邀请的。”

矶崎老师脸色不高兴的说道。

“唉呀—，被女朋友甩了后第二天还得自己一个人过可是很可怜的嘛。”

内海警官一边哈哈哈的笑着一边说道。

“你被甩了吗？”

我刚一用手指着矶崎老师问道，老师就猛地将我的手指掰向内海警官。像是在说“不是我”一样。

“算是吧，因为三个月都没有联系，虽然我多少有感觉会变成那样就是了。”

三个月……这，难道不是在大概一个月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到吗？我一边在内心这么想着，一边面上露出苦笑附和着说“原来是这样”。

“明明我现在这么可怜，邀请小斋他竟然还不愿意。作为交换条件，下次放假的时候要我带他去看在札幌上映的电影，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电影？什么电影？”

“因为是单馆系的，所以在旭川这里看不到。讲述的是一名德国园艺家一生的故事。”（注：单馆系是指只在特定的电影院才会上演的电影。）

老师回答道。因为老师的车比较小，所以冬天似乎很难开车去札幌。（注：札幌位于日本北海道。）

“说起来……鸿上你呢？一个人？”

矶崎老师有些担心的问我。

“不是。和真名他们一起，但是走散了……”

“那还真是寂寞，要和我们一起吗？哎呀，我也是那啥，大男人一个人的话也会感到寂寞的呀，既然这样，反正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就邀请小斋了。虽然女朋友不在会感到寂寞，但总比连朋友都不在要来的强。”

“我可不是你朋友。”

矶崎老师小声嘟囔道。

“唉！？我们明明互相发了那么多邮件！？”

“毕竟是别人发过来的邮件，不回也说不过去。”

“那小斋你也主动发点邮件给我呀！”

面对着令人厌烦的，喋喋不休死缠烂打的内海警官，矶崎老师背过脸去叹了口气。

说是两人性格完全相反好呢，还是关系好又或是差呢，完全搞不清楚这两人。

但平素冷着一张脸的矶崎老师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还挺有趣的。但我可不能就这么悠哉悠哉地看着他们。

“那个……不好意思，我还有点急事。”

“唉？噢，对了，你还要找朋友来着。要帮你一起找吗？”

“不用了……”

我情不自禁地就这么回绝了。但是仔细想了想，有人协助的话会更好。

“那个，老师。”

“嗯？”

“这个……是刚才捡到的。”

“这个是？”

我将白色的信封递给了老师。

“是在旭桥上的一名女性扔掉的。但因为突然刮起风，结果飞到到我这边了。”

老师打开了信，表情一瞬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遗书？”

内海警官也吃了一惊，透出嘶哑的声音。

“还有这个……也是一起放在信封里的。”

我将口袋里的戒指也拿到两人的眼前。然后向他们二人说明了关于刚才看到的那名女性的事。

“这是结婚戒指……吗？”

“好大！这是钻石吗？”

钻石……果然。我之前也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内海，你有带油性笔吗？”

老师用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问道。

“油性笔？油性圆珠笔的话倒是有。”

“随声携带着的吗？”

准备的还挺周全。

“嘛，为了以防万一，印章也有带着。”

“印章也？”

“工作会经常用到印章哟，所以警察在工作的时候是一定会放在口袋里的。记笔录的时候，为了证明没有从后面添加或是减少页数，会将纸从正中间折一半，连同下一页一起印哦。说到其它还有什么能用印章的机会的话……”

“行了！油性笔！”

看样子是一打开话闸子就停不下来。忍无可忍的矶崎老师对内海警官喝斥道。

“然后呢，用油性笔做什么？”

内海警官慌张地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圆珠笔。老师就这么戴着皮手套用圆珠笔在戒指上的石头上画了一道。

“因为钻石……是很容易与油融合的，如果是油性笔就可以在上面写出线条，摸了会变模糊是因为沾了手上的脂油。相反若是氧化锆之类的话则会互相排斥。

“好厉害，小斋有种理科老师的感觉”

矶崎老师完美的无视了内海警官的褒奖。

“不排斥……和钻石很像，也许是人工的。”

“人工钻石……和氧化锆不一样吗？”

“氧化锆是由锆元素酸化而成的仿造钻石。人工钻石则是将碳元素进行加热处理后从而制成的，因此两者性质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原来两者还存在着这样的区别，颔首嗯了一声，探过头往老师的手里瞧去。

“人工的和天然的，果然看起来还是不一样吗？”

“我想应该不一样吧，不过老师我也不是很懂。所以也就是猜测。但是一般而言，如果是真的钻石，我想应该不会从桥上扔掉的。这个大小可绝对算不上便宜。”

老师一边这么说一边从不同角度观察着戒指。

“是个年轻人吗？”

“啊，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想大概和老师差不多大。”

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年龄应该没有那么大。

“三年前的日期……还有……K·H Main dans la main tout le temps……这是法语。日期会是结婚纪念日吗。”

“结婚后过了三年……遗书的内容是去往那个人的所在之处，吗？”

内海警官绷着一张脸。

“嘛……简单推理一下的话，就是爱人在与自己结婚前就去世了，因此难以忍受的自己也打算追随他的脚步而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体会到一种难以描述的异常的阴沉感，内海警官露出了呻吟声。尽管我赞同老师的观点，但仍然感觉有些地方说不通。

“但是为什么是选择从这儿把信扔掉呢？”

我将疑问脱口而出。

“如果是打算跳进石狩河自杀的话，周围有这么多人在，不是会觉得“果然还是选别的地方自杀吧”这样吗？”

“既然这样，不是不在这儿将遗书扔掉会比较好吗？……还是说，只是不小心被风刮跑了？”

但是……我在那个时候确实是看到她自己把信给扔掉的。没有参与我们之间的讨论，老师陷入了沉思。

“小斋？”

“我记得这个Main dans la main tout le temps……在法语里的意思是永远牵着手。”

“永远，牵着手。”

“……”

我和内海警官面面相觑。她将这么特别的戒指，从那座桥上扔掉了……。

“嘛……她要是就这么放弃自杀的话就好了。”

“但是她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她的眼睛也如此诉说着。而其他人都很快乐的样子。”

我回首看着涌动的人潮这样说道。

“嘛，世上就是会有这种人。算了，就这样吧，老师我差不多也该走了。站在这里也只会让我感到寒冷。”

和同样感到担心的内海警官不同，矶崎老师似乎突然对这枚戒指失去了兴趣，把它丢到了我的掌心上。然后一边重新卷起围巾，一边想要起身离去。

“喂喂喂！小斋！”

“就这么撒手不管了吗？”

和感到吃惊的我们一样，老师似乎也感到惊讶。

“但……这本来就是打算扔掉的东西的话，我觉得就应该遵从本人的意愿才对。”

“说什么应该遵从，小斋，你打算就这么对那个人见死不救吗？”

“那也是她个人的自由。我们可没有必要说三道四。”

“自由？斋先生，你真心是这么认为的吗？生命这种东西可不谁的自由就能决定的，也绝对不能变成那样！”

“那，那个，两个人都……”

面对突然争执的二人，我慌了起来。老师正冷眼注视着我们。

“姑且先找找看吧！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样子吗？用画之类的。”

内海警官像是表示要坚决反对矶崎老师的主张一样，对我说道。

“画？”

“等一下，我找找看草稿纸……”

说着内海警官便开始在口袋里翻找，而老师却叹了口气将手机递了过来。上面启动着具有简便功能的绘画软件。

“噢噢，对呀，还有这个办法。”

内海警官猛地把老师的手机塞给我

……画，吗。

“那个，黑色的外套，头发很长……”

无奈之下，我只好尽我的绘画水平之力在老师的手机上画下肖像画。然而看到那副画，内海警官与矶崎老师一同陷入了沉默。

“……呼”

“呼？”

“小百合，难道说……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

我来回摇头，怀着万分抱歉的心情。就算是抬举我，也难以说我擅长绘画。对此我很有自知之明。以前打算画只猫的时候，可是却被问“这是马吗”，实话说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已经快成为我的心理阴影了。”可恶，肖像画什么的，要是我也会画的话就好了。”

内海警官仰头看着屋檐。

“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和某位艺人很像之类的？”

老师一脸无奈地向我问道。

“啊！那个，对了，有个艺人。她和那个经常唱摇滚乐的人很像。”

多亏了老师帮我解围，我才能够用比画更准确一点的方式向内海警官描述那名黑色外套的女性。可是，只有很短的时间有看到脸，相互也有着距离。关于她准确的特征，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些细节。

“这样的话，总之先找找看吧。”

内海警官铿锵有力地说道。矶崎老师在一旁露出一副发自内心感到麻烦的表情叹了口气，虽然小声嘟囔了句“真拿你没办法”，但是果然还是希望现在就回去一样脸上皱成一团。

可即便说要找，实际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仅凭部分特征来寻找有一头长发，穿黑色外套的人。那样的人，在这个祭典会场里可是有像山一样多。我的内心立刻感到有些沮丧。

“找不到啊。”

对着颓丧的内海警官，矶崎老师“还用说吗”如此附和道。这次轮到内海警官无视了矶崎老师。真是，该说是关系好还是差呢？完全搞不懂这二人。

“你们两人，真打算就这么找下去啊？”

矶崎老师感到傻眼似的说道。老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唠叨要去小卖摊上吃点东西。

“对不起，再稍微找找看……”

我如此回答道，想要得到内海警官的赞同，却发现一不留神旁边内海警官的身影不见了。

“内海警官？”

一边心想“奇怪”，一边环顾四周。

“啊……”

我发现内海警官在路的对面，正朝一名孤零零站着的小男孩那儿走去。”怎么了，小家伙，和妈妈他们走散了吗？”

内海警官向那名男孩搭话。身穿黑色的飞行套装（jump suit），戴着最近流行着的妖怪动画的帽子。那名男孩满脸通红，刚一被搭话就皱起脸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瞬间似乎想要逃走。

“没关系。大哥哥我是警察哟。我叫内海警官！”

内海警官像是做给男孩看一样对着他敬了一礼。但男孩却露出一副越来越要哭出来的表情。

“啊，不要哭不要哭。已经没事了，好吗？和谁一起来的？妈妈吗？她一定很担心吧。警察哥哥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她的。”

“啊……”

这时候，注意到穿着黑色飞行套装的男孩的腿间湿了，我与内海警官的目光相触。

“啊……？啊……这样啊，没赶上啊……。不不，别在意，这样的话也没办法嘛，毕竟都和裤子混在一起了。就算是警察哥哥我成为大人后偶尔也会尿裤子哦。但这样的话可是会感冒的哟，一起去迷路中心吧。”

内海警官还是老样子说个不停。只是，话语中包含的不是威迫而是令人感到亲切的温柔。

“抱歉！小百合！我先把这小家伙送过去，之后再汇合吧！”

“啊，好的。”

他向我敬了一礼这样说道，于是我也像是受到了影响一般回敬了他一礼。内海警官紧握着男孩的手，消失在了人群中。

回过头，矶崎老师正感到寒冷似的缩起身子，站在路旁边。老师看起来是个怕冷的人。

“啊……”

打算回到老师那里，这时我的手机响起了收到邮件的声音。期待着会不会是馆胁君的我慌张地确认邮件，结果发现是真名他们发来的。

收到了“和千花藤间他们走散了”这句话并附上哭脸的表情文字，我打算将其装作没看到。比起这个，现在是黑色外套的女性更重要。

我又给馆胁君打了次电话，但他果然还是没接。

这家伙绝对是和樱子小姐在一块。百分之百是这样。真狡猾。馆胁正太郎这个笨蛋，坏心眼，再也不会把戚风蛋糕分一半给你了。”对不起，老师。”

放弃的我将手机放回口袋，一回到让老师久等的地方，我如此道歉了。但老师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过，这种程度应该已经够了吧。”

“这种程度……”

“你真的认为能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不知道名字，连长相也不怎么记得的人吗？”

胸口传来一阵痛楚。

“但只要我看到她的脸就一定————”

“刚才那个孩子的父母也一定在拼死地寻找那个孩子。即便如此，他们却没有凭他们自己的力量找回孩子。连父母都做不到哟。可为什么你们会认为能找到一个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呢？”

老师像是发牢骚般冷静的说道。

“就算这样！”

“鸿上……你并没有必要为此负责。这样下去就算找不到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如说是理所应当。就算她再也回不来了，这也不是鸿上你的责任，是她自身的问题。”

矶崎老师仰视着渐渐变得灰暗的天空。天上开始纷纷地下起小雪。今天因为比较暖和，所以下的是棉雪。这种雪花有着温柔的形状。

然而，即使雪花洁白又温柔，但果然还是感觉很冷。

“内海君虽然说了“性命不是谁的自由能决定的”这句话，但我认为只有拥有能决定自己性命的权利，才称得上是一个人。”

“权利……？”

“嗯。能够选择自己的生与死，并对此负责，这才是人类。至少，我认为拥有那种权利。与之相反……不如说我们没有否定她自己做出的选择的权利。”

因为我们对她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老师继续这样说道，对我说了句“回去吧”。

或许……老师才是正确的也说不定。

“这样的话……那算什么？”

“诶？”

“既然这样的话，那责任究竟算什么？”

说话间，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老师说的话也许没错。可是，这不是数学的方程式。就算得出了正确答案，那又具有多大的意义呢？

“老师是因为不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用强硬的口吻冲撞了板起脸的老师。一定是这样，老师不明白。不明白失去亲人的人的感受，被抛下的痛苦，无处发泄的怒火与悲伤。

“我……”

“明明眼前会有人死去，和责任权利什么的没关系吧！复杂的事情我不懂，但我就是讨厌！不希望她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父亲和母亲吵架的时候，说话也没有逻辑，虽然这样说很蠢，但是凭感情做事，真的是那么糟糕的事吗？”

优先遵从自己的本能行事，就这么不被允许吗？

“够了，我一个人来找。”

我不顾从眼睛中溢出的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眼泪，转身背对着老师，迈开了脚步。冷气将我脸颊刺痛。

“鸿上……”

感到慌张的老师抓住了我的手腕。

“放开我！”

“无论鸿上你怎么说，我依然不认自己的观点有错。但因为我是个厚脸皮的大人，就只能装作接受了你的观点，也不见介意在学生的面前展现自己靠谱的一面。”

“……老师？”

“我和你不同，就算找不到那个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让鸿上你一个人在人群中徘徊而被卷入什么麻烦的时候，万一我也被追究管理责任的话，那样的话反而更麻烦。”

老师大口喘着粗气。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对我说了句“那我们走吧”。

“但我还是要强调一遍。要是没有找到的话，也绝对不是鸿上的错。鸿上你没有任何错，没有必要对此负责。”

“那种事……”

“不，仔细听好。这很重要。老师我完全不认为鸿上你能找到那名写信的女性。因此大概再过个几十分钟或是几个小时后，你就会选择放弃。”

摘下口罩，老师坦然地说出毫无安慰感的话语。老师难道没有心吗？我用力咬紧了嘴唇。

“……我好像变得讨厌矶崎老师了。”

“无所谓。我只喜欢我自己，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

老师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看样子不像是在说谎。所以才更加令我感到不甘心。

“但你最好还是做好觉悟。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千万不要自责。可以吗？现在的你正打算背负起自己以外的人的人生。对他人温柔以待，想要帮助他人实际上是件相当需要觉悟的事情。

“……老师？””那根拔不掉的刺，或许会从今往后就这样一辈子伤害着鸿上你。而只要那株荆棘伸出藤蔓，就一定不会让你开出花朵。只会给你带来痛苦。因为老师我最在乎的是自己，所以不愿意和你一起背负这份责任，也不打算背负。但是……也不希望会有开不了的花朵，因此让鸿上你一个人来背负这份责任，我也不会感到开心。”

“……”

于是，我终于理解了老师想要传达的意思——老师在尽他所能地担心着我。

老师露出一副比平时要稍许认真些的表情，我似乎又要哭了。我本以为老师是个更加坏心眼且任意妄为的人。

“但……我，就算是这样，也想寻找那个人。因为要是现在放弃了，无论哪种我都不会原谅自己。所以就算是我一个人，也绝对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明白老师是为了我才说了那些话，即便如此，我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也改变不了。

“……这样啊，我会奉陪的，作为报答你要请我去那边的店铺里喝甜酒哦。”

老师指着附近白色的帐篷说道。橘色灯光中，正卖着甜酒和炸鸡块。

“唉？敲诈学生吗？”

“就是一杯甜酒而已，这可是等价交换，老师我可是很体贴的哟。而且甜酒对皮肤也有好处，话说回来这里好冷。”

“老师明明看起来很帅气，但果然还是差劲……”

“就算差劲也没关系。外表帅气的话，晚上洗澡的时候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今天也是最帅气的一天，不希望这一天就这么结束的自己，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心情也会变得糟糕。”

老师愁眉苦脸地说道，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快。果然，我对老师的想法，完全产生不了共鸣。

“……老师，那个，怎么说呢……很反常。”

“我才不想被在这么混乱的人群中真心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而哭泣的孩子这样说呢。”

闹变扭似的回答道，老师再次把手指向了卖甜酒的店铺。我果然还是讨厌老师。

但是想到明年要是换班级，班主任是矶崎老师的话也不错。

冬天的白昼相当短。一眨眼间夜幕就降临了，搜索行动变得越来越困难。多亏了店铺和雪雕的灯光，幸好还不算是完全看不见。

“啊……”

“找到了？”

“……没。”

依然还是没能找到黑色外套的女性。也拜托工作人员在会场内放了广播，但却没有收到他们的联络，我想她应该也没有出现在那边。

可是我却看到了不想看见东西。

人群中，千花和藤间紧紧地贴着彼此，手牵着手走着的画面。

“鸿上？””……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这人山人海中，明明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却有想要自杀的人，哭泣着迷路的孩子……还有欺骗朋友耍诡计的人。”

“或许她又重新回来，寻找戒指也说不定”我一边寄托着最后的希望向旭桥走去，一边观察和我擦肩而过的人这样嘟囔道。

旭桥上，站着比刚才还要多的人。因为大型雪雕的投影已经开始了，很快，到了晚上七点的时候，就会开始放烟花。

“即使是这样，大家也都露出幸福的笑容……这么美……”

我倚靠在栏杆上，眺望着那溢出的零星灯光和颜色。今年似乎和小孩子很喜欢的特摄英雄之间有合作。近旁的小孩子们都爆发出欢呼声。

“……街道上如此美，明明要是那个人也能获得幸福就好了。”

找遍了整座桥，但不出意料还是没能发现那名黑色外套的女性。

虽然不情愿认同老师说的话。可是，我的内心却与周遭的喧嚣相反，感到放弃似的沉了下去。

“……老师。”

“嗯？”

————回去吧。

无论如花上多少时间，我已经说不出那样的话了。而且，也已经到……极限了。

“老师，那个”

“啊！太好了！小百合你在这儿！”

“诶？”

回过头，发现内海警官正拨开人群向这边跑来。

“啊”

“鸿上，抱歉！你有打电话给我的吧。”

在他旁边的是————馆胁君。

“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可是给你打了那么多次！”

“那个是因为……在会场里，不小心把手机给弄丢了。”

用装糊涂的语气这么说着的馆胁君旁，站着的是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

我跑向樱子小姐，用势不可挡地劲头就这么用力抓住她。然而，樱子小姐却牢牢地抱紧我，说着“怎么身上变得这么冷”，用她的大手温暖着我冰冷的脸颊。

“哎呀，就是说啊。我把孩子送到迷路中心后，正好在附近发现了一对正在寻找丢失的数码相机的母女。好像说是里面存有非常重要的纪念照片，无论如何也必须要找到，无奈就只好帮他们一起找了。”

内海警官还是老样子长的要命的说明。

“总之就是去了遗失物品中心后，就发现小正他们也在。花了不少时间真是抱歉。”

虽然他感到很抱歉似的对我这么说了。但是，多亏了这样才能和这二人相遇。我果然还是觉得像这样能够帮到陌生人的内海警官很了不起。

“可是为什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弄丢啊？馆胁君要是没有带手机的话，我不就没有办法联络到樱子小姐的嘛！”

“诶！？我的存在价值就是这个？”

“比起这个百合子，情况我已经从内海那儿听说了，也给我看看那封信和戒指。”

樱子小姐还是老样子是个急性子。无视了我和馆胁君之间的拌嘴，朝我伸出了手。

“好的……那个，就是这个。”

不过，或许已经晚了也说不定，即使这样我也希望能够尽快一点。

我将信和戒指一起递给了樱子小姐。

“确定这是钻石没错吗？”

“是的。”

矶崎老师点了点头。

“少年，给我把手头照亮。”

樱子小姐一边用馆胁君的手机照着戒指，一边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用钥匙圈上扣着的罗盘式放大镜盯着戒指观察。是去世的祖母在登山时也会用到的罗盘。”看样子是这样……和矶崎说的一样，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人工钻石。”

呼，樱子小姐喘了口气，放下了放大镜。

“这么说，是不怎么值钱的东西吗？”

“嘛……对于其他人来说是这样呢。”

然后她看了眼那封信————突然，笑出了声。

“樱子小姐？”

这是遗书？这可不是什么遗书，毫无疑问这是一封寄给特定人物的信……我想想，估计是寄给那位名字首字母是K·H的人的吧。”

“可是……我，确实在这座桥上……”

“这枚戒指背面刻着的数字，我想并不是结婚纪念日，恐怕是指忌日吧……你们知道服丧饰品和纪念饰品这种东西吗？这里的服丧不是早晨的意思而是指mourning，服丧的意思。在维多利亚时期，有一种会将重要之人的遗发进行加工，和类似流木化石这种黑玉一同制成饰品佩戴在身上的习俗。这枚戒指想必是使用现代的黑玉制成的吧。”（注1：日语中morning和mourning发音相同。）（注2：黑玉是指旧石器时代人类身上携带一种黑色的宝石，属于木化石的一种。）

“头发……吗？”

将遗发带在身边。不知为何让我感觉有些害怕，难道我是个薄情的人吗？然而樱子小姐接下来说的话，更加令我吓了一跳。

“头发这种程度就感到吃惊可是会令我困扰的，毕竟这枚戒指可是用遗骨制成的。”

“遗骨！？”

我和馆胁君还有内海警官异口同声道。

“看样子是从遗骨中提取出碳，再经过高温高压加工成钻石。不过到那时候遗体也肯定会被烧成灰就是了。但就算这样也还是具有很高的价值，不管怎么说都是用遗骨制成的。想必对持有者来说这是枚独一无二的，珍贵的钻石吧。”

“那，又为什么要扔掉……还有，这真的不是遗书吗？”

如果是遗骨的话，我认为就更不应该扔掉。并不是不相信樱子小姐，而是我不明白她断言说这不是遗书的理由。

“不是扔掉，应该是寄出去。”

“寄出去？寄到哪？”

馆胁君问道。

“彼岸。”

“……死者的国度？”

樱子小姐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那个人对这名女性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姑且假定是她的伴侣吧。她现在会不会有必须要和死去的伴侣诀别的理由呢？不然的话，这封遗书应该会留给家人吧。当然，她想要道歉的对象

要是住在河里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这样说着，樱子小姐将信放回信封。说的没错，遗书是遗留下来的东西，也许没有必要一起断绝自己的性命。

“正因为是珍惜着的宝石。既不能卖，也不好处理。但若是就这样将这枚戒指带入与新伴侣之间的生活，想必也会产生愧疚与罪恶感吧————所以她才选择了在这里与他告别。”

我注视着石狩河。昏暗的河流中，映照着的祭典的灯光正来回晃动。

“于河的对岸，重要的人正身处另一个世界，她向那个人好好地做了道别。为了踏上新的人生旅途。这种钻石，就算是DNA之类的信息都提取不出来，却镌刻着小小的ID。从事将遗骨加工成钻石的公司并不多。而且死亡时间是三年前。我想只要从公司这方面着手调查看看就行了。他们应该还保留着客户信息，无论如何都想找到这名持有人的话，和公司联系就好。公司也许能将这枚戒指还给本人。”

樱子小姐将戒指放入信封。但却没有递还到我的手中，将其对折了一次，之后又对折了一次。

“所以说，我认为将这枚戒指，这么做才是最好的。”

“啊！”

嗖的一下，信封切开了天空。

我们连阻止都来不及，樱子小姐就这么将信封朝着河的方向扔去。信封这回没有输给寒风，转眼间就被漆黑的水流吞没。

“樱子小姐！”

“没事的。她已经踏上了新的旅途。这种残渣，和破石头没什么两样。”

哈哈哈，樱子小姐就这么大声笑起来。

我还有老师包括内海警官彼此面面相觑。

“我们……明明，那么辛苦的找……”

内海警官像是在忍受头疼似的，将手搭在脑门上。

这时，用来点缀冬日祭第一天的烟花升了起来。火花弹起的瞬间，就因为寒冷而嗖的一下消逝的烟花。

冬日的夜晚，盛开着转瞬即逝的光之花朵。结果，大家就这么对着烟花看入迷了————希望那个人也能在某处看着这幅光景。

“这次是我的胜利哟，老师。”

“……你指什么？”

“刚才，要是像老师说的那样放弃的话，肯定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赏烟花了。”

我露出得意的表情对身旁开心地看着烟花的矶崎老师如此说道。老师皱紧了眉头。

“……不，这可不对。因为是多亏了九条小姐的帮忙，所以这回是平局。”

“不对。这场胜负是建立在将樱子小姐也考虑进去的基础上的。所以在这之后，要记得在桥下请我和樱子小姐吃热巧克力哦。”

“……不，这不如说应该是由弄丢手机的正太郎来负责才对。”

“诶？”

保持着与樱子小姐肩挨着的距离，一脸幸福地欣赏着烟花的馆胁君，听到突然谈及自己的话而感到不知所措……嗯，我头一次和矶崎老师意见达成一致。

度过最为寒冷的二月后，春天也即将来临。正一步一步的走来。因此，寒冷与痛苦只要忍耐一会便会过去。

希望那个人所选择的道路，也能如同春天一般。我对那名选择了崭新的人生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女性的幸福，静静地献上祈祷。

第七卷 指尖的歌颂 第三骨：刺骨的谎言

虽说“北海道人=滑雪高手”是个刻板印象，但我认为大部分人一定的水平还是有的。毫无疑问这个也有地域上的差异，比起滑雪更盛行溜冰的地方也有，但至少在道中、道北出生的人多少都是会滑几下的。

因为或早或晚，幼儿园要么小学的时候滑雪都会作为体育课的项目教授。

在冬日北海道的大地上要做出适合练习的雪坡可谓是轻而易举，每逢冬季我也经常打着“练习滑雪”的旗号带上便当在离家最近的滑雪场滑上一整天。

因为是全民运动，总归会分出水平的优劣，再加上教学是强制性故有喜欢的人也会有心生厌恶的人。而且滑雪课上用的装备也都是由家里准备，所以也会出现有的人一直捡哥哥姐姐用剩下的，而有的人每年都换着用酷炫的新装备这样突显贫富差距的情形。

我有个叫今居的朋友，他就一直用着一副粉红色的滑雪板，原因就是他还有两个比她大的姐姐。不过谁都不会拿粉色的滑雪板开今居的玩笑，因为他的技术是真的厉害。

甚至就连那副粉红色的滑雪板到了他脚下辗转腾挪于雪包间飒爽地滑下陡坡时也莫名地让人心生向往。比起两年一换的我实在是强太多了。

（译者注：此处指猫跳滑雪，即在有一定的坡度并且布满雪包的场地上进行的滑雪活动，有相当的难度，需要滑雪者有纯熟的转弯技巧。）

总而言之，我最初是非常讨厌滑雪的。

因为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滑不出今居那样的水准。而如今我已经不再觊觎这件事了。应该说从天赋上根本就没得比所以放弃了，最后也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但是小学时代的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差距，每星期都跟着爷爷去滑雪场，多得时候甚至一周两三次也有。拜那时的努力所赐，我如今也多少能跟着今居一起玩猫跳，而且也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

但到了高中的年纪，除了那些发烧友，已经没有人会自己去滑雪了。我现在也是只会在滑雪课上滑几下。虽然滑的时候确实很开心，但总会觉得要特地装备齐全出门是个负担。

“诶？周末去旭岳？”

“嗯，听说千代田小姐的亲戚在旭岳有间别墅哦。”

刚从学校回来，就看到妈穿得一身特别正式的衣服，手里捧着蛋糕跑到门口来迎接我。好像是去旭川站前的酒店里参加了蔷子小姐的茶会。我还担心因为函馆的事情会心有余悸，看到妈和蔷子小姐关系很好的样子还是松了口气。

说是在那边咖啡喝多了，给我配蛋糕的饮品换成了番茶，真不知道她们到底聊了几个小时。而且一想到这个我忍不住心生疑惑：女人到底为什么能一口气闲聊几个小时啊？

“对了，想不想在旭岳滑滑雪呢？”

“呜，虽说确实是滑雪季，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妈这样本应和运动无缘的人嘴里竟然难得说出了去旭岳滑雪这样的话。在把这块无比小巧精致的奶油草莓蛋糕连顶上的草莓一口气往嘴里塞的同时，我向妈抛出了疑问。浓郁的奶油和草莓的搭配无可挑剔，蛋糕的口感也是入口即化，但这块真的是太太太小了。以至于我的不满都表露于言语。

“好像是别墅的房主去年秋天突然过世了。房子就一直那么放着，也到了差不多该打扫打扫的时候了。”

听到突然过世一词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到了蔷子小姐的爷爷。那是个精力充沛到被人称为“性豪”（译者：翻译不能，就是那个ghs的性）的不得了的祖父，也是在生日那天因为心脏病发突然去世的。不过那不是秋天而是发生在夏天的事情。

“呜……亲戚啊，会是谁啊？”

“好像年纪不大，说是心脏衰竭。听说是独自一人在别墅和的时候过世的，夫人和孩子当时都没在身边，因为这个原因也一直没打扫的样子。”

我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声“哦”。所以到底是谁呢？蔷子小姐身边的亲戚我多少是都有拜见过。毕竟生日宴会的时候是作为蔷子夫人的搭档出席，祖父过世后前来悼念的客人我也有帮忙接待。

虽然认不出脸和名字，正经地聊上过的也只有几个人。但是如果说得出是谁谁的兄弟什么的话，我多少还是能知道的。

“不过……这样啊，所以这次由蔷子小姐来？”

蔷子夫人为人温柔，也很会照顾人。而且也住在旭川，看到家人没办法亲自打理的悲凉情景，所以就提出自己来帮忙了吧。

“嗯，他儿子好像也是想一起来的，但是考虑到当事人的心情蔷子夫人说不太希望他沾手，可是总归需要个男人帮忙干活对吧？结果连本来该帮忙的人都因为工作原因来不了了。”

工作原因……难道是在原先生？既然这样的话，就更应该由我来顶替了。之前出院的时候还收到过一件在原先生送的有助康复效果的高档贴身内衣，作为冬季衣物的保暖性也很好，带赫克塔散步还有给九条家铲雪的时候都有派上用场。

“千代田小姐家里开的酒店也在附近，饭就在那里吃，完了还能在酒店里泡温泉，白天去滑滑雪也可以。所以说就当是去旅游，然后顺——便稍微帮帮忙这样。”

“这样的话我倒是无所谓……”

帮忙打杂当然算不上什么开心的事情，但毕竟能滑到雪，还能泡温泉，那也就没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了。不过先前去函馆还遇到了那种事之后。我低下脸用“难得无所谓吗？”的眼神询问着。

好似猜到了我的心思一样，妈用着一脸伤脑筋的表情苦笑着。

“嘛……反正这次‘那个人’又不在啊。”

“啊，那样的话应该没问题。”

毫无疑问“那个人”指的就是樱子小姐。因为此行的项目是滑雪和打扫，樱子小姐也不可能一起来。

“妈妈我呢一开始也是打算帮把手的，但是周末已经和朋友预约了去别的温泉了。”

“啊，周五去登别住两晚来着？”

妈好像半年前就开始计划了，难得打算和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一起去温泉旅行。

“所以呢，虽然很唐突，可不可以拜托你呢？”

“无所谓啊，毕竟是要帮蔷子夫人。”

不如说如果妈肯点头的话，我自己还想去来着。

“不过……‘那个人’真的不会来对吧？”

说到这里，妈的表情突然写满了不安。看上去是在担心我。

“我觉得肯定是不会来的啦。看上去不像是会去滑雪的人，平常也估计也不会自己打扫房间。”

就算蔷子夫人会去，但怎么想也没有樱子小姐也会同行的理由，想想蔷子小姐也根本不会邀她吧。

“那就好。要好好去给人家帮忙哦？”

妈一脸安心地笑了出来。而这种时候我总是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罪恶感。她根本不知道我最近每天都在和樱子小姐通电话，对我们频繁见面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

但这些也都是无可奈何的，现在的我不能丢下樱子小姐不管。花房已经有可能已经盯上她了，当然我也包括在内。

抱歉了，妈。

我在心中轻声念下了愧疚的话语，把已经失去了温度的番茶一口饮尽。

汇合地点定在了旭川站前。在重建后焕然一新的旭川站前没等多久，喷涂着“旭岳温泉”大名的HIACE就在面前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的正是蔷子夫人。

白色毛衣配上黑色窄裙的蔷子夫人看上去还是那么优雅。

“啊。”

紧接着出现了另一个我认识的人。蔷子小姐和在原先生的表兄弟，被称为东藤集团的青年掌门的东藤耕治先生。果然作为表兄弟长得和在原先生很像，尖下巴高鼻梁，但是眉毛稍显有些粗，眼神也更加柔和，风华正茂的气息不愧为名门望族。

“你刚才‘啊’了一声？就这么失望吗？”

“不是，听说是亲戚我还以为是谁来着。”

“是我啊，真抱歉。”

“没有没有……”

我倒并不是讨厌他。他其实算是蔷子小姐的亲戚中最平易近人的了，但是一想到同行的是他而是不在原先生，心情不免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不过我也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坏人，而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算了没事，毕竟特地来帮忙我还应该说声谢谢呢。”

耕治先生向我低下了头。他既然会向我致谢，莫非过世的那位是他的家人？我向蔷子小姐投以询问的视线。

“今天是去耕酱的父亲家扫除哦。”

蔷子小姐委婉地将耕治先生父亲的死讯告诉了我。

“原来是这样……那个，请允许我致以哀悼。”

在打完招呼后，我也向他低下头以表问候。

“嗯……嘛，他本来身体也不太好。”耕治先生用着略显伤感的微笑摇了摇头。

“但是，这么突然就……真是想不到。”

坐在车上的另一人稍稍拉下太阳镜接下了这句话。她就是两人的叔母八千代女士。我接着也向她低头问候。

那身看上去颇为昂贵的纹花连衣裙虽然显得有点，应该说相当花哨，但却和她的风格很契合。因为和夏天见到的时候不一样把头发一口气剪短了一时没有注意到，不过那副口气和丰盈的嘴唇还是很快让我认出了她。

我和他们两位都在蔷子小姐的祖父东藤清治郎先生的生日宴会上见过。也是之后一起度过了那个悲伤的夜晚的人。同样也是在家族内立场困难的蔷子小姐的知己。

“嘛……长辈过世，无论是突然辞别还是慢慢地才驾鹤西去，对我们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耕治先生对八千代女士之言颔首表示同意的之后，又突然转头对我说道：

“人固有一死，这也是没办法的啊！七七早都已经过了，就不要一直愁眉苦脸的了！打扫归打扫，我啊，之前还买了一台雪上摩托呢！之后会一起寄过来，到时候你也一起来骑吧！”

“啊，好的。”

耕治先生忍住悲痛啪地一下就换上了笑容。虽然和在原先生是差不多的年纪，但是他却一脸无邪地这么说着，从我手上接过了滑雪装备和行李。和蔷子小姐一样，是很讨人喜欢的笑容。

我在盛邀下坐上了HIACE。曾经也有幸在旭岳那间酒店住过，听说现在那里已经归耕治先生的公司经营。当时给我的感觉只是一般般的这间酒店，如今已经发展到足以称得上人气景点了。与外表给人的印象不同，耕治先生其实是个颇具实力的经营者。

但是他却开始用与这一身份全无的气场和我讲起了他新买的雪上摩托。看上去是相当喜欢动力运动的样子。在我一直想着怎么还不出发，他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下周预定在留寿都的滑雪场地举行的摩托雪地爬坡赛的时候，HIACE的门突然被略带粗暴地拉开了。

“久等了。”

“哈？”

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这么坐上了HIACE。

“樱子小姐？！诶？为什么樱子小姐会在这里？”

在我一脸惊讶地望向蔷子小姐后，她尴尬地皱了皱眉。

“实际上……泽婆婆的亲戚家也有丧事。所以需要离家3日。就拜托我照顾樱子……正酱的母亲怕还是不太能接受吗？”

事出突然，也不能把樱子小姐交给其他人照顾——这便是蔷子小姐的言外之音。

“额……啊，只要不和她老人家说的话应该就没事吧……”

樱子小姐明明也不是什么三岁小孩，一个晚上，两个晚上一个人在家什么的……不，正因为这种常识不通用樱子小姐才是樱子小姐。换做我也不敢把她这样完全没有一丝生气，犹如一具活着的标本一样的人放着不管。

“总觉得这样，心里怪不舒服的。还是去和你妈妈确认一下的好吧？”

“没关系！”

不过如果和母亲说了的话，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吧。对母亲撒这种谎确实有背良心，但这次是真的没办法啊。我把食指立在嘴前以示此事“保密”。

“是啊。高中年纪的男孩子，有一两个跟女孩子的秘密藏着不肯告诉家长，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八千代女士一边半开玩笑地说着，一边让开座位让樱子小姐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不要紧的。作为交换这回不会让你碰骨头和尸体了，怎么样？”

樱子小姐说着一边耸了耸肩，虽然这样对一旁八千代女士不太好意思，但樱子小姐怕是注意不到这点。

“这么说来，赫克塔呢？”

樱子小姐的事放到一边，我突然想起来应该还有另一个人，不对，另一条需要照顾的狗。

“交给百合子了。”

“哈？”

“毕竟耕酱不喜欢狗的呀。”

“诶……”

怎么会这样！樱子小姐暂且不提，难得能一起住一晚的话，我还想和赫科塔一起睡来着。能和毛茸茸的大狗狗一起睡觉的话该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这孩子啊，以前被直江家的德牧咬过屁股呢。”

“闭嘴！”

面对一边啊哈哈地笑着的八千代女士，耕治先生羞红了脸。

“那也不过是轻轻咬一下。就因为你怕得哇哇乱叫，才被看不起的哟。”

“那根本就不是轻轻咬一下！我还以为要被吃了呢！”

所以说，从那之后就变得开始怕狗了吗。虽然被德牧咬过确实称得上是恐怖的回忆，但赫克塔那样毛茸茸又老实的总归没问题吧。

“你啊，现在可能觉着是大惊小怪，可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五岁小孩来说，大型犬也能称得上猛兽的好不好？”

可是，现在总归是成年人了吧——我想想还是忍住了这么说的冲动。对他来说，幼时的这个记忆还是相当可怕的吧。肯定直到现在为止都是他的心理阴影。

“没关系，反正百合子也很高兴。”

樱子小姐边脱下外套边说着。

“那确实……会高兴吧。”

我在座位上抱着膝盖坐下的同时打心底羡慕着鸿上。而原先在我身旁的耕治先生则此时走向了驾驶席。

“嗯？耕治先生来开车吗？”

“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没有……只是稍微有点担心要不要紧。旭岳的山道还挺蜿蜒曲折的。”

说实话，我还以为有专职司机来着。因为之前尽在听他怎么骑着摩托爬坡上雪山什么的，稍微觉得有点不安。

“别看我这样对驾驶也是很有自信的！”

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蔷子小姐她们后，得到的是“没问题”的颌首同意的回复。

“还有国际驾照，之前说好像连挖掘机都会开的哟？”

“我就是喜欢考这种没用的驾照。连船舶驾驶资格证都考过。”

耕治先生一脸自豪得说着。

“啊……那还真是意外呢。”

船就算了，挖掘机什么的，实在是和耕治先生的大少爷人设很难联系起来。今天穿得也是一身干练的夹克。看来比起HIACE他应该更适合那种敞篷车。

“要是没生在东藤家，说不定我就去车企工作了。老爷子就喜欢收藏古董车，点检整备什么的全都是自己来，从小就觉得这简直酷毙了。”

“然而却把车都卖给熟人了哦。而且还是按对方给的价钱，真是暴殄天物。”

八千代女士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分惋惜。

“无所谓啦，就算放在我手里也不过是空藏美玉罢了。那样的车啊，就应该待在那些愿意好好照顾她们的人手里被细心呵护才对。比起丢上拍卖会卖给些光会出高价的人，我倒是更愿意把她们交给肯珍惜她们的人。”

从他的笑容中流露出的话语里，满溢着对车的热爱之情。

“不过比起维修保养，我该说是单纯喜欢开车。只要是能开动的东西都想自己开开看那种。”

嘴上这么说着的同时，他的驾驶也特别平稳，HIACE像是从站前通道滑出去一样。直通旭岳。

我们的车驶离旭川，朝着临近的东川町方向行驶。在路上，我把之前从旭川站的小卖部买的JUN DOG吃了当作迟来的早饭。分别有炸虾馅的、炸鸡排馅的、还有香肠馅。

所谓JUN DOG就是一种把油炸过的馅料在浇上甜辣酱后在用米饭包起来，类似筒状饭团的东西。（译者注：旭川特产）本身算是随时都能吃的快餐，但洋食店炸出来的炸虾的口感饱满又有弹性，炸鸡排也是香嫩多汁。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香肠。只是一口咬下，肉汁便从中炸得酥脆的外皮溢出，和沾满酱油调出来的甜味酱的米饭堪称绝配，比起炸虾还稍稍多一点嚼劲的口感更是给了我充分的满足感。

在把三种全部美美地吃完后，我带着还残余几分馋劲的愉快的满腹感眺望着窗外的山景。车子不久便驶过了忠别水坝，进入了旭岳的登山路。橡树和白桦随着高度的攀升逐渐被针叶树取代。

我特别留意路边有没有鹿或者是狐狸。其实比起注意有没有动物窜出，我单纯是觉得能看到的话会开心而已。但是弯曲的山道视野非常狭窄。结果还没等见到一只动物，HIACE就抵达了海拔1000米处的温泉町。

虽然行政上是“町”（译者注：相当于镇级），却连一间便利店都没有，不过只有几间旅店排列在一起。倒是冬季经常被用作越野之类冬季运动的团体住宿的落脚点，夏秋季也有不少登山客光顾这里。

正确地说，和普通的滑雪场不一样，是可以进行所谓的山岳滑雪的雪山，并不适合滑雪的初学者。滑道的标准几乎没有，只是形式上设置了中级、上级之类的，主要是供有一定经验的熟练者在山上或者平地自行滑雪，一切责任自负。

旭岳是大雪山连峰的主峰，海拔2291米，同时也是北海道的最高峰。根据连接这里到5合目（译者注：描述登山难度的高度，最大10合目）的登山索道的官方网站的说法，“大雪山国立公园‘旭岳’是日本最晚能看到残雪，最晚迎接赏花季，同时也是最早可以观赏红叶和初雪的地方。”

确实，这里到黄金周为止别说残雪了，积雪甚至还厚得可以随心所欲地滑雪。

不过按我来说，提到旭岳最先能联想到的果然还是登山，对真正地山岳滑雪没什么概念的我，一到了冬天还是忍不住跑去里侧的层云峡。因为层云峡在冬季有被称为冰瀑祭的，把冰封的瀑布用灯彩照亮祭典。

此外这个时节实在是太冷了，露天浴场甚至都会结冰，所以也不是想在什么地方就都能泡温泉。虽说对方是雄伟的大自然也没有办法，却总觉得心里没法接受。就是这个原因以前才从来没在2月来过旭岳。

现在从旭川站出发还不到一小时。我们去往耕治先生经营的酒店，午饭吃了松花堂便当后，首先准备去滑雪。考虑到松花堂便当的份量，我又一次在心中感谢JUN DOG的存在。要是没吃那个垫肚子恐怕是真的要饿死。

八千代女士和蔷子小姐本来是打算先去别墅，但是巧在酒店提供租借的滑雪装备，连樱子小姐都跟着一起滑了两下。

旭岳的雪是属于特别松软的粉状雪。我享受着在飞舞四散的雪中滑过的快感。多亏着绝佳的雪质，让我也有了变成滑雪高手的感觉。耕治先生的滑雪技巧也有两下子。

在一旁，樱子小姐则自顾自地顺着斜面向下滑。身着一袭白衣的樱子小姐那好似要融于周围雪景的身姿一下就吸引住了我。到底为什么穿着滑雪服的女性会看上去这么特别啊。

“怎么了？”

“没，没有！那个……就感觉还挺平常的。”

“什么意思？”

“还以为樱子小姐的话，要不然是技巧特别高超，要么应该是像小鹿一样只会一边发着抖一边蛇形滑降那样。”

因为被发现了我打量她的视线的樱子小姐追问了，不得不慌慌张张地编了几句话圆谎。

“我至少也是接受过义务教育的，又不是小鹿。不过我果然还是不能理解滑雪到底有哪里有趣。”

“也许是速度感什么的？”

就好像脸上在说着“哪里有意思了”一样，樱子小姐摘下防护镜微微皱着眉头。被冻得通红的脸颊看上去格外有几分可爱。

“正太郎！”

毫无防备地被大声叫住了。而声音的主人耕治先生则一脸高兴地走了过来。

“正太郎！来骑雪摩托啊！雪摩托！还有，我连那个也带过来了，雪上自行车。”

“雪上自行车？”

“就是把自行车地轮子给换成滑板。换句话就是不带引擎地雪上摩托。能一口气从雪山上滑下去哩！”

“呜。”

“我现在就拿头盔过来！”

耕治先生真就像是个大孩子一样。他明明看上去至少也有三十出头了，可一旦见到大玩具就兴奋的不得了。因为樱子小姐说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我便在顺路去把装备放下的同时，送樱子小姐到了别墅那里。

耕治先生的父亲的别墅，就在从酒店步行10分钟左右的距离。位置要比酒店更靠近上坡，地处比较偏僻。宽大的山间木屋很好地融入了周围的风景，深埋在被染成纯白的森林和一片雪景中，散发着着像加拿大或者芬兰那样的异国情调。

“挺冷的吧？还玩得开心吗？”

身着白色围裙的墙子小姐出来迎接了我们。看着已经先行开始打扫起来的她，我心中虽是揣着罪恶感但还是说我们两个会再玩一会，她则是用笑容回复了我，并端出了热腾腾的奶咖。

“没关系，难得能来，就趁早天还亮多玩会儿吧。”

如同是哄小孩一般的口吻让我不禁苦笑了起来。就算退一百步说哪怕我是小孩，耕治先生也是货真价实的成年人。不过他倒是意外和“玩”这个词很合适。

“耕治先生……他平时都是怎么工作的啊？”

别看他现在一副大友的样子，人家可是东藤集团的重要人物之一，真是难以置信。

“耕酱啊，不管几岁都是孩子呢。”

蔷子小姐手轻扶面颊，用略带几分操心的声调喃喃自语道。

“不过啊，在酒店经营方面，他也是把客人能够开心放在第一位的样子。托他的福，全家旅行来的回头客特别多，小孩们都说着‘下次还想来’呢。”

原来如此，确实之前经常看到的电视广告上登了一些面向儿童的活动。最近好像还和热播中的动画搞了联动，把全酒店的设施用作解密游戏的活动来着。

“说是如果我们大人自己不觉得有趣的话就不该让小孩子玩，否则不过是在糊弄孩子们——嘛，那孩子就麻烦你去陪他了。打扫先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诶？可是……”

那我帮忙打扫别墅的任务该怎么办？好似察觉到了我的这番疑惑，蔷子小姐只是静静地笑着。

“虽然是因为不得不带那孩子来，但实际上还是不太想让他来打扫。毕竟是会让人伤感的工作。所以一开始就是然后我们来清理整间屋子，打算只留下那些需要他决定去留的东西。所以说，正酱不用在意我们也行哦。”

“啊……原来是这样啊。”

要花力气的活当然是需要男人来干。不过我在这里的意义似乎是在于让耕治先生尽可能远离别墅。怪不得又是招待滑雪又是温泉呢。

“真对不起，像是把看孩子的工作推给你一样。”

“看小孩……其实也没关系……”

我不经露出苦笑。不过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好了——归根结底我也是孩子，看到大玩具不高兴那才是假的。

“那么，拜托你了。”

蔷子小姐如是说着。面对已经似乎开始扫除的蔷子小姐，我心中的罪恶感总是难以消除，这句拜托了反倒是让我感觉好受了些。

“明白了。”

“那个人可比赫克塔难搞哦。”

听到樱子小姐像是叹了口气后说的话，我不经想着“你没资格这么说吧”，一边笑着点头。

总的来说，我和耕治先生还是蛮合得来的。我们一边谈着我最喜欢的自行车和什么时候想骑骑看的摩托的话题，一边坐上了雪摩托。

乘着雪摩托在雪中快速有力地前进的感觉和汽车相比别有一番乐趣，耕治先生也开心地高喊着。在后座听着他大叫的我似乎也感受到这份乐趣，心中泛着兴奋和些许害怕。

毕竟没怎么骑过雪摩托，身子也露在外面，我可能还是没习惯耕治先生的驾驶风格，所以没办法百分比放下心来。

“哇啊啊啊——！”

粉雪被在地上划过一条曲线的雪摩托高高扬起。几乎要被离心力甩下去的我抓着耕治先生，用夹杂着恐惧和欢喜的声音叫着。

“头一次骑雪摩托嘛？”

“如果说是被雪摩托拉着的香蕉艇的话，倒是在冬季活动的时候坐过！”

为了不被噪音盖过去，我扯着嗓子大声向他回答道。除此外冬季活动的时候还经常去体验那种被雪摩托拉着做雪上漂流的橡皮艇。

但是雪摩托本尊是真的第一次骑。有一种心跳加速的快感。而且比预想得加速还要快，身体甚至被风吹得生疼。

因为我没有反对，再加上耕治先生也逐渐熟悉了操作，雪摩托跑得越来越快，转弯的姿势也变得粗暴起来。但是这种粗暴驾驶反而刺激着肾上腺素，让我忍不住兴奋起来。

“哈哈哈！”

正当我们两人的笑声回荡在雪山中的一刹那，周围的风景突然变了。

“诶？”

恍惚间，一股失重感传遍全身。

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映着细雪纷飞的天空，接着便突如其来地被重力抓住。随着背部传来的冲击，我一时感到无法呼吸。

“啊……哈。”

完全没搞明白到底怎么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从雪摩托上甩下来，躺倒在雪地当中。

“你……没事吧？”

在不远处同样浑身沾满雪的耕治先生没底气地问着。

“没……事……”

万幸的是松软的雪像垫子一样接住了我。强忍着旧伤口传来的一阵阵钝痛，我站了起来。

“树……？”

我才察觉倒雪摩托此时正翻倒在一棵树旁边。

“真是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个洞。”

耕治先生的声音有些底虚。似乎是只有松树的树荫下积雪比周围要少了一块。

雪摩托完全被雪掩埋住了。一股不详的预感飘荡在空气中，我们两个拼命想要把雪摩托挖出来，可是半个车体插在积雪里的雪摩托甚至连动都不肯一动。

“这恐怕是没救了。”

“能挖的东西，铲子什么的有没有？”

耕治先生默默地摇了摇头，无言地回答了我。

“额……”

我慌慌张张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好在刚才翻车的撞击没把手机给摔坏。然而问题是，信号连一格都没有。

“怎么办，这里好像没信号。”

“真的假的？”

耕治先生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倒是……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

他的回复只有一阵沉默。我们完全在这个满是雪和松树林的山里面迷失了方向。

“我……我以后再也不会和耕治先生一起出来玩了！”

我忍不住把心中所想的话喊了出来。而耕治先生好像根本没领会到我此时的不安，只是耸了耸肩说了句“不好意思”。

“嘛，顺着履带痕原路返回不就好了吗？”

耕治先生轻松地说着。可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这种情况下有时候不四处乱走可能才是良策。而且温暖的白昼正缓缓褪去，气温已经开始逐渐下降了。虽然表上还是只是下午三点，但这里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天黑的吧。一个小时真的足够我们走回别墅去吗？

“诶？莫非现在情况很危险？”

终于意识到我的不安的耕治先生小声发出了好像感到害怕的声音，而我并没有回答他。我们两个除了滑雪服以外没有别的防寒用品，手头能吃的东西就只有一条登山用的巧克力能量棒。

“耕治先生平常抽烟吗？”

“不，我讨厌烟味。不光会把房间弄脏电脑要是沾了烟灰就完了。”

毫无疑问的未成年人的我也不抽烟。所以说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带任何可以用来点火的东西。虽然从来没接触过登山，但据登山爱好者的爷爷所说，“如果在山中遇险的话绝对不可以去吃雪。”要把冰化作水分会消耗身体大量的卡路里，而这往往会要了人的命。

因为先前玩得太过火，我如今已是口干舌燥。但我甚至没准备一点可以用来解渴的水。

“我说……我们会不会就这样‘遇难’了？不会的吧？”

正当我一个人一言不发地在思考的时候，身旁传来了耕治先生带着哭腔的声音。也不想想到底是因为谁我们才落得这种地步——虽然想这么说，但是是我自己考虑不周，高高兴兴跟过来的。

接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在脑内闪过。

“……”

——如果说，耕治先生是花房派来的话呢？

“没，没关系的……等发现我们没回去，樱子小姐她们就会来找我们的。”

不不不，不可能的。我连忙拉出一张笑脸，尽量让声音保持乐观。

我不想随便怀疑耕治先生，这时候想这种事情也没有用。而且摆出樱子小姐的名字的话，说不定还能作为对耕治先生的牵制。

最重要的是，对我来说，仅仅是说出樱子小姐的名字就能给予自己勇气。没错，没关系的。樱子小姐绝对会来找我，会把我救出去的。她的话肯定能找到这里，所以我不会遇难。

“雪开始下大了，到松树底下去吧。雪摩托多少也能帮忙挡点风。”

说完，我和耕治先生便躲到松树底下坐着。此时的我难以置信的冷静，甚至向还有些不安的耕治先生又提起了雪摩托运动的话题。我们还谈了关于汽车、自行车、摩托。最后聊到了要不要下次两个人一起骑车旅行。不过和耕治先生一起骑车旅行，怕不是会很危险。

但是和他这样聊天却非常开心。像是自吹自擂什么在国外开过私人飞机，或者认识F1赛车手什么的，真是让人会忘记他才是罪魁祸首。拜他所赐，不知不觉中在山中遇难的恐惧感也逐渐从我的心头褪去。

“说起今年十一月的米兰国际摩托车展上亮相的雅马哈YZF·R1M啊——”

没过多久我们又聊回了摩托的话题。看着兴致勃勃的耕治先生，我不经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会不会也像这样给我讲关于摩托车的事情呢？想到这里，心中好似荡漾起了一股不知是欣慰还是伤感的波动。而正当我沉浸在这无法言语的情感中时，好似突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某种陌生的噪音。

“诶？”

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产生错觉了，或者是耳鸣之类的。但是某种像是金属音一样的重低音确实传到了我的耳中……硬要描述的话，就像是在冬天的街道上经常听到的除雪车的声音。

“喂——”

耕治先生站起身来，用力地挥舞着双手。我也跟着站了起来，远处能看见一辆浑身涂成红色的巨大车辆正在朝这里接近。

“樱，樱子小姐！”

在那辆红色压雪车的副驾驶座上看到了樱子小姐后，我差点哭了出来。果然，就和我想的一样！绝对的！我就相信樱子小姐绝对会来的。

“果真如此啊，真是一群让人伤脑筋的家伙。”

压雪车停下来后，樱子小姐看着我们一脸不高兴的说道。

“谢谢你！大友先生！”

耕治先生也按捺不住地对驾驶压雪车的老爷爷表达了感激之情。

“老板你今后可得注意。这里大部分都被政府划为了特别保护区域，所以原则上是不允许开雪摩托进入的。就算老板的开法再怎么小心对环境无害，这样的行为也不值得鼓励啊。”

“是……”

被训诫了的耕治先生刷得一下低下了头。

“倒是，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啊？”

听到我这么问，樱子小姐照例耸了耸肩，然后便指向了松树。

“偃松。”

“yansong？”

“偃松很难积雪，也很难注意到。所以有的时候就换变成像落穴陷阱一样。我就猜耕治先生大抵是不知道这件事。”

如樱子小姐所说，一旁的耕治先生则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快手快脚地坐上了压雪车。

“没受伤吧……？”

樱子小姐盯着我的脸沉默了一会后，才终于在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询问起我的安危。

“没事。”

她伸手拭去了我肩膀上沾到的碎雪，随后用那双手捧起了我的双颊。我能感受到她的手传来的温暖的触觉。

“如果我跟着就好了。”

“可是这样的话不就没人能来救我们了嘛。”

“我根本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低级错误。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是我这个监护人的失职。”

樱子小姐紧皱着双眉叹气道，言语中流露着难掩的后悔。

“是……监护人来着吗？”

“当然了，我可比你大了十多岁哦？”

这倒是不假。但是我总觉得好像是我一直在照顾她才对。没想到她竟然会自认为是监护人，该说有些意外还是说有点不甘心……

随后我也坐上了压雪车，温暖的车内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真的得救了……这些都怪我。”

先上车的耕治先生在终于喘下一口气后，突然就变得没底气了起来，含含糊糊地小声道了歉，

“反正不管怎么样，能找到你们就好。你要是能稍微再注意一点的话。”

被称作大友先生的老爷爷也是一副在教育他的腔调。

“不过耕治先生雪摩托开得确实很好。玩得还蛮开心的。”

我急忙给耕治先生打圆场。至少如果没有在偃松底下翻车的话还真是挺开心的。

“老板，雪摩托我们会之后再挖出来，今天就先回去吧。”

大友先生如是说道。确实，要挖的话现在人手也不够。

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后，耳边只剩了履带行进产生的金属噪音回荡在车内。而耕治先生，则还是一脸没精神的样子望着车窗外面。

“这样啊……原来那个就叫偃松吗。”

耕治先生嘟囔了一句。

“我听老头说过。以前在差点在偃松底下送了命，还是靠人搭救才活了下来。”

“父子两代人都？”

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啊，这么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大友先生答道。

“大友先生在退休前一直在在我的酒店工作，旭岳的事问他没有不知道的。”

“说没有不知道的是谬赞了。只不过是在这里待久了而已。”

大友先生露出一丝苦笑。在退休后他也住在温泉街，好像一直在负责巡逻和周边管理的工作。特别是冬天滑雪场缺乏整备和人员管理的时候，大友先生的存在显得尤其重要。

“大概是十年前吧。老头他和人一起去登山，但是体力跟不上其他人，就连身体也不舒服起来，一个人蹲在偃松下的时候，被一些热心人搭救了。”

几分怀念地谈起了往事之后，耕治先生又沉默了下去。应该是又想起来刚过世地父亲吧。

没过多久，大友先生突然一脸严肃地眯起眼睛盯着车外。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但是总觉得像是要来大的了。”

“真的？光看就能知道吗？”

“嗯，毕竟在这里住久了。天气预报上虽然没提，但是这里可能马上会下得更猛。老板也早点回别墅的好，我们得抓紧了。”

压雪车载着我们朝向别墅吭呲吭呲地前进。在回途的车上，大家都一言不发，只有风雪凛冽呼啸的声音宛如悲鸣一样长吟着。

回到别墅以后，耕治先生又被八千代女士和蔷子小姐训斥了一番。看着他正坐在沙发上被两名女性臭骂的样子，真是不经让人感叹人哪怕到了而立之年也敌不过负责照顾自己的女性。

至于我的话，在去滑雪前好像给鸿上发邮件说过真羡慕她能和赫克塔在一起之类的话，没想到在我没信号的这段时间里，她竟然发了大量赫克塔的照片给我。

翻在地上的赫克塔、乖乖坐下的赫克塔、笑着的赫克塔、毛茸茸的尾巴和软绵绵的肉球、水灵的鼻子……呜，好可爱。

不，不对，这些可不是出于善意。是在晒，在恶心我。每打开一张照片，就能看见鸿上享受着和那团白色的毛球一同生活的样子。

可恶，好羡慕，鸿上你这家伙。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和赫克塔凑了一个颜色，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便服的鸿上看着好像比平时还多了几分可爱。

“……”

“女朋友……？”

正当我不经意间瞄到鸿上露出的大腿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诶？！不是的，是普通朋友。还有，不许随便从后面偷看！”

我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屏幕盖到胸口，还以为是谁没想到是耕治先生，好像终于从训话中解放了的样子。

“超可爱的嘛，一起带她过来多好啊。下次就住我家酒店怎么样？”

“这是能对高中生说的话嘛！”

耕治先生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底一样戏谑着，弄得我满脸通红。

“比起这个，外面的风可是真的变强了啊。”

我看向窗外转移了话题。乘风飞来的细雪宛如行将烧尽的线香烟火泛出的微光一样，划着纤细轨迹拍打着窗户。

虽然算是美景，但现在外面得有多冷了？据我所知这种干燥且质地轻盈的粉雪只有在零下十五度的时候才会下起来。

“希望不要下得太大就好了。”

耕治先生也望向窗外，言语中有些许担忧。体感也变着冷起来了，我们便决定在厨房喝点什么热的东西。

到了厨房的时候，她们几个女的正巧在收拾餐具。蔷子小姐正把看上去价格高昂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包好。

“这些要全都收拾啊。”我问道。

“嗯……因为考虑是不是要卖掉或者拆掉这间别墅。”

代替蔷子小姐回答我的却是耕治先生。

“把这里？”

“就算留下了……估计也没人会住了。”

确实，旭岳对于滑雪和登山爱好者来说虽然是天堂，但除此以外的人看来不过是偏僻的山里而已。

“不过……总觉得有些，不忍啊。”我环视了别墅一圈小声说着道。

挂在洁白无暇的墙壁上的画作、彩绘玻璃，还有这些高档家具、吊灯等等。这里的装潢可谓与“别墅”二字相称，这么好的品味我这种人本该感到不自在才对，却意外感到特别舒适。

唯一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的，就算有暖炉的客厅四周都挂满了动物的剥制品。

虽说如此，倒也衬托出了外国电影里面出现的那种山间木屋的气氛。仿佛从墙壁里钻出来的鹿头、鹿皮地毯、以及最富视觉冲击力的——2米长的棕熊。这具全身的剥制品好像现在就要扑上来咬人一样张着长满尖牙的大嘴，挥舞着两只大爪子。

可惜的是，右手前面的部分好像坏掉以后不见了。从断层露出来的发泡海绵甚至都掉到了地上，饶是如此也还是一具壮观又有威严的剥制。

这些都是耕治先生的一个爱好狩猎的叔叔送的。虽然他父亲不感兴趣但是又不好意思拒绝，所以收下后便打算存放在自己看不到的，同时能让它们发挥价值的地方，于是便选择放在这间别墅里当装饰品。

“明明耕治先生看上去蛮喜欢滑雪的。”

“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算你便宜些哦？”

“别说傻话了。”

不过要是卖掉的话，虽然和我没有关系但总感觉有些可惜。要是这地方还能留着的话，就还能和耕治先生见面什么的，也不是没有期待过。虽然雪摩托的事遭了大殃，但玩得还是挺开心的。

“父亲是个建筑师。这里也是他自己动手设计建造的……所以，我觉得应该让它和父亲一同在这里长眠。”

他一边说着走出了厨房，好像是在邀请我跟着一样。

“这里就是父亲的寝室……”

耕治先生说罢打开了房门。

“有……这么多书啊。”

寝室里侧的一整面墙都是书柜，紧密地罗列在上面的书本甚至给予人一种压迫感。

“他老人家是个爱窝在家里的人。要是累了，或者想一个人想事情了，就会钻到这里来画画、读书。对登山呀滑雪什么的也是完全没有兴趣，所以我觉得他这间别墅只是想要不被人打扰的独处的时间吧。”

耕治先生在门的边缘深呼吸了一口，好似要跨过面前的一堵看不见的墙。

“父亲在家族里一直不受欢迎。家祖父也是对父亲特别严厉。母亲则是一直看不起父亲，觉得他很丢人。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想着长大以后绝对不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一直以来——现在想想，父亲他一直是孤身一人。”

罗列在书架上的书从厚重的硬壳书、到颇具年代感的古书、就连外国画册都有。他一边抚摸着那些书的封套平静地低语着，声音小的像是一株即将熄灭的烛火。

“所以……我都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视线转向了床铺。没有床单、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只剩下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床垫还在原处。耕治先生在床垫的外缘坐了下来，啪地一声打开了玻璃台灯。

“父亲有时候骗我们说是去工作，实际是一个人跑了这里。过世的时候也是，本来应该去了东京才对。如果知道他在这里的话，说不定马上就能送去医院了。父亲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离他过世才不过几个小时。”

“耕治先生……”

“打听到他在这里的母亲早上到了别墅的时候，躺在床上的父亲已经没气了。慌慌张张给住在旭川的蔷子姐打了电话求助，正巧遇上八千代阿姨也在一起，所以就像今天这样来帮忙了。”

“文乃她特别伤心……一直抱着叔叔的遗体在哭。”

房间的门口，传来了蔷子小姐温柔的声音。

“我一直以为爸妈他们关系很僵……觉得男人和女人终究还是没法互相理解的。但是如果妈没去的话，估计爸过世这件事也没这么快被发现吧。毕竟我完全都没有察觉到……”

耕治先生有些自嘲一般地说着。就好像在说他父亲的过世，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这也是无可奈何。有时候有些事之所以想要瞒着，正是因为对方是自己心里觉得重要的人。至少叔叔他一直把耕酱当作自己的骄傲。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这样的自己吧。”

蔷子小姐轻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来双手抱起耕治先生的头，把他的脸贴近自己。

耕治先生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了，好像有些抗拒。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蔷子小姐，大概是在那份温暖当作寻回了一点安心感吧。

随后，他的表情便像要哭出来似的扭曲起来。

“可是我完全没能理解他！明明是父子！”

“正因为是父子啊。所以作为父亲才想保存他的那份尊严。如果真的爱着叔叔的话，就不要像这样责备自己了。”

耕治先生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蔷子小姐怀抱下的他好像流下了泪水。而耕治先生的这份悲伤和悔恨的感染下，一旁的我也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的确，如果是这样的话，蔷子小姐想避免耕治先生接近别墅的理由，还有耕治先生故作欢快的原因就都能理解了。毕竟这里对他来说满溢着悲伤的回忆。所以耕治先生才想把这间别墅转手的吧。

“啊……比起这个，你可得帮忙收拾一下厨房和客厅哦？然后再回酒店那里洗澡吃饭吧。”

蔷子小姐用温柔的话语催促着耕治先生站起来，接着两人便离开了房间。六神无主地站在床边的我则目送着他们——直到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为止。

我又一次把目光放到了书架上。虽然也有普通的出版物，但最显眼的那些还是大型的画册。比如莱奥纳多达芬奇全绘画作品·素描集、旁边的是一本做的古香古色的圣经、再旁边是前拉斐尔派画集……拉斐尔什么的我是不懂，但是好像听说过达芬奇还是个优秀的建筑设计师来着。英语书也有不少，还有就都是国内外的建筑关联书籍。

外面风雪变得更加凌厉，以致于屋内都变暗了起来。地面上能看到长长的灯影。空无一人的房间让人直起鸡皮疙瘩。我从看着能被砸下来的书埋起来的书架旁边挪开了几步，正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床还有地面上沾染着的茶色印痕。

“血……”

如同无声宣誓着耕治先生的父亲就是在这里撒手人寰的。据说死因是心脏衰竭，我记得好像根据情况也有从嘴里吐血出来的案例。恐怕是在痛苦中离世的吧。

想到这里的我突然感到有一丝心痛，准备去关掉台灯走出这间屋子。可是等到了床边的时候，我好似踢到了什么很硬的东西。

“……”

正想查看而低头望去，可室内实在是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没有办法，我打开手机上的白光灯朝床底望了一眼，发现一个戒指盒倒在地上。估计是刚才被我一脚踢到滚下去的。我从地上拾起戒指盒，拭去沾染在上面的灰尘，放在了一边的茶几上。好像是放结婚戒指的盒子。随手打开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恍然间，耳旁好似听见了一阵如悲鸣一般的尖锐的声音。

“是风的声音……？”

“呼呜——”，“噫——”一样的声音。简直好像真的有人在放生大哭一样。正当这么想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哇！……”

我的肩膀一下被什么人抓住了。

“什么嘛，原来是樱子小姐啊。”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实在说不出来其实是因为风的呼啸声开始害怕了。特别是对樱子小姐。哪怕不算这个，到现在我也在樱子小姐面前丢了不少脸了。往后哪怕是一瞬间也不想被她看到我出糗的样子。

“这样啊。对了这里很冷吧……这间房他们说之后再弄。现在去客厅那里帮忙收拾吧。”

“我明白了。”

可是我还是有一种被什么人盯着的感觉，在离开前又回头扫视了一遍房间。理所当然的，盯着我的只有那些数不清的书本而已，不经身子猛然一抖，最后还是跟着樱子小姐那倩丽的背影离开了这里。

回到客厅的时候，耕治先生好像已经冷静了下来，正一脸惆怅地看着窗外。

“发生什么事了吗？”

“天气稍微有点不妙啊。我们正说要回酒店地话这样就困难了。”

八千代女士如是回答道。如她所说，外面的暴风雪下得几乎视野内满是白色。

“这下就麻烦了。到酒店明明徒步只要10分钟，可是外面看着完全是白朦天了啊。”

耕治先生双手抱在胸前，倚着沙发的靠背说道。

“没有车吗？”

“得让酒店派车来接我们。可是现在的时间那里应该很忙，我不太想给他们添加工作。”

耕治先生对我的提问摇头否定。不得不说确实是经营者该有的判断。

“那就没办法了呢。到酒店那里忙完为止我们就现在这里等着吧。要来点茶吗？热巧克力也有哦。”

“确实啊。这里的话应急粮食什么的应该有不少。就去地下室拿点饼干填点肚子吧——正太郎，你过来帮忙。”

我也确实肚子饿了，那也就没办法了。蔷子小姐正准备开始泡茶，我则被耕治先生催着跟他一起去。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一闪一闪的，接着砰的一声整个别墅的照明都消失了。

“啊啦。”

“真讨厌啊，是停电吗？”

八千代女士和蔷子小姐两个人用不安的声音说着。

“樱子，我记得橱柜的抽屉里应该有蜡烛。对了，还有手电筒。”

耕治先生说道。

我们两人随后变更了目的地，到锅炉房去查看电闸的情况。

“没用。问题好像不在电闸上……有可能是积雪太重，把电线压断了。”

检查电闸后，耕治先生用不愉快的声音说着。

“地下室应该还存有登山用具。我想那里应该还有几个笔灯（或者小手电？）。”他继续说道。

虽然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好在有积雪的反射光勉强还能看清脚底，手机的白光灯姑且也还够用。

耕治先生先和酒店方面进行了联络。幸运的是酒店的电力没有问题。但是好像被告知了因为大雪派车出去可能会有些危险之类的话。

“那，今晚到明天早上为止就只能靠这些了吗……”

“难得放假，真抱歉啊。”

在去地下室的路上，耕治先生带着歉意向我说道。

“没，其实还有点让人兴奋？这种像是紧急状态的感觉，还蛮有刺激感的呢。”

总感觉有点对不住耕治先生，我尽力用乐观的声音回答了他。幸好是在室内，而且就算酒店那里没法派人来，一个晚上而已也不至于出人命。比起白天骑雪摩托差点在山里遇难的时候要好上千百倍。

“这样吗……？我的话倒是觉得难得和蔷子姐一起出来，光是这样计划全泡汤了。”

“和蔷子小姐……？”

“……”

本来是想当作没听见的，但是还是哪个名字还是让我忍不住在意。我偷偷朝旁边瞄了一眼，在黑暗中的耕治先生此时是一脸“完蛋了”的表情。

“该不会是……以前一直欺负在原先生也和这有关系？”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在原先生和耕治先生是年龄相近的表兄弟，虽然一直有很多见面的机会，但是头一次见到耕治先生的时候听他说一直是他单方面在找在原先生的麻烦。

而把在原先生当作亲弟弟宠着的蔷子小姐对此也抱怨过才对。

“耕治先生……该不会一直对蔷子小姐——”

“哪里不行啊！现在姐姐还是单身，虽然是表姐，但要是有那个心得话，就……结婚什么的。”

看来是踩到地雷了。没等我说完，耕治先生就还嘴了。

“嘛，至少法律上是这样没错。”

也就是说，真正得问题在蔷子小姐究竟怎么想吗？

“没，就算户籍上不到一起也行。如果能在她身边，帮得上她的忙的话。可是我啊 ，不喜欢这种没轻重的做法。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想把它做好，而不是像祖父，我可不想像他那样一个女人都不好好珍惜。”

可是要是被本人听见了事情可就大条了，他慌慌张张地收起自己的声音小声说道。

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是认真的，看来耕治先生是真心喜欢蔷子小姐。蔷子小姐也的确是一名让人憧憬的女性。

“所以刚见面的时候，看上去一脸不高兴的原因也是这个吗。”

“那是因为正太郎你啊，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姐姐的男朋友站在面前一样。”

怪不得这次见面的时候就没有阴阳怪气了。

“那耕治先生也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蔷子姐还是单身，为什么我非得另找她人不可啊。”

我嚯地回了一句。还真是意外。不过……对自己憧憬的女性单相思，想帮上她的忙，想不欺骗自己和他人的耕治先生给了我一种奇妙的共鸣，我好像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你，既然都知道了可得帮我啊。”

“帮是可以帮……但是我觉得恐怕没戏。”

“为什么啊！”

“蔷子小姐虽然是寡妇……但我觉得她心里可能还有对丈夫的依恋吧。”

自从丈夫去世后，身心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但蔷子小姐应该还是爱着丈夫秋人先生的。即使现在和她说话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她心中依旧有秋人先生。

“死人吗……”

耕治先叹息道。

“该死，真卑鄙。对手是过了这么久留存下来的美好回忆，还活着的带着土腥味的人怎么赢得了他啊！”

“……”

赢不了，吗。

心中好像突然闪过了樱子小姐失踪的弟弟的身影一般，我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绞痛。

“但是……另一方面，还活着的我们，能和她们一起创造更多更多的回忆，能一起做好多的事情。”

——没错，我能和樱子小姐创造出和惣太郎君没有过的回忆。

“暂且先不提这些，还是先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说不定还是创造美好回忆的机会也说不一定哦？”

“要是那样就好了……”

耕治先生没精神地嘟囔了一句。

我们终于到了地下室。可能是预想到别墅地处深山，保存在这里的应急用储备非常完善。

从即食米饭到面包。还有饼干罐头、巧克力棒、防灾用的羊羹，甚至还有干冻的太空食品。连章鱼烧和炖肉、卷心蛋糕跟冰淇淋都一应俱全，樱子小姐该高兴坏了。

“这里是的灶台是用的煤气吗？不需要用电打火？”

“不……我记得应该是电磁炉来着。”

“那……就是说连水都没办法烧啊。”

“嗯……”

除此外还有些饮用水和户外用品。从锯肉刀到小刀、手电筒以及油灯、荧光棒，其他还有罐装的白电油跟小型喷灯，我们决定就借走这些。和我用的那些根本不算一个价位的东西，应该是能管用的。

到了客厅后发现，蔷子小姐她们果然还是因为没办法烧水在伤脑筋。虽然在室内用火有点心有余悸，我还是小心地把抽出了白电油的瓶子接到了喷灯上。

当我接着准备开始进行预热工作的时候，才意识到蔷子小姐、八千代女士还有耕治先生三人正一副非常担心的样子看着我。被这样注视着让我有点难弄，但是也能理解他们对我放心不下的想法。

好在我和喜欢登山的祖父学过两手，点把火的话还是得心应手的。虽然对这些工具算不上熟悉，但构造我心里还是清楚的。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能烧水了。”

勉勉强强一回就点着了。看着青色的火焰在眼前摇曳起来，我的紧张才得以舒缓。接下来只要注意换气和不要引起火灾就行了。

“没想到你还蛮能干的嘛……”

耕治先生用着佩服的语气小声说道。

“有陪祖父一起去登山过，这点小事还是会的。”

表面上是一脸理所应当，但实际心里还是有点怕的，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稍微在樱子小姐心里留下好点的印象呢？

而等我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樱子小姐好像根本对我毫无兴趣，正在沙发前仔细挑选着要吃的零食。实在是没有比这更让人丧气的了。

但是不管怎样，至少热水有了保障。虽然一次不能加热很多，但是用小锅多烧几回的话，准备全员份的晚餐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吧。

“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这样也蛮有意思的。”

一般说着小心烫把热巧克力递给我的蔷子小姐一边微笑着说道。

听她说因为这里没有牛奶，所以是用水泡的脱脂乳粉融进了ROYCE的巧克力做的。浓厚的口感和味道让我的心都为之一暖。

“话说回来……这么看的话，果然还是有点让人不舒服啊。”

因为在减肥而拒绝了甜食的八千代女士突然浑身一抖。客厅只被油灯的橙色火光照得微亮。结果导致那些挂在客厅里的剥制品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老头子虽然嘴上也说看着让人不舒服，但反正平时不待在客厅，扔掉的话也对叔叔不好意思，对这些剥制品也会过意不去。”

耕治先生用带着困扰的苦笑说道。

“毕竟……都是一副生机勃勃地还活着似的样子。”

如是说着，他朝着自己身旁的棕熊剥制看了过去。

“的确……不过剥制品的话，打算怎么处理啊？”

“没什么好伤脑筋的。就算普通的可燃垃圾。大号的家伙的话就当大型垃圾处理掉就可以了。”

在长时间思考之后，似是最终选中了太空食品版卷心蛋糕的樱子小姐把包装拿到胸前，用冷彻的表情下了结论。

而我和耕治先生则是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就算说是垃圾……如果不拉到寺庙里好好上香超度的话，感觉会被诅咒啊。”

“那种正确的说叫心理上无法接受才对吧？说到底你还是不懂‘人心’啊。”

耕治先生虽被说得一脸木讷，但还是把之前自己分到的巧克力棒给了樱子小姐。这么说来，耕治先生和樱子小姐也是打小时候起就认识的。

“反正还可以考虑拍卖掉嘛，这些事还是之后再仔细调查一下好呢……比起这些，你们不觉得越来越冷了吗？”

对金钱持严肃态度的八千代女士正要给自己泡红茶，话才说道一半又抖了抖身子。听她这么一说，室温确实开始下降了，连我也能感觉到指尖开始变冷。

“对啊，看来暖气也停了。”

耕治先生像是猛然才察觉到一般张嘴说道，我们所有人都跟着一起面面相觑。

“也对啊……仔细想想的话，循环闭气式的暖炉的话也是停电了就用不了了。”

的确是这样，就算烧的是油，但是进气和排气都是要用电的。

“啊，这么说起来，我刚才看到一个没在用的煤油暖炉。那个型号的话应该不需要电也能动。”

我才终于想起来。查看地下室的时候看到过那里有个很久没用的旧式煤油暖炉。

“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个东西。我去把它动起来，煤油也有。虽然这样到早上只能全员窝在客厅，但除此以外也没有办法。”

“这个暖炉也不能用吗？”

可是单单一个暖炉的话，加热的范围也有限，于是我用手指着另一台暖炉问道。和樱子小姐家用的不同，周围积了很多灰，明显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听老头子说夏天有时候遇上冷天也需要暖炉，他自己就很喜欢用，自从那件事以来烟囱也没有清理过。”

总之要把煤油炉和毛毯从地下室都搬上来，而我打算试着把暖炉尽可能地清理一下。烟囱要是堵住了的话确实很要命，可这么宽敞的客厅光是一台暖炉可不够用。

“连圣诞老人都钻得进烟囱的话应该还是满宽敞的吧。不知道钻下去能不能有办法清理。”

我打开手电，努力试着把暖炉里面照亮。

“我倒是想起个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电影，里面女主角的父亲想在圣诞节的时候扮圣诞老人钻进烟囱里，结果颈椎骨就这么卡在里面断了……好像是这么演的来着。”

“……”

耕治先生有时候说话真的是难听。

“还有，那个有剪刀男的游戏里，也有过朝暖炉里面瞄了一眼后就被拽进去的场景……”

“别说了！还不够吓人吗！”

“哈哈哈，嘛……虽然的确蛮冷的，但姑且还有毛毯不这么冒险也可以。今天就这样大家聚在一起过了不就行了吗？”

“话虽如此……”

目前好像也没问题，别墅的气密性也很好。但是随着夜深，外面的气温也会进一步下降吧，油灯和喷灯也必须定时换气才行。如果可以的话能维持室温的手段还是多一个的好。

最终我还是决定至少把满是木炭、尘埃还有烟灰的暖炉内部清理干净。

我用嘴叼着小手电，拿起暖炉旁边放着的古董风的黄铜火钳、簸箕还有铲子，试着把里面的东西全都翻出来，先是用火钳把烧干的木炭都夹走——接着，我突然发现里面似乎埋着什么烧剩下来的东西。

“嗯？”

“怎么了？”

把我戏弄一番以后，像是满足了一样准备坐回沙发的耕治先生注意到了我发出的声音。不过并没有产生太大兴趣，只是应付了一声。

“没有……这什么啊，垃圾吗……？”

毫无缘由的，一瞬间感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换上扫帚，仔细地把沾染着的灰尘都扫干净。

“骨头？”

从头到尾都被煤灰染黑的某种乳褐色的东西呈现在了面前。

“诶……？”

每扫一下，那东西的全貌就越发清晰起来。

“啊！”

我不经向后坐倒在了地上。

“樱子小姐！”

发出惨叫的同时我又喊出了樱子小姐的名字。樱子小姐也很快注意到我，一路跑了过来。

“骨头吗？”

一手举着油灯的樱子小姐撅起嘴吹了一声口哨。

眼前被燃尽的柴火片和白灰掩埋着的，无法辨清形状的某种黑色的余烬，还有一排横亘在地上的骨头。正中央一两根和散在周围的总共是五根——是手。

人的手掌。

我能感到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着。在暖炉里面，那层烟灰的下面，还残留着的一只手骨燃尽的残骸。

樱子小姐用暖炉的簸箕干净利落地把手掌骨铲起来，随后便把油灯放在了餐桌上，摊开一层报纸，开始在上面把骨头拼接起来。

“还，还是住手吧……交给警察不会更好吗？”

“警察啊？不用担心，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坐在沙发上的八千代女士和耕治先生被吓得发抖。蔷子夫人虽然一脸紧张地盯着樱子小姐，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应该是知道就算说了也没用吧。

“嚯……这可是。”

把因为害怕而不得动弹的我们都当成背景板的樱子小姐得到了一个不算无聊的夜晚，正在到手的新玩具面前欣然自喜。

“嗯哼？”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看上去并没有烧太久的样子。软骨部分还有残余。”

樱子小姐借着油灯的亮光优雅地舞动着十指。我只能看到她那生得又长又白手指的指尖。在灯光的映衬下，樱子小姐的指尖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动人，让我感到莫名的不知所措。

“看到这些骨头明白了些什么吗？少年。”

“哈？！那个……不就是人的骨头吗？”

像是偷看被发现了一样，樱子小姐轻笑着向我招手。

“把手给我。”

“手？”

她朝着我张开了手掌。我照她说的也张开手后，樱子小姐用那白皙的手指十指相扣地握住了我的手。

被惊到了的我甚至心跳都差点停止。

“那，那个！”

到底要干什么啊——？

而在我喊出这句话之前，手指上传来了一阵钝痛。

“啊痛痛痛！”

也不知道想干什么，樱子小姐愣是抓着我的手用力朝和指关节相反的方向按下去。

“弯不下去呢。”

“这不是废话吗！”

听到我还嘴后，樱子小姐便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可是，如果从软骨来看地话，这只手的主人可以把手指压到更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啊。”

用力甩开樱子小姐后，我一边活动着被抓麻了的手指一边用有几分不高兴的声音回答道。

“仔细想想，提示就在这间房间里。”

“房间里？”

“棕熊……？”

然而比起我的推理，蔷子夫人抢先说出了答案。

“嗯，至少相同大小，而且形状类似人手的动物，在这间屋子里除了棕熊以外就没有别的的了吧？”

蔷子夫人微微歪着脑袋说道。对此樱子小姐则满意地微笑了起来。

“不愧是蔷子夫人，回答正确。”

听到这个答案后，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就缓和了下来。大家一边说着“什么啊……”然后安心了下来。

也的确，有着和人差不多大的手的动物并不多见。

“也就是说，这是熊掌？”

“没错，棕熊的熊掌和人手非常相似。甚至有时候在法医学的讲座上会被警察拿来用作鉴定的范本。”

蔷子小姐好像也放心下来了，伸手把另一个油灯拉到身边，开始削起了苹果。新鲜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鼻腔，我可是最喜欢吃苹果了。

耕治先生则是装作一副要看书而不得不找有光亮的地方的样子，坐到了蔷子夫人的身边。绝对是还没缓过劲来。

“真是的……如果是人的骨头的话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吓死我了。”

一边苦笑着的我也是完全一样的想法。而对此樱子小姐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后摇了摇头。

“不，说是人的骨头也不全错。”

“诶……？”

“仔细看，手指多了一根。而且只有左手。除此之外比较指骨粗细的话也很容易看出来。只有这根骨头和其他的在尺寸上有些微妙的不同。”

一瞬间，客厅的空气又冻结了。只有樱子小姐还享受其中，拿着一节指骨一脸宠爱地提起油灯观察了起来。

“恐怕是，无名指吧？从这个断面来看应该是用刀之类的东西切下来的。”

砰的一声，正在削苹果的蔷子夫人的手中的小刀和苹果都掉了。落下的小刀贴着大腿扎在了沙发里面，惊得耕治先生“噫！"地轻声尖叫了出来。

“不，不是那把刀。是某种刀刃更厚的东西。”

我一瞬间突然想到了地下室看见过的生存刀和切肉刀。那上面是不是有沾血来着……

“可是，为什么暖炉里面会有人的手指啊！”

耕治先生用颤抖着的声音喊道。

如他所说，熊掌就算了，为什么人的手指会埋在暖炉的烟灰里面呢。

“不对。在此之前，为什么会有熊掌？应该先从这个开始想起才对，暖炉里有这个本就是很不自然的。”

的确，熊掌被丢在暖炉里面烧这种事情也很不对劲。如果是鸡翅或者是什么别的垃圾的话理由倒是简单。可是，熊的话。熊掌可不是能轻易弄到手的东西吧？

“但毕竟在山里……做熊肉火锅的时候剩下的之类的……？”

“那剩下的东西为什么特地要丢暖炉里烧？而且又为什么只有熊掌的部分？”

“别的部分也烧了但是只有那个烧剩下的话有没有可能？要是直接当垃圾扔掉的话会引来棕熊会很危险，当作厨余垃圾处理掉了也说不定。”

耕治先生给我的答案又做了补充说明。

“暖炉的火力可是没办法把骨头烧成灰的哦。如果是用暖炉处理的话，其他部分的骨头也该剩下的才对。”

“也就是说……？”

我们答不上来只得面面相觑地看着。而八千代女士则完全是像被吓到了一样，一言不发地沉默着，脸上的表情显得异常难受。

“多半没错。这只手的主人，就是那个棕熊的剥制品。”

眼看我们全都举手投降，樱子小姐才终于直指着房间里那具棕熊剥制道出了答案。

“诶？剥制？可是剥制里面有骨头吗？”

又是一个让人震惊的事情。虽然不太清楚剥制的具体作法，但我一直以为应该是把猎物身体内部刨除，换成了别的填充物后固定住才对。

“大部分的剥制确实是使用泡沫塑料和氨基甲酸酯之类的材料，但是头部和手部的部分有时候也会像这样使用猎物的骨头支撑。”

樱子小姐提议为了调查把另一只熊掌也切下来。但果然还是没有人同意这个想法，结果未能如意的樱子小姐便摆了一张不高兴的表情，一个人略微蛮横地坐回了沙发上。

我走到她旁边大约沙发扶手旁的位置坐下，看向了白散乱在餐桌上的骨头。

“意思是……里面藏有人的指骨？”

总算阻止了棕熊的另一只熊掌也遭被害后，坐在蔷子一旁夫人的耕治先生安心似的叹了口气说道。

“但是不能算是焚烧熊掌的理由。如果里面还藏着那种东西的话，那也就没必要烧了不是吗？”

“万一只是单纯的不知道呢？”

面对我这样的回答，樱子小姐又耸了耸肩。

“即使如此，那到底是为什么需要把剥制的熊掌丢进暖炉来烧呢？我想知道的是这个的理由。”

“为了悼念……之类的？可是觉得对坏了就丢掉有抵触感。而且火不是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能净化不洁之物的吗？嘛樱子小你估计是不会懂的。”

这是目前为止听到的最靠谱的猜想。但是我也很快就注意到这个解释还有牵强的地方。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的话，根本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有人的指骨混在里面。

“是伪装……？为了假装这是一只人手之类的？”

我绞劲脑汁地想出了一个毕竟可能的理由。

“说得不错。正是为了伪装。但是目的正巧相反才对。实际上熊掌是覆盖在了这根指骨上，就像假装指骨也是熊掌的一部分一样。所以是为了指骨的出现不那么突兀，才把熊掌也一起烧了的。恐怕犯人是个对熊的骨架结构有很深了解的人吧？”

接着，樱子小姐把翘着的腿换了一边，又一次轻声笑了出来。

“我也曾只有过一次，在山里捡到过熊掌。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说不定是人的骨头呢。所以我出于兴奋就偷偷地带回来家里，弄得碰巧发现这个的婆婆吓得被送到叔叔的医院——”

好似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一般，樱子小姐似笑非笑地说起了她的故事。而作为听众的我门则是完全没感觉到哪里有笑点。难不成说这是只有骨学家才能理解的笑话吗。

“够了！”终于忍无可忍的八千代女士大声喝住了她，“绝对是搞错了，这个也肯定是熊的指骨！所以就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也是啊……就到此为止吧。说起来差不多该准备睡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

八千代女士用手捂住双耳无声地宣示着自己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蔷子夫人也用着抬高了一个调的声音故作轻快地对我和耕治先生笑道。

但是，我却不忍感到一种刻意为之的气味，是我多心了吗？

“那不可能，我不会把人骨和熊的骨头弄错。这绝对是人左手的无名指！”

但是樱子小姐毫无退让的意思。甚至因为遭到质疑而有些生气地开始反驳。

“说是这么说，而是樱子啊，还是稍微……”

我好像看到蔷子夫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八千代女士也是一副被戳到了痛处一样的难堪的表情。就好像是在求谁能阻止樱子小姐一样。

“樱子小姐，那个——”

“听好了，这事可不寻常。世间所有事情都有它的理由，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蔷子夫人。根本就没用可能偶然在暖炉里面同时发现熊掌和人的指骨。毫无疑问是有谁在这里，在这个暖炉里烧掉的。”

樱子小姐从沙发上站起身，铮铮有词地下了定论。

虽然的确如此，但是整个客厅里却充斥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就好像这件事不该提，不希望有人提一样。而这种散发着这种氛围的主人，就是八千代女士和蔷子小姐。

“左手的……无名指？”

而没有参与进去的耕治先生却一人坐在沙发上，喃喃说了一句，随即低下了头。

“行了，耕酱。没必要在意这孩子说的话。对了，我们也这真是的，一直光顾着说话。比起这个来吃点苹果吧，都是刚刚才削好的。”

像是慌忙要把话题错开一样，蔷子小姐用乐观的声音对着一盘的耕治先生说道。

她抱住了一直低着头的耕治先生，试图改变一下氛围。可耕治先生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蔷子夫人，这真的是个很蹊跷的事情。我想知道真相。在我看来这根指骨和熊掌骨之间的关联可还没办法解释。”

“在这世上……本就有很多没法互相解释的事情啊。不是所有事情的经过缘由都想你想的那样清晰明了的。”

面对樱子小姐的质问，蔷子夫人只是用温柔的目光盯着耕治先生，表情不变地用着一种低沉又略显冷淡地声音回答道。

在她的声音里，我确实听到了几分愠怒。

“即使如此，我也要知道！没有比弄不清事情缘由更让人不舒服的了。这不是在说善恶与否之类的暧昧的话题。我想知道的，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和结果。”

“那别人的心情怎么样就无所谓了吗？！求求你了，就到此为止吧！”

八千代女士又一次叫出声来。在她带有哭腔的声音中，我也隐约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猜到了理由到底是什么。

她们两个是想隐瞒什么事情。而且多半和暖炉里发现的那根指骨有关。

“樱子小姐……蔷子小姐她们说的也有道理。还是先冷静一下的比较好。”

我试着缓和一下现在紧张的气氛，张嘴对樱子小姐如是说道。

樱子小姐似乎还正要开口打算说什么，但注意到了我认真的表情后，才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一时间，众人沉默了下来。

在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耕治先生深沉的叹息打破了尴尬的空气。

“父亲他，受过伤。”

耕治先生又低喃了一句。而听到了这句话的蔷子小姐好似倒吸了一口气一般低吟了一声。

“听他们说父亲在死前受过伤，左手的中指到小拇指的地方被用绷带包扎了起来……我没有直接看到伤口。”

耕治先生终于抬起了头。而被他投来的视线盯住的蔷子小姐，好像不敢看过去一样低下脸头。

“原来……是被切掉，不见了吗？无名指。”

“…………”

对此没有任何人作答。

换句话说，蔷子夫人和八千代女士，并没有否定这个说法。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你奶奶……她决定的。因为医生说了这和死因没用关系，那就还是不要让你为此烦恼的好……”

八千代女士用双手捂住了脸，好像不敢回答耕治先生的疑问。代替她回答的是，是低声叹息后的蔷子小姐。

“为什么奶奶她会？我会为此烦恼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蔷子夫人最终也变得难以启齿一样沉默了下来。耕治先生则一把抓住了蔷子夫人的双手，拼命地向她追问。可蔷子夫人依旧一言不发。

可是在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答案。有些迟疑应不应该把这说出来，至少蔷子夫人应该是不这么希望的吧……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骗耕治先生。否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难道说是……戒指……？”

说到左手的无名指，本就是因此而有着特殊的含义。

“因为是左手的无名指……我就想果然是结婚戒指吧？”

“那不可能，父亲因为喜欢做精细活，所以戒指就不是一直戴着的。还说过戴着戒指的话手指不方便动。”

“诶？但是寝室里有结婚戒指的盒子啊。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确实是对戒用的。”

八千代女士和蔷子夫人的嘴中传来了水纹一样波动的促息声。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果然还是说了多余的话。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坐在我身旁比我还要分不清场合的樱子小姐撅起嘴吹了一声口哨。

“所以你们两个人才想让耕治远离这里啊。要是亲自收拾的话不光是别墅，留在别墅里的‘另一个人’的痕迹也会被清出来。”

哼地用鼻子笑了一声地樱子小姐把自己埋进了沙发里，一脸满足地开始下结论：

“终于弄明白了。为了把女人……啊不对，也不一定是女人，为了把耕治的父亲，耕四郎和他的情人留下的痕迹抹消掉，你们才抢在前面拼命地把这些都烧了啊。”

樱子小姐说罢便看向了蔷子夫人和八千代女士。而她们两人都没有回应她的视线。

“情人……？”

耕治先生失神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啊，这么说来你确实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不认同对自己的祖父对女性的态度。所以对结婚这件事有像洁癖一样的执着，像口头禅一样一直说自己绝对不会出轨什么的。”

“就是说……父亲他，养过情人？”

“你就没觉得奇怪吗？在札幌有家室的耕四郎先生，到底是为什么特地再这种深山老林里买了间别墅？又为什么瞒着家人时不时地一个人窝在这里？如果说是为了和情人幽会的话，那么就都说得通了。”

终于所有的谜团被解开了。樱子小姐好像终于信服了一般笑了出来，那抹笑容甚至可以被称作是天真无邪。但是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觉得她所得出的这个答案是件好事，就连我也一样。

“表姐你们……你们两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是啊……大概十年多前，就听说耕四郎哥哥在外面有女人。文乃夫人她也知道。但是，你的话对此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吧，所以我们就决定要瞒着你。”

八千代女士终于下定了决心，回答了耕治先生这发自肺腑的质问。

“耕四郎哥哥过世那晚，那个女人好像也在一起。她应该是为了钱吧。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女人已经不见踪影了。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偷了。钱包虽然还留在那里，但里面也几乎没现金了。”

八千代女士用带着些许厌恶的声音说道。

“不过，耕四郎哥哥本来也不是喜欢随身带很多现金的人，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偷了。我们也不清楚哥哥的收藏品具体都有哪些……至少，埃米尔·加莱的玻璃灯还留在那里。”

（译者注：埃米尔·加莱，法国新艺术运动时期艺术家，以瓷器和玻璃工艺品著名）

但在看了一眼被烛光照耀着的没有光亮的玻璃灯后，八千代女士又话锋一转：

“可是……好像在过世后，左手的无名指被什么人给切掉了。我也猜那时候应该是戴着戒指的……毕竟也想不到别的理由。是为了消灭证据，还是单纯为了钱也不知道。但是她从哥哥的手上，把戒指连同手指一起拿走了。”

“根据医生的说法，伤口上没有生体反应的痕迹。所以多半是死后怎么拔也拔不下来，才会用刀连着手指一起切下来的吧。我原来还以为说不定是像阿部定那样，想把爱人身体的一部分带在身边什么的……”

接着，蔷子夫人接替了她，看向暖炉沉静地说着：

“但是就像樱酱说的，切掉的部分被丢在暖炉里烧掉了，估计是为了掩盖真相吧。”

说罢，蔷子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但是耕四郎叔叔，是为了你才一直把情人藏起来的。因为他爱着你，不想让你为此丢脸。”

“为了我……？如果真的爱着我的话，就该好好把话说清楚！堂堂正正地办好离婚手续，名正言顺地才对！但是他却选择藏起来，背着人干这种事……为什么，为什么他干这种事你们就能容忍？！”耕治先生的放声怒吼着。

蔷子夫人的膝盖上的苹果滚落地面，发着嗵嗵声滚到了我的脚边。在我眼里，那就如同血一样地红。

“所谓的名正言顺……也就是说，要把文乃阿姨从东藤家赶出去，和新来的女人组建家庭吗？”

“诶……？”

蔷子夫人的话语里没用起伏。而听到这些的耕治先生僵在了原地。

“毕竟是父辈决定的包办婚姻，文乃夫人也有了一定觉悟了。说什么也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啊……因为妈妈她对情人的存在特别包容。就没有人提要离婚之类的事。但是文乃夫人到最后也没认同就是了 。”

八千代女士的声音听起来如鲠在喉。

那个男人——八千代女士和耕四郎先生的生父，也就是耕治先生的祖父，是一位异性关系混乱到九十岁高龄时还能把家中侍女的肚子搞大的人。

八千代女士她们家，东藤家本质上就像以东藤清治郎的血脉为纽带建立起来的蚁巢一样，自己就流淌着东藤家血的在原先生曾这么和我说过。

“我也不觉得耕四郎哥哥的选择是正确的。但他最后还是没能放下自己的心上人。在这里建了这栋别墅的动机，肯定也是为了找一个和情人和家庭之间的平衡点吧。”

而这之后，八千代女士的目光又投向了樱子小姐。

“怎么样，这下你满意了吧。”

“什么？”

“我是在问你，像这样把耕四郎哥哥，把我们拼命要保护的秘密，凭着你那几分好奇心就拉到光天化日之下以后，现在满足了吗？”

“八千代女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面对八千代女士气势汹汹的质问，樱子小姐一瞬间怔住了。只得由我来打圆场。因为我知道樱子小姐也不是出于恶意，真的就只是处于好奇心，处于那份过强的求知欲而已。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种事根本没必要让耕治知道。好歹这样的话还能让他对父亲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啊！”

八千代女士嘴中那些带刺的语句逐渐转变为了明确的愤怒。

“把秘密藏起来那是有原因的！如果你觉得什么事情都是能光明正大地摆出来的话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可不想看什么暴骨的真相！”

“那逃避不能接受的真相就对吗？到头来也不过是把讨厌的事情推到明天，事实真相没有任何改变。”

“这世上的人心可都是肉长的！你别以为谁都可以像你自己那样简简单单就接受所有事情！”

“行了，没关系。”

耕治先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站了起来，好似决意要结束八千代女士和樱子小姐地争吵一般。

“不要紧的……两位能这么想我也挺欣慰的……心里老早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我也一直……凭感觉多少能猜到。而且……我也不是小孩了，不至于接受不了这点事。”

耕治先生拾起了滚落地面的苹果，放在了樱子小姐的膝上。

“所以父亲他，说不定过得还挺幸福的。我还以为他是一个人满怀着孤苦辞世的……嘛，虽然一时有点难接受，但是也安心了。”

至少比不知道来的要好——耕治先生用着几乎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叹道。也不知他是没能发出声音，还是自己也不敢确信自己所说的话才发不出声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朝向樱子小姐说道：

“现在事情都搞明白了，谢谢。”

“这样啊……”

在直面而来的谢意前，樱子小姐又耸了耸肩。就好像是完全没想到会被道谢一般，略显尴尬地撅着嘴避开了耕治先生的视线朝一旁看去。

“床边……还摆了安眠药来着。”

打破了在那之后短暂沉默的是蔷子夫人。她的声音微颤着，像是强忍着泪水说道。

“手指伤口的没有被生前切断的反应。所以……文乃阿姨一开始觉得叔叔他说不定是自己选择与世长辞的，并为此一直后悔着，觉得是因为自己的错才害叔叔轻生的。但是，根据医生的调查结果，死因是和祖父一样的心脏病。”

“原来如此……”

耕治先生垂下了头说着。

“没事……！保护母亲也是儿子的职责。父亲没尽到的份我来尽就行了。虽然亲生儿子的我这么说有点怪，但她看上去可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不如就带她到国外去，在意大利什么的地方和小伙子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但是他依然强作笑颜，用着乐观的语气如是说道。即便那双眼眸中已经浸满了泪水。

“然后……那个，父亲的那个情人来着？她的话现在在哪？葬礼上也没看到她啊？”

耕治先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她的话……现在联络不上。”

八千代女士摇了摇头。

“这样啊……嘛，一个人也好好活着就好。戒指多少也能卖点钱，对她派上点用场就好了。”

“结婚戒指可是卖不了几个钱的。”

樱子小姐又在多余的地方插了嘴。

“那……就作为对父亲的回忆，好好保存着的话也不错……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吧。这样就好，肯定……这样就好了。”

说到这里，耕治先生的声音已经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

“耕酱……”

面对蔷子夫人伸出的双臂，他这次则没有迟疑的拒绝了，说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把看上去最保暖的一条毛毯给了独自一人离开客厅的耕治先生。要论原因，只是因为我深知他此时不想再在她眼前流泪的这份心情。

我本已经做好了要度过一个悲伤的夜晚的觉悟，但因为昨晚耕治先生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酒回到了客厅，结果众人就一起喝了起来。

当然我是喝不了的，樱子小姐也不是酒量好的人。

不过到姑且算快活的气氛还是持续到了早上。虽然八千代女士看上去就很能喝，但令人惊讶的是蔷子夫人竟然是一个比她还能喝的酒豪。看着她在几乎没几下就醉倒的耕治先生一旁，优雅地向杯中倒着清澈的高度酒的那幅姿态，不禁有种窥探到千代田蔷子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不为人知的一面的感觉。

最后我们终于迎来了日出，早上七点的时候大友先生抵达了别墅。好像是因为降雪缓和下来后，才急匆匆赶过来的样子。而且似乎一路上并不轻松，见到他时不光是满面通红，两鬓上还站着雪花。一定是一边铲开雪一边过来的吧。

“谢谢，大友先生！”

酒气未消的耕治先生兴奋地一把抱住了大友先生。而他则是对此有些困惑，轻轻推开了耕治先生。

“不不，一大早上打扰您了。现在即刻移动到酒店会比较好……老板？”

然而耕治先生却对对大友先生亲切的建议充耳不闻一般从身边走过，一路跑到了外面。

“耕治先生？！”

在我慌慌张张地追出去后，看到他站在别墅的周围，用呆滞的眼神望着一棵积满了雪的松树。沐浴着阳光染成纯白色的偃松在风中摆动着那沉重的枝头。

“是偃松。”

耕治先生指着松树呢喃道。

“诶？”

“这里长着很多偃松……十年前，在偃松下父亲遇到的，就是那个女人啊。”

耕治先生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大友先生的表情此时变得有几番苦涩。

“您，已经知道了吗。”

耕治先生点了点头，大友先生赶忙接过我递过去的羊毛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两位，时常会在这间别墅里。”

“我从来没见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性格开朗，很爱笑又非常温柔的人。还很喜欢登山，她们两位也经常一起去写生，一起去看星星。”

大友先生好像不忍沉默带来的尴尬才开了口，却还是用带着温暖的声音回答了他。

耕治先生微微地笑了。

“这样啊……他们能开心真是太好了。父亲过世后，那个人在旭岳——”

“等下！你刚才说了两个人是吗？”

樱子小姐突然打断了对话。我甚至能听到远在玄关的八千代女士咂舌的声音。不过樱子小姐却看上去并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一路逼近了大友先生身边。

“也就是说，两个人是一起来的这里吗？同坐了一辆车吗？”

“啊……是的。可能是不想引人注目，或者还带了家人……每次见到的时候都是一辆车过来的。”

“那车呢……？”

“诶？”

“耕四郎氏死的早上，这里停有几辆车？”

蔷子夫人和八千代女士也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一齐看向了大友先生。

“这么说地话，那天只有耕四郎哥哥的车留在这里了。”

八千代女士仿佛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一般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但是如果是登山爱好者的话，自己一个人下山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啊。而且那时候也还没有积雪，也不会留下有什么车胎印，说不定是一个人开车走的。”

蔷子夫人平静地说道。

但是大家的表情还依旧僵硬。耕四郎先生是一大早被人发现的，而且距离死亡还不过几个小时。在清晨，或者在日出前一个人步行下山是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不过……就像蔷子夫人说的那样，只有那天偶然是开车来的也说不定……”

“……”

“樱子小姐？”

可樱子小姐却连我的想法听也不听地赶回了别墅。我也不得不跟在她后面追了进去。

“这间屋子，是耕四郎氏自己设计的吗？平面设计图呢？”

“蛤？不……平面设计图什么的……啊喂！樱子小姐！等等！”

樱子小姐焦躁不安地开始把别墅的每一扇门都打开。一间间地确认房间，直到最后到了耕四郎先生地遗体被发现的那间房间。

“嚯。”

樱子小姐低声叹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把抓住了刚追上来的我的双肩，把我硬生生地按进了房间里。

“喂，干嘛啊！”

“少年，把你对这间房间最直白的感想说出来。”

“诶？”

“行了，赶紧说，快！”

樱子小姐眉头紧皱，用着严厉的语气对我喝道。

“额……大概是……书特别多？”

“更偏向直觉方面的。”

直觉方面的，光是被这么说让我有点犹豫。因为觉得如果说了的话马上就会后悔。但是，竟然被命令了要说感想，不回答的话她也不会接受的吧。

“很让人害怕……”

“为什么？”

“因为是有人死过的地方。但是也不光是这样，总觉得这个房间给人一种像压迫感一样的……步步紧逼过来的感觉……”

“原来如此，谢谢。不错的答案。”

出乎意料地樱子小姐竟然满意地笑了出来。

“诶？”

“很遗憾，男女之间容易有的空间认知能力的差异。一般来说男性的空间感更好。女性不擅长倒车入库和路边停车就是因为这个。我自己也是，对自己这方面的不足有一定的自觉。可能是你的感觉更敏锐吧。”

“哈……”

可我还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突然在这里提什么路边停车的事情。

“恐怕你能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房间狭窄的有些不自然——耕治，耕四郎氏好像是有留学经历吧，是去的美国吗？”

“嗯……那又怎么了吗？”

樱子小姐问向了不知何时站到我们身后的耕治先生。

“在我曾经寄宿的家庭里，他们家有一个密室（美语：panic room）。”

“密室？”

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我家也有。安全屋（safe room），虽然也能叫密室（panic room），是万一发生什么事的时候藏身用的房间。家里父亲的寝室的门就是特制的。为了以防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只有自己可以躲进去外人进不去而设计的。”

据说好像是留美期间学到的防盗知识，耕治先生对此补充说明道。

“但是……这边这间寝室的门却是道普通的门呢。”

他确认了一下房门的构造，无奈地耸了耸肩。

“至少门是没错——耕四郎氏有信仰什么宗教吗？”

“没，不如说是无神论者。”

“这样啊。”

我和耕治先生都对樱子小姐想要说的事情一头雾水。唯独明白的一点是她正在找什么东西，让我总觉得心中有种难以释怀的不安感。

丢在站在一旁的我们，樱子小姐背过身径直走向了书架。她的目光扫过了一排排嵌满墙面的书本——最后取下了那本包装带着些许古韵的圣经。

“确实……至少哪怕是坏人也绝对不会碰这本书啊。”

她又轻笑了一声。

“啊……”

耕治先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我们看向了取下圣经后的书架。在墙壁里侧，本来放着那本圣经的位置，竟藏着一个锁孔。

“暗门……？”

耕治先生急忙跑上前去。接着，他把拴在腰带上的钥匙圈拿下来一一确认。

“我记得……的确有一把，不知道是用在哪里的钥匙。原来是这里吗……？”

在他父亲留下的钥匙圈上，好像藏有这道暗门的钥匙。

在我们把书架挪开以后，也的确发现了一道门。表面涂着和墙纸相同的花纹，与整面墙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开了一个锁孔的话，估计根本就没人能注意到。

如先前所料，那把谜之钥匙严丝合缝地插进了锁孔当中。在转动钥匙并打开了暗门后，从门缝里面吹出了一阵让人感觉浑身一颤的阴风。

“这个声音是……”

是一股“噫哦哦哦……”一般的声音，简直如同听到一股悲鸣一般，我吓得浑身都僵住了。

“应该是通风口的声音，下面有楼梯。”樱子小姐说着。

因为我现在很害怕这件事露馅了，稍微感觉有些难为情。但是这个风声在我耳中真的就宛如女性的悲鸣一般。

在门后面径直有一条向下的楼梯。能感觉道湿冷的空气从下方一点点蔓延上来。我一边发着抖一边掏出了放在口袋里的小手电。而樱子小姐二话不说就把那抢走后，飒爽地站到了最前面开始向楼梯下走去。因为脚底实在是太暗，我不得不又打开了手机上的白光灯。虽然电只剩25%了，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

“为什么会有这种，密室……？”

耕治先生自言自语道。他手上正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手电筒。周围都被LED灯管发出的青白色的光芒照亮了。

“毕竟整间别墅都是为了和情人幽会特地建的。估计是用来对付家里人的突然造访吧。”

“可你又是怎么知道是在卧室里的呢？”

对此我也是满脑子疑问，但樱子小姐只是哼地笑了一声，就好像嘲笑我们明知故问一般。

“简单，和情人在一起最没法开脱的地方，当然就是卧室了。”

“啊……”

耕治先生点了点头，接着便不再说话了。想想，确实是个没意义的问题。

“好冷……”

“应该是造这个的时候没太考虑气温调节的问题。”

在抵达了底层后，我马上就感到了地下室的异常的低温。樱子小姐举起小手电观察了一下周围，里面有床和书桌之类，装潢类似一间单人房。空调和冰箱也一应俱全。哪怕真是有了万一，躲在这里的话看上去也能安度一段时间。

屋内的空气早已冷透了。些许的湿气还不断地从我身上夺走热量。嘴中吐出的白雾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清晰可见。我一边用发抖的手举着手机，把周围照了一圈。

“浴缸？怎么会在这里？”

我才突然发现在房间的正中，竟然摆了一个在外国电影里面经常看见的那种浴缸，这种大概就是所谓的猫脚浴缸吧。

在单纯的违和感下，我无意识地用手机照了照浴缸里面——

“诶……？”

然后，呼吸便凝住了。

在浴缸里，在一片冰水中，好像有一个巨大的人体模型一样的东西倒在里面。

不，正确地说应该是像是有个人躺在里面。明明浑身苍白，毫无生气，却又像还活着一般。但这根本不可能。

毕竟，那是一具甚至可以称得上散发着艺术美的姿态。几缕飘飘然地在水中摇曳的黑发，白皙无暇的肌肤，根本就不像是尸体。就算是尸体，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面的？那具身躯现在还宛如活着一般，没有腐败，没有向“死”发展的迹象。

这个房间的钥匙一直在耕治先生手上。而且之前一直在停电，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出入的话马上就能知道。所以肯定是具人偶。

我如是自我暗示着——但是，果然不管怎么看，还是越看越像是一个人。

我心惊胆战地把手机凑近了观察。仔细一看，人偶只有一只手从浴缸里伸了出来。她手背在青白色的灯照下泛着淡淡的反光。在意识到那是柔软的汗毛后——心中被强遏着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樱，樱子小姐！”

我又一次向后坐倒了在了地板上。在振动下浴缸也随着轻微地晃了晃。骤然滑落到我面前的那只苍白的手上，戴着两枚发着光的戒指——。

“啊这，这可真是……”

带着有几分兴奋的声音，樱子小姐把手伸进了浴缸当中。表面结着薄冰也随之碎裂发出了啪呲啪呲的声音，躺倒在里面的“人偶”的姿态也随之展现在了眼前。

“你，你在干什么啊！”

樱子小姐一脸愉悦地点着头，用手拍打了几下那具“人偶”。得到的却是“笃笃”的清脆响声。

“哼，原来如此啊。”

“什么啊！”

“刚刚这个是尸蜡的声音。”

“诶？”

“完全地，彻底地被制成尸蜡的话，人体就会像这样，发出如同在敲打墙壁的声音。”

“尸蜡……”

“人偶”又被啪的一下放回了水中，隐约好像还能听见戒指从手上脱落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一边朝着房门的方向后退着，不经意撞到了呆站在那里的耕治先生。

“想要正确地达成尸蜡化的条件很困难，至少需要在低温、和适当的湿度下。总之就是细菌难以繁殖的环境。幸运的是，这里即便在夏季气温也不高吧。而且尸蜡在短时间是很难形成的，虽然很难推测出准确的死亡时间，不过如果尸蜡化大概两到三个月后经敲打就会发出响亮的声音。而如果连内脏都开始尸蜡化的话声音就会变得浑厚。这具尸蜡的声音来算，我猜大约已经过了四五个月了。”

“果然是……尸体……可是为什么，会在整个房间的正中央啊！？”

“确实啊。尸体上没有大的外伤。但是……这里的地上掉着一板空的安眠药。应该是睡着的时候溺死，或者冻死的吧。实在是一具优美的尸体。但是，的确如少年所说，这里放着浴缸本就很不自然。”

樱子小姐用小手电照了照脚边。地上确实有药板上的铝箔反射出来的光。

而此时，耕治先生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别的事情一般，缓步走向前去。

“耕治先生……”

“是画。”

“画？”

耕治先生用手电筒的灯光投向了樱子小姐的背后。青色的光照下，的确能看到类似画板一样的东西。

在那幅画作中，盛满了水的白色浴缸里，躺着一名身着白裙的女子，在她的身旁漂着数不清的花。

那简直，就和“她”一模一样。

和现在在浴缸里化作尸蜡的女性别无二致的光景——

“《奥菲莉亚》……”

耕治先生低语道。

“前拉斐尔派的代表画作，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的《奥菲莉亚》。描绘的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的一个场景——因为过度悲痛而患了心病，最终溺死的奥菲莉亚。这幅画大概是想致敬那幅《奥菲莉亚》……是父亲的画。”

在被花丛和草木所包围的河川的河川当中，正静静躺着即将迎来生命终点的奥菲莉亚。被浓郁的绿色和无数花朵簇拥下的她显得格外苍白，犹如正一步步从“生”变为单纯的“物”。眼前这幅凄美无瑕的这幅画我曾经也在美术课的教科书上有见过。

耕四郎先生所作的画当中的她，也同样是一张悲伤的表情，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如此一张满溢着苦寂和悲痛的画，却又是这么动人，美得让人无可辩驳的画。仔细一看，画纸的一角还被雕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形状。

而那是让人不忍心发声念出来的一句话

——对不起。

短短几个没有温度的文字里，被深深地刻下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哀恸。

“接下来的部分，纯属于我个人的猜测。”

樱子小姐弯腰捡起从那名女性手中掉落的戒指，一边还婉婉说道。

“这个女人，莫不是也把耕四郎氏的死，误认为是自杀了吧？而且一定是对他的死感到既悲痛又绝望。虽然不清楚是不是想要逃，但从切下手指并且把戒指拿走了这件事上看，她应该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不经意间，两枚戒指相撞发出了悦耳的金属音。

“但是之后，耕四郎氏的正妻赶到了别墅。她在慌乱下便把手指扔进了暖炉，为了掩盖顺便把棕熊的熊掌也一起扔进去烧掉，随后便躲进了这个卧室后面的密室里藏身。虽然不清楚她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殉情。不过，既然考虑过要掩盖事实的话，估计在躲进来的时候有想过要逃跑吧。”

“所以她才急急忙忙地躲进了这里，是这个意思吗？”

“照这个思路的话……她多半，是在这里一直听着正妻的哭号吧。”

“……”

耕治先生没有作答，只是用手抚摸着那幅画上被刻下的“对不起”三字。而就在一旁，还躺着一把沾染着些许嫣红的调色刀。

“耕治先生……”

“调色刀用久了，就会像这样越变越锋利。”

凝视着那道锋利的刃口的耕治先生的眼神泛着一种异样的尖锐。我走近他的身边，从他手上拿过了那把调色刀。

“所以……自己也选择了死，是吗……”

此时耕治先生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听不清了。

“就算是尸体，要去把手指切下来多少也是需要点觉悟的。考虑到死因是心脏衰竭的话，那恐怕是因为浮肿之类的原因导致戒指没办法从手指上脱下来吧。何况如果是为了爱的话，那也不会把手指丢弃还烧掉才对——综上，她也许是没时间仔细斟酌吧？而且，她想要的是不是手指，而是那枚戒指。”

此时的樱子小姐不知是不是觉得冷了，朝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吹了一口，从她嘴中吐露的白雾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要么是听见正妻开车过来的声音，或者说在此前接到过她会过来的电话之类的……具体情况因为现场早就被破坏了，我也很难推测。所以这些也不过是我的猜想罢了。但是，她在当时正陷入极度紧张的状态这点，我想是没有什么疑问的。”

“所以，没办法冷静地判断，是吗……”

“对她来说最大的动机是什么我不清楚。是自己可能害所爱之人自杀了的罪恶感、悲壮感也说不定。既然都分开屋子睡的话，也许说明此前两人的关系可能已经出现裂痕了？比如她提出想分手之类的事。正妻也没联想到是单纯的病逝，那也不难想象她也可能产生同样的误会。”

所以……她才选择了殉情。

“别的理由也有可能。比如认定自己是逃不掉了，或是正妻的哭声给她带来的悔恨啊……说不定如果没有刚好撞上正妻也就不会走投无路了。所以她才选择了在这里绝命——直到现在都无人知晓的这个地方。”

而从那一刻便未曾改变的她的姿态，如同现在还在等待那个已逝之人回来一样。

“在大英博物馆第一次见到那幅画的时候，父亲这么对我说过：这幅奥菲莉亚的模特伊丽莎白·西达尔也在这幅画创作的几个月间，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浴缸当中而患上了肺炎……她的人生也过得不容易，丈夫罗塞蒂也是个沾花惹草的风流之人。”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耕治先生最后的气力。

他缓缓走近浴缸，但却始终没有勇气对上躺在里面的她的视线。最后他将双膝跪在地面，抱起了那对戒指捧在胸前。

“伊丽莎白是个可怜人……我……都是因为我，才导致了这种悲剧！明明还这么年轻……她的人生不该就这么结束才对！”

“不是你的错。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她说不定是害怕自己的事情露馅也说不定。为了守护心上人的家庭，才选择躲进了地下室。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也许也有她的矜持吧——所以，就不要再替她感到可怜或者悲哀了。”

一边说着把耕治先生扶起来的樱子小姐，从他手上又捡起了那对婚戒。

“可是，说到底还真是无聊透顶。不过就是充满了自我怜悯和自我满足的感伤罢了。用自己的生命做成的也只有这具标本而已。明明自己选择了死，却没能换来任何东西。”

盖棺定论地说着的樱子小姐，又把那对婚戒扔回了浴缸当中。

咚地一声钝响后，戒指撞上了浴缸的搪瓷表面，那声响就像两声清冷的悲叹一般。

“到头来又变成这样了呢……”

看到接到我们报警后赶来的警察后，蔷子夫人用略带担忧的语气说着。

“该怎么和正酱的母亲说才好啊……”

“瞒着她就行了吧。”

我苦笑着说道。因为也不是什么大案要案，估计新闻也不会报道才是。只要我们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樱酱，到底为什么一直会做出这种事呢。”

“又不是我的错。”

被蔷子夫人说到的樱子小姐只是耸了耸肩。

“那，这又该说是谁导致的？”

面对接下话继续追问的我，她突然用手指到了我身上。

“是你，少年。是因为你的运气太好了。”

樱子小姐浅浅地笑了。而看着这幅景象的蔷子夫人则在一旁不经头痛似的扶起了额。

“这么说也是啊……”

“我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该不会是正酱在召唤尸体什么的。就算是樱酱，到现在为止也没发现过这么多人的尸体啊。”

“诶……”

蔷子夫人此时用就像是吃到了涩柿子的表情说着。而在我一脸愕然看向樱子小姐后，她竟然也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我，我到此前为止也从来没发现过什么尸体啊！”

樱子小姐则轻轻拍了拍正急着开脱的我。

“那也许是我们的相性很好也说不定。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就能找到人的尸体。不是也挺不错的嘛（译者：确实，真不戳），我可是很感谢你的啊。”

手上一边把玩着熊掌的樱子小姐满面笑容地说道。

“这算什么啊……”

这种意义上的相性好可不值得高兴。在这个季节如同无力瘫倒了一般的旭岳，仿佛也在用那冷峻的空气如是回答着我。

旭岳的一行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明明只有一晚，却感觉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一样。蔷子夫人和耕治先生，还有八千代女士好像还不得不留下来处理后事，最后就只有我和樱子小姐由大友先生负责送回旭川站。

虽然经历了不少可怕的回忆，但冬季的山景果然还是美不胜收。同时又给人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般的，像是孤高的美的感觉。也许正是因为对其心生畏惧，才会感到如此之美吧。

在这点上，总感觉和樱子小姐有点异曲同工。

“樱子！”

在我行将乘上车的时候，耕治先生突然跑了过来。

“要回去了吗？”

“啊，给你添麻烦了。”

“不……添麻烦了的是我才对。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还是谢谢你。你一定能成为直江的贤妻的。不过我对他100%是没有羡慕之情就是了。”

严寒中一边还在擤鼻子的耕治先生说道。虽然不知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上去多少有些拘谨。

“什么意思？”

紧接着，他半吐半吞地看向了我。

“不……其实还有件事想问你。”

然后又向我招了招手。

“正太郎。”

“是？”

被叫到我老老实实地站到了他跟前。而后他把我转向樱子小姐，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向她问道：

“关于这孩子，你是把他当成了惣太的代替品了吗？"

“诶？”

一瞬间，空气仿佛冻结住了。

比旭岳的寒冬还有刺骨的冷风飘荡在外面之间，直直吹进了我的心中。

“你到底在说什么。”

“别避而不答，就明明确确在这里告诉他。正太郎自己的话肯定是没法开口问的。我也不喜欢这样模棱两可的关系。”

耕治先生恐怕是故意装作轻描淡写地在说着，仿佛自己问的只是可有可无的闲谈。可是无论语调再怎么轻松，也没办法把这件事情简单地一笔带过。至少我从没想过要去这么问樱子小姐。

“说他是代替品什么的……简直在开玩笑。”

樱子小姐刻意逃开了我的视线，低着头答道。那没有底气的声音，简直就像不是她的声音一样。

“是吗？但是我们大家和这小子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这么认为的。”

樱子小姐依旧紧盯着地面，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我本不愿意问这种事情，甚至有点想挣开现在抓着我肩膀的耕治先生的双手。但是，他并没有松手放开我的意思。

“正确地说，因为你和泽婆婆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也都配合着你们。失去惣太对九条家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很清楚……而你也因此感觉像心里少了什么吧？”

“够了……别再说了，耕治先生。”

“当然，就算不去考虑这个，我也觉得正太郎是个值得你真心对待的人。蔷子姐也是这么想的吧。但是，即便如此这对正太郎来说也不公平。所以，你也差不多该对他把事情说明白了。”

“别再说了……”

连我也感觉到身体不听使唤地开始发颤。

“不可以逃避，正太郎。”

耕治先生紧紧擒住了我，好像要防止我逃跑一样。

“不要！这种事，我不想听！”

“少年……”

樱子小姐好似惊叹地低语了一声。恐怕是因为我哭出来了。没错，我像个孩子一样没出息地哭了。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不争气的泪水泫然流涕，温暖地淌在被空气冻疮的双颊上，又带着凉意从脸上滚落。

“放开！放开我！”

但是，不管我怎么挣扎，耕治先生依旧紧抓不放，甚至反而用力把我抱住了。我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父亲，明明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留下被父亲抱过这样的事。

蓦地，白皙的指尖触上了我的面颊。

是樱子小姐的那双大手。

“这样啊……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樱子小姐用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恬静地，还带着些许自哀地笑了出来。

“我啊，在数字里面比较喜欢能除干净的偶数。樱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什么事情都是干净利落的好。”

“也对……”

樱子小姐点了点头，又用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水。但是从我眼里的流出的泪却和从伤口里涌出的鲜血一般，不管怎么擦都擦不完。

“耕治所问的问题的答案，既是YES，也是NO。正因为单纯所以难以回答——至少，和少年相遇的时候，我确实想起了惣太郎的事情。我不否认曾怀揣过这种想法——觉得就好像那孩子又回到了我们身边一样。”

樱子小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寂寞。我不经想起来第一次造访九条家时的事情。想起了那时，我说出自己叫正太郎的时候她略有几分惊讶的样子。

“特别是婆婆，她比谁都要高兴。毕竟对婆婆来说，惣太郎是特别的存在……那孩子能给婆婆带来的喜悦是我办不到。你也是一样。就算我再怎么用心，也没办法像你那样讨婆婆的欢心。”

“没有这种事情……”

对，才不是这样的。婆婆是非常爱樱子小姐的。绝对并不会再怎么用心都没有用。但是，当我正要张口的时候，她却张开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得不到爱。婆婆给我的爱对我来说就像血浓于水一样。但是，我却不是配得上这份爱的人。婆婆想要的东西，我是给不了的。所以，我才希望你是惣太郎，这也是实话……恐怕是因为我觉得，留给我和婆婆指尖的是具已经不多了吧。虽然算不上报恩，但我多少希望婆婆能在最后度过的时间是幸福充实的。”

樱子小姐想说的事，我多多少少能够理解。的确樱子小姐身上有着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的部分。她所表达的情感也和普通人所期望的不同。

“婆婆想庆祝那孩子的20岁成人的时候，我应该更坚决反对才是。毕竟你和惣太郎是不一样的。但是，我到头来也没能对婆婆说出口。婆婆实际上自己也应该清楚才是。然而，多半还是明知如此还是在自己骗自己吧。原谅我，少年，我不过是一直在利用你而已。“

“……”

可是，我的脑海中却寻不出一词一句可以责怪她的话语。反之，我甚至能理解樱子小姐的这份温柔。因为清楚对樱子小姐来说，婆婆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如果是我，为了爷爷的话也是什么事都愿意做吧。

然而，就算我的理性能明白这些，心里却不能简简单单地就这么接受。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纯粹的悲怆和空虚感——对我和樱子小姐不过是路人这个事实。

“但是，我不一样。对我来说，你和惣太郎完全是两回事。”

“樱子……小姐？”

“那孩子已经死了，变成一具尸骨了。而发现他的正是我。这件事情我一生都无法忘记。在那之前为止，我一直觉得骸骨是一种优美的东西。但是从来没想过竟然可以这么美。”

樱子小姐的哈地叹了一口气，就好像在刻意安慰自己一样。

“的确……在那孩子的尸体面前，我动摇了。在看到变成骸骨的那孩子的时候，我确实能感到自己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简直就像浑身被电了一样。我甚至都没能理解，那时流淌在心中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但是……在看向那孩子的空空荡荡的眼窝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是感动。”

她稍微把声音抬高了几度，对我继续说着。接着就如同要一点点唤醒自己的记忆一般，仰头望着天空。

“惣太郎的尸骨，特别的美。是那么无瑕脆弱，却又充斥着生机，实在是太美了。在看到那孩子散发着美的尸骨的时候，那种让我浑身颤抖的欢喜，哪怕是一生都没办法忘记吧。美，是要凌驾于恐怖和愤怒，乃至于悲伤的存在。恐怕今后我也没办法看到比惣太郎的头盖骨更美的骨头了。所以我很清楚，惣太郎已经不会再回来了。那孩子，已经是堆尸骨了。”

“对弟弟的尸骨，感动……？”

紧抱着我的耕治先生的手有一瞬间颤抖了。我知道就连他也动摇了。而实际上，樱子小姐恐怕也是真心觉得自己最爱的弟弟的尸骨很美。

站在我眼前的丽人，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其他生物。

这种事情，我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她和我不一样，对此已经不止一次地感到过厌恶、恐怖、乃至是愤怒。我至今为止一直对我和她之间的这差异感到烦恼和抗拒，还对曾经告诉过我她异于常人的矶崎老师生过气，但最后还是只得选择了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人简直和我活在两个世界一般。是我究其一生也没办法理解的，与众不同的存在。

——能这么想之后，突然感觉胸口的积怨得以舒缓。

今后的她肯定也是个思考方式和我完全不一样的，难以理解的怪人吧。但是如果能够认同这种差异的话，我心中的焦躁不安反而散去了。就算不能理解，我也能去认同她。

“但就算这么说，如果说我没有从你身上看到惣太郎的影子那也是在撒谎。所以我希望看到你开心的样子，不愿意看到你难过的样子。可你就是你，我也不是为了在你身上寻求惣太郎而这么做。另外……即便惣太郎不在了，我一个人也可以好好活着。”

樱子小姐按着自己的胸口，宛若感到了寂寞一般地说道。仿佛在哀怨着未曾对弟弟的离去感到悲痛的自己。

“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受伤。所以我选择了离开你——虽然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而对你因此受伤的事情，我也一直感到懊悔。但是——但是啊，我已经不想再放手不管，再重复这种悲剧了。正太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无论你被什么样的恶意盯上了，我都一定会。”

【从花房手上保护好你。】

樱子小姐的只说到了一半，但我却能清楚地听出她那份犹如誓言般的言外之音。

“所以啊……你就不能跟他说得再明白些吗？”

静观着我们而沉默了有一阵耕治先生有点显得不高兴地长叹了一口气。被这么说了后，樱子小姐微微皱眉，神情有些纠结地双手环抱着斟酌起了用辞。

过了一会儿后。

“我……和你在一起，感觉特别开心。”

樱子小姐直勾勾地盯着我如是说道。一边微笑着的脸上好似还沾染着几分羞涩。

“————”

而我却一时间没能回答上来。

我又低下脸，泪水止不住地从双眼中涌出。脸上温热的触感和心中的激动仿佛都汇在了喜极而泣的泪水当中一般。

“啊啊，又哭了。”

耕治先生笑着松开了紧抱着我的双臂。

“都，都怪你要问奇怪的事情！”

樱子小姐张口责怪了耕治先生后，开始不知所措地想要安慰又哭出来的我。

“少年，别哭了……啊对了，这样，这只熊掌，我把它好好组装起来送给你怎么样。等等，你好像是更喜欢狗来着。虽然是小型犬，但是我有一套完整的标本来着。我就把那个给你装起来吧。不，还是赫克塔吧，要是那孩子死了的话，遗骨我就让给你怎么样？”

把别人喜欢的动物，而且还是最爱的玩伴的骨头当礼物送，仔细想想的话她果然还是个怪人，对此我已然到了无力吐槽的地步，只得苦笑着。毕竟对她来说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估计不会有比爱犬的骨头还重要的东西了。而现在竟然说要送给我，没有比这更让我感到欣慰的了。

“樱子……你说这些是认真的吗？”

但是对此完全无法理解的耕治先生，用着越发惊愕的表情看向了樱子小姐。

“有什么不对吗？”

被问到的樱子小姐则是同样地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抬起来头，弄得耕治先生看上去相当的头痛。在略微扶额，好似终于缓过劲来了后，他突然用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多半是“太好了”或者“你也明白了吧”之类的意思吧。我也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啊对了，还有个好东西来着。”

樱子小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正要掏什么出来。我能感到我和耕治先生都对她想要拿的东西从心底里感到后怕。那可是樱子小姐的口袋，装着一两根人骨什么的可不稀奇。

“来，蛋糕卷。”

而她一脸得意地拿出来的东西，却是之前那套太空食品里的蛋糕卷，以至于我们都直接愣在了那里。而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些，只顾着咔擦咔擦地从黑色包装袋里把真空密封的黑色蛋糕卷拿出来。

“好像是巧克力味。因为就这一个，我还想留到最后的。”

而这个现在就破例让给你——樱子小姐把蛋糕卷给了我。她不会真的觉得这样一来我的心情就能好转了吧？

但是，虽然很不甘心，从我的喉咙里涌上来的竟然是一阵笑意。同时就连耕治先生也像忍不住了一样笑了出来。最后笑到连脸都有些酸疼了，可始终还是停不下来。看着我们两个的样子，这次轮到樱子小姐木讷在了原地。

“为什么要笑啊！”

樱子小姐用着有些失措的声音大喊着。

而我则把蛋糕卷小心翼翼地还给了她，抬头望向了天边。

风暴过后的旭岳，如今已然是万里晴空。

回到城里以后，肯定能比在这里更感受到春天接近的脚步声吧。每年从积雪下摘出来的蜂斗叶的茎也是我爱吃的东西之一。做成味增后那苦涩的味道原来我算不上喜欢，但现在却变得懂得如何享受了。

很快春天就会来了——那个蝴蝶飞舞的季节。

被风吹散的积雪，一瞬间有种看着像一只白蝶一样的错觉。

本应该是很期待的温暖的季节，如今突然变得让人感到害怕。害怕时间的流逝，害怕之后要发生的事情。

真正的暴风雨，莫不是就要来了？

我突然想起了和我分离很久的wolf的事情。那是我已经再也够不到的爱犬。

“怎么了，少年？”

“没……”

我并没有把心中这份不确切的不安传达给樱子小姐。现在比起这种事情，我只是单纯地想和她说话，想听她的声音。

想待在她的身边。

“什么事也没有。”

我微笑着，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第七卷 指尖的歌颂 特别短篇 爱心的礼物

今年冬天的雪很多。

由于排雪跟不上，我沿着道路宽度变窄的古树小路，去了樱子小姐的宅邸。在按门铃之前，耳朵灵敏的赫克塔，隔着门就“汪汪”地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好的好的······欢迎光临。”

从玄关冲出去，用手制止了正热烈欢迎我的可爱的赫克塔，老太太哈哈大笑着迎接了我。

“膝盖没事吧?”

我一边走过走廊，一边无声无息地问候奶奶。听说最近她的膝盖和腰都不舒服。

“是啊。最近……什么来着，好像很热的样子，有很暖和的细筒裤，今年可轻松多了。”

“最近的在热卖的裤子确实很厉害。”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走向客厅，看见樱子小姐靠在骷髅椅上看书。赫克塔从我们中间穿过，把鼻子放在樱子小姐的膝盖上，“正太郎来了”，它在表现出一副忠犬模样报告后，兴冲冲地来到坐在沙发上的我脚下。

“伤口怎么样了?”

“只要不去碰伤口，也不使劲活动伤口，就不会那么痛。因为是惯用手，所以难免会很辛苦。”

我用左手抚摸着赫克塔，草草地回答了樱子的问话。十天前的情人节，我被剃刀割破了右手拇指，缝了两针。到上周为止，红肿的伤口还很疼，但拆线后，现在就像暴风雨过去了一样，疼痛消失了，人的恢复力真是厉害。

“就在周末，蔷子夫人约我去旭岳的别墅时，我觉得自己的伤口就已经好转了。”

“拆了线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你还年轻，恢复得应该很快。是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健康地生活吧。”

“但是……这样的话，扫雪工作也做不到了。”

虽然在日常生活中进行种种活动时伤口已经不那么痛了，但一旦负重做点什么，就会感到无比尖锐的疼痛。所以最近我没有帮九条家扫雪。

“别放在心上，我和老奶奶一直是两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樱子小姐看到我不安的表情，温柔地笑了。到现在为止，确实是想办法解决的吧。例如，也可以请业者帮忙除雪。但是，如果可能的话，空闲的我也想尽一点力。

还有赫克塔的散步。

“对不起，赫克塔。”

我正说着:“差不多该去散步了吧?”赫克塔不知何时叼起了绳子，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得不向它道歉。和力量出乎意料的赫克塔一起在冬季散步，让我有些不安。特别是今天道路很滑，万一摔倒了用手撑着地面的话…………这么一想伤口就痛了。

“那么，今天怎么了?”

“是老奶奶我叫你过来的。”

樱子小姐一边从赫克塔手里拿起绳子一边说。在我回答之前，为我准备红茶的老奶奶先回答了。她常去的那家店的阿萨姆·摩迪，散发着花一般的甜香。

每次来到樱子小姐家，九条家的红茶的味道总能让人感到安心。

老太太给我和樱子小姐泡了红茶，兴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地盘——厨房筐里，拿着装在藤笼里的毛线团回来了。

“是给你织的。”

说着，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用藏青色和红色毛线编织的手套、帽子和围巾。

“咦?是为我织的吗?”

“因为我总是戴着毛织品带着阿太去散步、铲雪，所以我一到冬天就特别想织毛线，可是大小姐不太喜欢毛织品。”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毛织品会带电。”

樱子小姐皱起了鼻头。真的那么讨厌静电吗?毛线明明很暖和。

“本来我想去年就做好交给你的……但是我不知道少爷还会不会来这里……。”

老太太有些落寞地垂下了视线。

“不不不!谢谢。至少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戴着它们。”

我努力笑着接过奶奶亲手织的手套。不是五指手套，而是暖子手套。扫雪的时候正好。尺码也很合适，穿上之后手一下子暖和起来。为了不让雪从缝隙进入，手腕的部分稍微长一点也。

没问题。

“太合适了。”

樱子小姐试戴了相同的围巾和帽子，沉浸在幸福的心情中，她也眯起了眼睛。

“嗯。不过，这样的话，应该也给老奶奶带点礼来吧……。”

“别放在心上，只要少爷来玩，老奶奶我就已经很高兴。”

我突然觉得很抱歉，老奶奶微笑着往手工制作的黄油风味烘焙点心(口感介于面包和曲奇之间)的盘子里舀起鲜奶油。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对自己的不机灵有点生气。

“但是…··其实我今天也有礼物……给樱子小姐。”

“给我?”

樱子小姐一只手拿着茶杯，挑了挑眉毛。

“是……。我听说现在很流行‘友情巧克力’、‘逆巧克力’之类的…。”

“百合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情人节延迟了十天，是因为没有把握好交付的时机，又因为受伤和各种各样的事情，完成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

我向奶奶道歉似的瞥了一眼，老太太毫不在意地微笑着点点头。

“很遗憾，这不是樱子小姐最喜欢的巧克力。”

说着，我从包里拿出用100日元买的包装套装包着的蓝色盒子。是巴掌大小的方形包装。

“这是?”

樱子讶异地拿起，看着我。用手叫我打开。

[…………………………。]

“咔嗒咔嗒”，樱子小姐毫不客气地撕碎了包裹着的蓝色包装纸。里面也是用100日元买的木箱。樱子小姐用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听。”铰链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哦……。”

樱子小姐站在地上，发出了叹息般的声音。白皙的手指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硬块。

“骶骨和尾骨。”

“……是。”

果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吗?我对拿着拳头大小的倒三角形骨头的樱子小姐点了点头。

连接骶骨和尾骨、骨盆和脊柱的骨头，位于身体正中央的骨头。Sacrum和附着在其下的螺丝一样的骨头，Coccyx。

“这到底是?”

“我实在没办法准备真正的模型，所以就向矶崎老师借了模型。我哥哥很喜欢加列基，经常用石粉粘土做模型，我想我应该也能做。”

我有些不好意思，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回答。但其实是反复修改，费了好大劲才完成的。

“告诉我你做的是什么骨头。”

……我想她大概是想考考我这样吧。樱子小姐深深地坐在骸骨椅的椅背上，手里拿着骨头，悠然地看着我，在她的注视下，我咳了一声。

“这个…是由五个骶椎和三个到五个尾椎愈合而成的，与髋部一起形成骨盆的骨头。呈倒三角形，上部角状的上关节突与第五腰椎相连。中间有左右四对共八个孔，这是为了让脊神经通过的椎间孔向前后伸出的孔。”

我滔滔不绝地回答，这是在家里练习过无数次的成果。正确与否，无需确认。樱子小姐嫣然一笑，那是阳光般完美的笑容，她对我点头。

“你知道这些骨头的性别吗?”

“哎…?啊…那个到底如何我是不明白的。虽然我知道仙骨的面积范围广的是女性，狭长的则是男性，但是我本来就没有比较过。”

确实，我是按照学校使用的骨骼标本原样制作了这个骨头。那具骨骼标本当然也有性别之分，但究竟是男性的骨头还是女性的骨头，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我总觉得是女性吧?”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幅骨头身上带着温柔的圆润，于是这样回答。樱子小姐再次微微一笑。

“你说对了，不是很厉害吗?还有一点，你要记住，男性的仙骨在后湾更强。不过你好像学到了很多，真佩服。”

“真的吗?”

“嗯，做得非常好。这是非常令人高兴的礼物。”

太好了!我在心里摆出胜利的姿势。

“……那么，为什么是仙骨呢?”

“诶?那个……我觉得很像心的形状。”

说到情人节，不就是爱心吗?

“起因是我在帮矶崎老师工作的时候，突然觉得仙骨的形状真的很像心。后来我查了一下，才知道仙骨是希腊语，意思是神圣、强大的东西。据说是古埃及最神圣的骨头，还挺有趣的……”

樱子小姐用膝盖托腮的姿势，侧耳倾听我的说明。

“那个?”

“好啊，继续吧。”

“……而且仙骨是到最后都不会被分解的骨头——所以我觉得它很适合樱子小姐。因为我觉得十年后、五十年后樱子小姐一定也不会变。”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不会的，我也会老的。”

“不，就像少爷说的那样，大小姐从小就没有变过。不管时间怎样流逝，大小姐的性格都是如此，只有大小姐一直是大小姐。”

奶奶跟在我后面也这么说道。

“而且，实际上像心一样的形状，不也很像樱子小姐吗?”

在身体的正中央，被几根骨头覆盖着，看不见的顽固的心，像是把笨拙的温柔藏在心里的樱子小姐。

“原来我是仙骨啊。”

樱子小姐喃喃地说着，看着我做的骨头模型——很有爱的样子。

“……。…等一下。”

樱子突然站了起来，躺在地上的赫克塔问道:“散步吗?”我误以为它会摇着尾巴追上来，就随便应付了一下，迅速消失在二楼。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她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子回来了。

“把这个送给你吧。”

“这是?”

“末节骨，指尖的骨头，第一关节，手指最前端的骨头。很遗憾，那是用鹿角雕刻的复制品。”

《末节骨……》

那又是一小块骨头的复制品。有点像蘑菇的形状，比如蛞蝓和口蘑。

“你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吗?”

“我不知道……不过，是人的吗?如果不是的话，即使不特意做模型，樱子小姐也会做真正的标本吧?”

“原来如此。对你来说，真是名推理，你今天不是很聪明吗?”

难得被夸奖，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我把脸凑在一起，望着樱子小姐和美丽的末节骨。樱子小姐散发着红茶的香气。

“……很小很小的骨头。我最喜欢这种骨头了。有这种骨头的很多动物都是圆锥形的。在灵长类中，只有人类的前端是平的。我认为，这才是人类可以用指尖去爱物品的特别证明。”

说着，樱子小姐用漂亮的手指取出了末节骨。像抚慰一样温柔地抚摸着有光泽的小骨头——不知道为什么，那动作出奇地迷人，我慌忙移开视线。

“这么小的骨头，给我们传达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不正像你吗?”

“像我吗?”

樱子小姐点点头，又把骨头放回盒子里，用她的手把我的手掌和盒子一起包起来，把最后一节骨头捏在手里。樱子小姐的手很温暖。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是更大更帅的骨头更好。”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连耳朵都红了，但还是别扭地说。

第七卷 指尖的歌颂 插图

第八卷 起始之音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今年樱花开得很早，兴许是托了这条新闻的福，一大早我就感觉城市中很是阳光明媚。

漫长的冬天远去，温暖的春天即将来临。

因为北海道的冬天只会一昧的压迫我们去忍受。所以，春天来临，光是如此，我的内心就会雀跃不已。

院子里还残积着厚厚一层雪的九条家，仿佛也一副等不及春天到来般的模样。

难得一次被婆婆邀请去家里，理由是希望我能帮忙一起大扫除。毕竟九条家只有女性，似乎愈是这种时候，哪怕是没什么力气的我也能派上些用场。

每当在搬运大型货物，又或是擦高处的积灰时。我就如同是在触摸着九条大宅的历史，令我感慨颇深。就连天花板角落里过冬的蜘蛛，我都会犹豫着要不要夺去它们的性命。

不得已，我只好去整理以前换衣服时所待过的藏衣室。

“那边用遮布盖着的东西，不用动它就行。”

婆婆指着钢琴，以及里面那处被遮布盖着的地方，对我说。

“可就这样摆在这里，不会坏吗？”

我想着至少得把滑落的遮布盖回去，可刚一伸手。婆婆就慌慌张张地代替我做了，似乎就连这样也不许我碰。

“…….大当家说这些东西会让他回忆起过世的夫人们，所以就让都整理在这儿。如今的话，大小姐应该也怀有相同的想法吧。虽然说是这么说，想必也是不忍心就这么丢掉。”

“这样啊……”

这的确不像是我该碰的东西。可就在婆婆嘀咕着对我解释时，其中的一块遮布轻轻地滑落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玩具积木和玩具三轮车。仿佛是在象征着时间停滞的九条家，令我涌起一股悲伤。我想，大概玩过这些玩具的孩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

“…….…”

一时之间，婆婆一言不发地在其中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她突然从中取出了一件巨大的物品。我刚心想着这是什么，才发现那似乎是一幅画。

“这是大小姐的作品。”

婆婆微笑着告诉我。

“樱子小姐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樱子小姐会画画。

“不是的，我说的大小姐是薰子大人……也就是大小姐（樱子）的伯母画的。”

婆婆边说着边像是感到怀念似的眯起了眼睛。

“这么说……是樱子小姐的母亲、的姐姐？”

“嗯，没错。那两人过去可是相当有名的美人姐妹哦。”

吼吼吼、婆婆得意洋洋地笑着。一脸开心的神情。

“那樱子小姐还真是和母亲很像呢。”

樱子小姐沉默的时候也同样是个美人。

“这次是特别招待。”这么说着的婆婆从堆满物品的架子上掏出了一个陈旧的旭豆罐子。

咔嘭，打开盖子时传来一声有点生锈的响音，里面似乎藏着一些旧照片。婆婆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是两名穿着和服的女性。

“……这是？”

照片上的是，一名有着纤细苗条的身材，但却一副闷闷不乐，板着一张脸的女性。和樱子小姐不耐烦的时候很像。然后，在她旁边的，是一名有着对于女性而言较长的身高，和自信满满时的樱子小姐很像，微笑着的女性。

“个子高的那位就是薰子大人。也是作为姐姐的一方。另一位则是抚子夫人。这个时候，记得是因为带扣被姐姐抢走了，所以心情不大好……这时的表情，是不是和樱子小姐一模一样？”【注：带扣指和服腰绳的别针。】

婆婆怜爱般的小声笑着，轻抚着照片。

薰子小姐和抚子小姐，真是一对美人姐妹。

不过，薰子小姐虽然穿着女性的和服，但也有一丝中性的美感。

“薰子小姐如今……”

我刚一开口，无意间看到了躺在婆婆膝盖上的画。那是一副有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白色翅膀的蝴蝶正栖息在花朵上的画。

我的心脏“咚”的一跳。

“婆婆，那是……”

画的背面浅浅的标注着“姬薄羽白蝶”。

“薰子大人喜爱绘画，而其中她最爱画的就是蝴蝶。薰子大人想去写生的时候，婆婆我可是经常跟着一起同行的哟。”

“原、原来如此……”

姬薄羽白蝶。

不知为何，我突然打了个冷颤。

记得好像在哪儿听过。

“那……薰子小姐如今在哪儿？”

“……”

面对我的询问，婆婆一时踌躇了。但她忽然瞅了一眼小小的三轮车之后，视线又重新移回到我这边，静静地叹了口气。

“……过世了。出嫁前的那天晚上，掉进了河里……遗体至今也没有找到。”

“诶……？”

没有找到遗体——这句话莫名的让我胸口犯堵。

不过，如今我思考任何事都是疑神疑鬼。现在想想，我还真是蠢。想必是我对“蝴蝶”这个词太过敏感了。

照片里的薰子小姐正微笑着，仿佛是在迷惑着我一般。那抹笑容真的和樱子小姐很像，既华丽端庄又美丽动人。

第八卷 起始之音 第一章：表与里

旭川的四月是冬与春的分界线。

上旬时，既不像春天那样百花齐放，也不似冬日那般雪花飘舞。

只是，寒冷尚未完全褪去。我一面在内心中盼望着磨磨蹭蹭的冬将军快点撤军，一面白天黑夜，甚至中午也都烧着暖炉。拜此所赐，我只要穿着薄些的外套就行。

然而，这个时期，也是母亲经常边看着天气预报边口中嘀咕着“什么时候才到换衣服的季节啊？”的时候。现在换车轮胎还为时过早。【注：北海道进入冬季时会更换车子的轮胎，也叫轮胎交换期】

运气好的话，庭院节那天，生长在位置比较好的地方的藏红花就会开花。新学期开始的第一个月，就是如此气象。

升到了高二以后，我的周围也略微出现了一些变化。

战战兢兢地迎接换班结果的我，最终幸运的又和今居分在了同一个班级，班主任也没有变，依旧是矶崎老师。不过倒是和鸿上成了同班同学。

今居也因为这事高兴得很，平素都板着一张脸的他，在发表换班结果的那一整天，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甚至慷慨到向车站前的募捐箱里塞进五百元的程度。这可是五百元大钞耶，今居可真大方。

鸿上同样是一脸雀跃。“今后，就能一起吃便当了呢。”笑嘻嘻地这么说的她，一周之内为我和今居做了两次便当。

尽管她似乎对于班主任是矶崎老师这件事有些耿耿于怀，不过我倒是松了口气。矶崎老师在各方面，说他是值得信赖好呢，还是让人安心好呢？不，确切的说我认为他是一个能带给他人安心感的好人，这样的说法兴许会比较贴切。虽然至今为止我并未如此强烈的认为，但至少樱子小姐是信赖着老师的。

樱子小姐信赖的人，我也想去信赖。

总而言之，发表换班结果的那天，我和今居还有鸿上三人就这样一窝蜂地涌到了樱子小姐的家。今居和樱子小姐有见过面，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拜访九条家。他先是震撼于九条宅的氛围，接着进入宅邸，又再一次被这种到处都是骨头的日常生活吓了一跳。

然而赫克塔和婆婆倒是很欢迎我们的到来。樱子小姐也口是心非的抱怨说：“明明接下来预定好是要接骨的。”

在鸿上帮着婆婆一起筹备小型派对的期间，我和今居一起清理了残留在院子里的积雪，用冰突（跟大型的冰镐一样，专门用来除雪的工具）敲碎已经结成硬邦邦冰块的雪，为迎接九条家的春天帮了一把忙。

除雪出乎意料的很有趣。只要熟练地用冰突插入冰块已经融化出现的裂缝中，冰块就会“啪”的一声碎裂成大块大块的冰板。相反，若是找不到这样的“要害点”，冰块则会纹丝不动或是蹦碎出几个小块，让人无从下手。

我和今居比赛看谁除的雪面积最大。难得这回是我赢了，不过因为今居的胳膊尚未完全恢复，让我感觉有些胜之不武。

我们俩脱了外套，可依旧浑身是汗。刚一回到九条家，婆婆就用她特制的炸鸡块招待了我们。哎呀，其实在院子里的时候就已经闻到香味了，当时我们俩就一边心想着好香，这绝对是炸鸡块，一边兴奋的直咽口水。

其它的还做了我最爱吃的油炸虾和肉汁鲜嫩的炸扇贝，以及甜中带咸令人怀念的贝肉饭。“这可是这个时期最棒的美味哦”，口中这么念叨的鸿上，将小块的土豆连着皮一起蒸煮，再轻轻拍打，接着将其素炸，为我们做特制的炸土豆。

这貌似是鸿上父亲店中的料理。冬季过后，含糖量增加的金黄色土豆，在轻轻拍打过后会变得易嚼易咽，甚至还会改变一部分的口感。虽是很简单的技巧，但的确如她所言，是最棒的美味。明明只轻轻撒了一把胡椒盐在上面。

不过樱子小姐倒因为“尽是些油炸食品”而感到束手无策。对于高二正值发育时期的男生来说，油炸食品可谓大补之物。就算明天我的脸上冒出痤疮，我也难以拒绝如此美味的料理。

鸿上本还担心做的会不会有点多了，结果这些料理全都被我们俩裹进了胃袋。而她做的既美味又简单的奶酪蛋糕（只需将奶油奶酪和鸡蛋混合后放入食品加工机里蒸烤即可，真的很美味）也让樱子小姐大饱口福了一顿。

比我还能吃的今居，让婆婆万分欣喜。对于不请自来心怀歉疚的他，婆婆高高兴兴地又为他添了碗饭。如此招婆婆疼爱的今居，连我都吃醋了。这件事是秘密。

但赫克塔却是对今居比较冷淡，而我则过了一把狗主人瘾（不，确切的说并不是我养的狗）。

但为什么会对今居冷淡呢？我忽然思考起这个问题。赫克塔很亲近死亡。兴许是它亲近对方认为对方身上带有死亡的气味。

我突然害怕了起来。樱子小姐不用说肯定有股死亡的气味，毕竟她平时经常摆弄动物的尸体。可，那我、鸿上、还有婆婆呢？死亡也离我们很近吗？

看着挨在婆婆身边的赫克塔，我内心的不安愈演愈烈。即便我一点也不想将可爱的赫克塔看作死神。

直到我们离去，婆婆都是满脸笑容。就好像是宝贝孙子带着朋友到家里玩一样，我暗暗心想着。对于婆婆而言，我就是“惣太郎“的替代品。这么想虽让我有些失落，但如今我心知肚明这就是事实。

油炸虾和炸鸡块，并非因为我喜欢吃，而是因为“惣太郎”喜欢吃才做的。

这可真是件悲哀的事，我也心有不甘。我知道樱子小姐因为这事对我感到愧疚。也知道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忍心将“惣太郎”从婆婆那儿夺走。

虽然难过，但若是我的立场相反，想必我也一定会和樱子小姐做出同样的选择。希望最重要的人能够渡过安稳的时光。而愈是注视着那段安稳的时光便愈是如此。为了最爱的婆婆。

并且，最重要的是，为了樱子小姐，我甘愿做一时的“惣太郎”。不过，在天国里的他是如何想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就这样，欢喜中掺杂着一丝苦涩，我的新学期开始了。花房的阴影如今依旧挥之不去，但日常生活却很安详。至少矶崎老师、今居、以及鸿上是值得信任的。有这三人在我身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何况樱子小姐也在保护着我。

最近我稍微思索了一番，为何花房会和我有瓜葛？

我并不清楚寄放在红茶店里的信都写了些什么。多半，是有关惣太郎的那起事件……或许，是有关我的事也说不定。

樱子小姐绝不给我看那封信。而因那封信的缘故，她告诉我她会保护我。难道是那封信上的内容，使得她认为非得保护我不可吗？我越想越怕。

花房——Phantom

连续杀人魔。我的笔友。

教唆他人行凶，拿走遗体的头骨，夺取里面的蝶骨，邪恶的快乐杀人鬼。

在冬天的这段日子里，要是他对我们失去了兴趣该有多好，但愿如此。春天，也即是蝴蝶飞舞的季节将要来临，却让我不寒而栗。

正因如此，对我来说，与今居和鸿上在一起的时光令我无比的安心。上课时，我悄悄地朝斜后方瞅了瞅，一对上鸿上的眼神，她便回以我莞然一笑。不知是不是和关系要好的朋友分在了不同班的缘故，为了在班上经常和我待在一起的鸿上，今居也时常和我待在一起。又或许，是樱子小姐和矶崎老师拜托过他们关照我也说不定。

和鸿上在一起时的今居很是幽默风趣，虽然也许是因为他与鸿上的关系比较亲密，但身旁有女孩子在，莫名的会让气氛活跃起来，令人感到安心。鸿上十分可爱。若她不是今居的暗恋对象，兴许我也会迷恋上她。

每当她一笑，我的内心便会小鹿乱撞。甘甜的洗发水香令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我依旧在担惊受怕，但不知怎的，却开始享受起了幸福愉快的学校生活。这么享受真的好吗？

正当这股怪异的不安，在我的胸膛中伺机待发之时，来了名转校生。

名字叫做阿世知兰香。

她一副有点不把我们学校的校规当回事的懒散模样，制服的裙摆上缝着黑色的蕾丝，眼圈附近有抹不健康的黑色，涂成蓝色的嘴唇。因她这副样子，教室中一阵哗然。沉默寡言，安安静静的她，果不其然从转校第一天起就被孤立了。

唯一和她搭话的，是坐在阿世知前面的鸿上。但也仅是寥寥几句。似乎鸿上也在烦恼着该如何与她交流。

然而，在转校那一天起正好第十天，放学后，为了三人一起回去，我们一边在教室里等待着今居社团活动结束，一边完成被矶崎老师安排的用订书机装钉文件的任务。这时，阿世知来了。

“希望你能和我成为挚友。”

她蓝色的嘴唇中，吐出的话语，震惊了我们。新学期开始后过了两周。在这个今年第一次最高气温超过二十度，暖洋洋的放学后。

阿世知兰香是个十分与众不同的转校生。

比鸿上还要稍矮一些的个头，贴在头发单侧的三股辫，梳着左右不对称的发型，发色虽是黑色，但依旧是擦着校规的边，她穿着哥特式风格的制服，套着黑色的丝袜，扎着蕾丝花边的领结。

并且最突兀的，是她脸上那看起来不健康的化妆。她原本的肌肤似乎是白色。然而，她的眼圈浮现出一抹青黑，如同长了痣一般。蓝到发黑的唇瓣，就连指尖也是黑漆漆的。

或许到底还是引起了风纪老师的注意，这几天上课时她会换成备用口红的颜色，可仍旧笼罩着一股恐怖电影或是万圣节的氛围。

因此，当她径直朝我们走来时，我的内心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汗毛直竖的我的皮肤，时刻都在戒备着花房。

“希望能和我成为挚友。”

和贸然来访的她一样令人感到唐突，阿世知如此说道。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被掐着脖子。

“挚友？”

鸿上一脸不可思议的重复道。

“没错，和鸿上同学你。”

“和我？”

不知是因为同为女生所以不用太过拘谨，还是单纯只是鸿上比较沉重冷静。她面不改色，问了回去。

“没错。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想和你成为挚友。”

“诶？唔，那个……”

话虽如此，哪怕是鸿上，想必也一定对阿世知的要求感到困惑吧。盯，像是要寻求帮助，她侧眼瞥向我。

“感觉，还真是冒昧呢，阿世知。”

尽管她给我的感觉有些阴森森的，可要是鸿上被卷入什么麻烦，我就非得保护好她才行。我慌慌张张地挤入二人中间，阿世知则嫌我碍事似的，用左手将我挥开。

“当然，并不是真的要和你成为挚友，我也没这么想过。倒不如说我丝毫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换言之，只做形式上的朋友。”

“只是形式上…….我认为、那不是什么好事。”

鸿上脸色僵硬，可依旧摆出笑容，困惑的回答。阿世知则是表情一歪。

“这和好坏无关吧。只在表面上，只在学校的这段期间，做我的挚友就行。实际讨厌我也无所谓——我认为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恰到好处的提议。”

“为什么？”

“三这个数字可是很残酷的，对吧，鸿上同学？”

“………”

鸿上僵住了。三这个数字有什么不好吗？我疑惑地思索着。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了桌子上今居的书包。今居、我、鸿上。三个人。这到底哪儿残酷了？

“是吧？你也认为这样做比较好吧？让我们成为挚友吧。”

真是没礼貌又单方面的要求。这种事，鸿上才不可能点头同意呢。不，至少我认为她一定会拒绝。因为鸿山看上去也是一副打从心底对阿世知的提议感到抗拒的神情。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好呢？挚友的话，叫阿世知同学不会很奇怪吗？”

短暂的苦思冥想过后，鸿上挤出了声音。她的话惊讶了我。鸿上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明确的决意。

“诶？ 鸿上？ 阿世知？”

“叫我兰香就行。那我怎么称呼你？”

“百合子就行。”

把惊讶到两眼翻白的我晾在一边，二人好像互相达成了某种共识，开始聊起了天。她们二人之间，以及鸿上的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咯咯、有点奇怪呢。百合和兰。”

刚才的话就如同是签订契约的咒语一般，鸿上一瞬缓和了表情，微笑了起来。是平时的那个鸿上。

“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太巧了。我们的相遇，一定是命中注定的呢。”

“嗯，或许真是那样…….那就，请多关照了，兰香。”

鸿上向阿世知伸出了右手。阿世知则用双手回握住，接着鸿上便又将左手覆在了阿世知的手上。就如同是真正的挚友一样。

“好的，百合子，那明天见。对了对了，你手机上挂着的那个熊，虽然完全不符合我的喜好，但明天我也挂和你一样的可以吗？

“这是在车站前的LOFT买的。我想其他颜色大概还有剩的，不过这款，真名和千花也有同样的。既然如此，我正好打算在书包上挂个新的，要不一起买同款的吧？”

“也是呢，就这么办吧。既然这样，那现在就把那个摘了吧。”

“啊…….嗯。好的。那就明天见咯。”

“好”

我刚心想她们难道打算一直握着手聊天吗？结果二人就这么结束了对话，却把困惑的我晾在了一边。不久后，阿世知松开了手，一脸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教室。

我目瞪口呆，鸿上则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时，恰好和阿世知错开的今居回到了教室，他似乎对我们之间奇怪的氛围感到有些诧异，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哎呀……该怎么说好呢。”

到底该如何解释好呢？告诉他鸿上与阿世知一起达成了说谎协议吗？

“话又说回来，鸿上，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

“嗯”

面对我的质问，她似是而非的回答。

“不是，嗯你个头啦。”

鸿上有些为难似的，微微叹了口气。

“我想就是……大概从明天起，阿世知同学就是我的挚友了。”

“阿世知？转校的那位？”

今居也一副惊讶的表情：哈？。他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至今为止，从没见过那二人之间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馆胁君你们也要请多关照哦。”

“什，什么啊这是！？”

“好了好了。你们男生多半是不会懂的。”

鸿上眼带轻蔑的看着困惑不解的我们，用带着些怒意的口吻如此说道。我真是搞不懂她。

然而从第二天起，正如鸿上所说，阿世知的确成为了鸿上的“挚友”。她们彼此一见面就飞快地跑到对方身边，移动时也是两人一组，不知不觉间就连书包上都挂着同一款饰品。

我同样察觉到她们常常彼此之间会有肢体接触。像是挽着胳膊啦、牵着手啦、打招呼时互相拥抱对方一类的。尤其是阿知世很喜欢摆弄鸿上的头发。她们二人在聊天时，阿知世一定会给鸿上的头发打结，弄成和自己一样的单边三股辫（似乎叫做编发）。

鸿上也没有反感。看着她们二人的互动，最初班级里的大家都心想：咦？，但随后立刻便对此习以为常了。多亏了鸿上这个缓冲垫，阿世知也渐渐和班级相处融洽了起来。

但我和今居始终难以适应阿世知的存在。而当阿世知在一旁时的鸿上，总感觉和平时的鸿上不大一样。

即便如此，在二人是“挚友”的基础上，一周至少有两回，在鸿上为我们做便当的那天，我们会聚在一起吃午饭。

虽说大半是阿世知的原因，但今居和阿世知似乎十分相性不合。他难得温和平静的心绪，只因阿世知的存在，就一下子变得冷冰冰了起来。

令人同情的是夹在中间的鸿上。她每天都要拼命地为那二人消火缓颊。

可若是那二人独处，便会无视鸿上的良苦用心，立马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平时本该一脸云淡风轻的今居，面对阿世知时也会意气用事。难道说，这副构图是他们二人在互相争夺鸿上吗？

“诶？竹轮？”【注：一种日式食物，空心圆柱状】

百合和兰异口同声的惊讶道。午饭时，话题由各家的煎鸡蛋的味道转移到今居家的猪肉酱汤。

“猪肉酱汤里……加竹轮很常见吧。”

今居有些意外地嘀咕道。

“加竹轮才比较奇怪吧。”

阿世知用鼻子哼的一声轻笑。

“是，是吗，说不定意外的很搭？”

“啊，没错，很美味哦，搭配猪肉真是绝佳，看着满满一大碗。我最喜欢今居家的猪肉酱汤了。”

她一定很是劳神费心吧，我因为感觉俨然已经化身成为“魔性之女”的鸿上十分可怜，于是便帮了她一把。【注；魔性之女，意指犹如恶魔一般，能够迷惑人心的女人。文中这里主要是指“左右逢源”】

我所说的并非虚言，今居家的猪肉酱汤的确是最棒的美味。兴许是因为今居的胃口大到和我不相上下，他家的猪肉酱汤里配料多到几乎没有汤汁。各类的蔬菜和猪肉，与竹轮滑腻的口感相互交融，让人不仅觉得美味可口，还特别饱腹充饥。

“说起来我家也是，妈妈平时一样会在里面加入卷心菜和蘑菇。虽然美味，但发现供餐的话，能够吃的猪肉酱汤有点不太合适，自那以后我就一直觉得怪怪的，不过我想不论是谁家都是差不多的感觉吧。”

鸿上有些腼腆的说。原来如此，倒也不是什么不搭的食材。我也想尝尝看鸿上家的猪肉酱汤。

“我家的话平时都是不放马铃薯而是改放红薯的哦。妈妈她似乎很嗜甜。尤其是在第二天红薯化的黏糊糊的时候她特别中意，平常都会一次性做好两到三天的份。”

“我懂我懂。第二天的猪肉酱汤，超美味的。兰香家呢？”

“我家……会放芋头和面粉做的团子。”

阿世知单手拿着三明治小声回答。

“你那也算猪肉酱汤？”

“对于我家而言算啊。”

这次轮到今居对她冷嘲热讽。

“哇…….听起来也很美味呢。似乎能把肚子也填得饱饱的。啊，对了！下次把汤装进壶一类的容器里，比一比吃猪肉酱汤如何？“

“对耶！下次拜托家里人，然后一起聚餐时带过来。”

将我们拼命圆场的话当作耳旁风，阿世知和今居之间的气氛又糟了起来。我一个头两个大。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不过倘若问出这句话，恐怕会更加将鸿上逼得走投无路。

可明明好不容易才分到同一个班，今居也真是可怜，他会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

“啊，我今天因为要去祖父家，所以就先回去了哦。”

于是在那天放学后，我对正等待着今居的鸿上这么说道。

“估计和阿世知是同一个方向，一起回去吧。”

“唉？”

“走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正在把玩着鸿上头发的阿世知感到困惑不解。趁着此刻，我稍微有些强硬地去拉阿世知的手。

“别碰我！”

她真心感到讨厌似的挥开了我的胳膊，但我再一次地强硬地抓住她的手。

“鸿上，今居回来后，一个人的话也许会很寂寞，你能等等他吗？”

“咦？啊，嗯……我知道了……”

鸿上一愣，尽管她一瞬间用带着些失落的目光看向我这边，但我当作没察觉到，单手背起自己和阿世知的包。阿世知看起来也死了心，尽管有些不服气，但好在她没有再抵抗。

“放开我。”

刚一抵达玄关，阿世知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会逃的。”

的确，这个状态下，彼此都无法穿鞋。我不情愿地放开了手。虽然我半信半疑，但阿世知和她保证的一样并没有逃跑，而是先穿好了鞋等我。我们二人就这么保持着沉默走了出去。

“……为什么邀请我？”

“没什么原因。”

我知道从我口中说出的，是连谎言都称不上的话语。因为，至少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够两人一起牵着手回家。更不用提，我清楚鸿上和阿世知只是表面挚友这件事。

“……我不过是希望，偶尔让鸿上和今居能够两人独处而已。”

“那两个人，在交往吗？”

“没有，不过我觉得今居想和鸿上交往。”

“真的？”

“……大概吧”

尽管我顺势就这么说了出来，但果然还是应该保密才对，我不由对此有些懊悔。然而，倘若可能，我还是希望她能够稍微体谅一下。

“……可我觉得你这是多管闲事。”

“诶？”

“你想，难道不应该按照他们自己的节奏来吗？”

“……不就是因为多了阿世知你，那个节奏才会被打乱的吗？”

不经意间，我的声音中混杂着怒气。

“我的错？”

“那还用说……啊，不，没什么，我没有恶意。”

我慌慌张张地说出借口般的话语，并对自己一时的感情用事自我反省。因为我看到阿世知那神态自若的侧脸，一瞬间歪曲到彷若泫然欲泣。

“馆胁君……喜欢哪一位?”

“哈？都是朋友，当然是双方都喜欢了。”

“不对，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我一时间对她说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

我们互相看着彼此，沉默在我们之间游走。

“……哈？”

然后，我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不不！无论我回答哪一个，都会造成问题的！”

若我喜欢鸿上，则对今居说不过去。可便是如此，我也绝不会对今居怀有恋爱之情。

“那你究竟喜欢谁？”

“诶？”

面对着我慌慌张张地反驳：你在说些什么呀？，阿世知则向我投来了澄澈如洗的目光。

谁？这个问题让我为难。并没有对我来说很特别的人——没错，没有。也不可能会有。能够理解包容我的某个人，那副年长的面孔，那抹笑容，不可能会浮现在我的脑海。

“谁也没有！”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粗暴的吼声，阿世知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看着我。

“那阿世知你呢？”

刚转校没多久的她，想必在旭川还没有喜欢的人吧，不过也许是恋人还留在札幌。

“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独自一人就好。如死一般的寂静，正是我所期盼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错。这难道不令人心生憧憬吗？唯一的自由，灵魂的解放。与其沦为生的奴隶，我宁愿将自己献给那孤高的黑暗。

“……唔”

阿世知忽然像是在吟诗颂歌般，滔滔不绝地讲道。她的唇瓣上，正涂着黑色的口红。我感到有一股粗糙的不快感，抚过我的脖颈。

“不过……我希望你别对鸿上说这些奇怪的话哦。”

“奇怪？”

“因为鸿上她多半最讨厌这种生啊，死的一类的事。”

阿世知常常将不幸的新闻当作话题。就好像对他人的死亡感到有趣似的。鸿上平时都是沉着一张脸地听着。

和鸿上说话时，我偶尔会去思忖。无论是从在冬季旭桥上她那身陷囹圄的表情来看，还是矶崎老师时不时的担心着她这件事来说。

鸿上至今仍对祖母的死感到自责。内心深处，依旧认为是自己杀死了祖母。即便如今已经知晓祖母并非自杀而亡。

“讨厌我也无所谓。毕竟我也不想被他人喜欢。”

“明明是朋友？”

“不是说了只是形式上的嘛。”

“可是，再怎么形式上，我也不认为应该说那些让对方感到讨厌的话。”

阿世知用鼻子轻哼一声。一脸无趣的神情。

“馆胁君呢？”

“我？”

“对人的死亡，难道不会感到兴奋吗？难道没想过试着啜饮流出的鲜血？或是贴着那腐烂的尸体？”

“别说了！”

我不想。也不可能会想。

“人的死亡，只会让我悲伤痛苦，让我恶心难受！据说正是为了让人不要渴望死亡，死亡才是如此诞生的。我本能的对死亡感到厌恶，不快，恐惧！”

我知道的。

那渡过死亡时间的可怜的遗体

身体腐烂的味道

流下的鲜血

白色的骨头

因浸在水中，而扭曲变形后的身躯。

还有，遗留下来的人。

“别再说那种事了！”

“……你在生气？”

“我在生气！”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怎么可能对这种事不气愤。

“……馆胁君也是个怪人呢。”

阿世知用她那乌黑的眼眸，有些不可思议地偷偷窥视着我的脸颊。

“我很普通。”

“是吗？”

扑嗤一声，我感觉阿世知似乎笑了。

“说不定只有你自己这么认为呢。”

没这回事。我很普通。不普通的，是我内心里的那个人。

第二天的放学后，我依旧无法和三人一起回去。

“啊，今天我也要去祖父家。”

“哪一个？”

对我而言的祖父有三人。今居知道这事。

“永山。去练习柔道。”

“你有在练柔道？”

看样子阿世知对此挺意外的。

“嗯……姑且是。”

虽说不是真心想练柔道，但如今我希望自己至少得会些防身术。要解释这些理由太过麻烦，而且我莫名的对和阿世知说话有些抗拒，便就如此敷衍地附和道。

“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朝着接下来还有社团活动的今居扬了扬手。

“行，路上小心。”

“嗯。”

今天似乎在那之后，是鸿上和阿世知被矶崎老师拜托了各种各样的打杂。紧接着，我便逃也似的飞奔出了学校。目的地是永山。但其实，那儿并不是祖父的家。

九条家的宁静，一如往常温柔地迎接了我。我拜访了樱子小姐的家，和往常一样一边抚摸着赫克塔，一边在客厅中享受着婆婆招待我的红茶。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

樱子小姐坐在骸骨制的椅子上，对因安心而微微舒出一口气的我，有些讶异地搭问道。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吗？”

不过是在班上的人际关系没能搞好而已。樱子小姐想必正忙着寻找花房，即便找她相谈，本身没有构建人际关系的樱子小姐恐怕也难以理解。

然而，樱子小姐一边用玩具骨头将赫克塔叫到自己身边，让它咔嚓咔嚓地咬着前端，一边凝视着我。宛如将我的内在、骨头都看透了一般。

“……最近，多了一名朋友。不对，虽然不是朋友啦。”

“噢～？”

“说来听听。”樱子小姐用放在膝上的左手轻轻敲了敲赫克塔的玩具骨头，有股难言的压迫感。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搞不好会惹她发火。可结果，我还是将这几天的事，包括因阿世知的出现而使我们变得一团糟的事悉数吐露了出来。

果不其然，樱子小姐似乎觉得有些乏味，但依旧耐着性子聆听着我的话语。

“不觉得很奇怪吗？太莫名其妙了。”

“可百合子为何要接受那份提议？”

“那才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樱子小姐觉得原因是什么？阿世知说“三”这个数字很残酷，难不成我、今居、鸿上三人一起这事，让鸿上很不开心吗？”

“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

樱子小姐唔的一声沉吟，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发觉吃不到点心，也得不到抚摸的赫克塔，用它那滑溜溜的鼻子拱了拱我的手腕。

“不过，让我无法原谅的，是阿世知说了把人的死亡当成玩具一样的话。将死亡的新闻，当作聊天的谈资。对尸体感到兴奋，死是自由的象征，渴望死亡，想要杀人之类的话，再怎么胡言乱语也该有个分寸。”

樱子小姐对死亡很宽容，但她有她自己的原则。对她来说，即便死亡这件事本身稀松平常，但依旧将夺走他人性命的行为视为恶。

因此，我本以为她铁定也会对阿世知的性格和嗜好感到气愤。

不料，樱子小姐却是面露困惑的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说呢……处在青春期的少女，因个体差异的不同，大多都会去思考生与死的意义。在感受到性的同时，偶尔也会伴随着死亡。毕竟女性有月经，每月都会流一次血。”

这番话令我震惊。樱子小姐静静的向我解释，用像看小孩子的一样的目光注视着我。

“生（性）与死是互为对立的。女性能同时在自己的身体中感受到这两者。我也认为那名女孩的言行有些过激，但并不觉得这很稀奇。”【注：日语“生”和“性”同音】

“………”

“我能理解你为何会愤怒。你很善良，并且实际多次接触过尸体。”

在这安慰的话语背后，我感觉还藏有一句。

“你还是个孩子。”

她似乎这么对我说。因为恼羞成怒，我感到自己的脸颊烫了起来。

“不是这回事。可……在死去的人们面前，在遗留下的人们面前，她真能说出一样的话吗？实际闻到鲜血的味道，尸体的腐臭，真的还能产生那样的想法吗。”

明明她说的话并没有错，我却突然发起了火，我不禁对自身的幼稚感到羞愧难当。就连自己勉强挤出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在嘲笑着我自己。

“总之，你不用把我说的话太放在心上。将它当成一句戏言就好。”

“是这样吗……？”

“我这么说虽然有些多余，但你姑且听听看。这之后是百合子自身的问题，让她们二人自己解决就行，你没有必要插手。”

樱子小姐用手示意婆婆再添一杯红茶。婆婆见时机恰好，同时为我的杯子中也注入新的奶茶。升腾的热气夹杂着红茶的沁香，伴随着牛奶的芳醇。我抿了一口，内心不可思议的缓和了下来。

“但……会不会给鸿上留下不好的回忆，我有些担心。”

“百合子并不蠢。到了那时想必她也只好将那名叫做阿世知的少女切掉了吧。你不用在意。”

“可，姑且也是朋友吧？”

切掉，真是相当残酷的措辞。当然，实际上是不可能会真用到刀的。但这种将人际关系一刀两断的做法，鸿上做得来吗？

我悄悄窥向樱子小姐，她将杯子贴到唇边，微微颔首。

“别担心。女人就是这种生物。”

樱子小姐说的话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结果我能做的事却也仅是寥寥无几。鸿上和阿世知依旧每天只在学校期间装成朋友。

我心想难道这样就行了吗？但仔细一思考，鸿上平常既要照顾祖父，又要帮母亲分担家务，给店里搭把手。一直以来都是通过合理的分配二者的时间，来匀出空闲。如今的鸿上，根本没有放学后频繁和朋友一起玩耍的余裕。

只在学校保持关系，这说不定对鸿上来说也是种合情合理的交往方式。而且我感觉，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略微拉近了一点。

兴许是听进了我的忠告，阿世知不再像以往那样在鸿上面前谈论有关尸体的话题了。

从阿世知转校起过了半个月。我的周围也瞬息万变了起来。

今年雪化得比往年要早，仿若与之呼应一般，樱花似乎开得也很早。放眼望去到处都樱花的蓓蕾，红红的，鼓鼓的，好似在等待着暖阳。从大后天开始就是黄金周。

在穿着上衣会令人感到炎热的休息日的下午，我正走在拜访永山祖父的途中。快赶到附近的便利店时，从店里走出来的阿世知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休息日里，她穿着比平时还要花里胡哨，蓬松松的，宛如人偶娃娃般的服装。

我知道她家就在附近。一瞬间烦恼着究竟是向她搭话，还是该无视她。不过看样子阿世知没注意到我，她骑上了登山型脚踏车。

穿成那副样子骑车啊……我心想。然而，优哉游哉的我的眼睛，看到了同一时间在阿世知后方，有一辆没有确认道路，以相当猛的势头冲向她的小汽车。

“啊！”

我不禁口中发出小声的悲鸣。一瞬间，小汽车猛地撞上了阿世知的脚踏车。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脚踏车以挂在汽车身上的状态，将阿世知从人行道上甩了出去。紧接着，小汽车勉强将扭得不成形的脚踏车推到了人行道上，就这么奔驰着离去了。

“阿世知！”

我跑向阿世知。由于只有一瞬间，因此我也不太确信。阿世知本身应该没有直接和车撞上。

“馆胁……君？”

“没事吧！？”

跪坐在地上，有些发愣的阿世知，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汽车似乎没有折返回来。

“可恶，你记得车牌号吗？”

“完全，不记得。回过神的时候，就倒在地上了…….”

她迷迷糊糊的拼命解释给我听。似乎相当害怕，脸色一片铁青。即使她化着青白色的妆，也是一目了然。

“这撞得也太惨了，脚踏车。”

“能修好吗？”

“不……毫无疑问换辆新的会更便宜。”

车架完全扭曲了。

“……算了，只好这样了。”

无力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阿世知嘟囔道。

在旭川，基本上自家的停车场都很大。若是独栋房，有能停放两到三辆汽车的空间是相当普遍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停出车时或多或少都有些松弛散漫。即便是超市的停车场，也会有车停得斜歪着或是停得超出线外，这事已成了家常便饭。

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原谅胡乱驾驶。

“去向便利店打听看看。说不定监控摄像有拍到。或许报警的话也比较好，毕竟这很明显是肇事逃逸。

兴许是发现出了什么事，店员有点在意我们这边的情况，透过玻璃门和我对上了视线。

“不行。不用……报警。”

然而阿世知却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但是”

“我、不能给姨母添那种麻烦。”

问题重点不在这儿吧？我心想。但因为阿世知是真心地想阻止我，我也不好再多言。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脸颊似乎蹭破了皮，红彤彤的。引以为傲的连衣裙也被弄的破破烂烂，套着网格丝袜的膝盖正滴着血。

“总之……先去医院？”

“不用。我不要紧。”

阿世知又左右摇了摇头。

“那……站得起来吗？”

“没问题。我只不过是受了点惊吓罢了。”

阿世知似是对我伸出的手有些惊诧，没有立刻抓住。

“……嘶。”

然而，我听到她蓝色的嘴唇中发出了低微的呻吟。

尽管能站起身，但她似乎感到很痛，看样子是扭伤了脚腕。

“总之，我先送你回家。”

无可奈何。我对着固执的阿世知叹了口气，抱着被她讨厌的觉悟，强硬地扶了她一把。

“你家离这儿很近吧？稍微忍耐一下。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既然不打算去医院，就必须先让伤口冷却下来。”

我将脚踏车暂时寄放在便利店，拾起阿世知的行李，走了出去。最终，她不情不愿地倚靠着我。想必是觉得若是抵抗，反会加剧伤口吧。

“……我还以为馆胁君会更木头一点。”【注：原文ぬっせー，北海道方言，主要指人脑袋反应迟钝，做事磨磨蹭蹭】

阿世知低声细语道。

“木头？”

“没什么，不用在意。”

没听过的单词，是札幌的方言吗？由移民开拓的北海道，偶尔会有一些地区性极强的方言。札幌出身的矶崎老师会将‘打滑’或是‘棘手的事情’称为‘あずる’，而同样住在札幌的杏子表姐却不知道这种表达。就连在市区偶尔也会听到意思不明的词。【注：あずる：北海道方言，主要指车子，轮胎陷入雪里拔不出来，引申为困难、难以解决的事情等。】

“但感觉上……是个贬义词。”

“嗯。所以我才不告诉你。”

什么嘛，我可是在认真担心着你诶。还真是丝毫不领情。

“要是惹我心情变糟的话，我就不送你了喔。”

“我又没有拜托你。”

阿世知闹别扭似的回道。我干脆真的松手好了？

“骗你的。对不起。谢谢。”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阿世知惊慌失措的向我道歉，并表达了谢意。我知道了这种程度会令她动摇。她挨着我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

而那副身体，时刻都是紧绷着的状态。阿世知大概是真的讨厌和我接触吧。但却沦落到不得不倚靠我的境地，连我都有些同情她。

幸好阿世知的家就在附近。不过是那种是一楼作为车库构造的公寓，结果我还得背她上楼梯。哪怕是我，也难免有些讪讪。

刚一到家，阿世知便一屁股坐在了玄关上。

“……还好吗？”

“安心下来后，反而让我有些后怕……”

话音刚落，阿世知便用握着的拳头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唇。忍耐着呜咽声。或许是因为我在场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不甘心。阿世知拼命的压抑着哭声，无声的哭泣着。

漆黑的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淌落。

“真的……不用去警署或是医院吗？”

“嗯。因为现在是姨母在照顾我，我不想让她担心，给她添麻烦。要是联络父母的话，会以为我又闯了什么祸，反倒会惹他们生气。”

“这样啊。”

“因为我是问题儿童。”

阿世知顶着一张哭泣的脸庞，“嘿嘿”的硬是挤出了一丝微笑。

“……那，我帮你治疗吧。”

阿世知的家，确切的说，是姨母住着的公寓，虽说干净整洁，却也显得很普通。而阿世知的房间也是一样。

“房间不是黑色的啊。”

“诶？嗯，行李还没有全运过来。”

“哦”

阿世知一边拖着疼痛的脚，一边感到安心似的，将急救箱和冰镇的罐装碳酸饮料递给了我。这是给我的谢礼吗？

尽管这是我第一次肆无忌惮地触摸女生的裸足，然而对象却是阿世知，并且还受了伤。我不客气的替她消了毒，卷上绷带，贴上了湿药布。

阿世知好像很讨厌看见自己的伤口。她闭上眼睛，头扭向一边。明明平时说什么散开的鲜血很美丽之类的鬼话。

治疗结束后，不知为何我们俩都松了口气。

看到蹬着腿坐着的阿世知，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视线移向一旁。却注意到了一个似乎还没有被打开过的纸箱，上面标注着「扑克牌」。

“扑克牌？”

“啊，嗯。是我收集的扑克牌和塔罗牌。”

“占卜用的卡牌？。”

阿世知对我说可以打开来看看，于是我便不客气地打开了纸箱。纸箱里面整齐的排列着卡牌。大约有二十张以上。

“哇，好棒诶。”

“从小学的时候开始收集的。老家那儿大概还有三四百张。”

“哎……真漂亮啊。”

我从已经开封过的卡牌中，抽出了几张。上面画着花与五彩色蝴蝶的图案。

“……”

虽然很漂亮，可却令我浑身一寒，刹那间捏皱了卡牌。

“难道说……馆胁君、你讨厌蝴蝶吗？”

“嗯，那个，差不多吧。”

“明明很美啊。”

阿世知“啪”的一声打开了汽罐，痛饮了一口碳酸饮料。我认为蝴蝶的确很美。不，是我过去这么认为。然而如今却不同，如今……对我来说，蝴蝶就是死亡的使者。

“你知道吗？人的脑袋里也有蝴蝶哦。”

——人类的面部正中间有蝴蝶哦。

樱子小姐过去说过的话，与阿世知的话重叠了起来。

“蝶骨……”

“原来你知道啊？”

“知道喔——知道到令我厌烦的程度。”

——所谓蝶骨，就是在额骨底部的前方，也就是鼻子和眼睛的周围，犹如蝴蝶般张开翅膀的形状的骨头。

没错，我知道。失去蝶骨的遗体。花房的收藏品。既优美又华丽，在人的身体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原来馆胁君……对骨头很了解啊。”

“差不多吧，不知不觉间就这样了。”

“是嘛。那，作为回礼，这次就破例给你看样东西。”

“回礼？”

明明到刚才为止还在害怕自己的血，许是终于冷静了下来，阿世知有些坏心眼的用和平时一样低声嘶哑的嗓音说道。

她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塑料收纳盒。盒中摆放着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某样东西。

“这是？”

“真的头盖骨喔。”

“犬类……的吗？”

那是块厚厚的，鼻子微微凸起的兽骨。和之前在旭山，泽先生给我看过的浣熊的头盖骨很相似，但是犬牙与牙齿的排列有些不同。

“你还真是了解耶。的确是狗的头盖骨，是我过去养的狗喔。因为寿命衰竭而死的，可不是我杀的喔。我不过是觉得太过漂亮，才留下来做标本的。”

阿世知有些装模作样的解释给我听，但实话讲，动物的头盖骨我早就见惯了。若是上面还残留着肉块倒可能会让我犯恶心，但这块头盖骨既干净又光滑。

倘若是阿世知自己杀的，恐怕真会令我吓一跳。可若是寿命衰竭，那就不足为奇了。就算是樱子小姐，也会把自己养过的猫，像是艾璐娜和莱迪阿斯做成标本小心翼翼地装饰起来。

“自己制作的吗？很熟练耶。”

“是吗？”

“既没有残留软骨，因为有进行过脱脂，所以也不会生虫。你是怎么做到的？用锅吗？还是说用水槽？”

在注入空气的水槽中取骨会非常容易，更重要的是味道会比较淡。在一众骨头中，煮头骨是最臭的。樱子小姐姑且不论，在家中制作标本的话，比起用锅煮，水槽反而更好，这是泽先生经常推荐的方法。

“诶？”

不过阿世知看样子并不知道。她呆愣的看着我。

“啊，那个，我是指取骨的方法。最近有听人说起过，将能够控制温度的水槽中注入空气后放置一段时间是最容易取骨的方法，我以为你知道这个。”

“为、为什么要问那种事啊？”

“哎呀，毕竟做得很精致嘛，我以为你肯定不是第一次做标本。”

阿世知露出一副有些怪异的表情，背过脸去。我似乎惹了她不快。不过无所谓了。比起这个，我见到了狗的头盖骨标本。制作的相当精致，足以与樱子小姐制作的相媲美。底部因为比较平滑，摆在桌子上也很方便。

可当我仔细盯着标本看时，却渐渐生出一丝违和感。

“……这个，能让我拍张照吗？”

“可以啊…….”

我感觉有些奇怪，但却不清楚究竟奇怪在哪儿。明明制作的非常精美。

回去后问问樱子小姐吧，我如此心想，收起了手机。话又说回来，这房间还真是越看越寒酸。壁橱、书桌和床全都是亚麻色，上面搭配着简约的蓝色条纹。暗茶色的架子上堆放着纸箱。一眼望去，仅此而已。

这时，我无意间发现，紧挨着拉开的窗帘旁，在帘轨上挂着一件白色的道服。【注：练武、练剑时穿的衣服】

“那件道服，是你的吗？”

对于喜爱充满神秘感的哥特萝莉风的阿世知而言，让我有种奇怪的不搭调感，于是情不自禁的就向她求证了。阿世知则好像不高兴似的歪了歪脸。

“怎，怎么可能是我的啊，不过是碰巧挂在那儿罢了。”

“碰巧？”

会有房间里碰巧挂着道服这种事吗？而且上面还留有许多使用过的痕迹，看上去明明是件经历过诸多战斗的道服。

话虽如此，阿世知好像突然变得恼火了起来，再继续问下去就显得太不识趣了。我将受赠的碳酸饮料喝干，站起了身。

“算了，多谢你给我看了标本。”

我一边抑制着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二氧化碳，一边对阿世知表达了谢意。阿世知也慌张地想要站起身，不过没必要让她拖着疼痛的脚特意送我，于是我用手示意她不用送。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阿世知露出一副有些尴尬与不甘心的表情，即便如此还是向我道了谢。我想，也许她是真的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受伤、哭泣的模样。

这让我对她产生了一股同情与歉意，但同时，对于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丢下她一个人不管而感到庆幸。满身疮痍的阿世知一个人推着脚踏车回家，光是想想就令我不忍。就连她希望瞒着姨母的这件事，都不一定能做到。

“别担心，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虽然脚踏车坏了有些可惜，但总之阿世知没受什么大伤就好。”

呼，我察觉到她安心地松了口气。其实这本就不是什么需要说给他人听的事。

“总而言之，如果之后出现头痛，或是伤口肿胀，恶化之类的情况，就必须好好的去一次医院喔。我理解你不想给姨母添麻烦的心情，但要是有什么万一，反而会使姨母陷入被责备的境地哦。”

“嗯……我知道了。”

我本没打算用说教的口吻，但阿世知却老实地点了点头。遍体鳞伤，哭哭啼啼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连衣裙模样的阿世知，光是看着就令人怜悯，让人不忍直视。

“那我就告辞了。”

早点回去吧，去祖父家。这么想着的我准备折返，这时，阿世知突然抓住了我的风衣下摆。

“虽然今天我很感谢你！但这之后，也请不要在外面向我搭话。就算看见我也请无视我！我一点也不正常，我是个会在房间里藏动物骨头的人，是个很反常的人！”

“不要说什么不正常之类的话。就我看到的，你不过就是个稍微有点恶趣味的女孩而已。”

没错，骨头什么的一点也不稀奇。拥有骨头的人绝不是奇怪的事。理由有各种各样。既有像樱子小姐那样将其作为爱好或将其作为人生意义的人，为了学习，为了医学，也有像泽先生那样为了维系生命，为了确认生命的宝贵而入手骨头的人。

“馆，馆胁君又明白什么！？”

“不过是骨骼标本而已，我也有啊！阿世知才没那么特别。干嘛那么冲！”

我以牙还牙回道。随着阿世知的语气变得强烈，我的音量也不自觉的大了起来。因为她的话，让我感觉樱子小姐受到了诋毁。樱子小姐尽管有些古怪，但一点也不反常。她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

“我憧憬死亡，是个不正常的女人！我还喜爱尸体！”

“不要再说什么喜爱尸体，憧憬死亡之类的话了！尸体一点也不美丽，尸体充满了悲伤！就是因为阿世知你没有实际见过才说得出那种话！你不是连自己的伤口都无法直视吗？！明明刚才遭遇了事故后，还吓得抖个不停！”

“………”

“唔……”

阿世知忽然陷入了沉默，表情泫然欲泣，我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明明我原本没打算说到那个地步。

“抱歉……”

我慌忙道了歉，但阿世知再次用拳头抵住了嘴唇，拼死的忍耐着不哭出眼泪。像这样与他人争吵，弄哭女孩子，这还是自我出生以来的头一回，令我有股深深的罪恶感。

“真的很抱歉。”

我再一次道了歉，但却没有回应。不知道该对垂着头的她说些什么好，结果，我就这么离开了阿世知的家。

苦思无果后，在返回永山祖父家的途中，我顺道拜访了樱子小姐的家。虽然我不太愿意去想阿世知的事情，但无可奈何我对狗的头盖骨有些在意。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求知欲。

“狗的头盖骨？”

“嗯。好像是将寿衰而死的爱犬制成了标本。可是，怎么说呢，总让我有股违和感……尽管说不清是哪违和，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是这个”，我在玄关前取出手机，给樱子小姐看了阿世知那只老龄犬的头盖骨照片。经过脱脂后干净洁白、完美无暇的头盖骨。牙齿排列的也很齐整，这么一看，并没有特别奇怪或是残缺不全的部分。

“怎么样？”

“嗯……”

这时，樱子小姐“咻”的吹了声上扬的口哨。我一边偏头避过使劲用身子蹭着我，并用全身对我表达欢迎之意的海克特猛烈的舔舌攻击，一边因她露出的微笑而感到小小的喜悦。尽管这无法慰借我在阿世知家所犯下的失败。

“不错的判断。看样子你作为标本师也有了少许成长呐。”

“虽然我不是标本师就是了…….不过，有什么发现吗？我之所以莫名觉得不对劲的原因是？”

“嗯……差不多吧。总之，你明天先把那名女孩带来我家吧。”

“诶？”

“同样作为热爱骨骼标本的人，不是应该互相交流一下意见嘛。我打算邀请她哦。这次就破例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收藏品吧。”

这么说着的她摊开双手，优雅地指了指二楼的楼梯。

第二天的学校生活真是糟糕透顶。阿世知既不和我对视，也不和我搭话，我们之间的气氛十分尴尬。脸上的擦伤和哭肿的眼睛也被她巧妙的用化妆掩盖住了。就连想必仍在犯痛的扭伤的脚裸，她似乎都在拼命忍耐着以防周围的人发现。

由于无法面对面讲话，我只好拜托鸿上将樱子小姐想见阿世知这件事转告她。

阿世知理所当然的显得不大情愿，但经过鸿上的一番努力劝说似乎终于同意了。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跟了上来。看样子脚的确很痛。在去往九条家的路途中，我稍微帮阿世知拎了下包。我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对话，这与其说是彼此心照不宣，不如说是因为双方都不想开口说话。

“骨骼标本师？”

“没错。名叫九条樱子小姐。她也是学校的毕业生。”

途中，鸿上有些语带自豪的介绍樱子小姐。她既是位美艳绝伦的大美女，也是位举止优雅的千金大小姐。

“明明是大小姐，也在我们学校上过学吗？可我不觉得我们是那种学校诶。”

阿世知有些不可思议的问。

“因为以前是女子学校。”

“是吗，虽然我并不认为只要是女子学校哪里都可以，但我在转校前有仔细调查过旭川的高中，也有其他面向大小姐的学校，那为何偏偏要选我们学校呢？”

“那是因为？”

鸿上仿佛在寻求阿世知的答案似的，看向了我。

“唉，唔，这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事实上我也一直在思考同样的事。由于以前的校规十分严格，同时也是一所女子学校，因此我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最初我之所以没发现她是毕业生，是因为她给人的印象实在是与我们学校不符。

“我和今居君是因为网球部比较强才选了这所学校的对吧？”

鸿上看向今居。今居也点了点头。我们学校网球部的实力，听说好像是道北排名第一，即便是道内也能排进前四。

“我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学校，就和今居选了同一所。”

“就因为这个？”

阿世知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今居则跟我碰了碰拳头。噢，我的好朋友。

“兰香呢？”

“因为这里没啥缺点。”

“就因为这个？”

就这样还有资格说别人吗？不知为何我有些恼火。

“不是挺好的嘛？我觉得没啥缺点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是吗…….”

鸿上随声附和道，并感到有些烦恼似的一边走着一边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过……实际上我啊，对于樱子小姐是学姐这件事，同样是有些难以想象。她本应该去更有大小姐风气的学校，又或是偏差值更高的地方。毕竟是那个樱子小姐，我实在不认为她的学校成绩会差。”

“嗯……这，说得也是呢。”

我曾经有听说过樱子小姐没上大学的理由，据说是因为她的父母并不希望她拥有高学历，对于已经定好结婚对象的樱子小姐而言，没有要去上大学的必要。

事实上，我认为也许樱子小姐其实是希望去叔父所在的大学的，去法医学的教室，亦或是能够学习法医人类学的场所。

在我们聊着这些话题的期间，不知不觉已经能够观望到九条宅邸。

“……呜哇”

阿世知发出低声的惊叹。

“真的是大小姐诶……”

“不过如今也仅是和婆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

外加一只看门犬。

“等候各位已久了，大小姐正等着你们哦。”

门铃刚响，婆婆和赫克塔就立刻迎接了我们。赫克塔还是一如既往的对今居比较冷淡，而且看样子对待阿世知也是一样。它像是要避开那二人似的，仅仅只扑向我和鸿上，向我们表达好感。

“呀，你来了呢。欢迎光临。”

在玄关的大厅中，全身被纯白色的连衣裙所包裹着的樱子小姐正等在那里。

“好厉害……”

抵达大厅的阿世知，首当其冲的便是被这幅光景所震撼。这也难怪，毕竟这里相当拥挤，无论是墙上还是架子上，都呈列着各式各样的骨骼标本。

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光景，但对于不习惯的阿世知而言似乎有些别扭，她看起来非常拘谨，身子缩整个成一团，啜饮着婆婆泡的红茶。

“喝完茶后就让我破例带你们上二楼看看吧，那里可是我的收藏室。”

樱子小姐兴致十分高昂，和颜悦色的邀请我们去往二楼。她嘴上虽说着等我们喝完红茶，可却洋溢着一股想要即刻带我们去的氛围。

我的内心也希望能尽早去。因为我其实同样是几乎没上过九条家的二楼，更没有看过她的收藏室。

也不知阿世知察没察觉到我和樱子小姐的这份心情，她慢吞吞地喝着红茶。尽管如此，杯子最终还是见了底，刚一喝完，樱子小姐就一刻也不耽搁地急忙拉住了阿世知的手。

通往九条家二楼的楼梯，沐浴在从玄关大厅的通风口处射入的温暖和蔼的阳光中，让我产生一股科幻般的，宛如时光穿梭一般不可思议的心情。

走在能够吸收脚步声的地毯上，片刻后我们所抵达的房间，是樱子小姐目前使用的书房的正对面。

“就是这儿。”

樱子小姐回头对我们微笑道。有些得意的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打开了门。这若是漫画的话，一定会伴随着【将将～】的音效声吧。

樱子小姐的标本室很宽敞。恐怕有超过十榻。屋子内，放置着堆积成山的架子，数之不尽的各种各样的标本，塑料盒，纸箱以及木制箱。并且到处都摆放着不知是什么，哪个部位的骨头。

“对于标本来说，紫外线可是天敌哦。所以窗户也用泥给封住了。”

“这样啊……”

的确，屋子内很昏暗。要是樱子小姐没开灯的话，手电筒就必须要调暗才行。

然而，正当我们想窥视屋内时，樱子小姐却迅速地拦住了我们，正确的说，是拦住了阿世知以外的人。

“诶？”

她只让阿世知一人进入了屋内，之后便干脆利落地闭合了房门，关掉了电灯。

“樱子小姐！？”

我听到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惊叫声。

“不，不要！不要！”

“尽情享受一番吧。”

樱子小姐一脸若无其事的说，倚在了门上。阿世知则咚咚咚地敲打着房门。

“开门啊！快打开！我不要！”

被关在一片漆黑的屋子中，而且还是间到处都有骨头的屋子。阿世知发出走投无路的悲鸣。

“不要啊啊啊，好可怕！我不要啊！开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梆！梆！她用力敲打着房门。樱子小姐依旧一脸若无其事，身子纹丝不动。

“樱子小姐，兰香她……”

鸿上有些困惑似的，向樱子小姐恳求道。她因为阿世知的叫喊而感到心绪不安，不知所措。

“只不过是黑暗而已。而且她这不是在和她最爱的骨头们待在一起吗？”

樱子小姐哧哧的冷笑了一声。

“黑暗说不定很可怕。”

今居似乎也很不安，最终忍耐不住地阖上了双眼，并且有些担心似的轻轻地按住了正捂着耳朵的鸿上的肩膀。

不久后，敲门声止息。随后传来阿世知身子依靠在门上向下滑落的嘶拉嘶啦声，以及抽抽嗒嗒的缀泣声。阿世知正隔着门哭泣。鸿上甩开今居，跪在了门前。仿佛能感知到另一边的阿世知一般，用手轻触着厚重的木制门，“兰香……”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话语。

“已经不行了……拜托了，开门吧。”

鸿上喃喃的低语。我察觉到她的声音中浸润着泪水。我也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樱子小姐，请把门打开，阿世知这样太可怜了。”

“为什么？她不是最喜欢骨头和尸体吗？”

“不，其实……她一定是一点也不喜欢的。”

没错，不喜欢。她既对鲜血感到害怕，也对死亡感到恐惧。骨头想必也是一样。

樱子小姐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打开了门。

“兰香！”

鸿上紧紧地抱住了飞奔出来的兰香。

“不要紧的，已经不要紧了。”

鸿上一边抚摩着正抽泣着的阿世知的后背，一边将自己的脸颊紧挨在阿世知的后颈上。

“对不起，很害怕吧……”

最终，鸿上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今居有些手足无措，感到苦恼似的将目光移向我：“该怎么办才好？”他也快哭了。可我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当阿世知的哭泣声转变为微弱的喘息声时，樱子小姐也站到了阿世知的身旁。

“那个标本，是你买的吧？我想并不是你自己制作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

“这很简单，因为那并不是狗。”

“诶？”

“很相似哦，在网上购买狗这种事，虽然不确定究竟是故意还是不小心。你也许是被骗了。”

“骗？”

樱子小姐“哧”的轻笑了一声。然后叫我拿出手机。

“没错。那个恐怕是狸的骨头。同属于犬科，十分相似。由于下颚底部成一条直线，因此摆放时稳定性极佳。狸的骨头与原始的狗的头盖骨形状相近。不过依据狗的品种不同，头盖骨的形状也会有所差异，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但从我的经验来看，确信是狸不会有错。因为齿式也是M3/3，如果看作是狗，齿数则会多出一倍。”

樱子小姐柔韧的手指，在我的手机上跃动。

“另外还有一点，倘若是因寿命衰竭而死的家犬，牙齿上会沾有更多的牙垢才对。从外观上看牙齿的咬合状态不会太好，绝不可能会是如此齐整。哪怕是从磨损的程度来说，也难以叫人相信这是老犬的头盖骨。”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没有让我产生这是老犬的感觉。与其说是年轻……不如说是整体而言让人觉得太过精致了！”

樱子小姐对我莞尔一笑，将用完后的手机递还给了我。

“因此，那个标本并不是你制作的……我说的没错吧？阿世知君。”

“…………”

阿世知垂着脑袋，微微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撒那种谎？”

鸿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抚摸着阿世知的头发。仿佛在用指缝解开缠绕在沾满泪水的脸颊上的发丝。

“……理由有两个。为了躲避他人。以及，为了成为不同于过去的自己。”

“不同于过去的自己？”

“嗯……我，必须要成为与在札幌时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

阿世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声音虽然由于泪水而仍旧有些颤抖，但却像是做好了觉悟一般抬起了脸。

“这件事，因为太丢脸以至于让我难以启齿……在之前的学校，我被孤立了……也就是，所谓的霸凌。”

“所以才想要改变自己？可是，这里并非是札幌市内，而是旭川。几乎没有人会认识你吧？而且，你那样反而更引人注目。既然为了逃离霸凌，那又为何要特地去做会让自己陷入孤立的事情？”

“那是因为……起初，先保持距离会比较……”

樱子小姐轻轻耸了耸肩。

“这不合逻辑。一般而言，采取那种愚蠢的行动只会再次让自己被孤立，这可谓一目了然。优先顺序不对。在我看来，你比起躲避班级，反而像是在拼命躲避另外某件事。”

“………”

阿世知仿佛失去了反驳的话语，最终低下了头。

“兰香？”

过了一会儿，她的口中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知道，里垢吗？”【注：里账号的日文是“里アカウント”，简称“里アカ（垢）】

鸿上摇了摇头。我们面面相觑，看样子大家都不知道。当然我也是。

“就是里账号的简称。用SNS之类的检索一下立刻就能明白。算了，反正是和大家无关的事，就这样保持无关也好，之后不去调查也不要紧。”【注：里账号指匿名账号，女性开设匿名账号一般与性有关，例如上传自拍色情照等等。”

阿世知破罐子破摔似的，用带着些自嘲的语气说道。

“在之前的学校，是从我的挚友开始的。里是指里面，就是一般来说看不到的意思。只要在SNS里账号上上传大胆暴露的照片，配上女高中生的诱惑这类害臊的句子，之后就会收到喜欢这些照片的人发来的邮件。再之后，就会依照他们各自的要求……拍些更加让人难以启齿的照片。”

面对站着身子充满压迫感的樱子小姐，阿世知有些胆怯地抬头看了看。樱子小姐察觉到后，跪坐到了鸿上的旁边。

“继续讲。”

“……当然，不会拍脸。不过偶尔……也会拍一些不该给人看的部位。然后，卖了换成电子币之类的。因为实际上不会见面，也不会暴露我们究竟是哪里的什么人，所以比起援助交际来的更加安全干净。”

我听着她讲，胸口有些犯恶心。今居的表情也十分严肃。鸿上也同样如此。因为我们仿佛已能够预料到这番话的结局。”

“朋友三人组——就假设有我，小A还有小B吧。作为我的挚友的小A，是班上女生的领导者，具有很强的发言权。倘若反抗她，就意味着会失去所有的朋友，包括在班级里的容身之地。”

“也就是……会被霸凌的意思？”

面对我的疑问，阿世知苦笑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

“我很没出息是不是？可是小B和我在班级里的立场却比较弱。所以我想，实际上我们也许并不是她的挚友，而只是被她给利用了。我们听从小A 的指示拍摄了照片，裸着身子，或是穿着羞耻的打扮，摆出像笨蛋一样的姿势，拍了很多这类的照片。其中也包括Cosplay。”

阿世知又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声。樱子小姐有些担心似的将手放在了阿世知的后背上说：“不要急，慢慢呼吸。”

阿世知点了点头，黑色的唇瓣因泪水和热气而大量脱落，露出了阿世知原本健康的唇色。

“然而某一天……被我母亲发现了。母亲她很吃惊，也很生气……不过这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是女儿在床上和女性朋友做些奇怪的事，还被拍成了照片。但也因此，我们的打工暴露了。虽说是打工，我们却几乎没有收到多少钱就是了，啊哈哈。”

与她的干笑声截然相反，大颗大颗的泪珠一个劲地从阿世知的瞳孔中滴落。“因为，我是问题儿童。”这句阿世知对我说过的话，如今一针一针地刺进我的胸膛。

“学校也好，小A 和小B的父母也好，全都暴露了。我们也被停了学。据说也有因此而被警察逮捕的大人。小A她有个年纪大的男朋友，我们做的那类事都是他教的。”

“那种人会被逮捕是理所当然的！”

鸿上忿忿不平地说。阿世知紧紧地搂住了鸿上。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一团糟，小A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我。都是我的错，让我做好觉悟，她这么告诉我。然后……”

咻，阿世知又一次露出了呜咽声。

“……然后，在网络上上传了我的照片。和之前的不同，脸部没有打码。”

“怎么会这样……”

这也，太过分了。

“咯”的一声，今居咬紧了臼齿。阿世知的挚友对她所做的事，残酷到就连平时经常和她吵架的今居也愤怒到浑身发抖的程度。

樱子小姐抚摩着阿世知的后背，尽管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她，但我能感觉到，樱子小姐垂下的睫毛正因愤怒与悲伤而动摇。

“虽然图像因为违规，立刻就被上传的网站删除了。但这已经是被大量下载之后的事了。我的照片现如今也被保存在某个人的电脑里。我不知道……何时何地会与见过自己照片的人相遇。我很害怕……但，我这一生已经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是指连反抗的选项都没有了吗？

被强逼着做那种事，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挚友。难道就不能从一开始就表示不愿意，做不到来拒绝吗？

虽然我不太想这么说，但将自己的裸照卖给不认识的某个人，果然是件不正常的事。哪怕是不露脸也一样。”

这不仅是关乎伦理云云，同时也很危险。以此为诱因，从而有可能被卷入更大的麻烦。

这是件绝对不能做的，一旦做了今后定会让自己痛苦万分的事，这可谓显而易见。究竟是什么夺走了她对此的判断力？

我真心觉得阿世知很可怜。

重点是，究竟为什么没有人去拯救她……。

“最终，停学结束后的我再也回不到班级，每天上学都一直待在保健室。和家人之间也有了隔阂，姨母看不过去，才邀请我来旭川。转校之后，从头开始。她认为这对我来说某种意义上也是个不错的契机。”

所以她之前才不想给姨母添麻烦。想必是不能添麻烦吧。哪怕是受伤亦或是一步走错便会攸关性命的事故，她也无法向姨母或是双亲坦白。

想到她膝盖上残留的伤痕，终究是连我也有了哭意。

“为了不让人注意到我就是网络中的那个我，服装也好，发型也好，全都做了改换。其实我对哥特并不感兴趣，也完全不喜欢骨头和尸体。我只是想成为一个不会遭到他人蔑视与讨厌，而是会令他人害怕躲避的人而已。一个被人厌恶，被人畏怖的人。”

“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言行？”

阿世知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但同时，对于自己曾经因此而发过怒的事涌起了一股罪恶感。包括今天将她带到这里，让她做出如此坦白的这件事。

“我想过，已经不再需要朋友了。因为朋友只会让我害怕。要是最初就一个朋友也不交，那之后也就不会再减少，这样就不会令我害怕。事实上，我原本是没打算和鸿上做朋友的。”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

鸿上感到不解的提声问道。阿世知的表情仿佛是在强忍着悲痛，直直的注视着她。

“你会被孤立的。”

“唉？”

“我一直以来都是假装和朋友搞好关系。和百合子你一样。百合子只不过是因为讨厌争端，讨厌遭人厌恶，所以才会去迎合周围，假装和她们关系融洽。你不是连一个特别要好的女性朋友都没有吗？我和你一样，所以我能理解。”

咕噜，鸿上咽了口唾沫。她的脸色发青，却没有矢口否认。我很意外，鸿上平时身边经常有朋友在，且相处的似乎也很愉快，我从未想过会是这么一回事。

“假装和大家的想法一致，内心却有分歧。为了不被人讨厌而假装成朋友，扮演成优等生。就连笑容也是装出来的，可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开心。由于换班的缘故，和曾经关系要好的朋友也分别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最近，原本就和真由、千花她们相处的不太好……”

“三人组真是个残酷的平衡。只要一步踏错，便会轻而易举的陷入孤立。那两人已经不再挂和百合子同款的小熊挂饰了。只有百合子还挂着。她们暗地里还因此嘲笑过百合子。”

鸿上低下了头，用力抿紧了嘴唇。

“若是机智聪明的鸿上百合子的话，原本应该再和别的女生交朋友才对。然而你却愚蠢的倒向了轻松的那一边。倒向了不用费心，能够真正坦然愉快地一起玩耍的朋友，他们二人的身边。他们能真诚的对待百合子……可是啊，他们是男生呐。”

阿世知看向我和今居。这，有何不可吗？

“要是这样持续下去，会被孤立的哦，百合子。不仅如此，别说是孤立了，还会遭到更严重的对待。对于身边围着两个男生还看上去一脸开心享受的百合子，女生们绝不会有好脸色。会被当成敌人来排除。剩下的两年高中生活，会不得不作为班级的祭品而活。”

说到这里，阿世知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正垂着头的鸿上的额头上。

“……我仿佛已经看见了你的未来。我，已经不再想和任何人搞好关系了。百合子要是成为了班级里的敌人，就能明白我的心情——可是事实上，无论是谁都没有那种回忆才是最好的。对于百合子将要受的伤，我无法坐视不管。”

“兰香……”

“虽然三中取一很危险，但是二对二的话就不要紧。因此我来代替成为百合子的朋友。为了让你不被谁所讨厌，我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

所以，不用担心。

阿世知铿锵有力的对鸿上说。受尽创伤，本应遍体鳞伤的阿世知。

我真心觉得自己就是个蠢货。十恶不赦的混账。对于之前一直讨厌着阿世知的自己，羞愧到无地自容。

“可是……这也太狡猾了。无法和如此为我着想的人做朋友什么的，无法喜欢什么的，毫无疑问我做不到！”

鸿上终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用力抱紧了阿世知。结果两人就这么彼此抱着对方，又开始哇哇大哭了起来。

“哎呀呀，这还真是。虽然骨骼标本不用太担心温度和湿度，话虽如此，急剧的变化也是会导致劣化的。看这样子，不准备除湿器是不行了呐。”

樱子小姐嘴上虽这么讲，但还是说了让她们二人单独待一会，将我们邀请到了大厅，之后让婆婆分别准备我们和鸿上她们的红茶。

“那个狸……如果不要了的话，我倒是挺想收过来的。毕竟在北海道，狸的栖息数量很少呐。”

对着差点把红茶喷出来的我们，樱子小姐放声大笑起来。

“难道说，那才是原本的目的！？”

“谁知道呢？”

我仔细盯着一脸泰然自若，佯装不知的樱子小姐。真是的，像这样在二人之间斡旋，总让我感觉有些可疑。

然而，给她们端红茶的婆婆刚一满面笑容地回到大厅，便听见二楼传来了两人欢快的笑声。对着头偏向一旁的赫克塔，正用网球来诱惑它的今居，也久违的因这声音而有些开心似的笑了出来。看着这幅光景，最终，我向樱子小姐表达了感谢之情。

今年的樱花真的开得很早。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凋谢了。度过比往年还要温和宜出行的连假，我的高二生活正式步入了正轨。

自从阿世知向我们坦白过后，她果然对哥特萝莉失去了兴趣，才怪，她依旧保持着神秘的爱好风格，并且因为坏心眼的言行而反复和今居拌嘴。

但如今即便是放学后，阿世知也变得会和我们发邮件，一起外出游玩了起来。尽管在学校还是装模作样的比较毒舌，但真实的阿世知出乎意料的相当健谈，经常笑得咯咯响。

并且也有特别害怕的时候。这之前我在永山祖父家时，被她突然要求立刻赶去她家，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发现似乎是一只块头大的钱串子跑进了房间，她坐在床上浑身发抖，一副就快哭出来的样子。【注：钱串子，一种多足虫。】

“感觉……女生还真是麻烦啊。”

由于女子组的二人一起购物去了，于是放学后，久违的只有我和今居两人走向公交站台，这时他朝我嘟囔了一句。

“嗯……”

女孩子之间的交友关系过于复杂，说实话我们难以理解。就好像其中存在着一套正式的，经过严格细分化过后的规则，很程序化，也很令人望而生畏。

“不过嘛……鸿上最近看上去也挺开心的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她们在那么黏腻的氛围中讴歌着高中生活，喜悦的心情我想应该不单单是假装的。她们宛如是恋人一般互相牵着对方的手，彼此额头紧挨着额头，用对于我们男生来说难以理解的悄悄话来确认彼此的友情。

“说起来，阿世知她好像有练空手道吧？也许她根本一点也不像看起来的那样弱不经风，而是会在家里踢砂袋哦？”

“哈哈哈……那还真是不想与她为敌呢。”

然而，即便是那样的她，在之前的班级中却是处于立场较弱的那一方。比起力量，人类终究还是由精神所支配的吗？亦或是，阿世知没有选择依靠力量来反抗吗？我的直觉告诉我是后者。因为阿世知其实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

“……不过，你可就寂寞了。”

“嗯？”

“最近因为阿世知粘着鸿上，你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和鸿上两人独处的机会不是吗？”

心爱的鸿上最近完全被阿世知独占了。比起做事的技巧，我果然还是赢不过阿世知。我不露声色的试图撮合今居与鸿上独处，但无一例外都被阿世知给搅黄了。

可当我刚一这么笑嘻嘻的说完，他却突然皱起了脸。

“啊……你这家伙，果然”

“嗯？”

今居轻轻叹了口气。

“那种事，能不能别再做了。的确鸿上对我来说……很特别。但是两人独处的时候，我不知道要和她聊些什么才好。而且看上去鸿上和你聊天的时候才是最开心，最快乐的。”

今居打从心底感到困扰似的说道。什么嘛，明明我煞费苦心的帮你。给我振作一点啊，我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今居却“哈”的一声，又无力的叹了口气。

“话又说回来，我……果然还是和你这家伙待在一块比较自在。正太郎真不错。”

“什么啊，这个爱的告白。不过关于自在这一点……我姑且不否认就是了。”

因为种种原因，我也对此表示同意。樱子小姐或是鸿上，无论是和她们哪一方出门，都能让我很开心。但果然还是和今居在一起时，才是最让我轻松自在的。

……所以啊，今居君。我这儿有从阿世知小姐那儿收到的电影票，要不要我们一起去看看？听说是因为鸿上小姐太忙，而且也不是她喜欢的电影类型才拒绝的。”

今居瞅了眼电影票，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名字叫什么？”

“我看看，叫《奔跑的人》。会是青春电影吗？”

然而却是R15。会稍稍有点刺激到我们青少年的欲望心。

不过这种会令人悸动不已的电影，鸿上会拒绝也是无可厚非。而且说到底就算是阿世知也绝不会看的吧。可我没想到竟然会是恐怖电影。

人们的确是在奔跑，为了逃离脚程极快的僵尸。明明要是让我看奔跑的尸体的话，我还能痛快的直接选择不看。

这是故意找茬吗？不，毫无疑问这就是故意找茬。

恕我撤回前言。温柔善良是假的。阿世知兰香的性格十分糟糕。

我可从没渴求过这种猎奇，荒诞的R15！于是乎，伴随着会令观众发出咿咿咿惨叫声的电影的放映，我们俩吓得战战兢兢，浑身直打哆嗦。

这难道说也是阿世知的策略吗？

在电影院里互相挨着的我和今居之间的爱情度，大概上升了一到两分。

第八卷 起始之音 第二章：呼唤雏鸟之声

旭川的春是突然到访的。雪初融之时，灰蒙蒙的世界便被一口气吹散，绿在大地上铺开来。

今年的春来得格外的早。即使在漫长的冬天中被雪层层覆盖的九条家的庭院里也是郁金香、水仙花、还有铃兰花在争相夺艳。

在土地下面埋着巨大的骨头的庭院也是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在四月即将结束之际，樱花树的枝桠的花蕾染上红色的时候，我到访了九条家。

在门铃响起之前，赫克塔就开心地摇着尾巴从庭院向我飞奔过来

“啊，赫克塔！”

手拿着苹果的婆婆训斥赫克塔的声音也飞了过来。在庭子里到处玩土的赫克塔的鼻尖和腿上沾满了泥巴。

“哈哈，没事的”

虽然身上沾上了一些泥巴，但是衣服比较耐脏所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这个我更加在意婆婆手上握着的苹果。

“为什么拿着苹果啊”

“苹果瘪了，我打算插在庭子里的树上。特别是这前几天，白头翁在这里建巢孵化小鸟呢”

说着这番话的婆婆，太太仰望向鸣叫着的小鸟所站立的树梢。

“白头翁……就是那个嘿哟嘿哟叫着的大鸟吧”

“嗯嗯”

虽然没有乌鸦那么大，但是比麻雀还是大了不少，浑身似茶色，在冬天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它啄花楸的果实吃。

虽然对这种可爱的鸟没什么印象，婆婆满脸笑着挥手把我招到庭院深处。

“哇，真的啊”

藤蔓好像要把庭子里的工具存放地给笼络起来一样的茂密，在这之上轻轻地托着一个小小的鸟巢。

“可爱吧”

婆婆压低声音，这样自豪地说道。

白头翁的巢穴里有三只雏鸟紧紧依偎着。它们身上的毛还没有梳齐，但那粉色的头已经很是远远可见了。

“大小姐让我不要管他们，但他们真的好可爱”

雏鸟们对我的存在完全不害怕，向我这里看来哟哟地叫着。简直就像被娇惯着想要饵料一样。

“那是因为白头翁不怎么怕人。但是对于给野鸟饵料这件事我不太赞成”

突然我听到了樱子小姐的声音，回过头去，她抓住了像是闹别扭一样眼睛挤成了三角形的赫克塔的牵绳，从背后抱住了一样按着它

“但是，苹果什么的不好吗”

“无论如何，吃苹果的是成鸟。它们忙着养雏鸟，连慢悠悠地戳苹果的时间都没有吧。但是如果太靠近的话，即使是白头翁也会害怕。可能丢下孩子就自己飞掉了。所以请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

樱子小姐一边那样地向我们叮嘱着，一边从赫克塔的前腿的关节的下方开始按着，然后直着把前腿给拉伸开。手放开腿又回到L的前腿的关节，樱子小姐又向我演示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翻译这个东西，大概的意思就是腿伸直的状态***）

赫克塔好像是稍微有点讨厌的样子轻轻咬着樱子小姐的手臂的周围，但是这种可爱的姿态把我和婆婆都逗笑了。于是这次注意到了自己，脸上露出了非常自豪的表情。这家伙怎么回事啊。

在离巢很近的梅树上插上苹果后，为了不妨碍白头翁，就移动到了门口。鸟儿一边发出清脆的叫声，一边又飞回鸟巢。

“即便如此，在那么低的位置筑巢，真是少见啊。”

“是啊。只要不被猫盯上就好了……”

虽然装作不感兴趣，但不管怎么说，樱子小姐也还是很担心雏鸟。

“嗯，最近猫的外养也减少了，野猫也不多，应该没问题吧？”

就这样，婆婆开始拔掉从石阶上冒出的杂草，我也决定帮忙。

“暂时也尽可能不要让这个孩子去院子里”

在门口，樱子小姐一边抚摸着露出肚子躺下的赫克塔，一边叹气。那个白色的恶魔像扫帚一样摇着尾巴，扬起尘土，更进一步地渴求着樱子小姐的手掌。

话虽如此，据说白头翁真的是不怕人。刚从拔杂草被翻过来的土间爬出来一只马陆，小鸟就把它叼走了。

“啊，一整天都在找食物啊。”

“是的，我一整天都在值班。白头翁夫妇的关系真的很好。没有带雏鸟的时候，也经常看到它们在一起。”

婆婆好像看到了很耀眼的 东西一样，小鸟“噗！”一边发出信号一边叫了一声，再次起飞。

从那嘴唇上，突然漏出了小小的叹息。

“……我知道直江先生很忙，但是大小姐也差不多该谈婚论嫁了。”

不由得，那叹息交织成了语言。

“没什么问题。直江不会逃避这个的。对我来说，就像那个男人是最好的伴侣一样，对那个男人来说，我也是最好的妻子。”

哼，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很自信嘛。”

对于过于自信的话，我也不由得苦笑。是啊，我知道两个人很般配。

“彼此都是合适的。我不在乎那个男人在哪里做什么。我不想让那个男人在意。因为我生活在一个叫做保密义务的笼子里。成为那个男人的妻子，就等于是遵守国家秘密。”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好像再也不唠叨的样子，回到家里。只有赫克塔就这样在石阶上啪嗒啪嗒地摇着尾巴，好像是在享受晒太阳一样。

“……还要加入户籍什么的，果然很难啊。”

“是啊。”

婆婆的声音沉了下来，又开始叹气了。两个都是名门望第，门当户对的人。仅仅是形式上的话，那有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吧。

但是也能理解婆婆的不安。倒不如说，一直保持着婚约而没有结婚的关系令人不安吧。但是在原先生的话也不是不能相信。

“大小姐可能害怕着。”

婆婆嘟囔着。

“诶？”

“结婚后成为‘妈妈’，大小姐可能很害怕这个。”

「……啊。」

樱子小姐和妈妈关系不好，和爸爸也是。

“像现在这样保持暧昧的话对两个人的话应该也会比较好吧，但是婆婆我会很寂寞哦。不管是大小姐还是少爷，都是婆婆我从小喂着奶看着你们长大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抱大小姐的孩子。”（这段是用非常高的敬语说的，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表达）

大概是担心低着头，过于寂寞地低语着的婆婆吧，赫克塔站起来，轻轻地把身体贴近婆婆的脸颊。

“你也长大了，我抱不动你啦，真是的。”

虽然这么说，但婆婆还是把双手转到了蓬松的脖子上。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赫克塔又咯咯地笑了。

第二天，我也托可爱的赫克塔和雏鸟一家为理由，去了九条家玩。放学后，沿着永山图书馆旁边的老树的路走，一对白头翁夫妇在鸣叫。

「…………？」

和昨天不同的声音，仿佛能响彻远方。我一边想着这是什么，一边敲着九条家的门。

“哇。”

打开门，赫克塔像往常一样飞奔了出来。不，和往常不同，他从我旁边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啊，好吧。”

虽然很吃惊，但幸好它没有走到马路上，在院子里是一条直线。

“赫克塔，跑到院子里去了。”

是去厕所吗？比起那个，我更在意白头翁奇怪的叫声。

「哎呀，你来得真是时候，少年。」

前来迎接的樱子小姐似乎也比赫克塔更在意鸣叫的白头翁。

“白头翁，总觉得叫得好大声啊。”

“从早上开始就这样。”

“啊！喂！”

突然注意到，赫克塔把前脚放在藤木上，站起来窥视着白头翁的巢穴。

“不要啊！喂！赫克塔。”

赫克塔也在意白头翁的叫声吗？但是突然看到它的身影，我感到一阵寒意，急忙跑到鸟巢。

“樱子小姐！”

我马上就明白了白头翁的异样叫声的意思和赫克塔的执着。赫克塔喜欢死亡的味道。窥看白头翁的巢穴，发现三只雏鸟已经死掉了。

“已经完全死了，身体开始僵硬了。”

樱子小姐的白皙的手拿起了一只雏鸟。小小的，一只手便能完全包住，雏鸟真是很小啊。

“三只好像颈椎都——也就是说脖子上的骨折导致窒息死亡。没有发现其他外伤。”

她用压着声音说道。在脚下高兴的赫克塔的笑容，只有今天令人怨恨。

“是被野猫袭击了吗？”

“那样的话，应该会有其他的伤痕。爪子的痕迹什么的。但是，这里没有。而且，即使是乌鸦等，也不能就这样不叼走雏鸟吧。这样的做法，感觉只是随手地杀了雏鸟而已。”

“杀了……？”

“啊，对了。乌鸦们杀死雏鸟是为了吃掉它。但是这些雏鸟死后也一直留在这里。”

那么？看着樱子小姐等着回答，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想……我想这可能是有人用手扭断了雏鸟的脖子。”

“人？”

这时，来到院子里的婆婆好像也注意到了雏鸟的事情，靠在藤木上捂住了嘴角。咽下悲恸和泪水。

“……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觉得叫声很奇怪……。”

婆婆拿着一只雏鸟低声细语地说。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樱子小姐温柔地拿起它，让它回到巢里。

“没办法。筑巢的地方也不好。而且，晚上还是应该关上门的。”

悲伤聚成一团，我把手搭到婆婆的背上，然后回到门口。

“你好……哎呀，怎么了？”

正好那个时候，一个阿姨正要按门铃。

“我是东海林先生那里的……”

婆婆点头致意。

“你好。我是去探望浅田的。我代她带了这个过来”

“谢谢，昨天我也去了，她的脸色变好了不少啊。”

她们说的是对面的一位叫浅田的女性，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不好容易生病。据说是町内会长夫人的东海林太太拿着巡回板报来了，婆婆迅速地收起了表情。

但是，她好像马上注意到了我们之间的气氛和婆婆阴沉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担心地歪着头问婆婆。应该是比妈妈年纪更大一点吧，穿着茶色的厚围裙，就像蔷薇少女打理庭院时一样。与其说是容易亲近，不如说是喜欢照顾别人，有点多管闲事的样子。

“那个……”

町内会长夫人是这一带的总管东海林先生的妻子。婆婆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雏鸟被袭的事情，还有这件事可能是人为的事。

“那你是说有人随便进了院子？这里虽然是老地方，但是最近年轻人也多了不少。晚上要好好关着门。”

东海林太太皱着眉头说。

“但是年轻人变多是件好事。城市里会有活力吧。”

“斜对面来的年轻夫妇，经常吃便利店的便当，垃圾的分类也很散漫，也不经常互相打招呼。啊，不明事理的人增加了很多，街道上的治安也比较乱。请不要放松警惕啊。”

老实说，我觉得她是个说话走极端的人。但是，不得不赞成不要放松警惕的意见。虽然也有夜不闭户的时代，但是现在这样的当然非常危险。花房也要好好锁上。

“也许在入口安装传感器控制的灯比较好。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监控摄像头。”

对她说的话，樱子小姐也点头点头，表示也有考虑过装摄像头。

“不久之前，这还是个安静又好的城市。杀死小鸟的，大概也是刚刚斜对面方向的那个丈夫吧。他们不工作，一整天都在家里宅着，晚上到很晚都在家的车库里吵吵嚷嚷的。”

“宝方，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

婆婆困惑地含糊其辞。

“但是乌鸦和野鸟会乱拉粪把城市弄脏吧？不要太觉得遗憾，只要觉得本没有它们就好了。比起这些，请多加注意警惕。”

东海林太太这样叮嘱着，就回去了。除了白头翁的事之外，东海林太太的忠告似乎更让人心烦意乱了。

“别担心。马上安排摄像头吧。直江以前不是也说过，我家的防卫还能再加强点？最近，那里的寺庙也安装了摄像头。”

“是啊……”

不是那个问题，婆婆摇着头。在婆婆大腿上从拄拐和手臂的空隙之间，赫克塔把头蹭婆婆脸上，舔婆婆下巴附近。虽然不知道是拼命安慰，还是只在这里撒娇，但大概两者都是。

“宝生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我们也没怎么说过话，也没有打招呼。”

据说住在斜对面的宝生先生去年秋天才住在哪里。一对三十多岁左右的年轻夫妇，没有孩子。婆婆知道的就这些。

“虽然是租房，但是租了筑浅的一套房子，也有私家车。经济上也不像是拮据的样子。确实一般都宅在家里，但是也应该是在工作吧。经常睡到很晚，睡眠时间好像也不规律，所以好像不是个人投资家什么的。嗯，大概都是设计师或者是在设计店工作吧。”

但是樱子小姐滔滔不绝地说。这是像一如既往善于观察人。

“还有，少年，和你一样——”

说到一半的樱子小姐，突然发现了什么，说到一半中断了。

“啊。”

视线的前方，正好在寺庙前面的垃圾站旁边，看到一位男性拿着便利店的袋子走着。

“婆婆？”

注意到的时候，婆婆突然站起来，无声地朝着青年的方向走去。

“宝生先生”

是斜对面的九条。这样说着，婆婆低下了头。男性——看来，这个人就是宝生。他惊讶地停下脚步，向婆婆低头。与内海不同，他的卷发有仔细梳理过，戴着无框架眼镜。戴着假发，穿着条纹的衬衫配上裤子这种简单的服装于他很合适。他体型纤细，比我高一个头。

“那个……您是去买晚饭了吗？”

婆婆虽然踌躇不前，但还是不慌不忙地对他说。

“和你没关系。”

他露骨地皱起眉头，宝生再次走了出来。

“但是平时老是吃那样的饭的话，营养就会不均衡。年轻的时候不健康地生活的话，上了年纪之后就很困扰了。”

“考虑营养什么的，是我自己的事吧。”

那样的事，没有被别人说的道理。就这样，宝生表情扭曲地走向自己家的大门。

“可能是吧……那个，昨天做了竹笋和鲱鱼干的味增汤，多做了一些，要不要尝尝看？”

“请不要在这里纠缠不休！”

想要拼命想搭话的婆婆，被无情地这么说后，门在眼前被粗暴地关上了。

“婆婆。”

婆婆失望地松下肩膀。

“别管我，和你没关，这是他本人说的。”

樱子小姐冷淡地说，把赫克塔叫进了家。赫克塔烦恼着是去追樱子小姐，还是去婆婆和我身边。

“但是，难道不能和您聊一聊吗……”

就这样一边自言自语着，婆婆一边回到家了，我们出去接了她。刚刚被东海林太太告诫了那样的话，为什么突然想对宝生先生亲切呢。

就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疑问一样，婆婆向我摇头。

“我不想把不了解人想得太坏。”

所以说至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吧。确实乍一看，不像是杀死白头翁的幕后黑手。

抚摸着想要开门的赫克塔的头，一瞬间感觉被什么人看到了。抬头一看，感觉被关上的宝生家厚厚的窗帘，瞬间晃动了一下。

但是在那之后，即使凝视了一段时间，窗帘也没有再打开过。宝生家紧闭，像是要沉入暮色。能听到的只有白头翁的声音。悲怆地呼唤着自己的孩子，沿途不绝。

虽然婆婆邀请我吃晚饭，但我总觉得这个压抑的气氛实在难以呆下去，我就这样回家了。

“欢迎回家。今天已经很累了，去下馆子吧。你想要吃什么？”

刚一到门口迎接我回来，妈妈就这么笑着说。现在，妈妈为了取得家庭检查员（住宅诊断员）的资格而学习。

“好，那就吃桥附近的回转寿司。”

“好啊，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妈妈满脸笑容地点头。虽然我是以为不行而说的，但是妈妈好像也是这样的心情。理由大概是昨天晚上看的电视上做了美味的回转寿司店的特辑吧。

那么，在真正人满为患之前……我们迅速乘上了车。在这种时候能让人真正感受到父子之间的羁绊。我的贪吃肯定是让妈妈给遗传下来的。

幸好是两个人，没等多久就坐上了席位。这里的回转寿司很受欢迎，最火的时候会等甚至一两个小时。

“啊……便利店的便当啊。”

昨天在电视上，开头说吃醋腌制的姜片不容易发胖，我马上一边实践，一边随口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妈妈。当然，因为我被禁止去九条家，所以在那边的事情就说是从朋友口中打听的，就这样打哈哈过去了。

“果然还是不好啊。”

“嗯，我觉得每天好好自己做比较健康，也省钱。”

我午饭也经常在便利店解决，但一下就能花五百日元左右。确实，便利店的东西营养不仅不全不说，价格还高。

“但是倒不如买便当好吧？最近也有很多便利店推出了健康菜单。如果正太郎不在，妈妈一个人的话，像今天这样的大概米饭和咸菜就解决了吧？”

妈妈拿了一盘刚加到回转台上的加了芥末的河童卷，一边往嘴里送一边这么说。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开始颤抖了。山芥末的好像相当辣的样子。

“不过也是啊。如果我一个人生活的话，我觉得只得吃杯面和鸡蛋盖饭了。”

“对吧？”

虽然会比较破费，但挨个买很麻烦的。而且同样的金额的话，还是吃饱比较好。我目送着上面放着富含脂肪看起来很好吃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粉红色的金枪鱼中腹部，就像在军舰上要溢出来一样丰盛，然后拿起了大葱金枪鱼寿司。红色的金枪鱼的肉不是很好吃吗。

“以前不做是为了省事，营养平衡……虽然有人这么说，但是如果只是几个人一起生活的话，为了追求平衡的话，光是材料费就受不了了，还有我们是一起在工作，最近这样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不想吃个饭还如此令人压力倍增。”

自己做着吃的话，还要洗餐具……确实不仅仅是吃饭这一件事。如果是双方都是社畜的话，会因为谁做饭而发生争执吧。

“因为随着家庭结构的变化，饮食行业也在相应变化，所以自己不做饭就对身体不好什么的，在现代社会里只会被当作榆木脑袋吧。”

吃得好，吃得开心不是最重要的吗？妈妈说是吃饱了停下来，结果又拿了昨天被说是高卡路里的醋腌青花鱼。

话虽如此，我也同意吃得开心。

“……妈妈啊，你也不用再勉强吃了。我什么都能吃的。”

“你在说什么呢，考虑到正太郎的食量，光在外面吃饭的话家里会破产的。而且……你也不知道你还要在家呆几年。我会尽量做的吧？嗯，这样的话，有时候也会在外面吃饭。”

点的海螺和海苔鱼子酱寿司，虾的头汁，南瓜团子和腌金枪鱼，陆续送到桌子上。看着被闻起来就很好吃的香味包围着，满脸笑容的我，妈妈笑了。腌青花鱼也一边说着卡路里，但一边一直让给我。

“那么，明天的晚饭，我来做吧。”

“我可不止会做咖喱或者是肉酱的蛋包饭哦”

“还有，也可以做黄油炒玉米。”

那个不只是打开罐头到处黄油就开始炒！虽然母亲以前这么说过，啊啊，那个黄油的量和最后诱人而点缀上去的酱油…….妈妈一边用这种话来反驳，我也笑了起来。

现在，樱子小姐和婆婆，是如何度过晚餐的时间的呢。听说宝生也是夫妻二人一起住。他和他的妻子，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围绕着便利店的便当的呢。

第二天一早上去了九条家。虽然也有在意宝生和白头翁的事，但也有在意失落的婆婆和撒娇的赫克塔的。

快到九条家的时候，又响起了白头翁夫妇悲伤的声音。是因为死去的雏鸟吗？听起来真的是非常悲伤的声音。

“你在找小鸟吧。”

到了九条家，樱子这样告诉我关于鸣叫的白头翁的事。

“在找？小鸟怎么了？”

一边说，一边马上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然要做成标本了。”

「…………」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虽然看起来很笨的样子，但是我明白这是樱子的风格。

“什么呀，摆出这种表情……嘛算了。昨天试着解剖了一只，果然脖子哪里骨折了。”

“真的不是被动物弄的吗？”

“这么随便的杀生，是人类的‘特权’吧？”

我没能反驳，因为至今为止和樱子遇到了好几具尸体。动物为果腹而夺走被捕食者的生命。但是人不一样。

「……赫克塔，走吧。」

她之所以能一扫忧郁的心情，是因为不知不觉中发现了叼着（リード）摇着尾巴的赫克塔。因为这几天大家都一心关注白头翁，所以赫克塔有点闹别扭了。

虽然赫克塔一脸可爱，但还是能看出它很吃醋。

“散步的话，少爷，能请您帮忙出去买个东西吗？”

“买东西吗？好的。”

“少爷是要用午饭吧？那我就给给少爷做最喜欢的生姜烧吧。麻烦少爷替我买点肉来。”

“嘿嘿，太好了。”

但是，最近为了避免惹来麻烦，在超市前牵着狗，总觉得不太好。更何况是这么可爱的赫克塔。如果被绑架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那样的话，我就骑车去买东西。原以为能散步的赫克塔说：“嗯！？真的吗！？”用吃惊的愕然的表情在脚下像是冻住了一样愣着，不过，我假装无视了他。

简直是闹别扭了啊，对已经不送我到门口的赫克塔，我苦笑着走出门口。跨上爱车比安基，从九条家飞奔出去。

“……啊。”

注意到的时候，宝生家车库的卷帘门升了起来。无意中从前面路过，看到宝生在打理MTB。我不知不觉把自行车停住了。白色车体上的GIANT标志映入了眼帘。

“好厉害！是Rabobank Model！”

我不由得发出声音，宝生先生吃惊地回头看了看。

“啊，你是对面的……”

“你好。”

宝生好像注意到我了，低下了头。我也同样向他问好。他也注意到了我的比安基，有点害羞地把爱车从车库推了过来。

“这个！是Rabobank的车吧。确实是……2010年的吗？”

“因为是复刻的车型，所以不是那么贵。”

专业使用车型为70～80万。与此相比虽说这个便宜，但也不会下二十万吧。

Rabobank现在是一支球队名为LottoNLNewbo的自行车越野赛职业队。但是直到2012年为止，一直以赞助商的银行名为队名。

“你喜欢Newbo吗？”

“最喜欢的人是瓦坎索雷柳，但是他橙色的运动衫才是真的帅。”

“是吗，所以才坐比安基。”

我支持的职业队，瓦坎索雷柳·DCM使用的摩托车是比安基。

昨天的事情，总觉得彼此都没能忘掉，虽然感觉到有些尴尬，但我们还是就这样在自行车的话题上热聊下去。

自行车越野赛看起来也只是在乱骑，但是每个队伍都有自己的作用，是有战术性的，和F1之类的赛车比赛又不一样，因为人要自己骑才有其独特的趣味。

我们就这样站着聊天。我注意到，他穿的裤子即使不是紧身裤，上面也穿着自行车运动衫。

“……啊，不好意思。你是要出门吗。”

“啊是的……休息日的时候喜欢固定出去骑两个小时。”

“只有两个小时？”

“因为妻子生病几乎出不来门，一个人去玩会很不自在。但是因为我是自由创作者，所以一整天都在家。因为平常压力很大，所以一周只一次想拥有自己的时间。”

那我们那个时候我打搅了他重要的自己的时间啊

“到去年为止，我一直生活在更北边，旭川近郊还不怎么了解呢。下次有好的路线的话能告诉我吗？”

“那么，这次一起在附近骑吧？这前面有一个瀑布可以去，但是往返都要两个小时时间稍微有点紧，不太能去得了

我也得早点去买东西回来。不然的话，赫克塔可能会欺负我，不再和我玩了。

我和宝生两个人互相推着爱车，正要骑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了昨天的东海林太太站在眼前。

“宝生！现在要去町内会捡垃圾和修整花坛，你还打算不参加吗？”

“诶？”

在愤怒的她面前，我和宝生的惊讶不禁重叠在一起。

“如果有事的话也许没办法，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要事先说一声。但是真是的，怎么能每次都无视工作呢？”

“……我没听过要干这些事。”

宝生突然用表情强硬地回答。

“你忘了吧！？但是你突然改变态度是怎么回事！？”

面对面无表情的宝生先生，似乎额外感到焦躁的东海林太太，声音变得更加粗暴。突然被无头指责，宝生先生也感到焦躁。

“我竟然忘了——”

“啊，是啊！因为宝生先生今天和朋友有约定，所以就由我来代替他了。”

为了挡住想要反驳的宝生，我插进了两人之间。

“诶？”

“真讨厌啊，我都忘了。我是为了这个才来的。不过没关系，我很有干劲。”

我向困惑的宝生用眼神交流了一下，转向了东海林太太。

“因为这个，之前就有约定，所以今天我要参加。没关系吧？”

「嗯，嗯……但是……」

东海林太太也一样发呆。我到底是谁，估计你就还不知道吧。

“少爷，你怎么了？”

正好那个时候，婆婆也从家里出来，注意到在宝生家门口发生争执的我，不安地跟我打招呼。

“啊，九条家那里的……”

于是，想起了昨天我在九条家的事情。

“那，就是这么一回事。”

一低头，东海林先生想好像说什么似的开口，但是被其他街道的为了做清扫工作的从家里出发的人叫去，于是慌慌张张地往那边跑。

“你……”

宝生为难地看着我。

“快去吧。”

“可是。”

“现在再说不参加的话，会更奇怪啊。不要在意，请好好放松一下。下次一起去，去那请我吃冰激凌。”

“……谢谢。”

他是一个自行车爱好者，人不坏。基于我主观的判断，我把宝生先生送了出去。婆婆也希望和宝生缩短距离的吧。

虽然心里牵挂着白头翁的雏鸟，但是漂亮整洁的车库和保养得很好的GIANT，昨天衣衫整齐，他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杀生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死是污秽的。人是本能地对死亡抱有厌恶感的生物。很难想象那样的他会闯进别人家的院子里，把三只动物都杀死。

去做清扫活动的话赫克塔的心情会变得更加得差吧，虽然抱有罪恶感，但我还是参加了町内会的清扫活动。突然加入一个完全不了解的町内会的集会，果然还是感觉浑身不自在。

尽管如此，和婆婆一起负责捡垃圾的我，还是帮忙捡了雪融化后在道路旁边和公园上出现的各种各样的垃圾。

——那么，宝生先生和那刚刚那个孩子是什么亲戚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他好像是九条的熟人……。

——但是如果有事的话，妻子应该参加的啊。

——他的夫人，好像生病了。虽然以前只见到过她一次，但是看起来很苍白，像幽灵一样。

就这样，聚集在一起的附近的妻子们闲言碎语的声音随风传过来。

班里的女生也经常这样窃窃私语，窃笑。我恍惚地想，看来女人即使上了年纪这一点也不会变啊。

婆婆是注意到她们了吗，还是没有注意到她们。但是我能感觉到婆婆有点生气。

但是宝生先生的话，不仅仅是东海林太太，他在町内的风评都不是太好。确实从昨天看起来他是个神经质、给人感觉不好的人，但是今天看起来很认真，至少为了妻子，最大限度压缩自己的娱乐时间，他明明是一个温柔的人。

我总觉得这没意思，于是选择默默低头工作。好天气算是唯一能安慰我的东西了。我的背上一直在冒汗。宝生先生今天的旅游一定很舒服吧。至少宝生先生能享受到就好了。

一个小时左右工作结束后就解散了。买完东西后回来，和之前还在生闷气而睡觉的赫克塔一起玩到午饭做好为止。

似乎相当生气的赫克塔，一个玩具都不想玩。球、布娃娃、有嚼劲的绳子、一咬就啪啪响的汉堡玩具等，固执地一个接一个地送还到了我身边。

这种煎熬在饭后也持续着，直到看不下去的樱子小姐从零食里取出猪耳朵之后，它才肯放过我。能执拗能这样，果然宠物和主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我不由得看向樱子小姐。

“……怎么了？”

樱子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坐在骷髅椅子上微笑着。真是一个狡黠的人。

下午三点的零食的话，做个芋饼什么的吧，和婆婆正说着话，门铃响了起来。

马上去应门的婆婆抱着追赶在的后面，像是叫着“我也去！” 的赫克塔，按住了它。

“少爷，是对面的人。”婆婆过来叫我到门口。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宝生。

“啊，欢迎回来。还玩得开心吗？”

“嗯，谢谢你啦。小小东西，不成敬意。”

他的害羞的笑容同袋子上熊的标志一样可爱，递给我了一个人气蛋糕店的袋子。

“啊，这也太客气了。”

“嘛，我们正好在商量三点的零食吃点什么。难得来一次我们家，喝杯茶怎么样？”

为了不让宝生逃走，婆婆马上开始邀请宝生。

“那个……好吧，那我稍微喝一点吧。”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很愿意。但是如果在这里拒绝，会让我很难堪吧。他看了我一眼之后，答应了喝茶的邀请。

婆婆把宝生的缤纷马卡龙和婆婆亲手做的煮豆给我做了茶包。意外的是煮豆和红茶搭配起来还不赖。

“咦？这位一定是您的孙子吧。”

宝生似乎认为我和樱子小姐是婆婆的孙子，在谈笑中对我们完全是陌生人这件事感到吃惊。

“是我的熟人。”

“我还以为一定是您的家人呢。”

婆婆和樱子小姐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是。而且当然，脚下吃得圆墩墩的赫克塔也是。但是我们也能像这样，和睦地围着餐桌，理所当然一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这么一说，真是不可思议啊。”

婆婆也眯着眼睛，好像很高兴地这么说。

“可是作为近邻，彼此却一无所知。婆婆一直想邀请你喝茶。”

不愧是婆婆。虽然脸上浮现出笑容，但是眼神也犀利地盯着宝生。

“……前几天非常抱歉。”

“没关系，这个就是个小插曲罢了。”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没有忘记在后面加上一句“今天请带着竹笋味增煮回去尝尝吧”。

“下次等夫人身体好的时候请一定要把夫人叫上。”

听到婆婆这么说，宝生满脸悲伤到愁眉苦脸。

“夫人得了什么病啊？”

樱子小姐一边伸手拿着粉红色的马卡龙，一边这样不礼貌地问。

“……来这里之前，我在更靠北的一个小镇生活了一年左右，但是因为对封闭的街道不熟悉，妻子患上了严重的社交恐惧症，变得不能出门了。硬拉出门的话会呼吸急促，已经倒地不知多少次了。”

“也就是说，是恐慌障碍吗？”

宝生点点头。

“所以我想如果是大一点的町镇的话，人际关系也会更简单，所以我不想和周围人打什么交道……”

说到这里，宝生突然注意到什么一样，摇了摇头。

“不，我很感谢九条女士，这是当然的。”

“但是，多多少少与人还是要建立联系的。人终究是有社会属性的。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对你们夫妇二位来说真是不容易啊。常言道‘相遇便是缘’。远亲不如近邻，有什么能照应的请尽管提出来。”

“诶，大小姐。”老婆婆这么说着正想查看樱子小姐情况时候，她突然耸了下肩，随她去好了。

“谢谢。特别是在这里的街道，总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应该扔了的垃圾袋就这样被放回了门口，之前也有邮筒里也被人放了垃圾这种事。”

“信箱里？”

那可不是什么小事。我突然想起了那些爱嚼舌的町内会的人们说的关于宝生家的传闻。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那些人会对宝生做什么。

“是的。所以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花坛整修的事情。也没有人来找我。”

老婆婆诧异地皱着眉头。

“花坛整修的事，在传阅板上写着。您没看到吗？”

“传阅板，我想我来这里以后，还只收到过一次。”

“诶？”

我们——婆婆和我不由得面面相觑。只有樱子小姐的脸上还是那么云淡风轻。

“好奇怪啊，不过昨天传阅板也有传过来，你们那里有好好的确认收到的。”

婆婆说，确实在领取名册的一栏上里有他们的印章。

“……要不确认一下？”

咔嚓咔嚓。樱子小姐把红茶杯放在桌子上说。

“我本想说这和我没有关系，但是这个马卡龙实在很好吃。那就这样作为还礼吧。”

老婆婆一瞬间皱起了眉头。以为大小姐的坏毛病又开始犯了吧。但是这样的樱子小姐是很靠谱的。

以为又要把自己丢下而别扭起来的赫克塔依依不舍地送走我们，我们和樱子一起开始出去搜寻犯人。

目的地非常明确，就是宝生隔壁的浅田那里。他们的对面馆林家、宝生家，还有寺庙旁边的浅田家排成一排。传阅板的顺序应该是到浅田家然后折返回九条家。

“祝您安康，浅田女士。”

我和婆婆、我、樱子小姐还有宝生先生一起拜访了浅田家。浅田女士是今年就八十七岁的婆婆，最近身体好像经常欠佳。

“啊！”

浅田女士，拖着病体艰难移动着想要打开门，一看到我们——不，宝生先生，脸上神色动摇起来，打算马上关上门。

“我想问一下传阅板的事。”

但是，樱子先生抢先一步。她一下子把脚伸进门缝里挡着，这样大门就没法轻易关上了。

“我……什么都……”

“我只是想询问一下。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我说过我什么都……”

宝生先生似乎已经看不下去这样的你问我答，把手搭在门上。

“我家没有收到传阅板。所以我想让你确认一下。你那里有没有好好的传阅板传阅过来。”

“那个啊……”

浅田女士吞吞吐吐地说。

“如果你也没收到的话，我就去馆林那里。因为我们确认过传阅板已经确确实实有按好我们的印章。如果你也没看到的话就麻烦了。”

宝生说到这里，浅田女士慌忙打开了门。

“请不要去馆林那里。”

对于眼神因动摇而发抖的浅田，樱子小姐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馆林家是幕后黑手吗？”

“……不是这样的，但是馆林女士三个月前才丧夫守寡，现在还在在悲痛中。我想还是尽量还是私下悄悄解决。”

“这样子啊……那这到底和传阅板有什么关系呢？”

婆婆脸上一副沉痛的样子，但即便如此也不会简单地被这样蒙蔽的。

「…………」

“浅田女士？”

“……因为我和馆林女士都被要求这么做。”

在宝生先生再三质问下，浅田女士终于放弃了抵抗，吐出了这样的话。

“可是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怨恨，我也没办法。”

浅田先生打开门，声音低沉了下去，然后颤颤巍巍地向宝生先生诉说，抓住了他的手。

“你为什么这么做？是谁的命令！？”

对于那个问题，浅田女士又吞吞吐吐了。

“——是东海林夫人吗？”

“啊……”

但是，樱子小姐尖锐地这么一问后，浅田女士的嘴唇立马就发抖了。

“……为什么你和东海林？”

“像你这样的年长者的话，只能是受到不得不听从的人的指示才会如此。是抓住你的软肋，或者是需要你感恩的对象吧。而且这次是涉及到你和馆林家的话，能想到的只有这次活动的共同的发起者东海林了（今回は馆林家と二人揃ってという事なら、共通の世话人が思い浮かんだだけだ）。”

从浅田女士的脸上，一下失去了血色。她不舒服地低下头，所以婆婆和我几乎同时想要马上支撑她的身体，但是在此之前宝生先生在浅田女士的肩膀上轻轻地搭了手。

对于这样的他，浅田女士的心也动摇了吗。

“……东海林夫人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照顾我，当被问到能否帮忙除一下冬天后的积雪的时候，我实在没办法拒绝她。馆林女士也一样。特别是半年前，从她丈夫病重直到葬礼的时候，东海林夫人帮了很大的忙。”

浅田女士紧紧地握着宝生先生的手。泪水眼睛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真的很抱歉。你外出或扔垃圾的时候，也被会长夫人这样教导过吧。因为你们夫妇不遵守规则，为了不引起麻烦，所以我们必须要守护町内的安全。”

多么过分的事啊。但是宝生先生，握住浅田女士的手，礼貌地回道“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他一直保持着表情的镇定，直到一边哭一边道歉的浅田女士回到家为止，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愤怒。

但是我知道他在生气。门关上的同时，他转过身来。

“去哪里？”

“那还用说，肯定是町内会长的家！”

“你冷静一下。如果你以这种状态冲进去的话，那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

被樱子小姐这样告诫着，宝生先生咬着嘴唇。即便如此，也不能就这样下去。紧握着，已经泛白的拳头好像这么告诉我们。

“别担心，我知道怎么做，你在家等我就行。”

樱子小姐牵着他的手，温柔地打开，嗤笑了起来。

“我的心情也不大好。这一带以前是祖父的地，东海林表面上对我很谄媚，但内心对我有成见。虽然传闻什么的我并不在意，但如果涉及到那种行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我家院子里的白头翁也被弄死了。这都蹬鼻子上脸了，不给点颜色看还以为我们是吃素的呢00——是吧，梅”

突然被叫到名字，婆婆立马端正了姿势。

“跟我来。作为九条的女儿，这么离谱的事情一定要绞杀为止。”

“悉听尊便，大小姐。”

黑发在风中飘逸着，樱子小姐飒爽英姿地走了过去。在那后面，步伐完全看不出来是这个年龄的人，婆婆紧紧地跟着她一起。

樱子小姐是大小姐这件事我还以为只是流于表面。

但是，对于挺起胸膛，凛然地走在路上的樱子小姐来说，确实是威严，还是气质，我看到她身上寄宿着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强大力量，果然这个人和我居住的世界不一样，耀眼得让人目眩，同时也让我感到非常遥远。

到东海林家夫人的门口，东海林夫人当然否定了传阅板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做这么离谱的事……和我当然没有关系。”

东海林夫人用冷淡的语调干脆地否定了樱子小姐的说法。但这也当然。我不认为她会那么容易就认罪。

“但实际上……”

“阿泽，你竟然相信这种事，真让人失望。和那样的人扯上关系，有违九条家之风吧。而且你们应该基本也没有证据。”

东海林夫人面对诘问的婆婆这样说道。“九条家”让婆婆的脸一下染上了情绪。不是羞耻，恐怕是愤怒。

“梅，退后。”

但是，为了拦住那样的婆婆，樱子小姐用手掌拦在了前面。

“证据吗？那，我们一起去确认一下吧。”

“诶？”

“垃圾收集地点在寺庙的对面，那里应该有监控摄像头。”

“啊……监控？”

就在这时，东海林夫人的脸色变难看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

哼，樱子小姐不满地哼了一声。

“但是，为了这件事，就麻烦九条家……”

“打开别人的垃圾进行调查可是个原则问题。如果被告知精神上受创伤的话，也有败诉的情况。而且从车站运走垃圾，根据情况也会被认为是盗窃罪。”

嗖的一声，惊讶地吸了一口气的东海林夫人粗暴地敲着鞋柜。

“你怎么能说我在做那样的事！？”

“你不是掌握了宝生家垃圾的内容吗？谁扔的，扔了什么，如果不逐一直接看里面确认的话，怎么可能知道呢？”

别再说下去了。就这样，樱子小姐显得有些畏缩，叹了一口气。

“但是，没有遵守规则的，实际上是他们！他们总是唠唠叨叨的，连招呼都不打！”

“如果是年长者的话，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被原谅。第一，这不是提醒，而是拒绝，是排他，而且是骚扰。你做的事一点风度都没有！”

终于奉陪不下去了，樱子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东海林夫人的嘴唇愤怒地颤抖着，尽管如此，她还是像是在寻找什么反驳的话一样探出了身子。

“别再这样了，东海林。正如大小姐所说，这不是正确的做法。”

但为了挡开两个人，婆婆用小小的身体面对着东海林。

“我，我……”

“我知道你很重视风纪，想让街道变好。但是，正是年长者守护着年轻人，不好好教导他们还能怎么办？这种事情连天空的飞鸟都知道的啊！”

到底在哪里？一直以来，樱子小姐都不回答我的这个问题。今天的她穿着白色的紧身裙。我追着那个要守护的有点不安的背影，离开了东海林家。

“是吗……”

在宝生家的大门口，当听到关于东海林夫人的道歉时，宝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但无论如何请接受我的道歉。这也是为了你们。”

确实，如果在这里把事情闹大的话，也会有人说我们的不好吧。社区这种东西是不合理的。但是我觉得高中生活也是一样的。果然人即使长大了本质上也不会改变。

“……对了，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的妻子。”

“妻子怎么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宝生显得有些困惑。他悄悄地回头看客厅门。是妻子在吧……我和樱子小姐在外面说怎么样？这样建议道，但是她很烦地挥手拒绝了。

“……由于经常听到白头翁的声音。你们夫妻俩一听到叫声后，你的妻子偶尔会从窗帘的缝隙中窥视这边。”

“由羽（宝生先生的妻子）吗？”

“……啊是的。”

于是我也想起来那天在傍晚能感觉到外面谁的视线。那确实是从宝生家的客厅投过来的。我以为那一定是宝生先生，但实际上不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能是宝生的妻子，看的不是我，而是看着叫着的雏鸟。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也像婆婆一样喜欢着白头翁呐。”

“喜欢？怎么会。倒不如她说白头翁吵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宝生的脸僵住了。

「……不会吧，该不会是……。」

樱子小姐点了点头，就这样自己脱下鞋子，用鞋子粗暴地敲着客厅的门。

“九条小姐！”

“能听见吗？杀死像公鸡一样的野鸟是赤裸裸的犯罪。根据鸟兽保护管理法会受到处罚的，你也会被追究非法侵入罪的！你知道吗！？你这个千真万确的罪犯！”

“九条小姐！请不要这样！”

宝生先生慌忙地想劝解樱子小姐。但是樱子小姐并没有听，就这样咚咚地敲着门。一次接一次。

不知是敲了几次呢。不久，终于隔着门传来了丝绸撕扯般的悲鸣。

“住手！”

“岂有住手的道理！你为什么杀了它们！”

“因为，它们总是很自由，看起来很开心……烦死我了啊！神经兮兮地叫，要气死我了！杀了有什么不好！

“由羽……所以，真的？是你把那些小鸟给杀了吗？”

宝生先生的声音颤抖，动摇着。是难以置信吧。他就这样瘫坐下来。

“……我不能原谅它们比人类更幸福。明明连鸟都是自由有家人的，我每天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一个人。我没有和它们一样的翅膀。”

「你不是有我嘛？」

“你没有守护着我。即使我说痛苦，你也不会听我说的。你只知道做工作和你自己的事情。！我觉得我还不如一只鸟。即使在一起，心也不在一处！我没有真正的称得上家人的人！”

宝生先生抱着头。像是不想听到这些话一样。

“怎么会这样……”

至少，我以为他是在牺牲自己。一边独自承受着周围厌恶的视线，一边往返于便利店，克制住兴趣爱好，为妻子奉献自己的时间。

不知什么时候，从东海林家回来的婆婆脸上也因这番控诉而充满了悲伤。

“所以我就杀了它们！你们还像傻瓜一样，明明它们已经死了，还在找它让它们叫呢！”

空洞的笑声透过门渗了出来，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想把这一切从心里驱赶出去。

封闭的房间里，充斥着疯狂。

听说樱子小姐决定向警察举报宝生先生的妻子了。

“那不会太可怜了吧？”婆婆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悲伤。

“那和这是两码事，如果因为可怜而就被宽恕那就大错特错了。生命是必须用来守护的。”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同时也建议宝生先生，应该让她接受应有的治疗。这样继续下去，对她和他都没有好处。

宝生先生苦恼着今后是否真的能支撑起妻子。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呢——对于他的嘟哝，没有人能回答。

“秋来红枣压枝繁，鹎去芝生两三点……这么说来，时间过得真快啊。”

看着没有雏鸟的庭院，婆婆这么嘟囔着。

在白头翁飞走的瞬间，鲜红的果实落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觉得这是一首无法形容的悲伤的歌。

“吓了我一跳呢，我一瞬间想起了夫人……”

婆婆俯视着没有雏鸟的巢，低下头。

“你是说樱子小姐的母亲吗？”

婆婆轻轻地点了点头。注意到时她的脸上，一束眼泪流了下来。

“……她是一位大和抚子，也是非常可怜的大小姐。各种事情都没能如愿。姐姐薰子小姐和樱子小姐很像，是个很自由的人……但也很娴静素雅。”

说到这里，婆婆仰望着院子里的樱花树。盯着一动不动。

“婆婆？”

但在说话之前，被我们之间跳入的赫克塔打搅了。

“电话来了，泽先生打来的。”

从后面来的樱子小姐对婆婆这么说道。婆婆轻轻地擦了擦眼泪，“好的好的好的”，像往常一样回到了家里。

就在这时，为了寻找孩子，两只白头翁发出了嘹亮的叫声。

鸣叫停了下来。

“……原本就是很少繁殖的鸟。为了能够再次繁殖，会经历很长的繁殖期。应该还会有新的雏鸟出生吧。”

“但是新的和死了的雏鸟是不同的。”

我一边看着婆婆凝视着的樱花树，一边回答。白头翁好像朝远处飞翔着离开了。

院子里又回到了寂静。

但是内心的不快，让我觉得我十分窒息，像是要淹没了一样。

第八卷 起始之音 第三章：蜕皮

旭川怎么说也是一座城市。

当然，若是与本洲的大都市相比或许会令人发笑，可别看这样，旭川也是有着三家星巴克，就连大街上也云集着各式各样的店铺。

话虽如此，到了要购物的时候，果然还是会选择去札幌。我打算买个旅游车用的防水背包。去年乘旅游车去美瑛市的那会儿，回来的路上下了场暴雨，连手机都被水给淹了。

为了今年也能够愉快地骑越野自行车，预算够的话衣服方面我也想购置些新的。这事被我无意间说给了樱子小姐听后，她便邀请我要不要与一起同行，因为她正好打算周末去一趟札幌。

樱子小姐的目的地是叔父所在的医院。她说如今就算我一起去拜访应该也没关系。的确，我曾有过一次单独拜访叔父的经历。

于是，在五月下旬的周末，我与樱子小姐一大早便向着札幌出发了。

十点之前抵达札幌，正午各自买完东西后与即将去往海外的在原先生一起吃了顿稍微有些早的午饭。我和在原先生在他最喜爱的烤肉店里一起享用了两百克的池田牛肉与上富良野和牛肉。

脂肪甘甜到入口即化的上富良野和牛肉与味道浓厚肉质紧密的池田牛肉，二者比较起来实在是难分高下，都是令人难以形容的美味。

因为讨厌肉类而没什么胃口的樱子小姐只吃了三分之一的蛋包饭，便将剩下的都推给了我。虽说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犯饿，不过应该不要紧。在我购物的期间，她在札幌工厂前的熟人所开的蛋糕店里似乎有吃过两份蛋糕。

还特意叮嘱我要对婆婆保密。我也不知该不该按她说的做，毕竟我在各种方面上也难以忤逆婆婆。

就这样，我们在札幌吃饱喝足与在原先生分别后，便去探望了叔父。这已是我第二次拜访他的病房。樱子小姐和往常一样带着蔷薇花。

纯白的病房。一名略有些显老的男性横躺在成堆的机器中央。由于头发已是变得苍白，反而看起来上了年纪。可实际上他连五十岁都还未达到。乍一看这令人同情的画面，最初会让我有种揪心般的感觉，然而将我的不安一扫而空的不是别的正是叔父的眼瞳。

“呀，来了啊。“

不知为何本应是无机物般的人工声音，似乎让我有些不可思议的听出了抑扬顿挫。面对他微微眯起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神，我也露出了微笑。

即便已经在病床上躺了近十年，他的内心依旧没有因病而屈服。对真相的渴求与探究心，仍旧在他的内心里熊熊燃烧着。”真理先生今天看上去气色不错。“

樱子小姐白皙的脸颊上隐约有些激动地泛红，开心地说道。是我从未见过的侧颜。

真理先生———设乐真理。这是叔父的名字。明明樱子小姐平时都是称呼其为叔父，但在他的面前却会亲切地用名字来称呼。而面对我的时候就只会喊我少年。

再次亲眼目睹樱子小姐对叔父的特别，我就感到自己的胸口有股针刺般的疼痛。我也不明白究竟为何会这样。

“那个……我去把蔷薇插好。”

总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我急忙夺过樱子小姐臂弯间的橘色蔷薇。

“啊！那个由我来就行！”

我只是想要逃离房间而已，身后意外传来的一道声音却砸在了我的后背上。

“您好，许久不见了，”

樱子小姐朝我身后的人低下了头。我也慌慌张张地转过脑袋，发现门边站着一名青年。

“这是青叶先生。”

这位是？对着一瞬有些茫然发愣的我，樱子小姐开口解释道。

“青叶先生？……啊！您好，那个，这是我们，初次见面对吧？”

青叶先生——青叶英世。有着叔父右臂之称的解刨师。

他身量较高，肩宽偏窄，但手脚欣长，给人的印象十分纤细苗条。长发也随意的束在身后。

兴许是他那带着些认真劲的眼镜和稍显慵懒氛围的头发的缘故，乍一看显得有些老土。然而眼镜下的却是一副十分端正的面容。果然，帅哥无论怎么打扮也依旧是个帅哥。真是令人嫉羡。

我急忙低下了头，他愉快的眯起眼镜下的眼眸，向我伸出了手。

“是啊。虽然用电话和邮件已经来往过许多次，但直接见面的话这还是头一回。”

我刚一伸出手，他那宽大的手掌便紧紧握住了我。他的手和樱子小姐一样纤细而又宽大。而且不知为何他的手掌上能够看见骨头。如同骨骼标本一般白皙的手。

“我本还以为你是下周才会来探望呢。”

青叶先生笑眯眯的露出亲切的笑容，对樱子小姐说道。他握着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倒不是说我讨厌握手，但这样一来我不就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松开手会比较合适了嘛。话虽如此，由我来松手也不太好。

面对困惑的我，青叶先生感到些许有趣似的打量着我，仿佛是在探究着我脑海里的想法一般。这让我有种被他愚弄的感觉，令我十分不快。

“那个……”

“哎！”

正当我忍无可忍向他搭话的那一刹那，病房中响起了一道惊讶的女性声音。

“蔷子小姐……”

一阵慌乱中，我松开了手。病房的前方，蔷子夫人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站着。她穿着轻薄靓丽的粉色套装，胳膀上也有着同样粉色的蔷薇花。

“讨厌！小樱不是说下周才会来的嘛？”

“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少年说他也想一起来。下周的话他不太方便，所以改到今天了。”

“噢，原来是这样……”

蔷子夫人有些生气又有些难为情似的语速飞快地讲道，从我的左手夺过了樱子小姐的蔷薇。说起来今天来札幌我的确是正好有空。

会不会我不该今天来的，难道说今天有什么预定的事吗……像是重要的体检之类的。这让我有些愧疚，不由得向青叶先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那，差不多我们该出发了。”

“咦？”

青叶先生忽然明快地说道。我、樱子小姐还有蔷子夫人都不禁发出讶异的声音。

“你们今天是在札幌有事要办才顺道来打声招呼的吧，改天还会再来探望的不是吗？”

青叶先生一边说着仿佛是刻意找好的借口，一边给我递了个眼色。

“不是，我——。”

“的确是这么回事，下次还会再来叨扰的。”

青叶先生侧身挡住促着眉头似要反驳的樱子小姐，我也赶紧拉开樱子小姐给蔷子小姐让路。虽然不太清楚理由，不过今天还是先回去的好。

“究竟怎么回事！”

和叔父打了声招呼，刚一走出病房，樱子小姐便不满的问道。

“樱子大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粗枝大叶啊。不，或许该说是没有察觉到吗？”

“我没察觉到什么？青叶先生。”

“最近……呃，自从你们在函馆搞的那些事情之后，她就经常来这儿了。”

“蔷子夫人吗？”

“是啊。”

樱子小姐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为何？”

“啊！”

我不禁脱口出声。我终于明白青叶先生说的意思了。

“青叶先生，难道说……”

“嗯，八成不会有错。教授似乎也很开心。”

青叶先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也完全被吓了一跳，同时也放松了神色，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所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樱子小姐急躁的问。其实不是多么复杂的事，蔷子夫人过去曾是叔父的相亲对象，且同样认识并珍爱着樱子小姐。如今依旧如此，并且他们二人现在还是单身。

本就互相爱慕的二人之间的距离会再次缩短想必也不足为奇。

何况这个选择也十分符合蔷子夫人的风格。若是蔷子夫人的话，即便叔父患着病也依旧会陪伴在他的身边吧。不过曾经一度喜欢上她的耕治先生还真是可怜。

樱子小姐有些不服气似的的撅着嘴，她果然还是不懂青叶先生说的意思。究竟是该说这不符合樱子小姐那明察秋毫的性格好呢，还是该说符合她那不善观察人心细微变化的性格好呢。

“对了，你们两个如果还有时间的话，不顺道去大学里逛一逛吗？”

“咦？”

青叶先生为了敷衍看着不太高兴的樱子小姐，突然提议道。

“我在想你们要不要来法医学教室看看，馆胁少年平时没什么机会来参观这种场所不是吗？大小姐觉得呢？不会久违的想去一趟看看吗？”

“这倒的确是个不错的邀请……对吧？少年！”

完全上了当的樱子小姐一瞬间表情绽放出光辉。

“这，呃……是的吧。”

可是目的地却是法医学教室。这实在不是一个让人感到愉快雀跃的场所。我吞吞吐吐地含糊其词。

“别担心，教室中央可不会摆着尸体哦。不用害怕。”

见我暧昧的回答，樱子小姐有些坏心眼的咯咯笑了起来。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啦！我也想去啦！请让我去吧！”

因为被瞧不起而让我感到不甘心，于是没经思考便这么回答道。二人看着我这副样子大笑出了声。大人还真是坏心眼，明明都知道我不想去。

话虽如此，我觉得法医学教室应该会是一个人烟较为稀少的场所。

尽管我的内心有些抗拒，但这种时候也无法抵抗自身的求知欲与积累宝贵经验的机会，于是我便老老实实地选择了妥协。因为对于还是高二的我而言，就算想要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也是一筹莫展。

“变了呢。”

樱子小姐穿过贴着标有「图书室」字样的金属板的讲座事务所，环顾整个房间小声嘀咕了一句。认识樱子小姐只有青叶先生一人吗？房间内的女性（似乎是秘书）一瞬间像在看稀客似的露出讶异的神色。

不过经过青叶先生的一番解释后，表情又快速的柔和了下来。「设乐教授」这个名字即便在这里也能像魔法一般改变人的内心。

“和叔父在的时候不同，收拾的相当整洁……不，或许应该说是冷清吗？”

办公桌上摆着数台电脑，资料和文件都排列在架子上……。房间十分整洁，中央也的确没有摆放着尸体，这么一看就连与尸体相关的物品都没有。当然，资料架上有摆着成堆的法医学相关的书籍就是了。

“这里的工作不是很多。如今是远藤准教授在管理这间讲座室。不过遗憾的是他现在已经荣登教授的宝座了。”

至今为止一直维持着温和态度的青叶先生脸上突然浮现了可怕的神色，有些颇为嫌恶地讲道。

“远藤……啊，是他啊。”

樱子小姐同样毫不避讳地皱起了眉头。看样子名叫「远藤」的教授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过去呀，这里到处都堆满了资料和文件，多到快要溢出来。曾是叔父的城堡。”

樱子小姐微微眯起眼，有些寂寞地小声说道。她的指尖轻抚着办公桌面，如同触摸着过去的回忆。

我一边感叹着原来樱子小姐也有令她伤感的事情啊，一边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图书室内——这时我的身子忽然一僵。

“怎么了？”

“没事……那个，这是？”

青叶先生察觉到我的异状，以离我相当近的距离对我问道。我有些轻微的反感，伸手指向墙壁。

“啊，你是指蝴蝶标本啊。我记得那是过去药师寺名誉教授用来装饰的东西，毕竟他的兴趣就是制作蝴蝶标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收起来。”

墙壁上装饰着的是嵌入框内的蝴蝶标本，而且不单单是一只而是有着数只。

“药师寺……名誉教授？”

蝴蝶——美丽却又令人恐惧。同时也是花房的象征。

在框内的是时间停滞后的五彩斑斓的蝴蝶，青叶先生对着站在它们面前有些发抖的我解释道。有关药师寺名誉教授的事我有在叔父的文件上看到过。我浑身一寒，没想到在离叔父身边如此之近的距离会有喜爱蝴蝶的人。

“过去……那他如今？”

樱子小姐问道。

“名誉教授已经是九十四岁高寿了。前年冬天由于失足而摔折了大腿骨颈部。自那之后便一直躺在床上……过年的时候我有去探望过他，不过他似乎已经不记得我了。”

“这样啊……”

面对青叶先生苦涩的话音，樱子小姐的脸色也有些阴沉。然而我的内心却同时松了口气。因为这些话立刻抹去了那一瞬间闪过我脑海的恐怖猜想。

叔父的手记里有记载，药师寺名誉教授是一名称得上是北海道法医学界鼻祖的人物。这样的人实在难以令人相信会去犯罪。

当然，蝴蝶=花房只是我过度武断的思考。但花房的确拥有解刨学的知识。蝶形骨不是能够轻松取出来的骨头。至少我认为他是一个与某种医学领域相关的人这种想法应该没有错。

“……我二十岁的生日那天，他送过我一份解刨实习用的工具箱。”

樱子小姐有些孤寂地小声喃喃道。

“奇怪的是他对以前的事情记得比较多。你去探望的话说不定他会很高兴哦。如果是你的话，也许都还记得。“

青叶先生对樱子小姐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嘀咕道。挨着她的上肩膀。我不禁胸口又涌起一股急躁。怎么回事？这二人之间有股莫名的亲近感。

“馆胁少年。”

“咦？”

正当我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之时，青叶先生看向了我。

“比起这儿，你难道不想去解刨室里瞧一瞧吗？”

“解，解刨室吗？”

我不禁被吓得身子一抖。

“别担心。今天一具尸体都没有。当然，正在使用中的也没有，不用害怕哦。”

“是，是嘛。”

说得也是。如果是正在解刨中的尸体肯定是不会让我看的。虽然我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还是松了口气。

解刨室与法医学教室不是同一层楼，似乎是设在了一楼。随着青叶先生的引路，我们下了楼梯，走向解刨室。

打开紧锁着的电子锁，在我做好觉悟踏入的房门的对面是一间等候室。总觉得是一间有着与医院相似气味的房间。

桌子、电脑以及各式各样的器材，还有沙发三件套……这里好像是让警察等候的场所。而里面的则是保存着迄今为止的记录的书库与淋浴室。打开门后迎面而来的是一面张开的玻璃，能够将解刨室一览无遗。

“这是？”

解刨室门旁横放着置物架，上面摆着数种塑胶手套（里面有一种和樱子小姐平时爱用的一样）、布手套以及用纸所包裹起来的某种……尖锐的物品。

“那是手术刀的替换刀片哦。”

“手术刀的刀片是需要替换的吗？”

“当然了，毕竟是手术刀。”

青叶先生有些疑惑的看向我：这有什么问题吗？好像在说这不是当然的嘛。可我怎么会知道原来每回解刨的时候都需要更换刀片这件事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不是嘛。我连刀片可以取下来都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不是洗一洗就能再次使用啊。

“手套的种类还真是多诶。”

尺寸的不同姑且不谈，就连不同材料制成的手套都有，这一点让我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这是根据遗体的状况来决定的。为了防止手滑，有时甚至会同时使用布手套与树脂手套。”

解释给我听的不是青叶先生而是樱子小姐，她如同是一名真正法医学者。青叶先生开心地眯起眼睛。

“还有诸如帽子一类的，也会用到各种各样的东西哦。”

我会如此一个一个地端详这些物件其实是有理由的。因为我果然还是对进入处刑场——也就是解刨室感到抗拒。

但是樱子小姐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她在这紧要关头无情地将用力抱紧门框的我拽了进去。

“诶……”

这里是真正有摆放遗体的场所，本以为再怎么样也不致于没有臭味。没想到解刨室内并没有弥漫着令人不适的臭气。

并不是说一点臭味都没有。其实是有一股莫名香甜的，如同久置的蛋白质一样令人感到违和的臭味，但这气味并不会令人感到不快。

“好像……有种食堂后厨的感觉。”

塑料制的床，银色的工作台，大型的水槽……乍一看上去就和学校的食堂后厨没什么两样。不过想必在里面工作的不是穿着白色烹饪服的食堂老婆婆，而是穿着白衣长靴的法医学者与警察吧。

“的确，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一摸一样。”

樱子小姐和青叶先生笑出了声，“至今为止还真没有没这么想过。”

载着遗体的台子旁整齐地放置着各式各样不知名的器具，计量杯与勺子也同样与之摆在一起。

然而在这下方，却排列着锤子、锯子等等其它令人毛骨悚然的器具。这类物品是绝不会出现在食堂后厨里的吧。

“啊！说起来这个难道就是上次说的长柄勺？葡萄酒试饮的时候的？”

这是我从樱子小姐和蔷子夫人那儿听来的有关叔父过去回忆的事。叔父为了拒绝与蔷子夫人相亲，为了惹她讨厌而故意搞出来的恶作剧。

过去在慰劳旅行中去了一家葡萄酒厂，拜托试饮后用于从酒桶里舀酒的长柄勺和平时解刨用的一摸一样……就是这样一件有意思的故事。

面对着用手指着稍小一号的黑色长柄勺的我，青叶先生“啊”的一声回想起来似的笑出了声。

“就是说啊。平时舀出来的体液也和红葡萄酒一摸一样，当时真的超不想喝的。不过最后大家还是捏着鼻子喝完了就是了。”

其它还有用于记录的大型录音机械和白板，垫了两层高的水槽等等，青叶先生一个接一个地说明给我听。比如说水槽，在这里解刨过后，按照惯例是由北海道的警察来替他们清洗。虽然不清楚其它教室的情况，不过为了配合他们的身高，水槽也相应的安置的稍微高了一些。

然后让我吃惊的是竟然连X光室和CT机械都有。

“如今AI，也就是CT还有X光、MRI等等的图像诊断也同样运用于验尸。因为对象是死人，所以使用的话也没有限制。”

樱子小姐笑着说。原来如此，的确是没有限制。不过能够不经解剖就能验尸还真是划时代的技术，我不禁对次感到钦佩。

“话虽这么说，CT、MRI处理出来的并不是照片而是电脑图像，而是由过去的症例拼凑而成的。由于目前的症例还不够充足，因此并不能充分的信任。况且这还只适用于那些死后刚过没多久的遗体。”

“这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遗体一旦经过半日体内就会累积气体。而MRI在有气体的情况下是什么也看不清的。只会映出模模糊糊的画面。因此，医院姑且不谈，剩下的也只有法医学教室才能使用。”

“还有骨折，有时也会出现难以判别骨头是否错位的情况。”

樱子小姐补充道。

“不过像肺那样一旦被手术刀切入后就会萎缩的部位，用图像来判别则十分的有效。在这方面，我们也希望今后的精准度能够更进一步的提升。”

“归根到底……没有人的协助终究还是不行的啊。”

“是啊。死者的声音必须通过仔细地倾听才能够听见。明明他们还有拼命想要传达的事，有那么多的话要讲，但能听见他们声音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青叶先生走近安置遗体的冷藏室的门，用沉痛的声音说道。

“设乐教授是一名优秀的法医学者。他拥有着一双能够听取死者声音的特别的耳朵。他从一线退出这件事真是一场悲剧。堆积成山的真相，唯有我们才能听取的话语，正随着时光而飘散。远藤他就是个无能的男人。”

嘎……从用指甲扣住门板的他那儿，传来一股逼人的焦躁感，就连我的胸口也感到了疼痛。尽管我认为公然指责现在的上司不太好，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气愤到忍不住向我们吐露一切。

“实话讲，这间讲座也面临着难以存续的危机。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守护好这里。这样的话……说不定，就会出现奇迹般的研究，也许就能治好设乐教授的病！”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明天找到了治疗方法，等到叔父能够实际接受治疗的时候，恐怕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樱子小姐用平静的话音，否定了青叶先生翻涌的感情。冷静地诉说着最珍爱之人的死亡的樱子小姐，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因为樱子小姐无论何时都只存在于「现实」之中。

“当然……我知道这不过是在做梦。但是，即便这样我依旧想要相信。无论如何，我都想守护好他所留下的场所。设乐教授是个正义之人，绝不是个自私的男人。他才是那个能够拯救死者的圣人！”

“青叶先生……”

他眼镜深处那昏沉沉的瞳孔里熊熊燃烧着的，是怒火。滔天的怒意，以及憎恶。

嘎吱嘎吱，从他指尖抓磨着门板的声音中，我感受到了一股癫狂。

这个人，某些地方不太正常。

可是，每天都为了拯救死者而独自一人持续痛苦的生活在无力感中的他，生活在比我所知道的还要残酷、绝望的日子中的他，我究竟拿什么来否定他？

“……我一直，相信着你会来这里。”

“我……”

青叶先生用死者般的眼瞳注视着樱子小姐。他低沉的嗓音，令樱子小姐身子一僵。

“回，回去吧，樱子小姐。”

我慌张地拽住了樱子小姐的袖子。因为我的本能告诉我再继续和他说下去会很危险。这里离死者的国度太近了。

“感谢您今天让我有了如此宝贵的经历。”

我如此说道，低下了头。青叶先生却没有任何回话。他双手扶着门板，将头贴在上面。仿佛在倾听里面沉睡着的遗体。

回到车上，关紧车门后的我松了口气，身子也一下子沉了下来。

似乎由于我无意识间的紧张，浑身都出满了汗。紧握着的拳头，也让关节处隐隐作痛。

“怎么说好呢……还真是个对工作十分热情的人呢。就是有一点令人害怕。”

我对着不发一语启动着引擎的樱子小姐说道。却没有回应。

即便车子开始行驶，车内也只是回荡着蒂亚贝路阁下的歌声而已。（注：本书TV版插曲）樱子小姐的脸上依旧和平时一样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同时也没有笑容。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向她搭话的氛围。

“……我受过他许多照顾。”

“咦？”

不久后，樱子小姐忽然说道。

“是说，以前吗？”

我没记错的话，樱子小姐高三的暑假应该是在叔父那儿度过的。

“他老家在名寄市。夏天，我从叔父家那儿回去的时候，他也正好要回家探亲，于是便顺带送了我一程。”

“这样啊……”

“那一天，母亲她上吊了。”

“唉？”

一刹那，我的胸膛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疼痛。令我回想起过去被刺伤时，那尖锐的痛感。

“……母亲？”

“嗯。是在婆婆来车站接我的时候。婆婆她看到许久未见的我十分高兴，和青叶先生道了谢后，便请我们在惯常去的店里吃了蛋糕和红茶。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左右。”

我本以为要开始讲的一定是有关暑假回忆的话题，却感到自己的身子猛然一震。握着方向盘的樱子小姐淡淡的看着前方娓娓道来。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关于她母亲的事。

“院子里的樱花树。母亲她就是在那儿上吊的。祖父也好，婆婆也好，都站在母亲的遗体前心神不宁，哭得停不下来。那个时候，是青叶先生代替我们做了所有事。要是没有他的话，我也会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院子里的樱花树。

作为樱子小姐名字由来的樱花树。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自杀？”

“惣太郎过世后，我们家就塌了。尤其对于母亲来说，惣太郎就是她的全部。伴随着他的死亡，母亲的心也一起死了。虽然有凭着习惯浑浑噩噩地活着，但与父亲的离婚确定下来后，想必是最后的一根线也断了吧。婆婆也说母亲她过去真的是个很可怜的人。”

遗族一生都是遗族。

樱子小姐的话语穿过我的胸膛。

她的内心与我们的不同。所以至今我才一直感到不解。为何难以理解人心的微妙之处的樱子小姐，唯独对被称为遗族的人能够温柔以待。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因为她知道。

哪怕理解不了，但她知道。失去珍爱之物后所遗留下来的人们的痛苦，这些痛苦又是如何摧毁了遗留下来的人们，这些她都切身体会过。

所以她才会贴近那些被遗留下来的人。哪怕无法共享悲伤。眼前所见的他人的死亡，也会映照在她的瞳孔里。

她喜欢骨头。因为尸体是物品。但绝不是会对失去生命这件事感到欢喜的怪人。

“不管怎么说，我真的受了青叶先生很多照顾。他也参与了母亲的解刨工作。虽然没有让我一同参与，但与之相对的他仔细地为我说明了母亲遗体的情况——死因是颈椎骨折而导致的窒息死亡，解刨也发现同时患有硬性胃癌。”

“胃癌？”

“嗯。不确定她自己有没有感受到症状。不过，哪怕不上吊，恐怕也活不了多久吧。癌细胞已经浸润到腹膜了。

“这样啊……”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看着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樱子小姐露出了微笑。温柔——却又带着些寂寞的微笑。

樱子小姐的内心与我的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内心不存在悲伤。而其证据，就是她总是刻意想要避开母亲的话题。

“这些事，不告诉我不是会比较好吗？”

“也是……不过……偶尔一次的话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我很高兴能够知道樱子小姐的事，但同时也讨厌让她感到悲伤。不过，或许是她也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吧。即使我不认为樱子小姐也有如此感伤的一面。

“算了。总之别再说青叶先生的坏话了。将孤身一人的叔父当成家人一般照顾的同样是他。”

“我……知道了啦。”

面对樱子小姐责备的口吻，我不禁感到有些焦躁。她想说的毫无疑问我都明白，我也不想那样看待青叶先生。

但是他……莫名的给我一种不安定的，难以言喻的可怕感。并且如此信任着他的樱子小姐也让我有一股违和感。

“……总感觉，这还真不像是樱子小姐的作风唉。”

“什么？就算是我也是会对他人抱有尊敬之情的。他是值得我尊敬的人。”

“可是……你不是对我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吗？”

哪怕是鸿上也不要相信。樱子小姐这么说过。就连那位内海警官也要保持怀疑，难以想象对我说过这些话的她这次竟然会告诉我这些事。

“叔父是个例外。他绝不可能犯罪。少年，哪怕是你，我也绝不会允许有人冒渎叔父。”

“这些事我当然知道。可是”

“青叶先生也是一样。他是叔父的得力助手。作为叔父唯一信赖着的他，为什么我们不能信赖呢？”

“…………”

再说下去也只会发生争吵。我背过脸将面颊贴在车窗的玻璃上。

我本该明白的，叔父对于樱子小姐而言是特别的，她比谁都要珍视，尊敬着叔父。可我没想到她竟然成为了一个盲目的追随者。我的确也认为设乐教授是个十分厉害的人，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个「人类」。而不是像樱子小姐那样的「外星人」。

感到不安的同时，看着映照在窗户玻璃上的自己丑陋的表情。我意识到，从我身体中不断涌出的，那与愤怒有着些许不同，难以言喻的丑恶感情，名为「嫉妒」。

从法医学教室回来的途中，似乎是想安抚我的不快。樱子小姐为了让我看上个月开放的北极熊宝宝景点而带着我去了元山动物园之后（结果，看的基本都是标本区的骨头），顺道逛了逛新川市的大型书店，最后踏上了回旭川的归途。

第二天，为了锻炼今居的体力，我和今居通过自行车专用车道一路骑到了泷川，一边眺望着盛开着的油菜花一边回到了家之后。由于连续出了两趟远门的我体力完全清零，倒在沙发上打起了盹。

虽然被母亲训斥说到房间里睡，可是在洗过澡之后，喝着碳酸饮料，迷迷糊糊地看着电视实在是太舒服了，尤其是刚运动过后。

就这么在沙发上躺到早上也没关系吧……就在我考虑着这些不像话的事情，享受着无与伦比的幸福时光之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谁啊，真是的……”

就在我带着些许不耐烦察看电话时，发现是青叶先生打来的。

“………”

一瞬间，我有些犹豫要不要接听。这种时候还真是羡慕从不带手机的樱子小姐。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无视。

我不情愿地接起了电话。

电话的内容是为昨天的事道歉。

似乎在昨天我们见面之前，医生有说明过设乐教授的病情。

病情虽然没有急速恶化，但的的确确的是在持续恶化中。叔父的身体正一点一点的濒临极限。被医生如此告知的他，诉说着对自己的无力而感到的绝望。

法医界的情况真的有那么紧迫吗？听着他的声音，我在话筒的另一头如此想到。

花房的行踪仍然毫无头绪。之前和二叶的遗体一起被发现的骨头的身份依旧不明。事实上，倚靠如今的法医学，从骨头中提取出的情报只有相当少的一部分。医学不是魔法。

可是人们却寻求着奇迹与魔法，也同样寻求着能够操纵它们的魔法使。

樱子小姐有着非凡的才能。并且完全继承了叔父的衣钵。我知道他想将期望寄托在她的身上。更不用说青叶先生比我认识她还要久。

“可是……樱子小姐，和叔父不同。她和设乐教授根本不是同一人。”

“我当然知道。那天是我有些过于伤感了……才会不小心失去了理智。所以今天作为赔罪，我想邀请你们二人去某个地方。”

“是说，邀请吗？”

“没错。下周我打算拜访住在美瑛市的熟人，可以的话，希望你们也能和我一起去。”

“美瑛市吗……”

美瑛市的话，实话讲没什么稀奇的东西。而且，与他一起同行拜访素不相识的人究竟会有什么好处呢？

“是去美瑛市那儿饲养蛇的地方。对方是饲养员哟。”

“蛇的饲养员？”

“是的。因为会给我们参观标本，也会将死去的个体转让给我们，所以我想大小姐应该会很高兴。那，馆胁少年你有空吗？”

“呃……”

为了看蛇而去美瑛市。说实话这完全是个毫无吸引力的邀请。究竟为什么要邀请我去呢？和之前参观法医学教室时一样，感觉自己被他捉弄了一样。

可是即便我不去，樱子小姐也会去的吧。而且是和他两个人一起。这么一想莫名的让人感到不快，而且我也担心樱子小姐。或许是我的嫉妒心作祟，但是对于这个人，我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听起来很有趣呢。请务必带上我一起！”

我不想被他当成是害怕蛇的弱虫，于是尽力装出开朗的语气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

电话另一边传来了青叶先生的偷笑声。我不知道究竟是被他看穿了，还是他真的感到对此感到高兴。

就这样，下周的礼拜六，青叶先生来到了旭川。樱子小姐这天穿着一身白色的洋装，青叶先生也同样是白色的衬衫搭配着休闲裤，并排站着的二人之间，莫名的围绕着一股般配的氛围。

而穿着黑色工装裤搭配着条纹衫，外套一件藏青色连帽外套的我，映照在樱子小姐的汽车反光镜上则显得格格不入。

话虽如此，青叶先生还是老样子总是莫名的和我套近乎。仿佛当我是老熟人一样毫不客气的搭话。这时我才意识到，恐怕这个人也将我当成了“惣太郎”。

“……”

这虽然让我有些不爽，但也无可奈何。我就是九条家归来的亡灵，不得不去面对这些。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即便如此也要待在她的身边。至少，樱子小姐并没有把我看作是惣太郎君。

而且，唯独我对于九条家而言是不同的。本应该是毫无关系的我，若想被周围的人所接受，就非得是「惣太郎」不可。

最初我也有过迷茫，但只要明白了缘由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伴随着樱子小姐的驾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略显阴沉的天气、以前在札幌发生过的杀人事件，以及最近旭川刚开的一家大型超市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

青叶先生始终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对我们十分亲切。之前的那件事，或许真如他所言只是「不小心失去了理智」而已。况且樱子小姐是设乐教授唯一的亲人。而他同样也是设乐教授的追随者之一。

就算是被称之为花之城也不为过的美瑛市，在开花期之前，路上也一样是空空荡荡的。

车子正驶向十胜岳方向。事实上虽然我经常骑自行车去美瑛市，但主要走的是那条通过花人街道*，有着著名的亚斗梦之丘和Ken与Mary之木*（似乎是在汽车广告上出现过的那个，不过就算听到这个名字，我也总是只能回想起刚来到旭山的东加拿大狼兄妹的事）景点的拼布之路*，这条路反而不怎么走。（注1：日本国道237的名称，能够看到花海。）（注2：出自日产汽车的“肯与玛丽的skyline”系列宣传广告。）（注3:著名的旅游路线，美瑛拼布之路Patchwork Road）

我们的目的地就在Birke之森附近。Birke在德语中好像是白桦树的意思。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这是一个生长着茂盛繁多的白桦树群，弥漫着一股寂静氛围的好地方。

来迎接我们的蛇类饲养员先生名叫对中辰巳，看上去是个很普通的人。刚听到“蛇”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是个相当奇怪的人呢，没想到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温柔男性。

眯眯眼，大耳朵，额头的正中间稍偏一些的位置有着颗黑痣，整个脸看起来有些发福。给人的印象和阴冷恐怖的蛇相差甚远。

“不过，在北海道的蛇类饲养员，还真是少见啊。”

通往蛇类饲养室的途中，感受到他的温和亲切，事不宜迟，我决定向他提出这个我从一开始就抱有到疑问。说到蛇的话，果然还是会有一种生活在温暖场所的印象。

“北海道是很适合饲养爬虫类动物的哟。”

“明明是变温动物？”

“正因为是变温动物。因为北海道即使是冬季，室内温度也不会低于二十度哦。”

“啊，原来如此！”

的确，北海道即使是冬季，室内的一整天都很暖和。而夏季的酷暑期也不会持续很长时间。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整年的室内气温都是恒定的。

为了建造能够饲养蛇，天生喜爱蛇的对中先生所建造的是一间有着严格的温度与湿度管理，安置着好几个水槽的房间。因为同样没有窗户，总觉得和樱子小姐的「骨头屋」有些相似。

“而且以黄领蛇为首的蝮蛇、缟蛇、森林鼠蛇也比较容易捕获。其中北海道黄领蛇的颜色十分美丽哦，在札幌的元山动物园里还有一种经由颜色漂亮的个体繁殖后的名叫蓝虾夷的……”

看样子相似的不仅仅是房间。这之后的差不多一小时，对中先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蛇。也是，不仅仅是建造了一间屋子而已，他和樱子小姐对骨头无与伦比的喜爱一样，恐怕也将自己的一生奉献了出去。

樱子小姐也好，青叶先生也好，都草草的听了几句他的讲解，便自顾自地打量起了水槽。不得已只好由我一个人陪着对中先生继续他的室内蛇游览。不过也不是全无价值，至少最初对蛇的那种莫名的厌恶感渐渐的稀薄了起来。

“真的诶，太漂亮了。”

过一会儿，看着水槽中仿佛闪烁着光芒般的漆黑的蛇，我不禁赞叹不已。

“这是鸦蛇哦。缟蛇的黑化型。虽然在日本各地都能见到，不过北海道尤其多。”

“因为是黑色，代表是良性遗传吗？

“毕竟黑色可以集中太阳光，有一种说法是这是为了适应寒冷地区才产生的结果。”

那油光湿滑，蜿蜒起伏的泛着光芒的鳞片，让人产生畏怖的同时，也感受到一种纯天然的美感。

“这只个体很不错诶。”

不经意间，樱子小姐也从我身后往水槽里瞧了瞧。

“要是死了的话，能不能让给我呢？我想将它制成标本。”

“我想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当然了。不如说可能的话，我希望你把它再养大些。”

“我有个认识的朋友也住在这附近繁殖鸦蛇，而且饲养着更加棒的个体，不如也向他问问看吧。他是做皮质加工的，骨头的话应该不需要才对。”

听着他讲解的有关驱蛇工作的事，为了做成食物而将蛇泡在白酒里腌渍的事，还有让我实际捧了捧来自海外的温顺的玉米蛇。不知不觉间，我也同样不再对蛇感到抵触了。

不如说觉得它们很可爱。虽然母亲应该不会同意，不过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养了看看。但是用冷冻后的老鼠来当作饲料还需要适应一下。

青叶先生在远处看着与蛇嬉戏在一起的我。

“看样子，他有些怕蛇呢。”

对中先生扑哧一笑，说道。

“是不太擅长应对蛇吗？”

“因为前几天请教了关于蝮蛇的毒性和齿形的问题。今天是来道谢的。不过……看样子我果然还是不太擅长应付蛇。”

青叶先生耸了耸肩说道。与之相反，和对中先生更近一步的探讨标本和蛇骨的樱子小姐则是兴致高昂。想必青叶先生是真的为了道歉才带我们来这儿的吧。他想对之前伤了她的那件事进行补偿。

由于各种方面的意气相投，结果就达成了在回去之前到附近的白金温泉那儿泡个温泉的决定。坐落于十胜岳峰山脚下的白金温泉作为疗养温泉十分的有名，我和祖父他们也来过这儿好几次。

我尤其喜欢这边的温水露天浴池。正当我享受着恰到好处的水温时，旁边的青叶先生突然“咿”的一声发出了惨叫。

“啊，又来了。”

露天浴池的水面上，一只鲜绿色的蛇正蜿蜒着身躯游着泳。对中先生也发现了，他拿起了挂在露天口处的白色大网。

“是黄领蛇吗？”

“嗯。因为温度正正好，所以经常会跑进来。”

“这样啊……”

哗的一下，对此习以为常的对中先生捧起了网。因为是无毒的黄领蛇，于是我按照对中先生的指示，第一次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了野生的黄领蛇，将它放到了稍远些的地方。

像这样紧紧地将拼命蠕动的生命抓在手里，让我不可思议的有些感动，和狗玩耍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能够确实感受到那强劲的生命力。

由于对中先生正好在温泉遇到了熟人而打算再多泡一段时间，于是我们便在这里分道扬镳了。

回去的路正好和来时一样，于是我便决定顺道去看看最近变得有名起来的青池。青叶先生和樱子小姐好像也都没有去过。现在这个时期离观光季稍早一些，对中先生也说过这个时期去的话刚刚好。因此我们便穿过白桦树群，走向了青池。

青池如今是美瑛市著名的观光景点。直到数年以前，这里还是禁止进入的地区，而这个不为人知的地区随着苹果公司将它纳入OS系统，并且将其作为默认壁纸后，一瞬间便广为人知了起来。

“不过就是池水是蓝色而已，究竟有必要那么高兴吗？”（注：青い池。青在日语中指蓝色。）

从附近的停车场下了车，走在白桦木林里，樱子小姐抱怨道。话是在这么说没错，但据说那充满神秘感的美景，能够打动许多人的内心。

不久后，从树丛间浮现在我们眼前的，是闪着光辉的湖面。

“看吧……这不是很漂亮嘛。”

真的是鲜艳的如同是化学反应般的钴蓝色。这么形容或许有些老土，但这简直就像是蓝色夏威夷刨冰。和蓝色的天空完全不一样。（注：一种日本刨冰，冰块上浇上蓝色的汁）

清澈见底的池水，湖的对岸以及从湖面冒出的白桦树枝，充满了幻想般的感觉。不可思议的是我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

“没有鱼诶。”

“是啊。听说这里的水质难以让生物栖息。”

原本是人工湖。据说是由富含铝元素的地下水与流入美瑛河的水相互混合后生成了胶状粒子，才形成如今这样闪着蓝色光辉的池水。

尽管很美丽，但与蛇的美完全是两样。它们虽然同样令人畏怖，有着不同的形态，充满了独特的沉默与寂静。但决定性的不同，则是蛇充满了生命力。能够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与强劲。

然而这里却是阴森森的，仅仅充斥着死亡。没有生物的池水，枯萎的树枝，奇异的蓝色。很美，可却被浓厚的死亡所支配着。枯萎的白桦，简直和骨头一摸一样。

站在池畔的樱子小姐仿佛成了这副风景的一部分，我突然害怕了起来。内心充斥这一股奇妙的不安，就好像她也没了呼吸似的，仿佛她倚靠着的不是生者的一方，而是无数白骨所招手的代表死亡的那一侧。

“樱子小姐……那个……”

为了拉住她。我情不自禁的呼喊出了她的名字。

“……要是有带赫克塔过来就好了。”

然而樱子小姐却嗅了下鼻子嘟囔道。

“咦？”

受她影响，我同样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冷不防闻到风中传来一股臭味。青叶先生也同样脸色奇妙，往臭味传来的方向察看。这个臭味——没有错，毫无疑问是死亡后的，蛋白质腐坏的臭味。

“是鹿之类的吗？”

“不清楚。”

两人寻着臭味的来源走了出去。我脸上有些紧张，内心充满了不好的预感。难道说，是人吗。我一边祈祷着我的预感不要成真，一边紧跟着在树丛和池水附近搜寻的他们二人的身后。

或许越是不想看见的东西，越是容易看见。走在弯曲平缓的小径上，我无意间将目光移向了池水旁流淌着蓝色水流的美瑛河的交界处，发现了一团根本不想看见的块状物体。

“樱，樱子小姐……那个……”

我不由得一屁股摔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发现了我所指着的方向，樱子小姐吹了声上扬的口哨。

水池与河水的交界处，大片的白色沙石上横躺着一个身影。

“干得不错啊，少年。”

无视了发抖的我，二人仿佛商量好了似的，戴上了从口袋里取出的塑胶手套。

“啪”的一声，樱子小姐的手腕处响起了橡胶的声音。青叶先生朝着不顾沾湿双脚，急忙走向「那个」的樱子小姐提醒道：“绝对不可以接触哦！千万不要破坏现场！”并且向我伸出了手。

“……尸体没那么可怕哦。”

“很可怕啊！”

平时从事解刨工作的青叶先生，就算看见了尸体也不会感到害怕。但是我不一样。我肯定会感到害怕。

“没那回事。可怕的，是还活着的人。死者什么也不会做，也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活着的人才非得帮助他们不可。”

“我知道，但是……”

他淡然说出的话语的意思，我不可能理解不了。可我这是出自本能的回避行动，身体里的某个人呼喊着让我不要看。

“是看到遗体会让你心情不好吗？”

“是感觉自己不应该看。”

“为什么？这是人类生命的下一个阶段。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像是催促我站起来似的，他再次伸出了手。

“大人说小孩子不能看。”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还是个孩子喽。”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青叶先生放弃似的收回了手。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想让我看尸体啊！”

出乎意料的被他当成傻瓜来耍。我一下子站起身，对着青叶先生吼道。

“不知道。”

“诶？”

他的回答过于干脆，一下子浇灭了我的气焰。

“但，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看见尸体了不是吗。我认为直面这些，克服恐惧对你是有益的。我曾经和学生们一起进行过解刨。刚开始，大家也会害怕，甚至引起恐慌。但是，他们离遗体的距离会日益渐近。”

“距离？”

“嗯。所以若是今天你就这样回去，你的内心中只会留下不好的回忆。不过若是你好好的去面对……一定能够接纳这些回忆。馆胁少年，好好思考一下。那些无能为力的遗体真的很可怕吗？”

的确，并不可怕——这句话我说不出口。我认为尸体这种东西一生中都不应该看见。但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他想传达的意思。可我还是无法认同。

看着在河边迎风而立的樱子小姐。最终，我还是走向了她。

“小心脚下。”

青叶先生似乎为了支撑住我而将手靠在我的后背上，提醒道。也或许是为了不然我逃跑。我做好了觉悟，走近了遗体。尽管我不太愿意说明，但这具遗体是我所遇见过的损伤最为严重的遗体。

臭味十分刺鼻，不过我有些惊讶的是我已经对此感到习惯了。很恶心，但却不会像之前那样有想呕吐的感觉，如今能够忍耐这些的自己更是令我惊讶无比。

“青叶先生，看看这个。”

察觉到我们的靠近，樱子小姐指着遗体。

“没有头部……就连，衣服也不见了？”

我的声音在发颤。横躺着的可怜的遗体不仅没有头部，就连衣服也没有穿。

“这是因雪融而涨水的地方，我记得昨天有大雨警报。恐怕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青叶先生眺望着蓝色河川的上游。的确，昨天和前天的天气都很糟糕。

“……而且，遗体竟然连头都没有……”

无头尸体。被夺走脑袋中栖息着的蝴蝶的尸体——。

“会不会是花房干的？”

“不知道。情况虽然有些相似，但并不是完全一样。至少这一回，我感觉不到状况有什么特异之处。”

“有没有可能是模仿犯？”

“目前媒体和警察都还不知道花房的存在。如果是模仿，那花房应该是个已经被他们知道的人物才对。”

面对我与樱子小姐的提问，青叶先生脸色严厉地回答道。

“但是头……”

“而且如果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话，无论是脱去衣物，还是没有头，都不稀奇。”

“咦？”

说到这里，青叶先生的目光仿佛是在考验似的看向樱子小姐。

“没错。流下来的途中衣服脱落是很常见的事。另外，头的情况也是一样。尤其是脖子的腐坏比较快的状况……比如说，脖子被勒导致的死亡等等，这种情况下脖子部分的腐化会加快，漂流的途中就算是脖子断了也不稀奇。”

这么说，是普通的水难事故，又或许可能是被绞杀后从上游丢弃。

“也没有随身物品。可能单纯是为了隐藏身份。”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报警吧。这里虽然不是札幌的管辖区，但之后可以向他们打听看看。”

似乎是为了制止还想伸手查看的樱子小姐，青叶先生如此总结道。只是来了一趟青池而已，不过是打算稍微观光一下，没想到竟演变成了需要报警的事态。

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的樱子小姐干脆利落地回了车上，于是便成了只有我和青叶先生两个人等待警察的到来。

“……是名女性吧。”

因为是倒扣着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不知为何给我的感觉是这样，我喃喃道。

“就视线能观察到的范围来说，的确是这样。不过也不能就此断言——害怕吗？”

“咦？”

“还觉得遗体可怕吗？”

“不知道……比起这个，我觉得她很可怜。”

找不到随身物品，连身份也查不清……这种事，实在是让我同情不已。想必亲人也在找她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必须像这样躺在这里呢？

“你这样代入感情并不好。死者是他人。若是情绪太过被其影响，容易抑郁。我们也是人类。必须要和他们划清界线。”

“……什么意思。”

忽然间，我感到他的说法中似乎蕴含着奇妙的暗示。我看向青叶先生。他眯起了眼镜深处的眼眸。

“感觉不可思议对吧，只要干这种工作，就能看见那个人的去路哦。”

“去路？”

“没错。只要是来上我们讲座的学生，立刻就能明白。”

“什……我才没有！”

“没错。青叶先生。很遗憾，少年将来会成为标本师。”

“咦？呃，不，我也没打算……”

等我察觉到时，樱子小姐双手抓住我的肩膀说道。不知何时她回来了。警察的汽笛声渐渐靠近。

“大小姐，决定这些的不是你，而是少年。”

青叶先生扮了个鬼脸说道。的确，我也没有成为标本师的打算。

“算了。少年还小。今天就一起先去车里等吧。这里交给青叶先生就好。”

樱子小姐飞快地折回了停车场。正当我打算追赶她裙摆飞扬的婀娜背影之时，我却停下了脚步。

“青叶先生！”

大概是要联络事件吧，我朝着拿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的青叶先生喊道。

什么事？我跑近疑惑的他身旁。

“我……不是惣太郎君”

我实在是无法继续忍耐，干脆地向他坦明。的确，我已经不会再因为看到尸体而想吐了，也确实在樱子小姐的身边扮演着惣太郎君的替代品。但是，我并不是真正的惣太郎君。这一次，我没有理由代替她在法医的道路上前进。

然而青叶先生疑惑的眨了眨眼后，隐隐地露出了微笑。

“这是毫无疑问的呀，馆胁正太郎君。九条家的孩子是不可能走上法医的道路的。”

“……咦？”

“不用着急也没关系。好了，你先去吧。麻烦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青叶先生按着我的肩，仿佛是在催促让我快点回去车上一般，轻缓地将我推往身后。放开手时，又像是安慰似的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道。我浑身一颤。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这个人是真心希望我，不是某个谁而是我本人能够走上法医的道路。

可这和让我成为标本师一样，是件不可能的事。别开玩笑了。即便我踏上法医的道路，也成为不了像设乐教授那样厉害的人，我根本不可能做到。

即使如此，这个人也不会放弃吗？

望着渐渐靠近的警车灯，我悄悄侧目瞥了一眼青叶先生。他单手拿着电话，站在青池边直直地盯着尸体，仿佛直面死亡的异形。

自那之后过了几日，我从青叶先生那儿得知了有关遗体的情报。死亡后经过两周左右，年龄约莫在二十岁至四十岁之间的无分娩经历的女性。由于没有头骨，目前还无法判明身份。很遗憾，这与电视新闻上报导的情况大体一致。

尽管这几天电视上有报导在观光圣地青池处发现了遗体，但由于事件迟迟没有进展，热度一下子就被明星演员的出轨绯闻给夺走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既没有随身携带的物品，身体上也没有明显的手术痕迹。仅从一具无头的遗体来推断身份实在是太过困难了。”

警察似乎从美瑛川的上游搜查过是否有遗留物，可惜毫无所获。疑似她的衣物或是随身物品，包括头部一样都没有找到。

“会是花房做的？总之，没有头骨这一点也许隐藏着事件的真相。是因为关乎死者的死因，还是说能够表明其身份？无论怎么说，只对头骨进行额外的处理，犯人有一定的头脑，作案具有计划性。”

坐在骸骨椅子的上，指尖相合摆出三角形尖塔状手势的樱子小姐喃喃自语道。

“明明由樱子小姐直接进行接骨调查一下，或许就会发现些什么线索，真是遗憾。”

我抚摸着下颚搭在我膝盖上的赫克塔说道，樱子小姐露出了苦笑。

“骨头虽是强力的证据，但并非万能。不过……如今这个状况也确实让我有些不快。”

樱子小姐所求之物只有一个，那就是了解事件的真相。注视着陷入沉思的樱子小姐露出的略显忧虑的神情，不知不觉间我也看得着了迷。这时，赫克塔仿佛在说“请认真点抚摸我！”一般朝着我短促的“汪”了一声，就在同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

“啊……青叶先生发邮件问要不要去为死者献花。”

“献花？”

樱子小姐一瞬有些嫌麻烦似的皱起鼻头。为何要向死者，而且还仅仅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地点献花……我看着她写在脸上的想法，烦恼着究竟是该拒绝，还是自己一个去，不禁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原来如此。你有说过你这周六的早上会来这里对吧？”

“咦？……啊，嗯。我想着偶尔也要让赫克塔尽情地运动一下。”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带着它再去一次现场吧。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赫克塔似乎察觉到是在讲有关自己的事，一脸开心地飞奔到樱子小姐的膝旁。

能够嗅出尸臭的九条家的爱犬，被由下往上拱抚摸着鼻尖和嘴角，欢快的吐着舌头回头看向了我。

数日后，再次造访的Birke之森依旧充斥着寂静，如同骸骨般的白桦树群。这里都快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只有赫克塔充满兴奋的“哈”“哈”的吐息声回荡在四周。

“真是个好孩子呢，赫克塔。”

樱子小姐安抚了一下兴奋的爱犬。

“难道说……您已经事先知道了吗？大小姐。”

发出劝诫般声音的是青叶先生。

我目瞪口呆。“那个”倚靠在树干上，空虚的眼瞳看着我们。

“知道的话我就一个人来了。两个人一起的话可没法带回去。”

樱子小姐用似是而非的语气说道，耸了耸肩。我想她说的应该是真话。

“看样子是死后仅仅过了几天而已呐。”

无视了青叶先生的劝诫，戴上塑胶手套的樱子小姐从“那个”的胸口处取出了一件白色的信封。

“看样子是遗书。”

樱子小姐轻吐了口气，打开了信封。

“大小姐，都说了，不能随便打开！”

“别担心，之后会立刻放回去的。”

“不能扰乱现场啊！”

他们的交谈声从稍远处隐约传来。而我胸口的心跳声却纠缠不休地附在我的耳边。

赫克塔用鼻尖拱了拱“那个”的脚趾。

“不行的啦，赫克塔。”

我紧紧抱住赫克塔白色松软的毛团。

那是一名脖子被吊住的男性遗体。

从离停车场稍过一些距离的地点开始，青池周边到处都被拉满了警方的黄色胶带。看样子到昨天为止这里也是禁入区域。我握着白色的花，刚要迈步走向美瑛川的峡谷发现遗体的青池深处，这时赫克塔却突然飞奔了出去。

拨开灌木丛，我追向赫克塔。尽头处的是那具遗体，一名相貌还很年轻的男性。比我年长，但比樱子小姐年轻。

死亡后经过了几天……这是他们二人的看法。因为这几天气温一直很低，有助于抑制尸体的腐坏与生蛆。

“可以……把他解下来吗？”

等待警方这段时间里，我觉得就这样放着不管实在是太过可怜了，不禁如此问道。

樱子小姐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打量着四周。我想着至少得把绳子解开，但青叶先生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因为已经确信是死亡了。就这样交给警方处理吧。”

我知道，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这么做。

第二次的报警，就连青叶先生也感到了疲惫。这也难怪。本想来发现地点献花却闻到了异臭，找了找源头竟然发现了这具遗体——他只能这样说明。虽然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事实。

从脖子上的索痕可以推断出遗体的死因是非典型的缢死。直接的死因是由颈部压迫所造成的窒息死。青叶先生用死的时候应该不是很痛苦来安慰了我。

以直直地凝视着青池的姿态死去的他的遗书上如此写道。

与交往的女性发生了争吵，情绪激动下互相之间打了起来，自己拼命的反抗，结果回过神来发现女友已经死了。

为了不给家人添麻烦而将遗体丢弃在了青池。

之后又因为难以忍受良心的谴责，而决定在能够看见女友的遗体发现地点处自杀——。

年轻的他之所以会选择自杀，是因为那具被我们发现的尸体。

如果我当初没有说想去青池的话，说不定他就不会死。

之后搜查了青年的家，似乎发现了女友的血迹。然而她的衣物，随身物品还有头部依旧是不知所踪，如今还是无法确定她的身份。由于青年也已经死了，事件就此不了了之。

过了几日，放学后正走向九条家的我思考起了自己为何总是会遭遇尸体。明明在没有遇见樱子小姐之前这种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我如此思考着，说起来自己为何要去拜访九条家呢？

我自问自答道。为了总是一脸欢快地迎接我的赫克塔，婆婆泡的美味的红茶，还有樱子小姐对我说着“你来了啊，少年”时所露出的微笑。

“结果，还是没能找到头部啊。”

“嗯，不过骨头的断面处有刀具残留的痕迹，而且凶手当时似乎很犹豫”

樱子小姐没有看向我，一边修复着起居室里装饰用的北海道兔子的标本，一边说道。

“咦？”

意思是说头部并非是丢弃遗体后才脱落的，而是被人切断的？

“青叶先生的推论是他本想为了弃尸而将遗体拆解，但因为无法忍受伤害恋人的行为，于是便就这样将遗体丢弃了。“

“樱子小姐认为不是这样吗？”

“嗯。因为刀伤在第二颈椎的前端。”

“这有什么问题吗？——啊”

樱子小姐停下动作，仿佛在等待答案一般注视着我。

“呃，那个……在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切断，意思是说干这件事的人具有解刨学的知识……？”

“没错。可惜这回无法确定枢椎有无损伤。若是没有，那就很可能和花房有关系。（注：枢椎即第二颈椎）

一般而言，人在砍脖子时会选择从脖子中间，也就是喉结附近砍断。但由于人类身体的坚韧，要完成这件事可谓十分困难。可如果是切断第一颈椎和头骨之间的软骨，或是从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切起，则会比较容易。

可若是后者，用一般的方法是会伤害到骨头的一部分的。警方之所以没有察觉到花房的存在也是因为这一点。花房究竟是怎么做到不伤到枢椎就切断了头部的？

“的确如青叶先生所说，这次并不能肯定是花房做的。他那种人做事时会很注重规则。不过……我们对花房也不能说完全了解。而且他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实际的犯案行动会让自己的信奉者干，一重那次实在这样，沙月那次也是。他只是教唆者。”

“虽说是非典型，但从脖子的绳索痕迹来看，青年毫无疑问是自杀而死的。但这次的事件总让我莫名有些感觉不协调，就好像是将折断的骨头强行拼接在一起一样。”

哗啦啦一声，刚修好的北海道兔子的骨架崩散了开来。呼，樱子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不如，我给青叶先生发封邮件问问看吧。”

“嗯？”

“樱子小姐问的话说不定会被拒绝，但如果是由我说希望拜访一下青年的家人，也许会告诉我地址。”

“……”

尽管我明白主动和事件扯上关系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但既然已经知道有可能是花房做干的，视而不见反而令我不快。

不仅如此，花房也许还在盯着我们。有关他的情报越多越好。

“不过一旦有危险就要立刻逃跑哦。千万不要逞强……我可不想再受伤了。”

我将内心中渐渐弥漫的恐惧用玩笑话讲出来。嘿嘿地笑了几声。然而樱子小姐却没有将其当成玩笑。

“别担心。这次我绝对会保护好你。”

“两位是在聊什么？”

你来保护我不就没有意义了嘛——正当我想如此反驳之时。婆婆端来了焦糖烤饼。

“咦？啊……没什么，就是这次放假，讨论要不要再去一趟美瑛或是富良野。”

“这样啊，最近还真是常去那边呢。”

“呃，那个……毕竟雪终于化了，可以去那儿观光看看……”

“若是这样就好。听说最近青池那边有人去世了。这应该不会与大小姐你们有关吧？”

婆婆咚咚咚地将烤饼，奶油还有手制的青梅酱摆上了餐桌。为了避开她犀利的问话，我强行将冒着热气的红茶灌进自己嘴里。

“没有关系吧？大小姐。”

“……当然了。”

“真的吗？”

“啰嗦。快走吧，婆婆。”

樱子小姐没有看向婆婆，将茶杯贴在了唇边。这个话题再讲下去也不会有后续，为了平息内心的嘈杂，我大口大口地吃起温热的散发着小麦粉芳香的烤饼。

果不其然，最初当我们提出要拜访死者家属时，青叶先生似乎猜到没什么好事。不过，在叮嘱了樱子小姐不要说多余的话后，我们还是顺利拿到了住址。

本来他说时间方便的话会和我们同行，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好像很忙。

“找到了……就是这儿。未来旅馆。”

自杀的青年名叫美树本望，住在美瑛市。拜访年仅二十岁便选择自杀的他的家属，让我有些情绪低落。

据说青年的双亲从六年前移居北海道，如今经营着一家旅馆。

我们要询问的事恐怕会很令人困扰，然而樱子小姐事前竟没有提前告知便直接登门拜访。要是被拒绝就回去，不在家就改天再来。看样子她不打算迂回的做这件事。

未来旅馆位于高级疗养街。距离浆果农园很近，景色迷人，环境氛围十分舒适。

旅馆目前正处于休店。毕竟发生了那种事，会休店也不奇怪。

好在停在旅馆前的蓝色小轿车告诉我们目前家里有人。

“贸然来访，十分抱歉。”

毫无疑问面对我们的来访，青年的家属感到十分困惑。

“不用这么客气。”

即便如此，一位娇小美丽但略显憔悴的女性还是温柔的回应了我们。她对着一名看似是母亲的女性说：“是有关弟弟的事”，这位应该就是青年的姐姐吧。

她编着黑色的三股辫，套着白色花边的衬衫，穿着粗布风格的裙子。这就是传言的森林女孩风格的搭配吧。我越看越觉得与田野风格旅馆的氛围很搭。

她的父亲今天因为要参加在美瑛市举办的马拉松大会所以不在家。而一脸疲惫的母亲仍旧穿着全黑的连衣裙式丧服。

“不去为他加油助威吗？”

我对母亲如此说道。她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似的，敷衍的“嗯”了一声。明明我祖父他每年参加旭川举办的半马拉松大会时我都会去为他加油啊。

隐约间，我感觉这家人之间的关系也许不是很好。

“因为弟弟才出了事没多久，这种时候不太想出去。”

姐姐连忙解释。可是，这样的话，父亲不是出去参加跑步比赛了吗？同样是“这种时候”。

不过我想或许正是因为是“这种时候”也说不定。专注于某件事好让自己遗忘那些悲伤的事情。

这之后，我们按照惯例客套了一番，双手合十参拜了佛像。我感觉她们母女二人有些坐立不安，好像对我们将要说的话感到害怕。尤其是母亲，表情十分慌张。

但是，同样坐立不安还有樱子小姐。她刚一离开佛像，就直言道：“我想看看你儿子的房间。” 这也太不礼貌了吧。

“那个……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很感兴趣。只是想了解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仅仅是见过尸体的话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太好。因此我希望至少能够知道他生前的事情。”

樱子小姐恬不知耻的如此说道。果不其然，母女二人的表情都很困惑。

“说的也是呢……可是……那里已经被警察翻得乱七八糟了。”

“没关系。”

“这样啊……”

明明姐姐委婉的表示了拒绝，但樱子小姐全然不在意。

姐姐感到有些为难的盯着樱子小姐看了片刻后，朝我看了过来。

“那个……你弟弟也看过望的遗体？”

“咦？”

姐姐来回看着我和樱子小姐，怯生生地问道。

“……啊，没错。这孩子也一起看到了。当时他在遛狗。真可怜，恐怕这孩子一辈子也忘不掉了吧。”

樱子小姐紧紧抱住我的肩膀，将我拉进怀里。我吞下一瞬间产生的迷惑。说的也是，认为是恋人的话年龄差的有点大，母子的话年龄差的又太小。

而且照片里的惣太郎和我的面相也有几分相似。因为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这纯粹只是个偶然。但我和樱子小姐想必一定有着相似的部分吧。

“这样啊……”

低着头的姐姐的眼瞳，因涌出的泪水而红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来为你们带路。”

“等等，叶惠……”

忍住泪水，姐姐猛地抬起脸说道。这时，慌张的母亲抓住了姐姐白色的衬衫袖子。

“可是母亲，是这么年轻的男孩子发现了望的呀。实在太可怜了。”

“但要是让父亲他知道了……”

母亲张着嘴似乎拼命地还想说些什么，但姐姐制止了她，将我们邀请到了玄关处。

“弟弟他是一个人远离这里生活的。”

“远离？”

“是的。虽然这间旅馆原本是面向长期住宿，但那孩子相当怕生。来来回回的客人让他很痛苦……不仅如此，还有臭味。”

“臭味？”

“嗯，他的兴趣是制作皮具。处理的时候会散发一种独特的臭味，而且因为他还习惯于把失败品直接烧毁处理。因此导致了家人的不满。”

姐姐离开旅馆，步行了一小段距离，将我们带到了旅馆背面的花园，花园的对面有一间小屋。

“好漂亮的花园，仿佛进入了连环画一样。”

尽管离花期还有一段时间，玫瑰和藤蔓却已经爬上了拱门，白色的家具与朴素的兔鸭陶瓷也已被安放在了庭院。而位于深处的三角形屋顶的小屋，如同是妖精的居所。

“母亲的爱好是整修庭院。正如您所言，她或许是想生活在童话世界里吧。”

她的话里似乎带有讽刺。

我们穿过小青蛙游泳的池塘，走向小屋的入口。门廊处，晒着太阳的蜘蛛慌忙逃往木丛。

“原来如此，在这儿的话就算他杀了人，也不会有人能听到动静。”

“……”

正要用钥匙打开小屋门锁的姐姐的手忽然一僵。

“……请进。不过因为已经被警察调查过，可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伴随着嘎吱一声，门打了开来。

里面的确有股独特的，带着些许湿气的臭味。

小屋虽然不大，但里面配有简易的厨房和暖炉，也有浴室，看起来是间住着相当舒适的双层建筑。因为同样配备了冷藏室和大型冷冻室，也有空调，这样一来无论是炎热的夏日还是寒冷的冬日都能舒舒服服的度过吧。

“真是很抱歉，因为警方搜查的时候相当粗暴……所以这里还比较乱。想要收拾却又无从下手。”

“也是。确认不了女性的身份，也找不到头部。搜查也是警方的职责所在，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樱子小姐态度冷淡的说道。我有些困惑，这不是樱子小姐的作风。樱子小姐明明总是站在死者家属的那一方才对。

因为被说了不用拖鞋，樱子小姐便直接阔步迅速走到了屋内。我战战兢兢地观察屋内，里面摆着空水槽，书，指南针，取毒器以及户外运动的背包，其外还有一些不知干什么用的器具。（注：取毒器，针筒状，可以用于吸取蛇毒和蜂毒等）

“你和被杀的女性认识吗？”

“我们平时有旅馆的事情要忙，生活上也不怎么来往，所以……”

“不是被杀，那是正当防卫。”

面对樱子小姐的提问，姐姐拘谨地回答道。这时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蕴含怒气的声音。

姐姐介绍道这是她的父亲。她的身后站着一名身穿运动衫的中年男性。他体型健壮，身体仿佛经受过千锤百炼一般。

晒黑的肌肤，精悍的面孔。尽管头发已是黑白相间，但依旧看起来年轻到让人难以想象他是两名孩子的父亲。

“正当防卫？警察是这么说的？”

“他们说有这个可能。也说过可能是防卫过当。不过我们认为是那女人强迫我儿子一起殉情的，她本身就有打算自杀。”

“这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樱子小姐鼻子“哼”了一声。

“你说什么？”

“还有，虽然我听说你儿子的爱好是皮革工艺，但令我惊讶的是他居然连鞣皮这一步都亲手来做。”（注：鞣皮指加工处理原皮。）

樱子小姐伸头探进架子中间和桌子底下说道。她从架子中间取出了一个小瓶。这好像是最近挺流行的保温水壶，里面浸泡着液体，似乎还在闪着蛇的鳞光。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爱好，不过是在捣弄骸骨。”

父亲吐了口气说。樱子小姐皱起了眉。

“但他最近已经能制作出精美的皮包和钱袋了。我过生日时还收到了一件书皮呢。”

姐姐辩解似的说道。却被父亲瞪了一眼。

“虽然也用其它动物的皮制作过工艺品，但他尤其喜欢蛇皮。有时也会将兔子皮剥下来之后，用剩余的肉制作料理来招待我。”

姐姐无视了父亲，继续对我们解释道。桌上散乱着粗头针和切割下的皮革薄板。

“就因为这个，警方查出了许多血迹……”

父亲的身后，母亲缩着身子，小声地说道。

“原来如此。这是因为鲁米诺反应无法分辨人类和动物血液的区别。”

不仅如此，由于床垫也是使用的旅馆的床垫，因此同样检出了“不特定多数的DNA”，这才让警方感到棘手。

“就因为这事，才会被警方搜查的一团糟。真是的，拜此所赐旅馆的预约全取消了。警察也好，儿子也好。简直是想让我们都饿死。”

对着生气地吐了口气如此说道的父亲，樱子小姐眯起了眼。

“嗬。刚才还主张是强迫殉情和正当防卫，怎么转眼就开始贬低起了儿子？难道说面子更重要？”

“你是想说我冷酷无情？这可是服务业。我之后还有养育女儿和妻子的义务。”

说到这，他强硬地抓住樱子小姐的上臂，使劲一拽。

“你要做什么？”

“够了。给我回去！在这儿只会给我们添麻烦！”

他同时一下抓住慌张插进来的我，想将我们一起拽出小屋。突然间，樱子小姐也一下用手肘推开父亲，解开了被抓住的手臂。

“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这可是出了人命，不解开这其中的缘由，我绝不回去。”

“你……你们是怎么回事！不是来为我儿子上香的吧？！”

本想尽可能稳妥的打听事情，没想到还是演变成了这样。

“樱子小姐，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还是回去吧。”

面对着没能将我们拉出小屋的父亲责备的口吻。我的确感受到了恐惧。若是他身上藏着刀，愤怒之下朝我们挥过来的话——？

“有件事我很在意。”

“不行，樱子小姐。”

这次换我抓住樱子小姐的手。虽然她没有粗鲁的甩开我，但一下子绷紧身子，无论我怎么拉都拉不动。

“电视报导说，女性的遗体是在青池被发现的。”

樱子小姐无视了父亲，向站在小屋门口，和神情不安的母亲一起的姐姐问道。

“我说的没错吧？”

是这么报导的……姐姐有些困惑地看向樱子小姐。

“简略的说，的确是这样。而且为了不让游客进入，警方的封锁条在发现地点很久之前就已经张开了对吧？”

“呃，嗯嗯……”

“你知道的很清楚啊。去过现场了？”

姐姐和母亲互相看了看。

“这是……为了给那名女性上香，所以有去过。”

不知为何。姐姐的声音在发抖。母亲似乎也很动摇，低垂下视线。

“算了。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我想说的是，美树本望的遗体，并没有像他遗书里写的那样面朝着女友遗体的发现地点的方向。”

“咦？”

突然，我听见了吸气声。不知是姐姐，还是母亲发出的，亦或是两者。回过神来，接连父亲也赤着脸紧紧抿着唇。

“少年。女性遗体的发现地点是哪里？”

“呃……那个，是美瑛川和青池的交界处所在的沙石堆上。虽然与青池相邻，但并不是青池的方向，之间有相距一段距离。”

“遗体有看向那个方向吗？”

“……没有”

说起来，我想起樱子小姐在发现美树本望尸体后，有调查过周围。”

“女性是在青池深处被发现的，她正好躺在美瑛川和青池的中间。可是，男性的遗体并没有看向那里。话说回来，本身就是他将遗体丢弃在了美瑛川，明明只需要看向美瑛川的方向就行了。”

说到这儿，樱子小姐嗤笑了起来。

“恐怕是因为电视报导说“发现地点是青池”，才误导了将青年遗体丢弃的人吧。让儿子的遗体面向毫无关联的青池。真是愚蠢透顶。”

哈哈哈哈，小屋中响起樱子小姐的笑声。父亲深呼了一口气。

“给我适可而止！别再胡说八道！”

随着这声怒吼的否认，他扬起了巨大的手掌。樱子小姐要被打了——！？

“住手！”

姐姐惊叫道。同时，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被打会让我讨厌，被刺也很令我恐惧。光是想想就让我直发抖。但这已经是我挡在父亲和樱子小姐之后的事情了。

我做好觉悟闭紧双眼。但疼痛并没有袭来。与之相反，“咚”的一声，响起了某人摔倒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姐姐倒在床上。她脸颊通红。但她立刻站起身，抓住了父亲。

“拜托了。请你们回去吧！拜托了！”

姐姐喊叫道。樱子小姐似乎也对她替我们挡了那一下而感到诧异。我慌忙抓住她的手，冲出了小屋。背后传来父亲的怒吼声，我没有回头，而是向着停车的方向直奔而去。

尽管我有些担心姐姐，但如果继续待在那里，反而会让父亲的怒火越烧越旺。

我几乎是强行拉开车门，将樱子小姐塞进了驾驶座上。

“为什么要做那么过分的事！您究竟在想什么呀！”

我坐到副驾驶座上，关上车门。在她发动汽车的同时，身体深处不禁涌起了怒火。

“不要连你也怒吼。我只是疑惑美树本真的是自杀的吗。”

樱子小姐皱起脸说道。

“咦？可是，死因不是已经确定是上吊自杀吗？”

绞杀和上吊，在脖子处的勒痕是有明显区别的。这是很基础的知识，警察应该不会弄错。

“不仅如此，伤口的生物反应，紫斑的位置，还有吉川线——也就是受害者下意识用手将勒住脖子的绳索向外拉导致的抓伤。上吊的情况下，因为人的意识会一瞬间就丧失，一般而言是不会残留吉川线的。美树本的遗体上也没有吉川线。”

“既然这样，有什么地方奇怪的吗？”

“嗯……问题是美树本是非典型上吊。”

非典型上吊，这是指由于臀部贴着地面，并非完全是吊悬着的状态的上吊。

“上吊通常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是自杀还是他杀。不过也有例外，非典型上吊的情况下，可以通过背着受害者将其投入绳索里来伪装成自杀。他的父亲虽然个头很高，体格健壮，但母亲和姐姐都比较矮，他自己的个头也不算高。”

“说……说的也是。”

“也就是说，在那个家里，能够背起美树本望并杀害他的就只有父亲一人。”

“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是！”

这会不会太武断了点？

“他的遗体正是非典型上吊。若是父亲那样体格强壮的男人的话，也是有可能背起儿子绞死他的。”

“可犯人不也有可能是完全无关的第三者吗？比如路过的歹徒杀人。”

“那遗书怎么解释？那是手写的，看到笔迹，至少家人是能够分辨出究竟是不是美树本望写的不是吗？”

“笔迹也可能是模仿的……”

“我不否认这种可能。但只有一点我可以断言，杀人的——”

“八成是相识之人。”

在她说完之前，我抢先接口道。

“没错……我之前也有说过这句话？”

樱子小姐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我含糊地点了点头。准确的说，告诉我这句话的不是她。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认为是她。告诉我的其实是Phantom——多半是花房。

“首先，如果是因为思念那名女性而选择在发现地点上吊自杀的话，不是应该在那附近或是能够看见发现地点的位置自杀会比较好吗？尸体可没法从美瑛川那儿走到青池。如果是丢弃者本人的话，理应知道遗体并不在青池。”

“但从广义上来讲，无论是女性死亡的地点，还是他死去的地点，不是都可以大致说成是青池吗？”

“真的是这样吗？我认为既然特地选择了那个地点，就一点有其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呐。但按遗书上所言是因思念女性而死，就不应该是那个地点。”

“是这样吗……”

我已经明白了樱子小姐所想表达的意思。但是，真的有必要如此拘泥于这一点吗？也许恰好只是想自杀时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树，又或许是恰好觉得那里的风景比较迷人。

面对我的半信半疑，樱子小姐有些明显的咬住了唇瓣。似乎在生气我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母亲她，选择了樱花树。”

“咦？”

“我的母亲是在樱花树下上吊的。那棵树是我名字的由来。她一直憎恨着我，所以才会选择了那个地点。对于母亲来说，我就是她痛苦的根源。”

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如此告诉我。这声音微弱到仿佛要被车内流淌着的迪亚贝鲁阁下的歌声所擦去。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自白啊。我无法再对她的话语有任何异议。

“既然这样……假设他的双亲是犯人，那究竟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孩子呢？”

的确，美树本家的氛围十分古怪，有一种错位感。表面上姑且不论，但是看不见的部分却有一股不协调感。

可就算如此，也不会选择杀人吧。而且这和先前找到的女性遗体之间究竟又有什么关联呢？

“不知道。不过……算了，走吧。”

然而樱子小姐只是短短的回了一句，便开始驾起了车。

“走？”

“嗯。美树本的屋子里有水槽和加热器。而且还有大型的冷冻库。”

“说起来，是有诶。”

“一个人住的话，没有必要特地安置一个冷冻室不是吗？也就是说，有不得不安置冷冻库的理由。必须将无法和家人共用的物品冷冻起来。”

“难道说……是头吗？”

“哈哈哈！你的想法还真是有趣呐。”

“咦？咦咦咦？”

樱子小姐放声大笑了起来，仿佛我说了什么十分好笑的话一样。

虽然被嘲笑令我有些不甘心，但至少，能让她笑起来比什么都好。算了，我一边安慰自己释然一边将腰深深地埋进了座椅，注视着窗外稍纵即逝的如同骨骸般的白桦树群。

目的地并不远，从未来旅馆出发十分钟不到，樱子小姐便停下了车。这里是一切的开端。发现女性遗体的青池的另一侧，蛇类饲养员对中先生的宅邸。

好在对中先生刚巧在家，他露出胖胖的笑脸欢迎了贸然来访的我们。

樱子小姐直接开门见山地向对中先生问道。

“你认识美树本望吗？”

“……望君吗，怎么了吗？”

“果然认识啊。”

樱子小姐一面被拿来招待我们的赤红如血的浆果酸的皱起眉，一面确定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你以前有提过这附近也有人在饲养蛇对吧？”

“……听说自杀了呐。他是个既懂礼貌又很老实的孩子。”

美树本望屋里的水槽似乎是用来饲养蛇的。冷冻库里存放的是用来当作蛇饲料的冷冻老鼠。

“我也转让过好几条给他，包括一些死去的个体，而他自己也成功繁殖了许多。总之……他的目的虽然是蛇皮，但我们为了配养出美丽漂亮的个体有过许多次交流。他会自杀这种事……实在是令我惊讶呐。”

对中先生深深的叹了口气，仿佛难忍悲痛似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说起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因美树本先生的死而流泪的人。

“你有听说过他有恋人吗？”

“没有。我没怎么问过他的私事。我只知道他有一个温柔漂亮的姐姐。”

因为没有必要问这些，对中先生如此含糊道。不仅年纪上有差距，他也还是个单身汉。想必他们二人聊天时话题也就只能往爱好方面转了吧。

“对了，既然是为了望君的事情来的，不去看看吗？”

“看？”

“望君的姐姐说就这么死掉实在过于可怜，而自己也不会养，便将那些蛇转让给我了。”

说着，他再次带我们来到了蛇类饲养室。

“好棒……这也是鸦蛇吗？”

“嗯。虽然缟蛇能活很久，但能长到这么大的个体可谓十分罕见。”

在那里的，是一条比他养的鸦蛇还要大上一到两圈的黏哒哒地盘成圈的黑蛇。体型大到有些不详，却又充满了美感。

“缟蛇原来能长到这么大啊……”

樱子小姐也不禁感叹。

“缟蛇通常在80厘米到150厘米之间。我家的那条大概能有180厘米。但是这一条更不得了，已经快接近200厘米了哦。”

对中先生张开双臂，自豪的说道。仿佛在称赞逝去友人的丰功伟绩。

“植物也好，动物也好，即使亲手培育也未必会有结果。但如果没有精心的照料，是绝不可能让其茁长成长的。我认为他充分明白了生命的宝贵——但是”

说到这儿，对中先生的表情突然暗淡了下来。

“但是……只有一点令我很在意。”

“只有一点？”

面对我的复述，对中先生踌躇了一瞬。仿佛在犹豫该不该说一样。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让我感觉有点奇怪……那个，蛇是很敏感的动物，有时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将饵食吐出来。这孩子也因为移动时受到的冲击，刚来到这里就把饵食给吐了出来。”

但他最终还是有些害怕似的说了起来。或许是希望能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吧。他从屋子里面存放饵料的冷冻库里，取出了某个放在保鲜袋里“东西”。

“这是？”

“基本已经消化掉了，不过我也不太愿意相信呐。”

“这是……”

那是一根红黑色的，隐隐有些泛白的细长物体。

“你认为这是什么？”

将那个奇怪的东西连同袋子一起拿在手里，樱子小姐也一瞬睁大了眼睛。

“这是……蛇的骨头。”

“就是如此。缟蛇的确脾性不好，有时会将其它的蛇当成饵料，所以才需要单独饲养。而如果吃了其它蛇的话，那只可能是故意投喂的。”

“一般会把别的蛇当成饵料投喂吗？”

对中先生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询问。

“至少我不会这么做。换作是你，将人肉端上餐桌你会吃吗？”

我也慌张地摇了摇头。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察觉到了这一行为的怪异，感觉十分恶心。

“美树本先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樱子小姐似乎没有听见我的提问，陷入了沉默。

“樱子小姐？”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这下骨头终于连起来了。”

“咦？”

她窥视着水槽中巨大的鸦蛇，突然如此自言自语道。

“是关于他真正想杀的对象……真是的，这实在是愚蠢透顶。”

我们和贸然来访时一样唐突地离开了对中先生的家。温和的对中先生从始至终都保持亲切地对待了我们的礼仪，还嘱咐我们务必下次再来。兴许是他因为友人的死而感到有些寂寞吧。

樱子小姐自那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对了。那个……至少在美树本先生的遗体发现地点也献朵花吧？”

这并非是我虔诚。只是之前有为那名女性的遗体献过花，如果不向他也献朵花的话，总让我感觉有些不协调。

当我们准备好花束，再次去往青池时，意外的察觉到遗体被发现这件事也许并没有被公开，今天看样子已经有了其他的参观者，停车场里停放着数辆汽车。我注意到其中有一辆蓝色的小轿车。

樱子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率先走向了池边。

和预想的一样，人群中的确有着望先生的姐姐——叶惠小姐的身影。

她站在那儿，解开了三股辫后波浪般的发丝随风摇曳。

并非是发现美树本先生遗体的地点，而站在能够望见青池深处与美瑛川的交界处发现女性遗体地点的场所。

我没能立刻出声，因为现在的气氛不适合向她搭话。但她反而立马注意到了我们，静静地朝我们颔首致意。

“我来的时候……记得这里没有花。”

凝视着已经枯萎的白色花束，叶惠小姐低语了一句。

“嗯。是我们放的。”

“咦？为什么？”

“啊，之前并不是有意骗您的。因为女性的遗体也是我们发现的。”

为了补充樱子小姐说明不足的部分，我大概的解释了一下。来参观青池却意外发现了女性遗体，还有为了献花而再次到访时，又发现了它弟弟遗体。

她面露痛苦的倾听着我的解释。

似乎不仅仅是弟弟的事，她对我们发现人类遗体这件事也感到十分痛心。

这也难怪，即便是已经见惯了遗体的我，在初次看见哪怕已经变成白骨的尸体时，也做了好几次噩梦。

现在对那时的记忆已经完全不会动摇了，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不，我想毫无疑问应该是不幸），毕竟自那以后我已经多次见过各种各样的遗体了。

“正好。我正打算拜访你呢。”

因为你的父亲过于暴力难以沟通。樱子小姐看着叶惠小姐说道。叶惠小姐的脸微微一红。

“之前是我不好，真是抱歉。”

“哪里，是我们这边动了粗，真的很对不起。”

叶惠小姐体态端正地低下了头。

“……我也想着，来这里的话说不定就能遇见你们。”

仿佛在斟酌用词般沉默了一阵后，叶惠小姐唐突的如此说道。她有些神经质似的一会儿握起自己的手一会儿又松开。

“这样啊。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你那时知道你弟弟的本意吗？”

“知道弟弟的……什么？

她困惑的回问。亦或是产生了动摇。

“嗯，那我换个说法。也就是说你当时有察觉到自己的弟弟打算杀死家人这件事吗？亦或是他对父母憎恨到考虑通过诅咒这种蠢事来咒杀他们？”

“……”

沉默是代表“Yes”吗。叶惠小姐突然看了眼樱子小姐，随后又低下了头。

“我可以认定你是默认了吧？那具体来说是谁？父亲吗？”

“……为什么？他为何会想做那种事？”

“是蛇。”

樱子小姐断言道。

“这叫作蛊毒，可以用来诅咒。将虫或蛇聚集在同一个场所，让它们互相蚕食，最后剩下的一只可以被用于诅咒。我并不相信那种事，但是，你的弟弟好像真的有在尝试。”

蛊毒。

我听过很多次，不过都是在漫画里。过去是由阴阳师之类的人所施展的咒术，通过同类相残这种禁忌，让背上许多罪业的其中一只凝聚所有的恶，从而施展咒术。

“那条漆黑的鸦蛇想必孕育着他的憎恨吧。让屠杀了成堆的同类，最强大的那一条杀死自己的父亲。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想法。他为何不考虑更加现实些的方法，而去采取这种愚蠢的行动？”

的确，为什么不采取其他的方法？不想亲自犯案，不想被法律制裁。尽管不是完全猜不到他的意图，但我总感觉……这个邪恶又怪异的方法里，似乎藏着什么扭曲的事物。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相信。他或许也只是半信半疑吧。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去依赖这种不确信的事物。”

“为何？”

“……因为，我也是一样。据说被蛇的蛊毒所诅咒的人，会痛苦的死去。”

过一会儿，她似乎放弃了一般，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如果换作我站在弟弟的立场上，恐怕也会做同样的事吧。这是最能让父亲痛苦死去的方法。”

“叶惠小姐？”

“弟弟的愿望是让父亲感受到痛苦。不仅仅是杀了他，而是要让他忏悔，让他生不如死。我们对他就是憎恨到这个地步。”

说到这时，叶惠小姐从口袋里取出了香烟，用颤抖的手点燃了烟头。她此时的姿态与平时沉稳自然的形象截然不同，令我吓了一跳。

她缓慢地吐了口紫色的烟雾。

“我想想……一切的开端是从在东京的我的妹妹未来自杀这件事开始的。直到今天我也依旧不太清楚自杀的原因。但是父亲却因为这事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不理解女儿的想法。在这之后，他便决定让一家人在美瑛市重新生活。”

未来旅馆——我本以为是个很积极向上的名字，没想到它的由来如此悲伤。

“父亲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他很勤劳，绝不是个对家人冷漠的人。正相反，他很热衷于教育，只是想法有些传统。移居这事基本上是父亲的独断，就连辞职一事他应该也没有和母亲说过。”

“怎么会这样……搬家，竟然都没有和其他人商量过？”

“嗯，完全没有提过。父亲就这样在暑假的时候，突然将我和弟弟的朋友，还有升学的未来全部夺走了。之后打算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经营旅馆。一旦我们表示不愿，父亲就会对我们发火。”

痛苦的话语随着烟气被一同吐出。

“他就是这样一个任性随意的人。母亲从过去开始不要说反抗父亲了，就连自己的事都很少考虑。尤其是当妹妹死后，为了不再发生同样的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父亲掌握——不，掌控着。”

之后，她手里夹着香烟，淡淡的叙说起来。

她说道，父亲已经成为了家里的国王，只要反抗便会被施加以“管教”为名的暴力。在承认自己的错误之前，会被一直监禁在屋子里。不仅不给吃饭，就连厕所也不让用。

在这段期间，望先生最终陷入了反常。

他变得无论怎么被父亲责骂都会进行激烈地反抗。像是会对客人怒骂，或是大打出手。总之就是不停地给父亲添乱，即便之后会被狠狠地责打。

“于是，父亲无可奈何下只好将弟弟隔离出了旅馆。他将弟弟锁在远离旅馆的屋子里，由于我实在看不过去，便在父亲外出时，配了把钥匙交给了弟弟。我本想让弟弟获得自由，希望他能就此逃走。”

话虽如此，逃走之后又能怎样呢？高中毕业后放弃了升学的他，恐怕连工作也找不到吧。他既没有能离开家独自生活下去的资金，也没有能够投靠的亲戚。就现实情况而言，他即便逃走也没有能去的地方。

“因此，比起自由，他选择了憎恨父亲并实施复仇。望曾经说过：“对要让父亲感受到痛苦”。”

咔挲一声，将烟灰弹落。叶惠小姐抬头仰望着天空，闭上了眼眸，仿佛是在从回忆中逃离。

“到用兔子打掩护，暗自饲养父亲最讨厌的蛇为止都还好。但是不久后，我发现了望正在强暴旅馆里的女住客。”

“什……”

想让父亲身败名裂，伴随着这股怒火，他在电梯里实施了犯罪。或许他正是希望自己能被人报警才这么做的。这样一来，就能给父亲的脸上抹黑。

不要说报警了，恐怕被袭击的女性再也不会来这间旅馆了吧。为了断绝回头客，为了散播旅馆的差评，被憎恶腐蚀的他，将女住客的悲鸣当成了满足自身的食粮。

“……我知道不应该默许这种事，可我还是没能告诉任何人。一旦说了，我实在无法想象父亲会怎么对待弟弟。而且我也很害怕父亲，害怕暴露配钥匙的事情。我明明知道他做的事很残酷，但还是优先选择了自保。”

她的瞳孔中含着悔恨、忏悔——以及愤怒。这股愤怒既是对父亲，对弟弟，也是对她自己。悔恨的泪水一个劲地从她的瞳孔中滴落。

尽管她为了让阻止弟弟，有小心不让女住客落单，但弟弟的凶行却还是日益增长了起来。

于是，终于在某一天，一名旅馆的住客失踪了。是一名二十四岁独自旅行的美丽女子。父母本以为铁定是不付钱就逃跑的住客。但是，叶惠小姐却在弟弟的屋子里发现了那名失踪女性的手机。

她立刻就意识到弟弟干了什么事，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反而是悄悄地处理掉了手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猜测那名女性被弟弟袭击后就直接逃走了，然而，那一天，在青池处发现了一具遗体。

“我刚去质问弟弟，他便激动的大喊大叫，乱闹一通。我安慰他让他冷静下来的时候，运气不巧，被父母听见了。即使面对父亲的威吓，他也依旧不露胆怯，大叫着说要杀掉父亲。”

——用诅咒杀了你！用比一般死法还要痛苦无数倍的方法把你慢慢地杀掉！把你宝贵的东西全部破坏掉！

母亲这时正拿着绳子站在唾沫横飞破口大骂的弟弟面前。

我不知道母亲拿着园艺用的绳子打算做什么。本以为他们打算将乱闹的弟弟用绳子绑起来。

然而绳子却套住了弟弟的脖子。母亲为了不让他乱动，紧紧地抱住了他同时压住了他的胳膊。而父亲则用背靠着背的姿势绞住了弟弟的脖子。之所以采用这种过背摔的姿势是因为不想看着儿子的脸杀死他，结果这导致了警察对伪装成自杀的遗体没有产生怀疑。

“在断了气的望身旁，父母都哭了起来。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不是为了父母，而是为了望。是我写遗书并将其伪装成自杀的。之所以选那个地方也和你们说的一样，是因为不知道女性遗体的地点。而且由于弟弟的体重不轻，也没法搬的太远。”

所以才会是非典型的死法，没有直接悬吊在树下。

虽然对于死去的女性感到很愧疚，但还是不希望弟弟被当成杀人犯。

“我一直在烦恼着。自己究竟该怎么做。为了谁，应该做些什么。本想至少调查一下那名受害女性是谁，可预约时写下的地址和名字已经找不到了。”

叶惠小姐看着我们放在那里的白色花束。在那里，曾躺着一位不知名的裸体女性。

“……她的父母也许还在等待着她回去。同时也为了偿还弟弟所犯下的罪，我认为自己必须找出她的身份。”

说到这儿，她丢掉了变短的烟头，悄然滑落的眼泪也已然停止。然而，她说话的表情却突然扭曲了起来。

“但弟弟在梦中说了。替我报仇——这次该由我来向父亲复仇了。父亲他们竟然因为弟弟的死而松了口气。明明就是他们杀的！那不是梦，那或许就是那孩子的亡灵。”

“报仇……不行，不能做那种事！”

我发出慌张的声音。叶惠小姐一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颤抖的双手一片铁青。

“这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啊。可是……”

“不存在亡灵这种东西。”

樱子小姐抓住不断摇头的叶惠小姐的肩膀，直言道。

“那不过是因你的悔恨而产生的幻觉。死者不会说任何话，也不会期望任何事。因此没有必要为死去的人做些什么。为你弟弟复仇毫无意义——除非你是为了自己而向父亲复仇。”

“你懂我什么！？”

“我不懂，也不想懂。但是——隐约能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你指什么？”

叶惠小姐突然皱起脸问道。

“是你没交给对中先生的东西。不，或许应该说是生物？”

“只用诅咒是杀不死人的。既然如此，他一定也想过其他的方法。不是嘛？”

“……”

“是蝮蛇。你的弟弟有捉捕到蝮蛇并饲养了它。以防万一，还准备了取毒器。想必是从友人对中先生那里学习了捕获方法吧。但你交给对中先生的蛇里却并没有蝮蛇。这也就是说，你如今还在饲养着它。蝮蛇生命力很强，不会因为照料不周而立刻死去。”

“蝮蛇……这，叶惠小姐，难道说……”

然而叶惠小姐就这样无力的跪在了地上。

“我意识到这就是弟弟希望做的事……为此，那孩子才将蛇留给了我。”

叶惠小姐的瞳孔中再一次落下了泪水。樱子小姐深深的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少年。经常登山的你来告诉这个愚蠢的女人。”

“咦？”

话题突然丢向了自己让我吓了一跳。但我明白应该告诉她什么。

“那个……叶惠小姐。大部分情况下人是不会被蝮蛇毒死的。死亡率在1%以下。蝮蛇毒性虽然剧烈，但不会在体内立即扩散。不过视情况而定，也有可能会陷入数个月无法活动的糟糕状况，所以依旧是很危险的。”

蝮蛇很恐怖，是北海道唯一的毒蛇。这是爱好登山的祖父告诉我的。但它和眼镜蛇不同，并不是一旦被咬就会立刻丧命的蛇种。只要立刻将毒吸出来，再打上血清就不会有事。虽然最重要的是防止被咬到，但就算被咬了只要冷静的做好处理就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我才说了。你的弟弟为了让父亲尝到比死还痛苦的滋味，才饲养了蝮蛇，这一点想必是真的。但，对蛇有所了解的他同时也应该知道那毒是杀不死父亲的。因此，他肯定不可能托付你去杀死父亲。”

“怎么会是这样……”

叶惠小姐呆住了，随后垂下了头。沙土弄脏了她的膝盖。

“可是……不能就这样下去。我也不太明白。和盲目服从父亲的母亲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但……绝不能就这样下去。就算是为了那孩子，也绝不能只容许我这样生活下去！”

咔裟，叶惠小姐纤细的手指握着沙土，忽然“哇”的放声大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微细又高亢，光是听着就令人揪心。樱子小姐垂下视线，将目光从叶惠小姐身上移开。

“既然如此，就请你报警。”

我从口袋中摸出手机。

“……诶？”

“既然如此就请你报警。将你父亲做过的事，还有你做过的事，将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

“可是……”

“将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才是你能做到的唯一正义的事。这和复仇不同，哪怕这会令你痛苦，你弟弟所做的事依旧是错的。而且……我认为必须要偿还罪过。受害者的家属也一定还在寻找她。”

她所犯下的罪会是什么呢，丢弃尸体罪？隐瞒弟弟的罪行并时而帮他掩护，还是说是帮助杀人罪？

我明白我说的话十分残酷。但自首的话也许能够减轻罪过。可就算罪过减轻，她父母犯下的罪行也不会消失，她今后的道路将会布满荆棘。

“像这样偿还罪过后，也请原谅你自己。换作我是你的弟弟，也一定会希望唯独你能够获得救赎。”

我替她按下了110，将手机递给了她。之后只要按下拨打键就好。

“可是……明明是我没能拯救那孩子啊？唯独那孩子，我不希望他背上罪过。如果我是那孩子的话，也许会和他犯下同样的事啊！”

“这样一来，你的弟弟也会做和你一样的事不是吗。就像你想要拯救他一样。正如少年所说，这份罪过应该由你和弟弟两个人一起偿还。”

说着，樱子小姐从我的手中拿过手机，按下了拨打键，塞给了叶惠小姐。手机立刻接通了警察，叶惠小姐深深的呼吸了一下。

“我有必须要说的事情——”

我们一边凝视着青池，一边等待警察的到来。

和初来乍到时一样，这里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寂静。

“没想到这个时候我还有心情欣赏这份美景。”

叶惠小姐孤零零的喃喃自语道。

“这之后我们家应该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吧，父亲期望的「幸福家庭」恐怕一辈子也难以实现了。不过，我想以后每当我感到痛苦时，应该都会回忆起这座青池吧。”

“你的人生既不属于你父亲，也不属于你弟弟，只属于你自己。你只要组建你自己所期望的家庭就好。既然今后的生活无法期待，那就只有改变你自己。”

樱子小姐说道。我的手里提着叶惠小姐从车里取出的装有蝮蛇的水槽。我们打算将其悄悄地送到对中先生那里。她的杀意想必会经由对中先生之手所埋葬吧。

“想要重获新生，弟弟曾经这么说过。杀死父亲后想要重获新生。但我们终归还是与蛇一样，即使蜕皮也无法真正的改变自己。可是……我也能像那孩子说的那样羽化成蝶吗？”

看着白桦树根处悄然绽放的野花，叶惠小姐说。

“……羽化？”

我们的身子突然一僵。

“嗯，那孩子称之为「羽化」。死前的夜晚，他说他终于明白了让自己从蛇变成蝴蝶的方法。”

“蝴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有和外人接触过，获得过什么建言吗？”

樱子小姐用力抓紧了叶惠的手腕。

“那个……对不起。这件事我完全不清楚。可是，那孩子应该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才对……不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过网吧之类的地方。”

受迫于气势，叶惠小姐疼的皱起了脸，同时感到有些困惑。我慌忙地插入她们之间，拉开了樱子小姐的手。

“你没有在屋子找到他杀害的那名女性的头骨对吧？”

“嗯……”

“他以前有对蝴蝶感兴趣过吗？”

“没有。正因如此从他的口中说出蝴蝶这个词，让我感觉很不可思议，所以才一直记在心里。毕竟他喜欢的一直都是蛇。”

不过那或许只是因为父亲讨厌蛇所产生的执念，尽管叶惠小姐又补充了一句，但似乎没能传到樱子小姐的耳里。

过了一会儿，响起了警笛靠近的声音。

“恐怖的声音……”

叶惠小姐说着缩了缩身子。

“但，这一定也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声音。”

我如此说道。叶惠小姐对我微微一笑，仿佛鼓起了勇气一般，向警察的方向迈出了强健有力的一步。

第八卷 起始之音 尾声

在青池目送叶惠小姐远去后，过了两周。

由于在美树本家发现了她的遗物，至此终于弄清了青池处发现的女性的身份。

她曾经作为几起诈骗案的嫌疑人而被逮捕过。采用的是先假装成恋人再将对方的金钱全部卷跑的被称为「约会商法」的手段。甚至有人因此而自杀。

就算是这样，她也不应该就这么被杀害。

可惜的是，花房和望君到底有没有关联如今依旧不得而知。

我最近偶尔会想。

或许真如警察所言，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花房。可是……这样一来，和我互发邮件的究竟又会是谁呢？

旭川可谓是烟花柳巷。进入六月后，整个城市中都飘溢着花的香气。

蝴蝶也正翩翩起舞。而我却被它们的影子吓的浑身一震。

不过，至少最近我没有感受到花房的气息。

他兴许已经对我们失去了兴趣。不，肯定是这样。已经不用再像这样对一只小虫感到害怕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甚至思考起他真的有打算加害我们吗？至少在我住院的期间，受到过他的救赎——他留给我的话语，正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我的内心。

【正义存于信念之中】

孩提时代，我将善和恶分划分的十分清楚，我曾相信正义是任何事物都无法侵犯的。

但如今，我发现根本不存在如此脆弱又暧昧的好听话。

初夏的某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这是什么？”

没有寄件人。

但我被它沉甸甸的重量所吸引，于是打开了信封。里面塞着一大堆反着的照片。想看看是些什么照片的我打算将它们抽出来，这时我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噫”

从信封中零星洒落的，是铺散开的，如同白色花瓣的物体。

“蝴蝶的……翅膀？”

“咚”地一下，我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地仿佛快要裂开了一般，信封从我的手中滑落——然后，我跪倒在了地上。

第八卷 起始之音 特别短篇 北方的三贤人国王

春天是野菜的季节。

雪化后把最先采到的野菜连同行者必吃的烤肉，放在赏花时不可缺少的羊肉火锅里吃，是最美味的。

这是北海道代表性的野菜，气味与大蒜和韭菜相似。刚摘下来的特别好吃，有一股轻微的臭味。不过那种独特的口感和风味，根本不是臭不臭的问题。凉拌菜、饺子、饺子，最重要的是要先用油炒一炒，再加一勺酱汁，即使明天教室里充满了行者蒜的味道，也会觉得很酷。

其次是红豆菜雪札。这种野菜煮熟后会散发出一股红豆的香味，爽滑柔软，而且非常甘甜，就连小时候不爱吃菠菜的我，也很喜欢吃红豆菜。

其他还有鳕鱼芽、风扇、三叶、蕨菜、发条、竹笋等美味的春天的恩惠。

今天的目标主要是行者蒜和红豆菜。据爱好登山的爷爷说:“最好是在院子里的樱花盛开的一周后去采摘。”

因为因为每年都有人去采野菜结果却不知去向，所以总是要格外注意。今年难得的是，祖父们三人凑齐，加上我四个人一起去。

祖父们各有各的生活，出门见面的情况并不多。不过，今天最重要的理由是马上就到母亲节了。

偶尔大家会讨论给老妈送点什么，聚在一起就有今天的采野菜活动。

“哎呀，自己采的那些野菜，味道会好重的。”

从散发着水味儿的泥土里长出来的行者蒜，外祖父用小刀切下叶子，一脸严肃地说。

喜欢爵士乐，曾经是厨师的外祖父，总是打扮得很帅气。鼻梁挺直，头发蓬松白发。无论什么都规规矩矩，有一种英国绅士的风范。他总是那么沉稳，从没见过他这么大声说话。

说话也很有礼貌，如果我有不礼貌的行为，就会有平淡的说教在等着我。

采野菜的人当然不会像平时那样穿着粗花呢套装和鸭舌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外祖父穿上之后，就连普通的风衣上下都显得很漂亮，这让我感到相当的不可思议。

“虽然味道很重，但还是天然的好吃。”

我这么一说，外祖父就笑了。

“确实如此。这种浓烈的香味和油面很配。就算不放培根什么的，只要盐、油和这行者蒜就足够了。”

“哦，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请一定要做。说着说着，柔道家的外祖父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大概是工作厌倦了。恕我直言，外公这个人有点‘肌肉脑’的毛病，不擅长琐碎的工作。

住在永山的柔道家外祖父，是哥哥去世的母亲的外祖父。因为担心和哥哥疏远，妈妈和爸爸再婚后，甚至爸爸去世后，妈妈都和外祖父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永山的祖母家是唯一一个祖母还健在的家，为了减轻忙于工作的母亲的负担，她经常把我叫到家里来，这让我我有时会忘记没有血缘关系的事情。

而且成为与樱子小姐相遇的契机，也是因为外祖父的家在永山。我必须感谢永山的外祖父们。美中不足的是，他有点强人所难，执拗地想要教我柔道。

“这种东西，全都拔出来不也挺好的吗?”

永山的外祖父再次叹了口气，同时咒骂道。

“那样的话，明年就吃不下了。”

我苦笑着，另一个祖父拍了拍我的头。

“没错，正太郎说得没错，行者蒜植株长大需要时间。”

行者蒜发芽后，数年内只能长出一片叶子。据说叶子长到两片是在六到七年之后。

野菜是山的恩惠。从山里得到了生命。所以一定要考虑到明年以后的事情，从两片叶子的植株中只收一片叶子，这是规则。不要随便采摘。簇生在一起的野菜，保留三分之二左右就不去动它们。

不懂这些礼仪，或者无视这些礼仪，连根拔起带走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每年野菜都在减少，另一位祖父——俗称山里的祖父总是这样感叹。

山里的祖父是爸爸那边的祖父。也就是爸爸的爸爸。他身材瘦高，沉默寡言，总觉得像被风吹着，飘飘然。因为总是忽而去旅行，忽而去登山，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就像托贝·杨森书中出现的人形妖精。

他以前是打鹿和熊的猎人。自从一只眼睛因事故而失明后，他就不再拿猎枪了，但他很熟悉这里的山，一到春天或秋天，大家就会一起去吃祖父才知道的野菜点，享受美味的恩惠的说。

说实话，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出去采野菜了。

上小学的时候，他每次都带着我去，但上中学以后，我却总觉得很麻烦。

所以，像这样和祖父们三个人一起做某件事，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很兴奋。

但与此同时，我想，不，虽然我没有说出口，但祖父他们也在想——像这样大家一起出去采野菜的机会，一定不会再剩下几次了。

在这种小小的寂寞中，快乐的时光流逝了。虽然最近很忌讳把野菜分给别人，但是事先打过招呼的鸿上家却一定要!从山上回来的路上，我顺道去了鸿上的家。

因为行李和人都很多，所以今天坐的是永山祖父家的七人座旅行车，三菱车的车高的确很适合休闲。我把一脸疲惫的祖父他们留在车里，按响了鸿上家的门铃。

鸿上的老家是一家很有人气的西餐厅。从后面的店里飘出来的薯条和汉堡肉的香味，让我的肚子发出了呜呜的惨叫。但是我必须忍耐，因为之后要去永山的祖父家吃羊肉火锅。

“咦?樱子小姐呢?”

前来迎接的鸿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连衣裙，胸前系着可爱的红色蝴蝶结。最近受阿世知的影响，她最近总是穿得很有女人味，我觉得这样真的很好看，阿世知做得好棒。

“樱子小姐的话，今天就不在一起了。今天只有祖父们和我。”

“什么?”

倒不如是我说“啊?”，我也不可能整天和她在一起。但鸿上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喃喃地说:“怎么办?”

“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刚才老奶奶打来电话，说樱子小姐去野外工作了还没回来。”

“没有回来吗?”

“嗯。不过我听说馆胁君要去采野菜，就跟老奶奶说，反正你们又是一起去了，馆胁君的手机也打不通。”

“我在山里，应该不在圈内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仔细一看，确实收到了通知圈外之间有电话的短信。

鸿上不安地再次给老奶奶打电话。

“啊，我是百合子。谢谢……嗯，我还在想是不是樱子小姐回来了……这样啊，我知道了……不，没关系!馆胁君也不在圈内，所以他们两人肯定在山里。”

鸿上对老奶奶说，今天我的祖父也会跟着一起去，让老奶奶先放心。平时樱子小姐在傍晚带赫克塔散步，鸿上她说可以代替，说着就挂断了电话。但是，那张脸和明朗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果然没回来。”

“因为是樱子小姐的事，所以她才会不在意时间去找骨头……”

“这么晚?”

同样的疑问在我心中以不安的形式蠢蠢欲动。

“会去什么地方吗?店里之类的。”

“带着动物尸体?”

“…………”

“遇难”——这两个字清晰地浮现在我们的脑海里。越想越觉得浑身没有血色。

不过，先把赫克塔带过来吧。在这期间樱子小姐也可能已经回来。这么想着，我和鸿上回到车上。睡眼惺忪地等在车里的们，突然惊叫起来。

“喂，正太郎!你的朋友是女孩子呀?”

永山的外公嘲笑道。（下文以外公代称外祖父，祖父则以爷爷代称）

“虽然是女孩子，但只是朋友，只是……”

我慌忙回答，山里的爷爷和爵士乐的外公也笑了起来。我看着鸿上，耳朵都红了。比起那些事，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安。现在确实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我先拜托外公他们开车带我们去九条家，爵士乐外公发现我们表情僵硬，问:“怎么了?”温柔地问道。我一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个……”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们，他们也兴奋起来，说要马上报警。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即使知道这时候应该报警却不想实行。对这样的我，连鸿上都露出讶异的表情。

“可是……那样的话，老奶奶也太可怜了。”

“为什么?为了老奶奶，我觉得还是报警比较好。”

“但是，等她平安无事地找到樱子小姐后，以后她也会一个人进山。每次，她都会比以前更加不安和担心。那样的话，她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正太郎，如果找不到那位小姐，这种担心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柔道家的外公说道。确实如此。我的心情动摇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没能立刻点头。

“馆胁君，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的山里吗?”

鸿上不安地说。但是，虽然这么说我很不甘心，但我真的没不知道。

“……那么，如果过了三个小时还没有找到的话，我们就去报警。既然决定了要找，就必须尽全力去找。在那之前，馆胁先生（指馆胁老爷爷），你能不能先去找登山的朋友和猎人朋友，问问他们?”

只是担心也没有用。爵士乐外公问山里的爷爷。

“可是该怎么询问呢?”

“她坐车去的话，应该会把车停在什么地方，说不定有人在附近看到她的车。”

“那倒也是，我猜对了。”

山里的爷爷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或者通过SNS取得联系。山中爷爷的交友范围比我想象的还要广，而且在数码方面也很厉害。

趁着这段时间，我决定先去接赫克塔。养狗的话，也就意味着即使暴风雨来临，也必须去带它散步。

因为电话里我是和樱子小姐在一起的，所以鸿上代替我去了九条家。奶奶说她非常担心。

在中央公园和鸿上两个人散步时，我们几乎没有说话。无论赫克塔以多么可爱的动作回头看我们，我们都无法心情舒畅。

但是，公园的卡丽永贝尔告诉我们下午四点的时候，永山外公的手机接到了一条消息，永山外公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是纸盘那边!那里的路边好像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停着一辆茶色的车!”

“就是那辆车!”

巧克力色的康果。樱子小姐的爱车。开那么有个性的车的，肯定是樱子小姐。

我们正要去找车，鸿上一开始想和我们同行。但是因为时间很晚，万一发生什么事就麻烦了，所以祖父他们坚决拒绝了，鸿上有点闹别扭地把赫克塔的引线递给我。

“我觉得把赫克塔带去比较好。”

“……鸿上?”

赫克塔是能辨别死臭的狗。冰冷的利刃在我心中倏地滑动。

“不，不是的。樱子小姐一定有动物的尸体吧?而且她平时身上就有这种臭味。我想，如果赫克塔的话，一定能找到健康的樱子小姐。”

确实如此。我抱紧赫克塔，坐进外公的车里。

搜索队变成了四人一条。其实祖父他们不愿意带着我同行。但我有我的责任感，也很想帮助樱子小姐。而且我从小就跟祖父们在一起，已经习惯了登山。

我想，山里的爷爷其实是想自己一个人去的。但如果有人受伤了，就需要一个能背的人。

“也许不是迷路，只是受伤回不去了吧?”

永山的爷爷说的确有道理。樱子小姐不会忘记曾经走过的路。

但既然如此，就不能一个人留下来，于是爵士外公也跟着来了。幸好大家今天都准备好了登山的装备。

“那是熟人的山，我经常进去那里，什么地方好走，什么地方危险，我都知道。”

山里爷爷可靠的话语，让我振奋不已。赫克塔知道现在的状况吗?

“好啊，我要找樱子小姐，你最喜欢的樱子小姐。”

我这么一说，赫克塔微微一笑，歪着头。我很担心，尽管如此，赫克塔还是开心地一边吐着气一边走了起来。我希望它不要把我当成普通的散步，一边听从爷爷的指示，一边和赫克塔一起往前赶。

只靠灯光苍白的光和浮现的白色半月，默默地前进。危险的事情除了迷失方向，还有棕熊的存在，纸盘潭那边也有目击情报。

白天采野菜的疲惫感一下子涌上我们的身体，我把从心底涌起的绝望和恐惧一股脑儿地抛到脑后。

过了十七点，四周暗了下来。走进森林，背阴处还残留着雪，适合走的路还很有限。山里的爷爷对赫克塔的指路方式持怀疑态度。但由于它没有偏离道路，最后还是由爷爷和赫克塔并排带领我们。

过了一会儿，赫克塔突然闻到了某种气味，用力拉住我。

“咦?赫特? !”

“汪!”赫克塔高兴地叫了一声，跑了起来。好几次都差点被绊住脚，但我却高兴得浑身发抖。

我第一次见到尸体，是因为樱子小姐。自从见到她以来，我看到了好几具遗体。白骨体、水死体、木乃伊化、尸蜡……那样的我，最后看到的遗体，如果是她的话，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失去樱子小姐，我怎么活下去?在她不在的旭川。

“赫克塔……”

终于，赫克塔停下脚步，微笑着回头看我。

“……不是的，这是鹿。”

到了晚上，气温下降了。吐着白气，赫克塔骄傲地问我:“怎么样?”笑着对我说。被扔在冰雪融化不久的泥土上的尸体。那不是樱子小姐的，而是一头年轻的雌鹿。

“不是的，赫克塔……是樱子小姐。樱子小姐失踪了。拜托你，一起去找她吧。”

我紧紧抱住赫克塔的脖子，它用热乎乎的舌头舔了舔我的脸颊。

“等等，这头鹿有解剖的痕迹。”

“什么?”

山上的爷爷用灯光照着鹿，发出讶异的声音。

被刀肢解的母鹿。那一定是樱子小姐干的。

“可是，为什么要放弃呢……”

“大概是因为它很重吧。虽然这头鹿年轻矮小，但毕竟是江鹿，重达40公斤。单凭女人的手臂，恐怕很难搬运。实际上，它的背上插了一把刀，好像改变了想法似的，马上就停下来了。”

“马上?”

总觉得这不像樱子小姐的行为。如果是她的话，即使是腐烂了的40公斤的鹿，也会把它拖走的。

“算了，再往前走有个沼泽，水边动物很多。如果要寻找生物的尸体，有可能是往那边走。”

在山上爷爷的催促下，我再次和赫克塔一起走起来。樱子小姐放弃小鹿的理由不得而知。但我不认为会像爷爷说的那样，干脆地放弃小鹿。那么应该有什么理由。

又走了五分钟，当爵士乐外公开始说膝盖疼的时候，赫克塔又停下了脚步，转动它那白滑的耳朵(和其他部分不同，只有耳朵有天鹅绒般的触感)。然后，突然汪汪!高兴地摇着尾巴跑了起来。

赫克塔的脸上洋溢着和刚才不同的喜悦，我的期待和不安一下子高涨起来。

“这一带到处都是被挖开的小山崖，是很危险的地方，滑落的话可能会受伤。”

听着山里爷爷的忠告，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终于，我发现了一个人影，蹲在池塘下面，靠在青苔丛生的倒木上。赫克塔吼叫着。

“樱、樱子小姐!”

“不要过来!站住!”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跑出去，却听到一个严厉的声音。与此同时，山里的爷爷从背后一把抓住我。

“啊……”

脚下立刻变得四分五裂，整个崩塌，土块和石块一块滚落。幸好有裂缝，我和赫克塔才没有掉下去。

“我不是叫你小心了吗?”

山里的外公用尖锐的声音说完后，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安全的地方，迅速拉好了向下的绳索，下到溪边。

“樱子小姐!”

我依靠绳索，小心翼翼地下到溪谷，看到浑身是泥的她，我猛地抑制住了想要抓住她的冲动。

在倒下的树下，樱子小姐看到我，竟然一瞬间哭了起来。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悲伤。但她抬头看着我，终于露出了微笑。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样的她有些寂寞呢?

“……少年，为什么这里?”

“那要归功于我的祖父和赫克塔。”

然后，我粗略地向她说明了到这里的路程。樱子小姐也向我们低头道歉，说对不起。但是她的脸色很差，有时还会因为疼痛而抽搐。

“没事吧?”

山里的爷爷问樱子小姐。

“头没有撞到，问题是脚和肩膀。初期体温过低，肩关节向下脱臼，再加上左前距腓关节韧带受损。”

“也就是说，肩膀脱臼了，扭来扭去的。”

“因为发生事故时我拼命地抓住树枝。”

永山的外公指示樱子小姐趴着睡觉。伸出手指，手放在地面上。

“这不是希波克拉底法吗?”

“这样骨头更容易放进去。让手旋转一下，把骨头放进去。虽然会很痛，但必须忍着。”

拥有柔道整复师资格的外公一边说着，帮樱子小姐修理了肩膀的脱臼。

“呜……”

樱子小姐疼得小声叫了一声。她的表情既令人心痛，又有一种莫名的娇艳，我慌忙移开了视线。在这种时候，我却很差劲。

“好，进去了。”

“不用内旋位固定吗?”

看到自己垂下的手臂被树枝固定成张开的形状，樱子小姐不可思议地叫了起来。

“最近听说这个外旋位固定手术复发率比较低。不过如果骨头扎进去了的话，患处也会因此发炎，会疼上一阵子。所幸神经好像没受伤，回去后得请医生好好检查一下。”

我一直以为连大脑都是肌肉组成的永山外公，居然会脱口而出医疗用语，我一边惊讶，一边在爵士乐外公的指示下，点燃了火。

“是初期的低体温症吧?”

“啊……刚才就开始颤抖了，所以应该还很轻微。”

山里的爷爷确认过后，把毛毯和暖宝宝交给樱子小姐。

“先把这个放在脖子和鼠径部位。最重要的是从内脏深层开始加热——你的意识确实很清醒，那就先暖一暖身体吧。”

山里的爷爷说道，对于爱好登山的人来说，低体温症有时是不可避免的麻烦之一。

“幸好是初期。中度以上的低体温症，如果不小心突然增温的话会很危险，会引起心律不齐而死。”

山里的爷爷微笑着说道，幸亏现在还处于可以处理的阶段。虽然担心樱子小姐受伤，但从这里到医院要花三十多分钟，所以决定先把樱子小姐的体温调高一些再去。

“如果想让内脏变热，吃东西是最好的办法，因为这样能迅速提高体温。”

不知何时，采了野菜回来的爵士乐外公，取出小锅和小刀说道。

“那是?”

山里的爷爷手里也拿着叶子。

“虽然还小，但这是一种虎杖。虎杖的名字来源于取出痛苦，据说有消炎、减轻疼痛的效果。”

看着山里的爷爷把小竹叶捣碎，作为膏药贴在樱子小姐扭伤的脚脖子上，爵士乐外公在小锅里做了汤。我的肚子发出了悲鸣，但现在只能忍着了。但是看起来非常好吃。

“我找到了大甜菜和红豆菜，一起吃吧。好让身体暖和，据说大甜菜对滋补，红豆菜对消肿有效果。”

野菜清汤。虽然是平淡无奇的汤，樱子小姐却好奇地吃了一口，然后微笑了一下——之后，她的脸突然皱了起来。

“……好苦。”

“当然了，在这种地方不能任性。你反省一下吧。毕竟有人因为等待而留下更痛苦的回忆。”

虽然他的语气很温和，但爷爷说的话并不温柔。大雨点的苦涩使她的脸皱成一团，樱子小姐严肃地喝着汤。

“……但是很好吃。”

不久，樱子小姐似乎已经习惯了苦涩，小声嘀咕道。

“哈哈，这个嘛，放在别人嘴里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都得好吃。”

爵士乐外公开心地笑着，用另一锅烧开的水，给我们也冲了热乎乎的速溶咖啡。

毯子和汤，还有紧贴在一起的赫克塔，樱子的身体状况得到了改善，回去的时候，在山里的爷爷的带领下，我们抄近道回去了。虽然道路有点艰险，但也能早点把樱子小姐送到医院。

“快走吧。”我们对樱子小姐说道。

“我不想……丢下那个。”

樱子小姐这样说道，脸上带着一种“没有比这更悲伤的事了”的表情。

“咦?是鹿吗?”

“啊，你也看到那只母鹿了吗?它虽然很漂亮，但敌不过它。”

“那是什么意思?”

樱子小姐指着不远处的草丛。用灯光一照，里面躺着一具脏兮兮的人形骨头。

“哦!”

我和爵士乐外公同时发出悲鸣。

“是、是人吗? !”永山的外公说。

“……不，是棕熊。还年轻呢，刚离开父母吧。繁殖期一到，公熊就会强行让小熊从母熊身边离开。有小熊在，母熊就不会发情。大概是被断奶后误入森林而死的吧。”

山中的爷爷拿着灯说道。樱子小姐高兴地说:“没错。”

“去年夏天，我发现了这头棕熊，但它已经开始腐烂了，虽说是小熊，但它还是很大的。我哭着放弃了，但在母鹿面前，我想起了这头熊。”

樱子小姐的解释是这样的。

母鹿很重，但说不定那时的小熊已经白骨化了。特别是北海道，狸猫很少。所以吃死肉的主要是狐狸。本州有很多狸猫，会把骨头啃掉带走，而狐狸会在那里像舔肉一样啃下来吃，结果骨头不会被啃坏，容易残留。

实际上，那只小棕熊几乎完好无损地留在那里。樱子小姐注意到了这件事，兴高采烈地打算下到沼泽里去，但是雪融了，地基比她预想的要松，所以不小心滑倒了。

据她本人说，“兴奋得连冷静都没有”。

樱子小姐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关于棕熊骨头的知识，祖父们都惊呆了。

“如果我是你的祖父，我早就给你一拳了。”爵士乐外公微笑着说道，他多半是认真的。

尽管如此，最后还是由我和山里的爷爷一起带走了棕熊的骨头。爵士乐的外公是赫克塔的负责人。他完全喜欢上了可爱的赫克塔，虽然看起来心情很好，但体力已经接近极限，膝盖也疼得厉害。

聪明的赫克塔没有像和奶奶一起走路时那样，和唱爵士乐的外公一起走，也没有像和我一起散步时那样，拉着绳子走。

“可是，这里是私有土地，不能随便进去。”

“知道了，今后要小心……”

也许是因为在永山的外公背上，樱子小姐罕见地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反省。

外公他们似乎已经意识到，造成我在函馆被刺的罪魁祸首就是她。我希望他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妈妈，但外公他们早已经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说:“只能这么做了。”为了不让老妈担心。

但是三个人都没有说不要再和樱子小姐见面了。三个人都理解了我的心情。永山的外公曾经说过一句很酷的话:“男人有必须保护的东西。”

樱子小姐平安坐进车里，立刻直奔医院。在车内，樱子小姐想抚摸赫克塔，却呻吟起来。

“疼起来了吗?”

“啊……因为已经放心的关系，肾上腺素的分泌停止了。”

“一个人干这种事是绝对不行的。”

但我知道她大概不会照做，她想耸耸肩，又因疼痛而皱起眉头。

“但是……真是不可思议，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我?”

“嗯，所以我没有慌张，也没有恐惧。”

樱子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望着她沾满泥土的侧脸，我再次感谢全世界能找到她。她如此信任我，让我高兴得想要跳起来。

为了寻找她，我一定可以去月球。望着这半边月亮，我想到。睡下的她把头靠在我肩上的重量，让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和使命感。

在急诊，樱子小姐做了一个检查，似乎没有大碍。以防万一，她又打了点滴，这时，脸色铁青的老奶奶冲进了病房。

“大小姐!”

“对不起，让小姐受伤了。”

由于我们希望能告诉老奶奶今天一天，樱子小姐都和我们一起采野菜。在我的要求下，爵士乐的爷爷向老太太抱歉地低下了头。

但老奶奶用手制止了他。

“好的，我知道。你帮我找到她，我衷心感谢你……真是的，身为千金小姐，竟然让少爷的外公说谎，你不觉得羞耻吗?”

“老奶奶。”

决定说谎的是我。我想这么说，奶奶又摇了摇头。

“请让我再向您道谢吧。”老奶奶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面向樱子小姐。怎么说呢，看来对老奶奶隐瞒是不可能的。

“你又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樱子大小姐，奶奶很生气哦。你做了这样的事，万一少爷们也出事了，你打算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我深刻反省了。今后我会努力防止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

樱子小姐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室内响起了凉爽的“啪”的一声。吓了一跳。

“老奶奶?”

老奶奶用手掌拍了拍樱子小姐的脸颊。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老奶奶就活不下去了。小姐的葬礼要有两具棺木，请做好心理准备!”

“…………”

当然，老奶奶并没有怎么用力，不过，比起脸颊，樱子小姐的心更痛。

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了这句话是真的。一直侍奉九条家的奶奶。她不是在九条家好几次的葬礼上送过灵柩吗?要送走的最后一个，一定得是她自己——。

老奶奶把嘴唇贴在樱子的手背上，双膝跪地，抽泣起来。

“……我知道，下次一定要小心。梅子，别哭了。”

但是，奶奶还是紧紧地抱住樱子的手，哭着不肯放手。樱子小姐困惑地看着我，求助似地说。但我也无话可说。一想到老奶奶的心情就难受。

“……这样做怎么样?下次一定要带着GPS，目的地也一定要告诉别人。”

爵士乐外公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伸出了援手。

“不，不行。就算有GPS，该迷路的时候还是会迷路——所以，下次再进山或森林时，一定要告诉我。”

这次山里的爷爷主动开口说到。

“爷爷?！”

“反正他每天都很闲，至少帮他提提行李吧。别看他这样，其实他比正太郎更有力气，而且他也习惯了生物的死亡。”

樱子小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山里的爷爷制止了。

“不，就算你觉得碍事，也要这么做。否则，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原谅你。”

一阵沉默。奶奶的啜泣声，还有从外面传来的救护车的警笛声。如果走错一步，说不定她也会被送走，甚至有生命危险。这样的恐惧悄悄地涌上我的心头。

樱子小姐也有同样的想法吗?她望着窗户——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追随你。我再也不会一个人进山了。”

“大小姐!”

老奶奶一下子抱住了樱子小姐，樱子小姐因为疼痛，“呼!”发出了像青蛙一样的声音。

“哈哈哈!”

但看到疼得扭动着身体的她，大家都放声大笑起来。

几天后，奶奶邀请我和祖父们共进晚餐。

鸿上也一样。因为我没有马上联系她，她真的很担心，临走时，她用皮包拍了拍我去放野菜的肩膀。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哭着打我，我无法反驳。推荐赫克塔同行的她，正是这次的功臣之一。

“哎呀呀，真是受您照顾了。”

“是真的。”

愉快地吃完饭，看着祖父和老奶奶畅谈，樱子小姐悄悄在我耳边说。

“但是，是他们养育了你，就是东方的三贤人国王队……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应该说是北方。”

东方三贤人——应该是《圣经》中出现的三个贤人。

“你们都是最棒的祖父。”

对了，最棒的三个人。

我看着祖父他们，骄傲地挺起胸膛。

第八卷 起始之音 插图

第九卷 狼的时间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昨天还是晴空，今天从早上开始就被阴天遮住了。

灰色的云很厚，很厚重地贴在空中，街道被稠密的空气包围着。

气温三十度。湿度是百分之七十。外面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小蜜蜂懒洋洋地在玄关处的白色花朵之间来来往往。我粗暴地甩开了这种无聊的生物。那振翅声点燃了焦躁的怒火。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愤怒。

一种想要撕裂任何人的憎恨，一种无法抑制的暴力冲动。

还有无声的悲伤。

突然被夺走重要的存在的痛楚和绝望。

家人的死，就等于自己身体的死。眼睛看不见的重要器官确实会丢失。这和心脏、大脑等生存所必需的部分是一样的。只是掌管这些的不是肉体，而是心灵而已。

“呜……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右手用力划着铺着柏油的石板路，导致手指不得不受到某种伤害。修剪得稍深的指甲被碎石子刮破了，流了鲜红的血，但没关系。

这算什么?

和我的沃尔夫相比。

没有寄信人名字的信封。和小小的白色蝴蝶翅膀一起附在信里的，是沃尔夫的照片。不可能看错。虽然时间很短，但它是我的爱犬沃尔夫。

我的沃尔夫像狼一样睿智、高贵而美丽。

虽然很遗憾它离开了我，但它还是报答了我一段时间。所以虽然很寂寞，但看到它很健康，我就安心了。

照片中，沃尔夫无力地躺着。

但每次翻开照片，都变得令人毛骨悚然。照片的主人正在解剖沃尔夫。没能看到最后。

终于扑通、扑通下起了雨。

石板路被染成水珠状，不久全部变成了黑色。蝴蝶的翅膀在石板路上碎裂，被雨淋得失去了轮廓。

我拿着照片，向九条家走去。走着。刚下起来的雨，不久就变成了扫把的突突雨，从街上夺去了色彩。朦朦胧胧的灰色世界里，我的心仿佛就这样溢出来了。

傍晚，我浑身湿透地站在玄关，老太太吓了一跳。

但是，我今天不太想和奶奶说话。她是那种所谓温柔的人，所谓善良的人。而现在的我是一团黑色的憎恶。老太婆发现我和平时不一样，立刻叫来樱子小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没能说出口。所以我把信封递给她，樱子小姐看了看说:“先进屋吧。”

被骨头包围的起居室，仿佛被时代抛弃的九条宅邸，以及悄无声息地生活着的两人的圣域，总是被静寂包围着。樱子小姐让湿漉漉的我坐在沙发上，为我准备了毛巾和热牛奶。

“这是沃尔夫吗?”

在椅子上坐下后，她自言自语道。

“里面还有蝴蝶的翅膀，应该是花房干的。”

“…………”

樱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照片。我无法直视的可怕照片。我却一直望着马克杯中冒着热气的热牛奶，那是和骨头一样温柔的白色。

“太奇怪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冒出一句。

“这就像是在向我们展示这只狗的死因。”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也许是寒冷和愤怒的反作用，我突然被无力感和疲劳感折磨。她这句话的意思简直让人琢磨不透。

“一点也不美，一点也不像花房。”

樱子小姐一脸惊讶地断言道。

“这并不是一种美丽的杀人方式。非常暴力。从这张照片上看，这个孩子有被钝器殴打、踢打过的痕迹。与花房的残虐性不同，让人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杀意。本来直接弄脏手就不是他的风格，脱离规则的行为会让他变得危险，所以他不会改变自己的风格。”

“那……为什么呢?”

花房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拍这种受伤的沃尔夫的照片?

这时，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一确认，发现是陌生的地址。但我似乎本能地知道那是谁打来的。

Phantom:打开电视

我立刻用颤抖的手打开了电视。因为不知道显示的是哪个频道，就直接跳过，换了个频道。当时正在播放儿童动画片和晚间新闻节目。

电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像被驱使着一样操作遥控器——然后，我在某个节目停下了手。

播放的是北海道的新闻。画面边上有“live”的字样，应该是现在的直播画面。在熟悉的警察署前，一位记者正在回答播音员的问题。

——那么，被认为是凶手的男性也已经死了吗?

——是的。已经在送到的地方被确认死亡。被认为是杀害男性后企图自杀。

——明白了。以上是旭川现场的直播。

主持人说:“哎呀，我们接到了一条非常令人震惊的新闻。”最后说详细情况要等到全国新闻才能公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何时探出身子看电视的樱子小姐对我的问题摇了摇头。

我等不及全国版新闻，转了好几个频道。

那是一则新闻，一个因家暴折磨妻子的男人被妻子的出轨对象杀害了。

案发现场就在我住的南光江地区旁边，据说被杀的男人以前就和附近的居民发生过纠纷，还杀死过野猫。

“有一次遛狗的时候，他挥舞着球棒追了上来，大家都很害怕。”

我一边听着附近的人这样回答采访，一边向樱子小姐寻求答案。Phantom——花房发来的邮件和信的意思。

“难道……花房替我替沃尔夫报仇……是这样吗?”

“不，他的真正意图我不懂，也不应该去想。他这样做是为了捉住别人的心。用生命来赎罪，这纯粹是一种罪恶，除了罪恶以外什么都不是。”

看着对此斩钉截铁地摇头的樱子小姐，我想道。

即使不是连环杀人魔，这个世界上也充斥着残酷邪恶的人，每天都有人在某个地方丧命。

然后有人在哭泣，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人而绝望。

该如何保护自己呢?怎样才能阻止血流呢?

我的夏天就是在瓢泼大雨中，在这样的失意中开始的。

第九卷 狼的时间 第一章：狼的时间①

札幌出身的矶崎老师，有时会说想就这样住在旭川或者十胜。

“天气好，水土好，总之想要个大院子。”

他现在也住在市内的公寓里，每天都过着鲜花环绕的生活，但他还是想直接在土里种些花草，而不是盆栽。总之矶崎老师希望在无人打扰的地方，独自爱着花生活。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都会想，老师为什么要当老师呢?问他原因，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微笑，什么也不告诉我。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他大概是比我更接近樱子小姐的人。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从空气中就能感觉到。

而且，他也一定不会伤害我。

老师因为担心在蝴蝶飞舞的季节而感到胆怯的我，最近便经常邀请我。特别是沃尔夫那件事之后，我一直闷闷不乐。因为他几乎每次都是找我帮忙，说不定只是为了方便而邀请好使唤我的。

今天我也在操场外面帮忙整理花坛。那是一棵巨大的白桦树旁边，位置并不显眼，但自从老师上任以来，似乎每年都允许他随意使用。

我一直以为花只要一到季节就会绽放，但为了保持美丽，要把枯萎的花摘下来，换上新的，好像真的很费工夫。就像樱子小姐把骨头变成标本一样，我按照尽心尽力照顾花的矶崎老师的指示，认真地打理着花坛。

年历离七月还有一点。从上个星期开始连续下了将近两周的雨，天气预报的姐姐还说这是虾夷梅雨季，可这周每天都很热。天空湛蓝而高远，街上百花盛开。夏天，红色、黄色等原色的花特别多，就连对花不感兴趣的我，看了也很开心。

“嗯，不错。”

矶崎老师穿着一件围裙，平时连一粒灰尘都讨厌的他，但被泥土弄脏却不嫌脏，他一边擦着脸上的泥，一边露出满面笑容。

“这朵花好大啊，我还以为是石柯花呢，其实不是。”

我指着颜色奇怪的小向日葵(也有可能是菊花)和自我主张强烈的原色花旁边的一种花说，老师眯起眼睛。

“是啊，不是站着，而是像忧郁的火箭一样向天空突出——会说这话的，大概是梅特林克吧。”

“忧郁的火箭?”

吊钟形的无数白色花朵，内侧有紫红色的斑点，确实让人觉得恶心。虽然漂亮，却孕育着某种怪诞。

“虽然我很喜欢，但可能是不太招人喜欢的花。”

“这是什么花啊？！”

我这么问，老师耸了耸肩。

“魔女的顶针、狐狸的手套、妖怪精灵的帽子、死者的铃铛……”

“死者?”

“对，死者。因为有毒。”

“什么? !毒? !”

“嗯，洋地黄。”

我不由自主地呼了一声。

“真的是毒草吗?”

没错。和氰化钾、三甲、砒霜一样，都是推理小说中有名的毒药。小剂量可以当药，大量摄取的话就会变成杀人的毒草——洋地黄。

“因为是园艺品种，所以没什么关系。虽然多少有些毒性。”

“有毒的就不行吧? !学校啊!?”

“这点小事不必介意，更危险的东西有很多，香烟就比它有害得多。要说毒性的话，春天开花的水仙和福寿草都是毒花。”

所以才要栽培它们，对不由得提高了嗓门的我不屑一顾，老师一脸若无其事地望着洋地黄说:“可是，这花既神秘又漂亮。”

“当然，有害的东西数不胜数，但不都会造成事故的吧?”

由于离花太近有些害怕，我悄悄地与花拉开距离，老师夸张地叹了口气。在开满惹人怜爱的花朵的花坛前谈论这个话题，实在是让人不安。

“毒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杀人的，因为要想死，致死的量是必要的。”

“如果不服够致死的量，即使服用了氰化钾，人也不会死……我确实听樱子小姐说过。”

“是啊，从根本上说，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至少我不会用这种毒草，肯定会用更合理的方法。”

老师突然一本正经地说。用平静的声音。他的眼神让我不知所措。和樱子小姐不一样的冷颜色。漆黑的颜色。

“身体这种东西，有时候的确会背叛拼命想活下去的人的想法，但要说想死、想杀戮的愿望也不会那么容易实现。”

“老师，那个……”

“听你这么说，感觉好像老师也想死似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

“啊!”

我回过头，确认那个身影。夏日的校园里，一名女性站在墨绿色的背后。第一眼看上去长发齐肩。不过比当时胖了几分，脸色也好了些。

“三奈美?”

淡妆和裙子。三奈美站在那里，给人的印象比以前成熟多了。她是老师的学生，我的前辈。还有曾经落入花房之手，参与好友杀人事件的罪魁祸首。

一想起她们就心痛。

被称为三姐妹般亲密的圆一重、西泽二叶、津见三奈美三人身上发生的悲剧。一切的开始，都源于二叶的自杀冲动。

有着同样烦恼的少女们。

希望三人一起殉情的二叶，拒绝后逃走的三奈美。相反，在自己被杀的恐惧中，一重勒住了二叶的脖子——三奈美后悔抛弃了一重。

我无法解读她们错综复杂的内心。就像眼前的女儿树与树之间的树窝一样，是不可触碰的东西。它是脆弱的、坚韧的、会缠绕在触碰者身上的蜘蛛丝。

“好久不见。”

三奈美有些不好意思地举手打招呼。我也低下头。

“我自杀?不会的。因为我提倡不做无意义的事情。”

被指出是想自杀，老师耸了耸肩。不过，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是吗?但我觉得老师做了很多没用的事情。”

她意味深长地斜眼看着老师，老师不由得心灰意冷起来。

“如果有这样的时候，对三奈美来说是没意义，但对我来说不是。”

“是啊……世上真正重要的事情，没有几件。”

三奈美不知道是不是相信老师的话，微微一笑。厌世的气氛抚摩着我的心。背上刺着蝴蝶翅膀的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上次收到你的短信，结果我却一直没能回复，于是就直接过来了。”

我们并不是不欢迎她，只是一瞬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和老师之间的气氛，我们没问她就这么说了。

“是吗?你看起来很好，我就放心了。”

矶崎老师也笑了。

一重无法抵抗逼迫自己殉情二叶的好友而杀了她，三奈美为了保护一重而将遗体深埋在地下。

一重虽然因被委托而杀害二叶被问罪，但考虑到一重本人并无杀意，是在不杀就会被杀的恐惧中杀人，二叶也有自杀的意志，而且当时还未成年，便以缓期执行的形式下达了判决。

被控遗弃遗体罪的三奈美也一样，在没有判刑的情况下结束了审批。这对于她们而言到底是不幸中的万幸呢，还是悲剧呢?

老师附和着她诉说的近况，脸上没有表情，好像他早已经知道了，不，实际上是知道的吧。因为直到现在，老师也一直被一重和三奈美过去的符咒所束缚。

高远的天空和白云，太蓝了，实在不适合听沉闷的故事。阳光火辣辣的，在逆光下的三奈美身上投下了黑影。

背对着灿烂的夏天，她淡淡地讲述着悲剧的结局，就像一场轮廓不清的噩梦。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所以，一重她说这下总算解脱了。”

冷静下来后，三奈美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我也知道我们要一辈子带着悔意生活下去。我们的幸福是对二叶和二叶的母亲的伤害，所以要痛苦地生活下去。”

没那回事，我不敢轻易说出口。我不认为痛苦能拯救谁。谁都有幸福的权利。想到二叶留下的父母，我不禁心痛起来。遗属是一辈子的遗属——即使二叶自身也希望死亡。

想想二叶父母那被她们夺走的女儿的人生，她们的幸福对二叶父母来说是毒药吧。虽然不足以致死，但却是会慢慢侵蚀心灵的毒药。但在一重的父母看来，二叶也是夺走女儿人生的人物。原来死亡就像病毒一样，会破坏周围的环境。

“一重她呢，说自己给老师添了很多麻烦，想再好好道歉一次。”

“虽然老师什么都没做成就是。”

三奈美一边用脚尖踢着小石子一边说道，老师摇了摇头。

“不，没有的事。所以下次我们两个人一定来道歉。我……下次一定带一重来这里。”

然而，她一边低着头一边展示她的决心，似乎也直接表现出了她的自信不足。

“……这样啊。”

老师也垂下视线，两人没有对视。

“算了，我想说的就这些。”

说到这里，三奈美和来时一样唐突地转身。“再见。”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但她留下的视线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好像有别的意思。

也许，她其实想见的不是我，而是樱子小姐，想来的也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奶奶的热饭和给我温柔时光的九条家。

老师用暧昧的表情目送着她的背影。嘴角虽然带着笑容，但眼神依旧冰冷。

“嗯……不过，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

“说是两个人一起来，如果能看到一重她那精神饱满的脸，不是会让人很安心吗?”

老师盯着已经看不到三奈美的身影的操场说，但她好像没听见。为了躲避阳光，我移动到树荫下，操场那边可以看到远处摇摇晃晃的海水。

“请问……老师?”

“我的意思是，她们说的话，还是听一半比较好。”

“什么?”

矶崎老师慢慢地拿掉盖在头发上的三角巾，一边用指尖整理凌乱的头发，一边小声地说。

“二叶的遗体被发现后，我想尽办法帮助一重和三奈美，但她们并不希望这样。因为我不是住在她们世界里的人。”

她们的世界——我最终还是无法理解的，像姐妹一样的三个人创造的世界。蜘蛛丝错综复杂地缠绕着，再捻好，再散开，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就这样缠住了她们，但无论我们怎么挠脚，都无法接近她们。

“我不希望她们道歉，我只是想知道她们的真实想法。我没有自信，我是否真的把她们从花房救了出来。”

“老师……”

“啊……真讨厌。要是这个世界真的只有花和我就好了。”

老师似乎发自内心地郁闷，厌恶至极，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花坛。噗噗……发出小小的振翅声，圆滚滚的黑色花蜂，脚上沾满巨大的花粉球，飞过花朵。老师茫然地看着，落寞地微微一笑。

“但是，光有漂亮的东西是开不了花的。丑陋的东西、臭的东西、肮脏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必要的，这也是世间的道理。因为自己不喜欢，就把它破坏掉，这果然是错误的。花房这家伙不明白这一点。”

说着，他把脸凑近在背阴处妖艳绽放的洋地黄，有毒的花却很美丽，很适合老师。

也许是中了这种洋地黄的毒，我不知为何感到非常疲惫。回到家就松了一口气。对于我而言，家是最安全的地方，仅次于九条家。

老妈告诉我，最近附近好像发生了入室盗窃，她还遇到了正在巡逻的内海先生。

“还是养条看门狗比较好。不管怎么说，那孩子之前一直守护着这个家，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老妈遗憾地对正在玄关脱鞋的我说，我没能回答。我没有告诉老妈沃尔夫的事，被杀的可怜的沃尔夫的事。

拿起皮包冲进二楼自己的房间，盖上被子呜咽起来。我不想哭让老妈担心。但我还没有坚强到不哭。虽然时间很短，但它是我的爱犬。

沃尔夫带着我灵魂的碎片就这么逝去了，我的心里就像被打了一个洞。一定无法用其他什么来填补。一辈子。这个洞，不碰沃尔夫就无法治愈。

我在床上静下心来，换了校服。我按照母亲的吩咐迅速地刷了起来，正要把校服挂在衣架上喷上防止变形和除菌除臭的喷雾时，突然听到了纸的沙沙声。

“嗯?”

里面竟然有一张我没见过的纸片。简单的素色便条纸。那是对折的。这是什么来着?我毫不费力地打开了纸条。

“千万要小心。”

“…………”

没有印象的笔迹，用纤细的笔尖写的华丽的文字，像蚯蚓一样清晰地警告着。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但毫无疑问，就在我西装口袋里。

“这是什么啊……”

我浑身发毛。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了什么差错，挤进了我的口袋。可能是跟谁弄错了。

——不，真的有这种事吗?

话虽如此，也不能抹去恶作剧的可能性。不知道留下这张纸条的主人的意图。这只是提醒，不是威慑，并不是要我去改变些什么。

但是应该注意什么呢?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字条的主人就是三奈美吗?

我的手冻住了，突然咔嚓一声开门声，让我更加颤抖。

“哇!”

“怎么了?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你不在呢。而且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喂!妈!别随便打开我房间的门!”

“我还以为你不在呢。”

老妈打开门，走进了房间。心脏怦怦直跳。

“怎么了?”

“没什么!”

“是吗?好了好了，快换衣服。晚饭了，把热盘拿出来。”

老妈对我不自然的态度感到惊讶，但还是催促我。慌忙把便条塞进抽屉，拿起挂在椅子上的休闲裤。

“啊?炒面?御好烧?”

“因为收到了松子酒，所以今天晚上我要喝酒。”

老妈用兴奋的声音说道，发自内心地高兴。

“难道说屋里又会有羊肉火锅的味道了?”

“因为担心味道太重的关系，所以不能吃羊肉火锅吧。明天休息就好了，反正你也没有预定的计划吧!”

啊，对了。我没有预定的计划。

虽然不甘心，但确实无法回避羊肉火锅的诱惑。啊，有这样的父母也有这样的儿子啊。我的贪吃遗传了母亲。不，仔细想想，外祖母也喜欢好吃的东西，听说她和外公结婚是因为外公擅长做菜。

外公当然也很喜欢美食。这是遗传。不可回避。顺从本能吧。

“……那也烤南瓜团子吧。不是有冷冻的吗?还有油腌行者蒜。”

“好啊，不这么来不行。”

老妈嘻嘻笑着回到厨房。我也追了上去，决定把字条的事忘掉。我想忘掉那些可怕的事，不想去想那些东西，那时的我还很软弱。

话虽如此，“在客厅吃羊肉火锅”还是相当不容易的，甚至可以说是蛮行。……不过，我家有时也会做。

“少爷，你昨天吃了羊肉火锅吧?”

“哈哈哈，你知道啊?”

因此，第二天去九条家的我，昨天的晚餐就被名侦探老婆婆识破了。

即使打开窗户，把空气净化器调到最强，吃完饭后喷上大量的除臭剂，浓郁的羊特有的油脂香味还是会渗透到身体和衣服里。

那为什么还要吃呢?，“那个，因为是羊肉火锅啊!”我只能这么回答。生的软的、多汁的羊肉和鲜味浓的、很有嚼劲的羊肉。姜汁辣辣的，带着甜味的酱汤，夺走了我们母子吃腻的担心，两人份的肉反而不够。

“虽然味道有点大，但羊肉烤肉的最棒了。”

“老婆婆最喜欢沾满肉汁的豆芽菜和洋葱，用来做成的乌冬面特别好吃，不过大小姐不喜欢。”

对于不喜欢吃肉的樱子小姐。老太太非常遗憾地叹了口气。

“她说不用管我，一个人吃就好了。不过羊肉啊……刚刚好，跟我来。”

“什么?”

坐在骷髅椅上一脸不服的樱子小姐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赫克塔用鼻子踩着我的膝盖，不停地央求我：“来来来。”赫克塔误以为是在散步，突然高兴地追上了她。

“不是散步，我只是去二楼，你在这里等着。”

“嘭嘭”地抚摸着爱犬的头，樱子小姐邀请我上二楼。因为是很难去的地方，所以有点紧张。

“是摆放骨头的房间吗?”

“不，是工作室。”

“工作室……”

在她的邀请下，我跟着她去了位于二楼中央的一个大房间。“祖父的书房。”她简洁地回答。书架上摆放着图鉴和专业书籍。靠窗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去骨所需的镊子。

这是一间很有樱子小姐风格的学者风格的房间。要说唯一像装饰品的东西，应该是书架上那只闪着钝光的金色宝石盒——不，应该是八音盒吧。我在函馆的八音盒馆看到的，是一种叫antimonick的古典合金八音盒。

但当时吸引我注意的并不是这个八音盒。

“是啊……这么大的东西，组装起来真少见啊。”

“嗯，有教育机构委托我做教材。”

那是放在房间中央、高1米左右的漂亮骨骼标本。而且头盖骨上有四条弯曲的黑色大角。

“是雅各布羊，在《圣经》创世纪中也出现过，是非常古老的羊。”

“是啊!小学的时候，在住宿学习的士别那里看到过。好漂亮的角啊!”

我不由得发出感叹之声。与平常的小标本不同，大的完整标本果然很漂亮，我实在难掩兴奋之情。樱子小姐也很满足。仔细想想，对骨骼标本如此感动的我也不太正常，已经完全被她毒害了吗?

“羊从外面看是圆的，骨头也浑圆的。同样是哺乳类，和狗又不一样——”

羊和山羊一样是偶蹄目。大的和长颈鹿一样。之前在旭山当饲养员的泽先生，在长颈鹿舍前告诉我的。我还记得，当我面对着长得很漂亮的长颈鹿那健康的巨大的脚，却听到“虽然这么大，但是和山羊们的形状是一样的”时，我实在很很惊讶。据说长颈鹿的膝盖其实不是膝盖，而是脚跟。

那么，羊的膝盖果然也是脚跟?但是羊和长颈鹿不一样，乍一看并不觉得和狗有什么大的不同。对，狗是——。

“…………”

我的思绪突然停了下来。

狗骨头

沃尔夫的骨头。

受伤的沃尔夫落入花房手中。那孩子的骨头现在在哪里呢?至少想吊唁一下——不，现在想。如果是现在的我。

我最喜欢的沃尔夫。即使是骨头的形状，我也想把它留在身边，让我感觉到那孩子还活着。即使是作为标本。

“少年……”

我强忍着快要涌上来的泪水，樱子小姐慌忙拿起纸巾盒。

“啊，别哭……对了!要哭就叫赫克塔吧。虽然没有做过治疗犬的适当训练，但那孩子很顺从很聪明。而且很喜欢你。而且看狗的眼睛——虽然狗很讨厌。据说和建立起信赖关系的狗狗对视的话，大脑的下垂体后叶会分泌后叶催产素。抚摸它也可以哦。后叶催产素的分泌会起到消除压力和放松的效果。你本来就是个容易感动的人，好奇心也很旺盛，对他人的信任度也很高，这大概是天生后叶催产素分泌就很好吧，不是很好吗，不断分泌吧。而且——对了，让老婆婆烤些什么点心吧?嗯，还有……”

“……没关系的。”

她慌慌张张地，就像安抚孩子一样，向我提出各种建议，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是吗?”

看着松了一口气的她，樱子小姐也微微一笑。

我很高兴你为我担心。她天真无邪，毫无防备，总是在惹麻烦的边缘徘徊，我一直抱着“照顾她”的心情。她博学多识，却不知世事。

所以，我一直不喜欢别人叫我少年。因为我觉得她才更像个少女。

但是最近强烈地想。我毕竟是个孩子。真是个无能为力的孩子。虽然很不甘心，但我还是个“少年”，别说保护她了，总是被周围温柔的人保护着。

所以想早点长大。我想成为坚强的人。比谁，比什么都重要，为了让我看到笑容的这个人。

“真的没关系。”

对，没问题。因为有你在身边。

“……那至少，为了散散心，占卜一下吧。”

“占卜?”

“嗯。”

她带着恶作剧的表情走向八音盒，那好像是些小物件的收纳盒。打开盖子，音乐也没响。(“这是伯母的遗物，可已经坏了，不响了。”她这么说道)

“樱子小姐会占卜，有点不可思议啊。”

“嗯，我本人倒是不信。这是我以前跟叔叔学的。你也喜欢这种东西吧?”

“这是?”

小小的毛毡包里，在工作台上摊开了四粒乳白色的碎片——不用说，那是指手指第一关节大小的小碎片。

“这叫骨卜（日语シャガイ、罗马音Syagai），是蒙古的风俗，用于占卜和娱乐。”

“骨卜……”

四面散开的骨头就像被磨碎的蚕豆。樱子小姐说：“这是羊的距骨。”

“公元前，由莉迪亚人带到希腊的一种叫做阿斯特拉加利的游戏，据说是通过丝绸之路传入希腊的。其中一节还说日本的抛豆包也是起源于阿斯特拉加利。”

“那么，是抛豆包的亲戚吗?”

玩法除了抛豆包，还有弹珠、滚球、打赌等多种。其中占卜是首当其冲的。

“四面散开的骨头都有自己的代表的意义，分别是山羊、马、羊、骆驼……像骰子一样摇晃四个，哪个面出现就代表不同的意思。”

“哦，真有意思。”

“你试试看。”

骨头放在我的掌心里。照她说的那样把那个倒在了工作台上。落下的骨头里面，有平坦面的，也有中间鼓起的面的，还有露出两个八字形的面的。

“马、羊和两只骆驼吗?”

樱子小姐叹了口气，挑了挑眉毛。

“什么意思?”

“嗯。”

她没有告诉我结果，而是哼了一声，抱起了胳膊。

“……不太好吗?”

“是啊，也就是说会被卷入不幸之中吧——不过，好吧，说到底这种东西是没有意义的，只是单纯的概率问题。和骰子不同，不是所有的面都是平坦的，每个面形状也会有微妙的不同。”

“哦……”

为了蒙混过去，她一边快速地说着话，一边把骨卜放进小包里。我的心情难以言喻。我知道她是想鼓励我，但不好意思，她这样说反而会适得其反。

“好了，正题在这里。再说一个骨卜的事吧。这不是羊，而是狼的脚踝碎片。”

“狼?”

“啊，狼非常聪明。运气不好的人是不可能抓住狼的。这就是幸运的护身符——乔尼.夏凯的名字。”

樱子小姐把化妆包放回八音盒里，背对着书架回头对我说。

“同时还得是个精明的人——所以说，这是要从主人那里『偷』来获得幸运的东西。”

“偷?”

这听起来好像很深奥。通过窃取别人的幸运，来获得自己的幸福……但是，也许人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幸福的。

“嗯，听说会故意让亲近的人把幸运分给自己，让自己变得幸运。”

“那还可以。”

现在好像土特产店里也有卖，樱子小姐眯起眼睛说，然后啪的一声合上八音盒的盖子。

“这是以前叔叔给我的，本来就是只对男人有效的护身符，所以我拿着也没有意义……好了，我想把这头狼的骨头放在这里，今天就先回去工作，我还有一份标本要制作。赫克塔的散步已经结束了吧?你今天也回去吧。”

“啊?不过，如果还有标本制作的工作的话，我也来帮忙——啊。”

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注意到樱子小姐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想在开始工作之前，先喝一杯婆婆的红茶。我就先下去了，不过机会难得，你还是好好观察一下羊标本再下去吧。”

“是的。”

我终于明白了她在暗示什么，樱子小姐对我微笑了。然后目送她静静地离开房间，站在书架前。

古色古香的八音盒，由于它的盖子是玻璃的，可以看到里面，看到后我吓了一跳。

“……!”

让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在小收纳箱旁边的空间里，有一只金色的蝴蝶正在展开小小的翅膀。

不过仔细想想，蝴蝶其实是很常见的主题。看来是只要一拧螺丝，蝴蝶就会随着声音合上翅膀、打开翅膀的工艺吧。客观地想一下，这不是一个非常棒的八音盒吗?

如果是樱子小姐去世的大姨的遗物，那到现在也会被珍藏着吧。我双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八音盒，低头看着放在毛毡门廊上的碎骨。

狼的脚踝骨仿佛塑胶模型机器人脚上的接头。每当看到生物的骨头制作得如此精致、合理，我就觉得这就是樱子小姐做的。

狼的骨头虽然脱脂了，但似乎没有漂白，呈现出骨头特有的温柔颜色。我轻轻拿起，收进口袋。据说骨头是幸运的护身符，这是樱子小姐的风格。

我走下楼梯，赫克特慌慌张张地出来迎接，樱子小姐也从后面探出了脸。

“你要走了吗?回家路上小心。”

“是的，谢谢……但是，真的好吗?如果从你叔叔哪里得到的话，那对樱子小姐来说就是宝贝了……”

“怎么说呢，反正是被偷走的幸运，所以无所谓好坏，反正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不用再说了。手指抵在嘴唇上，恶作剧似的樱子小姐微微扬起嘴角。我深深地低下头，摸了摸赫克塔的头，离开了九条家。胸口一阵发热。

叔叔送的狼的骨头，对樱子小姐来说无疑是宝物之一。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我怎能不感激呢?

我脑海里面花房的影子还是很浓，一想到沃尔夫，心就在流血。就像远处传来的雷鸣。明明知道会下大雨，却不知道该逃到哪里。但对我来说，确实有人拿着伞来接我。

因为不想一直被保护着，所以要变得坚强，变得聪明，去面对。比现在还要……。

突然，手机的短信铃声响起。

一确认，是告知收到SNS消息的邮件通知。反正又是阿世知还是谁，我一边用手推着自行车，一边轻松地打开了app,打开画面,差点把自行车推倒。

Phantom：我想和你直接对话。

我全身都没有了血色。

好几个念头在一瞬间盘旋，报警吧，告诉樱子小姐吧。我想问沃尔夫的事，希望他把沃尔夫的骨头还给我。

“怎么了?”

怎么办才好?我拿着手机，站在自行车的底座上一动不动，一个路过的老奶奶跟我搭话，吓得我把手机掉在地上。

“哎呀，没事吧?”

“啊，不……是的。”

一个推着可以坐的购物车的老婆婆担心地看着我。好像是以前为了寻找传阅板而拜访过的，住在附近的年近九十的浅田女士。

“请问……您今天去买东西吗?身体怎么样?”

“天气变暖了，所以状态很好。今天我去图书馆借了书。”

“是吗?”

面对一脸担心的浅田女士，我压低颤抖的声音，努力装出自然的样子。她眯起快要被皱纹淹没的眼睛，对低下头的我同样点了点头，又推着手推车走了。

一瞬间，我想到了她是间谍。也许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用了。但那令人感到危险的脚步，让我再次想起，世上有一种无害的、必须保护的存在。此时此刻，如果我站得不稳，可能会伤害到与我相关的人。

——明白了，我该怎么办?

语音通信与文字不同，不会留下历史记录。但是可以录音。我给Phantom回复，以便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可以马上开始录音。

几分钟后回信了。不是用短信，而是直接用语音通话的形式。我做了个深呼吸，接起电话。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吹着热风，我的后背汗流浃背。

“……是的。”

“啊，少年。”

“…………”

我还是第一次对被称为“少年”感到如此厌恶。还有人模仿樱子小姐，叫我正太郎少年。但是，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感到自己被否定过。

但这种违和感、不快感，不仅是因为他习惯地叫我“少年”，还可能是因为我对那个声音有抵触。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除了想和你说的话之外，还有别的理由打电话吗?”

“那为什么是人工语音呢?不直接说话，太卑鄙了。”

现在是综艺节目主持人使用人工声音的时代。那个声音相当接近人类的声音，发音也接近标准语。对于语调平淡→头高的北海道人来说，可能更觉得别扭。

“不一定是胆怯。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可能处于无法发声的状态吗?比如说，我可能得了不治之症。”

“什么?”

一瞬间，一个不可能的人物从脑海中闪过。最不该的人的样子。

“怎么会……”

“骗人的，只是单纯的自我保护，只是在努力保护自己而已。和你一样。”

一瞬间(或许，那是在电话前嘲笑我的时间)之后，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为什么和我们扯上关系?”

愤怒不由自主地爆发出来，声音变得又大又粗。

“大声说话不是上策。清楚地知道你的心在动摇。感情用事的人容易控制。心脏在肺和肋骨的下面。心也悄悄地藏起来比较好。”

我强忍怒气，做了一个深呼吸。仔细想想，就在路的正中央。虽说路上车辆较少，但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是什么好事，更重要的是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为什么会扯上关系呢?”

我现在必须移动，应该去九条家吗?我环视了一下四周，Phantom说：“永山神社。”

“什么?”

“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说话很危险。在安全的地方说话吧。让你受伤不是我的本意。”

“我会受伤吗?”

“是的，我想伤害的只是那些罪犯。只要你是善良的，我就不能杀你，这违反了我的规矩。”

“…………”

从他毫无感情的声音中，看不出Phantom的真意。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个人说的话本来就不能相信。另一个我在心中敲响了警钟。这是我一个人无法对付的对手。有人——对了，必须依靠樱子小姐和警察。

但与此同时，我那肤浅的自尊心又扬起了头，觉得一味地逃避真的好吗。如果贸然呼救，好不容易连接到花房的线可能会断掉。特别是樱子小姐，明明那么聪明，可是一暴走就会完全漠视周围的人。

所以要慎重，首先要把握状况，冷静……。

“我知道了，我决定移动。可以先切断通信吗?”

“你打算在这段时间里呼救吗?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聊聊吧。说不定我的真实身份就隐藏在不经意的对话中。”

他一定在电话那头瞧不起我吧。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我无法反驳。从感情上来说，这是我的想法。最后，我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蹬起自行车。正如他所说，去了永山神社。

和Phantom的谈话是从今天的天气开始的，他似乎丝毫不觉得尴尬。今天天气很好呢。听他这么说，我立刻抬头看了看天空，确认是否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我想着稍后是否该调查一下今天天气好的地区是哪里。

但对方知道我在哪里，旭川今天天气晴朗，只要一看今天的天气图就可以知道。

这么说来，他是怎么知道我在永山的呢?后背又一阵发冷。这么火辣辣的阳光晒在脖子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对了，你喜欢那些照片吗?”

“…………”

在平安地过了马路，越过神社的鸟居时，我的呼吸又快要停止了。

“那真是非常漂亮的狗。”

我无法回答，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嘴唇颤抖。

“我想尽了办法，还是没能救到它。它临终前好像在找你。”

“什么?”

“所以我给它看了你的照片，它依偎着照片就咽下了气。”

“这样说的话，难道我要感谢你吗? !”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又在无意识中提高了声调。同时感到一阵晕眩，我想马上坐下。

“声音里流露出愤怒。冷静下来，要控制情绪——我不奢求你感谢我，只是我不能原谅那些人。那个孩子很聪明。它的眼睛像九条白蝴蝶。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救它。”

当然，我喜欢沃尔夫的理由不止这些。只要是它可爱的部分，我都能举出来。但是聪明，喜欢孤高的沃尔夫。从它的侧脸上，我确实多次看到过樱子小姐的身影。

我想要触碰它时，它总是转过脸去，似乎可以触碰，却又不能触碰的樱子小姐也是这样，所以格外惹人怜爱。

想到Phantom也有同样的感受，这实在令人不快。就像被踩到不想被踩的部分一样。但与此同时，Phantom也为沃尔夫所感动，这让我感到自豪。那么漂亮的狗，如果还有的话，就只有可爱的赫克塔了。

“即使是为了那个孩子，我也想把它活生生地送回你身边。以照片的形式其实是我非常不情愿的，向你道歉吧，是我能力不够。”

没有感情的声音，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像是在照着乐谱走。我握着自行车车把的手开始用力，步履蹒跚地直奔长椅，真想吐。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不，我是真心的，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你就能比现在更能理解我的思想了。”

“请告诉我真相，到底为什么要和我扯上关系!”

我差点摔倒，停下自行车站住了。尽管如此，推着脚踏车的手，因为复苏的鲜明的愤怒，用力过度而发白。

“那么，我想反过来问你，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不管是真心的，还是谎言的，对你说明理由，你会相信什么?”

“这、这是……”

被挑毛病了。但这是事实。谎言是可以证明的。但是没有证明正确的方法——这是以前樱子小姐说过的话。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无法相信Phantom，我懊恼地咬住下唇。

“算了，就算我告诉你理由，你也不会同意的。所以，今天我希望你能协助我。拒绝也没关系——不过，你已经知道我到底在和什么战斗了吧?”

话有点长——听他这么一说，我把自行车停在神社长椅旁，坐了下来。所幸没有其他参拜客。池畔的高草(是稻穗之类的）上、一只性急的蜻蜓停了下来。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

但我现在恐怕正在和连环杀人魔对话。在蜻蜓飞翔，小青蛙发出“咔啦咔啦”的叫声，充满生命的小池塘里，发现了樱子小姐的弟弟——惣太郎的尸体的地方。

静与动、日常与非日常的界限，就是这么暧昧——善与恶大概也是如此。

“你是真的相信自己是正义才杀人的吗?不管有什么理由，你不觉得杀人是恶吗?”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善良的。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拥有羽毛的人。一种是为了羽化而需要别人帮助的弱小蝴蝶，另一种是天生就拥有羽毛的蝴蝶。但它们都是吸取人的生命而飞舞的。”

“你是哪一种?”

“我没有羽毛，只是丑陋地在地上爬行的毛毛虫，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那么，被他称为蝴蝶的樱子小姐，会夺走人的生命吗?

“但是我们可以帮助蛹羽化，还可以做成标本。”

“标本……”

“我的美学很好。这是我的语言，不是你的语言。但你能体会到什么吧?你应该也切身感受到蝴蝶们的存在。”

“但是，你的做法是不对的!”

“那是你强加给这个世界的多数人的正义。”

“不是强加给我的。至少，死亡会伤害人的心。被留下来的人，都会发自内心地流血。”

…………

杀人魔瞬间的沉默，到底是在踌躇还是在嘲笑?

“好吧，我们来确认一下吧。玩个游戏吧。不喜欢也没关系，拒绝的话，无害的人就会死。”

“难道不是只有坏人才会受伤吗?”

“少年，要控制感情。好不容易对话进展得很顺利，你可不能破坏——算了。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有需要拯救的人。我希望你能做的，是把某个姑娘从死亡中拯救出来。”

“某个姑娘——是指女人吗?”

我用手掸了掸耳边的嗡嗡声，反问道。这出乎我的意料，我心中的愤怒悬在半空中。

“规则有三条:“遵从自己的指示”“不要对九条白蝴蝶说”，还有最重要的是“不要逃避自己信念所呼唤的声音”。可能会触犯轻罪，但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做伤害任何人的事。”

九条白蝴蝶。是樱子小姐的事吧。梅花雀白蝶。拥有透明白色羽毛的北方蝴蝶——他以前也这样称呼樱子小姐。

“可是，这样的话……”

那简直就像一个正义使者。

“不能说没有危险，所以希望你一定要注意——但是，我会好好守护你的。”

困惑、疑问、恐惧——各种各样的感情在一瞬间奔涌。你这么说，不是想把我拉进陷阱吗?

但实际上，让我上当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如果真的是帮助别人，他让我帮忙的理由是什么?

但更让人担心的是，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吗?有个女人真的面临死亡的危险吗?

“……回答决定了吗，少年?”

和樱子小姐很像的语调。那多半是为了迷惑我。为了让我服从。一股厌恶感涌上心头。而且，我不能就这样对他言听计从。

“我……对了，这对我没有好处，没有理由服从你。”

我没有回答，而是装模作样地回答。感情的抑制。虽然不甘心，但正如他所说，感情用事是不利的。我拼命向周围张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寂静的院内。

“这样就可以了，不要表现出感情。要让对方感觉自己永远处于优势——很遗憾，我知道你无法拒绝这个游戏。”

“为什么?”

“都说性命攸关，你已经逃不掉了。一个死亡，会给多少人带来不幸，你亲眼见过多少次，应该不会放过能救的生命。”

胃深处在颤抖。直到现在，在炎热的夏夜，我还会想起那个被杀死的小一的妈妈。血腥味。死亡的味道。

夏日的热气，突然在我的鼻孔里重现了那股祸害的香气。

至今为止遇到的，好几具遗体，好几具骨头。失去家人的人们。

我想了很多次。如果能早点发现就好了。如果能在别人失去生命之前阻止它——那么多的死亡就会横卧在脚下，抓住我的脚。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勇气自己跳入那样的危险，更别说跟随Phantom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不是那种可以为了陌生人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善良的人。就凭这一点，我也不会听从你的。”

但是，这是个机会。没错。我拼命抑制住颤抖的声音。

“所以，请给我更多的奖励。如果我能救那个孩子，作为交换条件，请保证不再和樱子小姐和我们发生关系。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即使Phantom说得对，我也不想被他随意操纵。我绞尽脑汁，提出了交换条件。握着手机的手汗津津的。

“如果你不愿意，那也没关系。我本来就不相信你，就算你说事关人命，我也半信半疑。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直接挂断电话。”

我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努力装出平静的语气回答，Phantom又陷入了瞬间的沉默。是在为答案而烦恼吗?还是生气了?可能会被挂断电话。

“好吧，我答应你，如果你一个人就能救下那个女人，你就赢了。”

“真的呢!”

但通信并没有中断。过了一会儿，Phantom坚定地对我说。本打算冷静、从容地回答，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喜悦的声音。我慌忙装模作样地回答:“嗯，这样就行了。”这次肯定是隔着电话被嘲笑了。

“但是她是蝴蝶，原始的蝴蝶。在春夏之间飞舞的蝴蝶（日语スプリング·エフェメラル，短暂之春、永恒之春，估计是蝴蝶品种）。像我这样在地上爬行的毛虫能对她做什么呢?她总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飞舞。”

春之永恒——宣告春天来临的珍贵事物。但是樱子小姐不一样。不是那么危险的存在。有着坚定的意志。

“不过，我把那个孩子的骨头还给你，我觉得现在的你应该有这个需要。”

“真的吗?”

“只要你是善良的，我就不会对你说谎。以前不也是这样吗?只是你误会了而已。唉，我也没有改正，所以你责备我也没办法。”

Phantom说的一点都没错。太正当了，真让人生气，但我不应该完全听命于他。

“那么，从哪里开始好呢?”

要慎重，要精明——不要做他的傀儡。我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我要向Phantom表明我一定要救那个女人，还要抓住他的尾巴。

“那么，请跳转到这个网址。”

Phantom再次用邮件向我发出指示。点击指定的地址。

“……这是?”

“在SNS上或Blog上发现的犯罪受害者，以及报告犯罪嫌疑的文章的地方。”

那是大型论坛的一个帖子，我分别在SNS和web上发现了类似犯罪的文章，控诉家暴受害等信息。

“原来有这样的网站啊……”

近年来，在网络上出现了一些进行超越限度以上的恶作剧的人们，这里也可以看成是找出那样的人进行谴责，煽动进行口诛笔战。

其中还有拍摄了对人施暴的场面的视频，光看就觉得恶心。

“这样的留言，有时也和逮捕犯人有关。我也把它作为寻找目标的方法之一进行监视。”

“可是，如果你杀了罪犯，你也一样是罪犯。”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不只是杀死犯罪者。也有不杀而救的情况。杀人的时候，只有不杀的话有人会死的时候。而且被杀的和被杀的都是犯罪者和他们的后备军。就像蛇互相吃一样，就像那条黑色的大蛇一样，我只是给它喂食。”

我马上明白了，那条黑蛇——暗示的是美树本的蛇，他的案子果然和花房有关。

“那么，我到底该如何……”

滚动着留言，在最近的留言中，突然发现了令人在意的文字。

住在旭川的亲戚自杀了，好像是上了自杀网站。

好像是和连家人都不认识的同伴一起烧蜂窝煤，警察调查了很多，让人很痛苦，为什么这种网站还没有被管制呢。

即使受到限制，不也是玩儿戏吗?

要多少有多少，这个是道内专用板ttp://*******

“自杀网站……”

跳转到填入的URL。打开了黑色背景上用红色字体写着“道内板”的主页。有“在札幌实行”、“明天在稚和内举行”、“招募伙伴【钏路方面】”等好几篇文章。

“…………”

上面还有“旭川方面招募”的字样。

“只要找到这些在旭川打算自杀的人就行了吗?”

“不，我已经事先和他们商量好了。你可以装成成员之一，行动将在今晚，再过一个小时就要集合，希望你作为自杀志愿者之一加入这个团体。”

“嗯? !怎么可能……怎么也不行啊!”

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没说要阻止他们，就像我一开始提出的那样，我只是想让他们把‘她’捞起来。”

“…………”

“嗯。”我咽了一口口水。那样做真的好吗?

但是集合时间是一个小时后，他们决定集体自杀是今晚。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实际上为了阻止“她”的死，我现在也只能去那里。

“那么，碰头地点呢?”

现在感觉就连说上四五句话的时间也是太浪费了。我下定决心，瞪着正午过后开始微微倾斜的天空。

Phantom指定的是旭川车站前一家位于百货商店里的小红茶店。

“有约吗?”

与往常的红茶店相比，气氛又有些不同，我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时，店员对我说。

“是的，那个……”

糟了，即使被问碰头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回答不出来。我情急之下地说“糟了”，但店员却直接把我领了过去。看样子不是客人多的时间，只有一组客人约好见面。

我被带到角落的一角，有一位女性——不，应该说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女，正忧郁地静静地坐在冰红茶的玻璃杯前。

侧脸很漂亮。五官分明。长到上臂，有光泽且光滑的漆黑头发，白皙纤细的脖子上长着一颗黑痣，看起来格外娇艳。

“Nazuna小姐?”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她长长的睫毛晃动了一下，锐利的眼睛看着我。可能是因为化了淡妆的缘故吧，看起来非常成熟。她缓缓点头，让我坐在前面的空位子上。

“嗯……初次见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先打了个招呼，她终于对我露出了微笑。但是好像很紧张，她又立刻垂下了视线。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们接下来要去死。

“在这里等一会儿就行了吧?”

总之，我也点了冰红茶，忍受不了沉默，跟她搭话。又点了点头。

Phantom事先发来了和她的信息交流记录，对巧妙地扮演我的Phantom，我感到胃里一阵发冷。但是应该在意的，是她的话。

Nazuna是高三学生，虽然希望继续升学，但因为父亲的死而不得不放弃，现在一边上高中一边在亲戚的公司做事务员。但是内向的性格给她带来了灾难，每天都受到伯父和伯母的骚扰。

对于在生活上帮助自己的伯父伯母，Natuna小姐不能对母亲说他们的坏话，但最近只要一想到必须去上班，Natuna的心情就会变得很糟糕。可如果反驳他们，恐怕就连高中都上不了。但是他们的言行越来越严重，现在似乎还在公司里受到了残酷的对待，附上的图片是清晰的撞伤痕迹。

——所以我已经决定去死了。死是我唯一的退路。

不擅长与人交谈的自己，即使能从伯父伯母的魔掌中逃脱出来，今后也无法在这个世界上顺利地生活下去。

所以只有死路一条。

死了就轻松了，就能逃走了，自己可以逃避的地方只有那里了……。

写下这句话的人，现在就在我眼前。

我很想否定那些写得很悲伤的话。但是找不到语言。再说，我就像间谍一样。如果在这里被发现没有自杀的意向，那就糟了。

“那个……要点别的吗?蛋糕之类的。”

但是这样是撑不了多久的。我看着杯子里沾着水珠的冰红茶，向她问道，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一开始，我不明白她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面对这样的我，她更加困惑，终于无可奈何地开口了。

“现在……吃吗?”

“啊!啊，这样啊，是啊……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自杀前吃东西的话，死后遗体就不干净了——我想起这句话，向她低头行礼。尽管如此，她还是矜持地微笑着，至少不会怀疑我是间谍。

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和她说话的努力。她似乎也不愿意多说，我也觉得尽量装出阴郁的气氛比较好。

两人心不在焉地等着其他人。好不容易在安静的店内，听到邻桌的两位太太高声笑着说熟人的坏话，心情有点不好。我转头看向她，Natuna也同样皱着眉头，她似乎比我更讨厌两人的笑声。

“从店里出来，在外面等吧?”

我这么一劝，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话说她是不是有点太瘦了?不知是因为太娇弱，还是因为说话很少，我感到她脆弱得快要崩溃了，我绝对不想让她死。

“我要救的是她吗?”

我这样问Phantom，可是等了很久也没有回音。那是让我自己去找出答案的意思吗?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保护她。

樱子小姐也不是那种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喋喋不休的类型。鸿上也是个稳重的女孩子，比起自己说这说那，更多的是随声附和。

但是两个人都感觉到身体的中心有一根结实的骨头。像坚定的心一样的东西。Natuna完全看不到这些东西。只要一伸手就会轻易折断。

“那个……果然……”

“啊!在，你好。”

“只有 你们两个人吗?”

还是想办法让她打消自杀的念头吧，两个人一起逃吧……我话还没说完，两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我。

“Natuna酱，和Tatewaki君吧?我叫@美嘉玲子，她是香澄。”

“啊……你好……”

一个爽朗的女人说道，让人很难想象她接下来会自杀。年龄应该和樱子小姐一样，或者更大一些吧。淡奶油色的头发，大概戴着彩色隐形眼镜的绿眼睛。

但让我哑口无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她是阿世知那样的哥特式打扮。但是和阿世知不同的是，@美嘉玲子的打扮不符合她的年龄，怎么说呢……她穿着一件非常可爱的白色礼服。简直让人联想到婚礼和尸衣。

我不是那种对别人的服装说三道四的人，虽然我觉得很荒唐，但你打算穿成这样去自杀吗?我不禁想到。

“什么啊，不是早就说过是甜美萝莉吗?虽然现在已经完全低龄化了，但萝莉服装是要花钱买的，本来就是年龄层相当高的时尚。”

“美嘉长着一张娃娃脸，这很适合你，一点都不奇怪。”

旁边有个叫香澄的小个子少女跟了上来，气鼓鼓地说着。她穿着西装式的学生服——应该是市内的女校——或许是因为剪得像洋娃娃一样的黑发，反而显得非常稚嫩。对于选择死亡的人来说，这个年龄实在太年轻了。身高也只有150厘米左右，有一种名门闺秀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身上都有很香的味道。美香是花香味，香澄是水果香味。

“吓了我一跳，Tatewaki君的形象还真是有点让人感到恐怖。”

香澄眨了几下眼睛，唐突地说。

“什么?”

“确实。多大了? BBS上的感觉我还以为是大学生或者社会人呢。”

“那个……高二。”

Phantom对她们说了些什么呢?我困惑地回答，两人面面相觑。

“那你是比我大一点孩子吧?”

“香澄就是香澄，就像个中学生似的。啊，不要问我，问了也只能回答是十六岁。”

@美嘉玲子说着，在Natuna旁边坐了下来。Natuna看到两人滔滔不绝的对话，有些胆怯，缩起了身子。

说实话，我实在不认为这两个人是自杀志愿者。仔细想想，两个人奇怪的情绪，应该是死前的恐惧和不安造成的。

“啊，Kohe先生说他有车，在车站前面等他，隼先生也说直接去那里。”

两人都草草地喝了点的红茶，香澄看着短信。

“那我们下去吧!”

这里的费用由我来出，其中最年长的“十六岁”@美嘉玲子支付了红茶的费用。承蒙款待，我向她道谢，她耸了耸肩说:“可是，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话，想笑也笑不出来。她的态度甚至有些不谨慎，我不知道该怎么一一回答。

但是，当我走进玻璃电梯，一边眺望着车站前的风景一边往下走的时候，她的表情显得十分悲伤，似乎陷入了沉思。

“车站前完全变了，旁边的宾馆都没了的时候，总觉得寂寞得想哭，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站前正在一口气进行再开发。之前那种略显冷清的气氛已经消失，现在充满了车站前特有的活力。

“不过，我以前也喜欢过。”

香澄喃喃道。

谁也没有否认。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不否定改变。有活力真的是好事。但是，熟悉的风景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总觉得很悲伤。

那种悲伤，似乎象征着现在的我们。不断变化的日常生活，无法跟上时间的脚步，无法改变。我感觉快要被这种悲伤给淹死了——不，不是。不是我，是她们，我并没有自杀的想法。

走出百货商店走向车站，我突然不安起来。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担心如何拯救“她”，以及我是否能避免自杀。可是，为什么呢，在和她们交谈的过程中，自己似乎也被死亡的欲望所困住，有一种恐惧感。

我一时冲动，给Phantom发了封邮件，想对他说‘还是不行’，因为我有点害怕。但是发过去马上就后悔了，我竟然让他看到自己的弱点。

我本以为会被人瞧不起，没想到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必勉强。你的失败并不意味着你的死亡。感到生命有危险时，请毫不犹豫地逃走。”

“怎么了，Tatewaki君?”

“不……什么都可以。”

香澄担心地看着差点停下脚步的我，但是，我没想到Phantom会这样对我说。“我还是会再努力一下的。”我这么回答，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吧。让我逃跑，我反而想反抗，这是我还是孩子的证据吗?

“我会守护着你的。我相信你能做到，所以才找你商量的。”

Phantom再次给出了答案。连续杀人犯在注视着我，这让我不高兴，感觉好可怕。但是，我并不讨厌别人对我说“我相信你”。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做不到，就会辜负他的期待，我不想做那种不甘心的事。

所以我会努力的。最重要的是为了樱子小姐，我来保护她。

我重新整理了Phantom事先发给我的关于@美嘉玲子和香澄的信息。

一直抱着的理想，却明白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接近，做什么都不顺利，运气不好的@美嘉玲子

与其被严厉的父母涂抹，还不如用死亡来描绘自己的香澄。

两个人选择死亡的理由，真的可以用天平来衡量各自生命的重量吗?这个疑问掠过脑海。真的没有比死亡更好的选择吗?

我不能把那个说出口。因为这样会暴露我的身份。剩下的两名成员似乎都是男性。也就是说，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我应该保护的人。

是谁啊。

首先必须找出那个人是谁。但就算知道那是谁，我能接受另外两个人死了吗?

穿过百货商店前的人行横道，来到可免费停放三十分钟的站前停车场，一辆有点旧的野营车等着我们。

这是去自杀，还要开野营车?我吃了一惊，这次的参加者中，好像没有人拥有可以乘坐如此人数的车。

“开着租来的车自杀，会给租赁车的公司和负责的家人添麻烦吧。死了很多人的车，已经不能再借给别人了。”

美嘉小姐说因为这样她也不愿意在家里上吊，确实，出事的房子，对死者家属和房东来说，都是个棘手的问题。这一点我身边也知道。

“电车也会给人带来很大的麻烦，虽然只要跳上轨道就可以了，但是被人疏远到死也很痛苦，就算不是那样也要拜托别人做后面的事，所以必须尽可能地自我完成。而且我也不喜欢自己尸体变得很脏。”

原来如此，在接受的同时，我又想，难道不能把这种顾虑转移到其他方面吗?例如，对于剩下的家人的心情。

“我还是第一次坐露营车。”

香澄天真无邪地说。

“因为是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我的二手车，所以不要期待它的舒适度。”

露营车的车主kohe向我解释道。他是一个满脸胡茬，看上去有些疲惫的男人。他的头发中夹杂着不少白发，一瞬间看上去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但在Phantom的邮件里，他写的是四十三岁。

三个月前从家里搬出来，一直开着露营车生活，车厢里乱七八糟的，虽然有一股酸臭的汗臭味，但看起来倒像是收拾得很干净。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人隼先生也加入了，我们的紧张气氛一下子高涨起来。吵吵嚷嚷的过程中，“集体自杀”两个字的色彩突然浓重起来。香澄和美嘉都变得不爱说话了。

隼先生二十多岁，长发披肩，下巴尖尖的，牛仔布和衬衫给人一种有点野性的感觉，戴着墨镜。也许是一只脚不方便吧，他拄着单根拐杖。

大家用的都是网名，他也一样吧。不过隼的名字写的是“隼”，读的是“Jun”，给人一种猛禽类的敏锐感。

他和Natuna一样沉默寡言，心情也很沉重，只是想摆脱和朋友一起被卡车撞到，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罪恶感。

另外，他因为事故失去了一只眼睛，为了遮住假眼，平时就戴着墨镜，更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这样的他出现后，大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倒也不是他的错，但他宛如引诱我们去冥府的死神。

“那我们到齐了……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Kohe终于这么说了，大家各自坐到了座位上。司机是他，我旁边是隼先生。美嘉小姐、香澄和Natuna一个人坐在了座位上。

虽然很在意独自一人的她，但坐在旁边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大概只会引起警戒。

露营车慢慢地开动了。如果是真正的露营，会很开心，但目标却是悲伤的地方。

如果不尽快找到“她”，我也会一起自杀。话虽如此，让他们就这样走向死亡真的好吗?一种罪恶感涌上心头。这不是和温柔的杀人犯一样吗?

但我知道，他们的人生不会轻易地说开口。所以至少一个人也好。要是能给我一些“她”的线索就好了。

至少请再告诉我一些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想应该是吧，所以没抱什么期待。没办法，我正要挂断电话时，收到的短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心，这里面有一个杀人犯。”

这是什么啊。我没听说过。

既然车子已经开动了，就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一开始坐在隼先生旁边的我，忍受不了沉默，移到副驾驶座。在这里还能掌握车内的整体情况，可谓一石二鸟。

“因为有朋友说在考虑要不要卖掉这辆车，所以我就以这个为目标努力了半年，到手后我觉得终于可以好好享乐一番了。”

这是Kohe告诉我的，他连家都不要了，花了三个月左右在北海道转了一圈。

“我和妻子离婚后，房子也被她拿走了，赡养费和抚养费什么的也几乎把我榨干了。”

哈哈哈，Kohe露出了笑不出来的笑容。

“离婚的理由是什么?”香澄毫不犹豫地问道，Kohe只是耸了耸肩。

“我们夫妇间会不会是性格不合呢?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这种不清楚才是问题所在。虽然我没有不满，但她满是不满吧。”

他脸上带着笑容说。但那表情看起来像在哭。

“结婚十三年了，突然被妻子逼写休书，婚姻就这样完蛋了，因为我不想在孩子们面前闹矛盾，就圆满离婚了，工资也没高到能当ATM机。”

两个孩子也跟我说要跟母亲一起走，我可能有点自暴自弃吧……Kohe他喃喃道。

“可是，你太太离婚三个月就再婚了，不是吗?这么说绝对是其他男人造成的，要是调查一下身边的人就好了。”

美嘉小姐不高兴地说道。

“我的前妻对于离婚的理由不置可否，不管怎么说，就算调查清楚真相，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改善。”

“但是抚慰金和监护权之类的，可能是以另外一种形式来实现吧，因为她现在不让你见孩子。”

听了美嘉的话，Kohe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孩子们都有智能手机，如果想联系的话，他们会主动打过来的。昨天是我的生日，连电话都没打过来，这说明了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

说到这里，Kohe深深地叹了口气。

“估计以后女儿的婚礼也不会再叫我去了，前妻再婚后，连抚养费都不要了，连金钱方面都不让我做父亲，什么都没有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如果不用付钱的话，那不是更好吗?我觉得，哪怕是以金钱的形式也想和家人建立联系的Kohe先生太可怜了。因为见不到孩子，这是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回报的行为。

连他的责任感都剥夺了的那个叫妻子的人，知道他今晚就要死了吗?

回头一看，美嘉小姐和香澄都是一脸不满的表情。明明是女性，不，正因为同样是女性，才不能原谅妻子吗?

不过，这一点还是少碰为好吧?我想。隼先生和Natuna也不知道是不感兴趣，还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两人都静静地望着窗外。

“可是，这样啊……好痛苦啊……”

美嘉小姐喃喃道。

“我也有一件很想要的衣服……当我满怀幸福地穿上袖子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比我年轻得多可爱得多，连那件衣服都能穿得很漂亮的店员在笑我——当时我想，‘啊，不如去死吧’。”

美嘉小姐低着头说，她不停地摆弄着胸前的花边，像是在安慰自己。香澄在她旁边说:“太过分了……”愤慨地说。

“啊……不。不是的。不能忍受的不是被嘲笑的事，而是被嘲笑了也感觉到了的事。到现在为止对任何视线都不在意。无论什么样的衣服，都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在‘可爱’之前，还有‘可怜’，这个世界真是残酷啊。”

“哎！”美嘉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叹了口气，仿佛要把灵魂都释放出来。

“虽然很多事情都无法如愿以偿，总是懊悔不已，但是只要能穿上喜欢的衣服，我就觉得自己是无敌的。但是终于发现了。果然，这个世界终究不是我的。”

魔法解除了，她小声嘀咕着，香澄皱起了眉头，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我没有美嘉小姐的执着心。老实说，我很难理解为什么衣服会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但这一定是她的人生目标——我多少能明白。如果拿掉了樱子小姐的骨头，也会同样迷失方向吧。

“所以，我就扔掉了。剩下的，只有最初买的这件衣服。只有这件没被扔掉……我攒了很多钱，鼓足勇气买的。我最初成为的这件衣服……到底是有点孩子气。”

美嘉怜爱地轻轻抚摸了一下白色连衣裙的皱褶。虽然不知道是几年前买的东西，但可以感觉到她非常珍惜。

“没有的事，你很可爱，很可爱。”

我脱口而出。其实一开始我是很抗拒的。我想她看着我的眼睛注意到了那个。但是现在，我不想自己觉得她可怜。

而且，她想让时间停止流逝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嗯?不用了，这种恭维话。大家心里都在笑吧?”

“我不会笑的。”

Kohe也握着方向盘说道，隼先生和Natuna都点了点头。

“嗯……”

“是啊，笑是笑不出来的。笑的人才是不知道真正美好的东西是什么的可怜人!”

香澄斩钉截铁地说着，美香小姐低下头，一边把垂在脸颊上的头发绕在手指上，她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发红。

“……如果世界上的人都这么说，那就好了。我并不是想让他们娇惯我，只是想让世界对我好一点，我也会再努力一点——”

“不，不会这样的。”

美嘉小姐低声说着，但隼先生低声否认。

“没有的事。温柔的人有时候也很残酷。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人都会死。”

隼先生望着窗外斩钉截铁地说。声音的抑扬顿挫至少带着顽固，不，带着平静的愤怒和憎恶。好不容易变得柔软的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嗯，这也有一定的道理。说到底，世界这个东西，和每个人都没有关系。聪明和运气好的人，即使这样也能活得很好，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就会笨拙地被淘汰。”

Kohe先生掩饰地说。他瞟了我一眼。“你也是吧?”他的眼神似乎在征求我的同意。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这个世界。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是那种随大流的人，难道说我是个精明的人吗?

但我现在也在变态杀人魔的命令下参加集体自杀，机缘巧合是多么奇妙啊。

“结果，为了生存的理由，为了改变想法，我也踏上了旅行……寻找自我的旅行，那是骗人的。没有命中注定的邂逅，也没有什么变故。一个人泡温泉后，最大的变化就是脚上的干皮症好转了，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想吃鲑鱼的生鱼片。”

Kohe哈哈地笑了。鲑鱼是晚秋时期的食物。栖息地极其有限，能吃生到鲑鱼生鱼片只有鹉川和道东白糠，所以那时候得尽快赶去才行。我记得那是一种非常细腻的味道，湿润柔软，粘稠而优雅。

“那么，这是最后一次旅行了?”

看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的Kohe，香澄不由得说道。Kohe先生努力想让车内气氛缓和下来，结果还是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一次好的旅行。

车内一阵沉默，车子继续行驶。Kohe只是默默地开车，美嘉小姐只是呆呆地用手指抚摸着衣服上的蕾丝花边，香澄则紧紧闭着眼睛，Natuna和隼先生则像是拒绝被人搭话似的，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的景色。

“……地点呢?最后在哪里呢?”

美嘉打破了沉默。

“那个……我想去岚山。”

“展望台那边?因为很漂亮?Kohe，你可真是个浪漫主义者。”

Kohe苦笑着，没有否认。原来如此，选择最后的归宿，与其选择肮脏的地方，不如选择干净的地方。

在此之前，樱子小姐说过轻生者选择自杀的地方是有理由的。说不定，对Kohe来说这是有什么回忆的地方。这里的夜景很受恋人和家庭的欢迎，据说以前是滑雪场。

“人是不是太多了?……还是选择蜂窝煤吧?”

“是啊。药物是很痛苦的。如果不能以致死量服用，结果死也死不了，到了医院，洗胃的时候反而痛苦得想杀了自己。不是不用在乎别人对自己样子的想法了吗?事到如今反正也没必要那么在意别人的车了吧。”

美嘉小姐皱起了苍白的眉头。一副真的很厌弃的表情，也就是说她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吧。

“那得先买蜂窝煤什么的。这附近的家居卖场在哪里来着?”

“现在这个时节，超市里不是有富余的东西卖吗?”

北海道迎来夏天，是绝佳的烤肉季节。每家超市都把煤气灶和木炭用箱子“咚”地一声放在收银台旁边最显眼的地方。

“需要的东西是炉子、蜂窝煤、助燃剂和胶带?如果没有抽烟的人，打火机也是必要的。”

“一起买的话，不会被发现吧?你不是说现在这种情况很严峻吗?”

香澄对着屈指思考的美嘉说道。

“应该一起买肉吗?”

“你是说要把这当作烤肉旅行吗?”

确实，如果加上肉的话，在地道的烤肉氛围中，不必要的胶带或许能蒙混过去。但是，实际上谁都不吃肉吧，但丢弃又实在太可惜。

“那就不要一次都买，各自买怎么样?”

好不容易凑齐了人数，分开后把必要的东西凑齐就行了，不要显得不自然。

“就是那个!”

虽然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在红绿灯的时候，Kohe先生却跟我击掌。

于是我们前往大型购物中心。啪的一声，合在一起的手掌一阵麻木。Kohe先生的手很热，有些紧张而潮湿，而且很有力气。

啊——这个人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死了吗?

我们所有人的年龄和服装都各不相同，走在一起会很显眼的。最后决定Kohe先生、隼先生、美嘉小姐三人分为一组，我们三个高中生则分为另一组行动。

虽然担心美嘉一个人，但在这么热闹的大街上，不可能发生什么事。即使是杀人犯也一样会顾忌这些的。

而且，“杀人犯”这个词非常含糊。可能是花房那样的杀人魔，也可能是正当防卫过度导致的杀人。至少，我不认为成员中有人会杀人。

唯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隼先生。他和Natuna一样，完全不开口。话虽如此，他看上去腿脚不方便，也许只是装出一副行动不自由的样子也说不定，但如果不是装的，那么杀人的难度就会很高。

真是的，我不仅要找到“要保护的她”是谁，还要找到“杀人犯”是谁，花房就这样把难题推给了我。

我们高中生组的三个人决定去买胶带。去了食品卖场旁边的文具区。因为车很大，姑且买了三盘布型胶带。为了不被怀疑，我们买了三种颜色的，黑白透明为了掩饰，香澄还买了粗大的油性笔。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买了很多布带，也没有人会把我们和煤球自杀联系在一起。但做贼心虚的心情让我们这么做了。

要不要给Natuna买点什么?，她摇了摇头。但在走向收银台的途中，我发现了一支带有小猫装饰的圆珠笔，就拿了起来一把掳走，带上一起结账。走出卖场时，我把笔递给了她，她含蓄地微笑着，轻声说了声“谢谢”。

买完东西在店里走着，羊角面包香甜的黄油香撩拨着我的胃。肚子里发出了呜呜的惨叫，像是在回应“刚出炉”的嘈杂铃声。

“好香，我都饿了。”

香澄苦笑了。

“吃一个就不行吗?”

听到我的提议，香澄停下了脚步。

“我也不知道，不过最后还是想吃好吃的吧……Tatewaki君，你昨晚吃了什么?”

“啊?我吃的是羊肉火锅。”

香澄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真奇怪，最后的晚餐竟然是烤肉，男孩子的感觉。”

“香澄和Natuna呢?”

我一看她们两人，Natuna就摇了摇头。没吃吗，难道说她不期待最后的晚餐吗?

“我是普通的米饭。父母不知道我的最后一顿饭是什么。红烧真鲽鱼、凉拌小松菜、洋葱和土豆味增汤……还有炒豆腐。”

那是一顿健康又不奇怪的晚餐。

“好吃吗?”

“嗯……味噌汤，我喜欢只吃洋葱，炒豆腐里放了我讨厌的香菇……”

她双手交叉在身后，有点闹别扭地低语。

“那……我还是悄悄回去买些面包吧。”

Natuna皱起眉头，似乎不太赞成，但我还是买了三个按量出售的现烤迷你羊角面包。羊角面包的甜灰色和黄油还在慢慢渗出来，松脆可口。

香澄满脸笑容地吃了起来。一副真的好吃得不得了的表情，我也小心翼翼地吃了两口。卡莉·萨克·胡瓦的绝妙组合。哗啦哗啦撒了一地的碎片也很好吃。

但如果这面包真的是最后的晚餐，那就有点悲伤了。

而今晚不会死的我，每次看到迷你羊角面包，一定会想起今天的事，也许，再也不能像这样吃辣了。

“Natuna你也来吃吧，很好吃的。”

香澄再次劝Natuna。她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输给了香澄的笑容，拿起了羊角面包。她也两口就吃完了。

“……真好吃。”

Natuna也吓了一跳，捂着嘴小声说。于是我们三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我突然想哭。

“啊，买完了?”

面对周围稍微保持距离的视线，美嘉小姐反而堂堂正正地向我们挥手。如果没有她的到来，我真的要哭了。

“你看，我买了香薰蜡烛。仔细想想，火的话只要是和木炭一样的东西都可以吧……啊，还有信件套装什么的。”

美嘉小姐高兴地给我看了画有玫瑰的蜡烛和花纹、蕾丝图案的信纸。你在买什么?香澄笑着说。这时，kohe先生和隼先生也回来了。

最后，回到车上，大家摊开买来的东西，又笑了。除了木炭、篝火和炭炉，Kohe先生还买来啤酒、鱿鱼干和棉花糖作为掩饰。隼先生有打火机、防蚊蜡烛和防蚊喷雾。还有烟花。

烟花作为买打火机的掩饰，为什么要防虫子?被我们这么一问，隼先生皱起了眉头。

“都快死了，我可不想被蚊子叮。”

大家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临终前不如把生命分给蚊子不也挺好的吗?”

听了美嘉的话，隼小姐剧烈地摇头。

“我绝对不愿意，被虫子咬着死是最糟糕的。”

看着打从心底讨厌的他，美嘉小姐和香澄又笑了。简直就像大家一起野营一样。但看到他还买了其他细绳子和大切割刀，两人的笑容都僵住了。

“……作为保险，我觉得有绳子比较好。”

面对一脸认真的他，所有人的表情都消失了。美嘉小姐慢慢地拿出了笔记用具。

“对了……大家都准备好遗书了吗?”

除了隼先生，其他人都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可写的。”

Kohe也耸了耸肩。

“嗯，写遗书不仅仅是为了家人，如果警察在考虑自杀还是他杀的情况下，会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解剖什么的。不过这样的集体自杀，如果各自都准备好遗书的话，警察就会明白这是自杀。”

所以，为了不给周围的人添麻烦，必须准备遗书。说着，美嘉小姐把闪闪发光的淡色系笔和可爱的信纸分发给我们。

在去世之后，也不希望有人疏远自己，同时也对此感到很抱歉。我理解她的心情，也拿起笔。金色的淡蓝色笔。果然不喜欢花图案，拿起一张印有花边图案的白色信纸。

Natuna看着我，把刚才那支笔递给我。虽然设计很可爱，但墨水是普通的黑色。

但我完全想不出该写什么。对了，我真的没有死的打算。

但是，如果真的要写遗书的话，自己会给谁留下什么样的话呢?虽然很想对所有照顾过自己的人留下一句话，但选择这句话，就像给爱情排序一样，让人讨厌。

但是如果要留下话的话，妈妈、哥哥、爷爷奶奶、矶崎老师——樱子…

樱子小姐。

如果要给她留下什么，我会选择什么样的话呢?是在抱怨吗?因为她，我的人生变得面目全非。

在那之前，我一直很无聊，无法替代，甚至连自己的未来都完全没有想到。我以为失去色彩的城市是死寂的。我以为它会和我一样停滞不前，只是走向灭亡。

但是，但是，现在不同了。

完全不一样。浓厚的死与生在我周围蠢蠢欲动。我以为骨头已经死了。但现在不同了。骨头也是生的，包含了生命的全部，我们活着。

支撑着我移动的骨头，握笔的手指。俯视着觉得可爱，我还活着。

在遇见她之前，我连这么简单、理所当然的事都没有注意到，世界突然变得耀眼起来。

遇见你，我变了。

重要的事，重要的东西，你告诉了我。

如果把两个人的时间也变成标本就好了，但标本也不是永远的，你也告诉我，我们早晚也会失去对方。

不能一直待在身边这件事，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我对你….

“写好了吗?Tatewaki君。”

“啊?啊，嗯。”

香澄担心地看着我，我飞快地用横线划掉了最后一行，麻利地对折好，放进口袋，不由得产生了奇怪的心情，我并不是真的会死，根本没有必要认真写遗书。

直到最后还在烦恼的Kohe总算写完了。看到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收好，美嘉小姐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下子，一切准备就绪了。”

“……那么，走吧。”

Kohe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他低着头，我看不出来，也许他在哭。

在那之前，总觉得很开心。和一群陌生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做些什么——我们自然地笑着，仿佛产生了这种欢欣雀跃的错觉。

但是因为遗书，车内的空气一下子变了。毫无疑问，我们即将走向死亡。

大家脸上的从容一下子消失了，都变得愤怒而紧张。闲聊也消失了。车子缓缓驶出超市的停车场。外面的阳光已经西斜，街道被染成了介于蓝色和橙色之间的颜色。

恐惧一点点侵蚀着我的心，结果别说“她”了，连“杀人犯”都不知道。

我再次向Phantom寻求提示，但他还是不告诉我。

“是狗和狼之间的时间。在日本叫做逢魔之时。在白天和黑夜之间，在理性和本能之间，在善和恶之间。你站在生和死之间。小心不要被人捞脚。”

回答的是这样暧昧的信息。

狗和狼之间的时光entre chien et loup。这是会法语的矶崎老师曾经告诉过我的法国俗语。黄昏时分，昏暗得连是狗还是狼都分不清的时候，就是现在。

所谓逢魔时间，就是人的时间和魔物的时间重叠的时候，和魔物擦身而过的时间。如果不小心，就会有大祸降临。我现在确实感觉自己站在那样的地方。因为这里确实存在着人类和魔物。

第九卷 狼的时间 第一章：狼的时间②

最先让我感到可疑的是隼，但是他有弱点。Kohe看起来人很好，但他准备好车，决定好了自杀地点，安排好程序，确实是在引诱我们去死。

用怀疑的眼光来看，美嘉小姐也很可疑。当然这里面也有因为她是年长者的关系，她若无其事地显示出了领导能力，而且好像对毒药也很了解。

虽然不想去想，但是香澄和Natuna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至少请告诉我杀人犯是谁，是什么案子。没有这样的提示，我是解不了谜的。

试着给花房发邮件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车内响起了短信铃声，是迪亚贝尔殿下的神曲DOKURO的前奏。

“Tatewaki君?”

“啊……不，有短信……”

为什么我会把这首歌设置成短信铃声呢?没有比这更不合时宜、更令人尴尬的曲子了，都怪樱子小姐。

“Tatewaki君……老是玩手机。”

美嘉小姐厉声责备我。

“也不是……你看，如果不读的话，可能会觉得很奇怪……”

美嘉似乎无法接受我的辩解，叹了口气。

“你知道吧?一旦被人举报，大家都会很痛苦。自杀是犯罪。日本的警察会把必须自杀的人当作罪犯来处理，为此我们都会因涉嫌自杀而被逮捕的。”

“不、不可能!我从没想过要报警!”

车厢里的目光突然怀疑地投向我。连香澄都瞪着我，看着着急的我。罪犯这个词刺痛了我的心。然后是Natuna，之前一直把意识转移到窗外的Natuna，直直地看着我，看起来很悲伤。

确实，自杀也是杀人。因为这是在扼杀自己。但被这样审判，我觉得自己有点难于辩解，这也许是告诫其他人不要再碰手机的意思。

对于已经下定决心的他们来说，警察已经是敌人了。

“……那，让我看看。”

“什么?”

“如果不是特别的短信，应该可以给我看吧?”

说着，美嘉小姐向我伸出手。我的喉咙发出“哐”的一声。

要是让美嘉小姐看到Phantom发来的邮件就糟了。如果我被发现是间谍的话。那样的话，我就会被赶下车吧，“杀人犯”和应该保护的“女性”还在车内。

“快给我看看。”

“怎么可能!这太丢人了!”

“给我看看!”

美嘉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反射性地缩了一下身子。她的眼神，让我的后背不由得流下了冷汗，被逼下车——真的只能这样吗?

如果让我下车，我可能会报警。从那时起，我就成了他们的敌人。明知如此，还会眼睁睁地让我下车吗?

但是，如果你们不让我下车，你们会怎么做呢?车里的绳子和布带映入眼帘。

逮捕叛徒，剥夺自由就可以了吗?他们达成目的的时候，我会在哪里呢?车内还是车外……。

心脏因为恐惧而快要爆炸了。说起来，间谍不止我一个。如果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Phantom打算让我也一起自杀呢?——天啊，我的口袋里还有我亲笔写的遗书。

突然，车子“咣当”一声摇晃起来。车停了下来。Kohe把车停在路边。

“你、Kohe先生?”

“不好意思，让我调查一下。”

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Kohe先生的手抱住我，伸到连帽衫的口袋里。

“怎么可能!无理取闹得太过分了!”

Kohe把我按在座位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给美嘉。

“…………”

啊，走投无路了。美嘉小姐看着我的手机，脸色变得更加严峻。

不行，暴露了——。

“‘喂，今天的晚饭也要吃‘肉’哦。”

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车内一片寂静。我一时也不明白。

“‘今天还是吃鸡吧，有益健康!’……”

“是吗……Tatewaki君，昨天晚上吃了羊肉火锅。”

在朗读的美嘉小姐旁边，香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在妈妈的皮肤变得充满胶原蛋白之前，早点回家吧。’……连日吃肉什么的，真是年轻的妈妈啊。”

美嘉小姐把手机扔了回去。Kohe接过，松开了我。

“对不起……”

“不……”

Kohe先生抱歉地把手机还给我。关掉铃声，迅速收进口袋，太危险了。真是被老妈救了，不，本来就是因为老妈的短信让我遭遇了危险，要感谢也太奇怪了吧。

“真是个温柔的妈妈。即便如此，Tatewaki君还是要自杀。”

香澄低着头，自言自语道。

“对了，我也没怎么问Tatewaki君为什么想死。你总是很擅长倾听，所以都是我在说，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松了一口气，但美嘉似乎还是无法完全消除对我的不信任，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咦?那个，不是只有一个，应该说有很多……”

“最近有传闻说，有人假装成自杀志愿者，寻找一起死的对象，实际上却是当强盗，我不想去怀疑，应该不是你吧?”

“不是!”

“那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很多理由。”

“我的理由?”

声音差点儿翻了过来。我不会去抢劫。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传闻。但是被吐槽太多的话，就会露出破绽。但是理由……我死的理由。有说服力的理由是什么?怎么说才能让美嘉小姐接受呢?

“那个……所以，不能集中在一个……怎么说呢……”

我对自己慌慌张张的头脑如此迟钝感到生气。既然有这么多时间，为什么不事先考虑一两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呢?我的喉咙像金鱼一样，除了空气以外什么都吐不出来。

“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这时，车后传来了声音。

“啊……”

是Natuna。

因为什么都没有，她简短地说完，又低下了头，我以为她一定会帮我的忙，可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办……车厢里又一片寂静，全然不顾如此惊慌的我。

“……是啊。什么都没有，就是死的理由。”

Kohe小声说。

“嗯……我知道。”

香澄也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有，重复着无聊的每一天。因为没有可做的事情，所以想死的心情越来越强烈。我也很像。所有的一切，连穿的衣服都被决定了，只是按照别人说的去生活的话，‘我’就会一点点枯萎。”

香澄缩成一团，抱紧了自己的身体。美嘉小姐把身体靠在了旁边那个小小的朋友的肩膀上。

我突然想起了樱子小姐，如果没有遇到她，说不定自己真的也会有那样的想法。

“就在这样产生的空隙里，想死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每天，有时甚至是哗啦哗啦的。看，Tatewaki君的眼泪也溢出来了。”

说到这里，香澄静静地哭了起来。美嘉小姐用力地抚摸着她的肩膀。像鼓舞一样。

“没关系，今晚就全部结束了。”

“嗯。”香澄点点头。

“已经没问题了。结束吧。大家一起努力，让它成功吧。”

美嘉小姐说着环顾了一下车厢。仿佛绷紧的线，更加紧紧地把我们连在一起。怎么回事?因为我的原因，车内的气氛更加异样。一定要去死。恐惧明显地变成了决心。

怎么办才好呢?我必须拯救你们中的某个人。就好像从刚才开始，我就在慢慢地勒着“她”的脖子。

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我的门限是七点。虽然没有被说得那么严厉，但什么都不说就破坏的事是不会发生的。再过三十分钟，母亲就会发现异常。感觉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在焦急的心情中，车子再次发动了，车里只有香澄抽泣的呼吸声。

车子已经开到岚山展望台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司机Kohe。

“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了?”

“不……总觉得警车很多。”

这么一说，刚才确实和一辆警车擦身而过。远处的红灯也像是警车。

“…………”

视线又集中到我身上。

“不是，我真的没有报警。首先，那样做的话，我不也会被捕吗?”

万一被怀疑就麻烦了,我坚定地说自己真的没有报警。但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又是短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都过了门禁了，为了不让我妈起疑，可以给她发个短信吗?要是她反过来提出搜索申请什么的，我就麻烦了。”

我向车里打了个招呼，看了看手机，发信人这次是Phantom。

“邀请他们去废屋。”

我立刻明白了废弃的房子是指什么，仔细想想，那里离这里也不远。

“那个……巡逻车好像很多，能不能换个地方?我知道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没什么人的地方。”

“那里合适吗?”

美嘉小姐讶异地问道。

“嗯，其实以前也有人自杀过。虽然是空房子，但那里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我的提议很快就被采纳了。总之，大家都想早点走向死亡。

但是，刚开始往目的地的废屋跑的时候，香澄的样子就变得奇怪了。

“等等……这孩子好像很恶心。”

是哭得太多了，还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压力?或者是全部都有吗?香澄脸色铁青。

“没事吧?我们不如去趟便利店吧。”

香澄点了点头。Kohe先生马上把车停了下来。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以离出入口近为理由，若无其事地帮了香澄一把，我和美嘉两个人带着香澄去了便利店的厕所。

我对把那三个人留在车里多少有些不安，何况女孩只有Natuna一个，话虽如此，在这个时间在便利店的停车场什么也做不了吧。

香澄好像真的很不舒服，美香小姐陪着她去了厕所。但不久美嘉小姐出来对我说:“香澄，情况好像不怎么好…”

“是吗……”

我觉得身体不舒服的原因只有一个，身体拒绝死亡。这并不是因为她输给了自己的心，而是出于本能吧。

“……那就把她放在这里着吧。”

美嘉小姐似乎被我说出的无情的话吓了一跳。

“可是……我觉得一旦害怕了，就不可能再继续了，就这样硬把她带走也太可怜了。”

“…………”

美嘉小姐很温柔。虽然理解了我的话，但是在这种时间，在这种地方，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吧。确实，我也很担心。更何况她还是穿着校服(她说只能从学校直接过来)，但是带她去的话，香澄就只有死路一条。

即使不能说是最好的选择，也希望她在这里被淘汰出局，即使到了明天她还是会想死……。

美香小姐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对香澄进行最后的说服。我一个劲儿地祈祷她不能从厕所出来。

天堂里的外婆。请再把她拴在这里一点——虽然我不确定我的愿望有没有实现，美嘉又一个人回到我身边。

“那孩子还是说希望她也一起去，我给她留了出租车钱。”

“是吗?”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过，当我想起在美嘉小姐所做的事时，不禁惊讶起来，美嘉小姐苦笑道。

“没什么……我也不想让那么小的孩子去死。”

我不希望你也死——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两个人回到车里，Kohe先生好像马上察觉到了，静静地点头。

“……是吗?没办法啊。虽然我不放心她，但是……一看到她，我就想到了我的女儿们。”

幸运的是，香澄不知道那个空房子在哪里。万一报警了，警察也不会马上赶到我们这里吧。

“但是，必须快点啊。”

美嘉小姐说。

“一定要成功。”

铿锵有力的话语，这句话太过强硬，仿佛可以让人马上就屈服。

车内的空气变得更加黏稠，笼罩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因为香澄离开了，我们一定要成功，充满了这样的决心。同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紧紧地抓住，仿佛在说“你绝对不能离开”“一定要一起死”我，快被黑暗吞没了。

这就是集体的心理吗?明明不想死，却觉得不死是一种背叛。今晚不死是坏事。自尊心、罪恶感、连带感甚至侵蚀了我的理性。

我对今晚刚认识的这个奇妙的伙伴完全产生了感情，我喜欢他们。我的心中充满了不想杀死他们的心情。但与此同时，我觉得否定他们的决心，就好像也否定了他们的人生似的，我知道这样的想法真的很疯狂。

但是，那该怎么办呢?真的只有和我一起死吗?我甚至陷入了这样的错觉。这个空间太可怕了。我也开始不舒服起来，这样一来，真希望能早点到废屋去。不管结果如何，都想马上从这辆车里解放出来。

“从下面往左走，之后就……笔直走。”

我忍着恶心，向司机Kohe导航。

“Kohe先生，走过头了。”

然而，当我注意到一辆车从旁边驶过时，我看了看Kohe先生。即使在昏暗的车内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张脸是铁青的。

“Kohe先生……”

“…………”

车突然停了下来，Kohe下了车，他也在人行道旁边呕吐起来，不，也没什么可吐的吧，只是痛苦地颤抖着后背。

“没事吧?我帮你开车吧?”

Kohe回来后，美嘉对他说。

“不，没事。”

他回答的声音很冷静，但是大家都明白。今晚握着方向盘的他，不单止他自己，还运送着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带着我们走向死亡，他承担着那个责任，代替自己的手脚走向死亡。

巨大的压力、罪恶感、恐惧……他被这些东西折磨着，再次坐在驾驶座上。

“不管怎样，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只有去死。”

像要甩掉身上背负的沉重压力一样，像暗示一样，又像诅咒一样嘟囔着，Kohe重新系好安全带。

“大家真的可以了吗?”

一瞬间的沉默。

“嗯，可以。”

美嘉小姐回答。隼先生和Natuna也点了点头。

“Tatewaki君呢?”

Kohe先生盯着我。我很想大喊“讨厌，不行”,但当时的气氛却让我说不出话来。

没办法，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现在不能在这里逃跑。对了，逃跑就完了。他们也好，还有与Phantom的约定也好。

“走吧。”

我下定决心，明确地回答，车子再次开动了，我们的命运也一样。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确认了一下邮件，是Phantom。

“把车开到没有路可以通行的地方时，就进去吧，就说那里有有毒的颜料。”

收到指示之后，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要像狼一样精明，她的命就靠你了。”

没错，我的使命是拯救“她”。不是我的死。拯救“她”，然后拯救樱子小姐。

我端正了姿势，给被囚禁的心灵注入活力，即使背叛了他们，我也一定要保护樱子小姐。

入口那扇显示私有土地的门已经开了锁。莫非Phantom早就准备好了这里?上次来的时候，是樱子小姐用取料器打开的。

野营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漆黑的林间小路上，因为没有灯，真的是一片漆黑，今晚没有月亮。

“喂，这里不是以前发生过杀人事件的地方吗?听说发现了三具尸体……”

过了一会儿，美嘉小姐好像注意到了似的问我。

“嗯……以前有个熟人在这里自杀未遂，确实有一个人死了。”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说是一个女孩把对方的尸体埋了，但是下面还发现了另外两具尸体，身份到现在还没查明吧?这里不会还有其他尸体埋着吧?”

她浑身一颤。

“不是挺好的吗?这种地方最适合自杀了。”

Kohe鼓舞地说。

不久，我们把车子停在废弃房屋后面的停车场。关了灯，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的黑暗吞噬了我们。

“留在车、车里也行，但要不要去看看空房子?那里有密封性好的房间，可能比较容易一点……里面还有一些前主人的东西，他好像是个画家，说不定会残留一些毒性高的颜料，比如砒霜……”

“哦……要不要去看看?”

美嘉小姐把点燃的香薰蜡烛放进磨砂玻璃的小瓶子里，看了看Kohe。

“好吧。”

就像试胆大会一样，Kohe先生一边嘀咕着，一边点了点头。

“我不用了，就这条腿。”

隼先生摇着头，同样点燃了驱虫蜡烛，确实，以他的脚来说，要跨过废弃的房子的栏杆难度挺高，真是麻烦啊，我不由得想到。

“是啊，那要是发现什么我就来接你。”

美嘉小姐不想勉强他，我也想不出硬把他带走的理由。Natuna好像也不打算离开座位,但是我不能把Natuna留在这里。

“Natuna你也一起去吧。”

所以我半强迫地伸手去摸她，而不是问她“要不要去?”虽然因为太暗看不太清楚，Natuna似乎有点吃惊——但她还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牵着她的手下了车，朝废弃的房子走去。一双又瘦又大的手，感觉很像樱子小姐。冰凉冰凉的，握着那只手，我突然慌了神。

虽说是事出有因，但握着女孩的手还是会紧张，我感觉自己的生命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门开着，当我走到落满灰尘、空空荡荡的客厅时，Natuna的手一开始总是被我握住，后来也紧紧地握住了我。

“真认为是试试胆大会啊。”

美嘉小姐扑哧一声笑了，枯叶和树枝从破碎的窗玻璃中钻了进来，而且似乎还有其他入侵者，房间一角还微微散发出野兽的气味。

“小心火。”

美嘉用散发着甜香的蜡烛照亮房间，Kohe对她说道,光线中，灰尘闪闪发光。

“……我们现在是要去自杀，却还要小心什么的，真是太奇怪了，呵呵。”

她把装着蜡烛的瓶子放在破旧的架子上，Kohe也把随身带来的蜂窝煤盒和装在塑料袋里的小物件放在旁边。

“怎么办?要不要把炭炉也拿来?”

“还是再调查一下吧……这里信号不好吧?”

正要打开手机的美嘉担心地说道，如果香澄来联系的话……她似乎是这么想的。我拿出手机时，也只是偶尔竖起一根天线，几乎处于圈外。这么说来，一重小姐那时也是完全没有信号吧。

“唉，我觉得还是留在车里好。”

在一楼散步了一圈后，美嘉小姐说道。虽然也找到了颜料，但不能期待毒性。

“好像没什么用。”

“是啊，明明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回车上吧。”

他们两人似乎对这座废屋完全失去了兴趣。但是只要回去，后面的事情就已经决定了，我也不能轻易从车里逃出来。

“那个，二楼还……”

“我不觉得二楼有什么。”

“啊……应该吧，不过，再多看一会儿吧。”

必须尽可能争取时间，想办法把他们困在这里，如果顺利的话，也许会像香澄一样因为害怕而无法下定决心。

而且Phantom为我准备了这里，可能会留下一些提示或帮助你的东西，不，肯定会是这样的。

“……你害怕了吗?”

“什么?”

至少我是真想再调查一下二楼，我这么想着，美嘉小姐却一本正经地说道。

“Tatewaki君，你好像一直在拖延时间。”

“啊……”

回过神来，Kohe先生也瞪着我。

“实际上呢?想死又害怕吗?”

“Kohe先生?”

“当然没问题的话就好，不过……如果你自己做不到的话，我可以帮忙……如果需要的话。”

“哈……？”

一瞬间，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

但是在摇曳的蜡烛中，看到他昏暗的瞳孔，终于明白了。亲切的他，她，正向无法主动迈出一步的我提出了“协助”。

“怎么样?你想要协助吗?”

“不、不可能!我不能让大家背负这样的罪过!”

我的喉咙发出“哐”的一声。但两人似乎是认真的。我看了看Natuna，她正低头看着我。至少不打算帮我，那是当然的，因为她觉得我也想死。

但我不想死。

“要像狼一样聪明。”

Phantom的话在脑海中闪过。像狼一样聪明，难道这里有什么启示吗?今天是第二次听说狼。

——不，不是。准确地说是第三次。

“乔尼.夏凯……”

我翻了翻口袋，发现遗书下面有一个小块。光滑的骨头碎片，是狼的护身符。

既然如此那我就偷盗幸运吧！

“那个……”

Kohe和美嘉看着我，眼神像是在注视着我，却又下定了决心。也许她是我应该保护的人，也许两人中的一个就是杀人犯。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不应该死在他们手里，绝对不能！

“啊!”

“Tatewaki君? !”

随着一声惨叫，周围被黑暗所包围，我一下子把架子上的香薰蜡烛摔碎了，趁两人吃惊之际，从塑料袋里拿出打火机，虽然担心会发生火灾，但幸好蜡烛在掉落的冲击下熄灭了。

这样就只有美嘉手机的灯光了，但我已经不是怕黑的孩子了。我迅速拉起Natuna的手，黑暗中，我牵着她的手向二楼走去。以前我也来过这里一次，当时是赫克塔带路的。

现在引导我的是什么呢?使命感?伪善?强加自我的正义?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确。但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都应该是这样。我不是樱子小姐。我没有她那么结实的骨头，即便如此，我也有不能让步的东西。

上到二楼，我冲进了一重曾试图自杀的卧室。

Natuna和我都气喘吁吁的，她看起来很为难，但我锁上房门，靠在门上。

“啊……啊……什么?”

我在觉得快自己快支撑不住的情况下连忙掏出手机，一看，只有一根天线竖着。我给Phantom发了邮件。但是邮件没有成功发送，果然信号很弱——不，不是这样的。

“账号……难道……”

即使想发送邮件，也出现了错误发不出去，仔细一看，Phantom的账号已经被删除了。

“咦?怎么回事?”

在这种时候，偏偏在这种最重要的时候，竟然联系不上。我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不，不是。肯定是被抛弃了。

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话语，让我不知不觉间又相信了他。因为Phantom是住院期间支持我的人，是为沃尔夫报仇的人，而且……他也许是为了正义而除恶的英雄。

Phantom的真实身份大概就是花房，其实一开始时我还以为是樱子小姐，但还有一个——是我抱着的梦，引导我的亡灵的真面目，就如同我的父亲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我从心底里并不讨厌他——但我却被背叛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她”和“杀人犯”，只是引导让我写遗书，把我逼到废弃的房子里去死——一定是这个目的。

他应该忠告过我很多次，聪明地说，他一定是在隔着屏幕嘲笑愚蠢地服从自己的我。

“可恶!”

我不由得愤怒起来，用力敲门。

“Tatewaki君!”

美嘉小姐隔着门叫我，黑暗中，他们两个人也上了楼梯，或许是因为我手上有火，如果我继续躲着不出来，他们就无法点燃木炭。

“开门!开门!”

咚咚!Kohe先生也激烈地敲门，现在开门的话会怎么样呢?他似乎也很激动。

但是如果一直打不开的话，他们会怎么做呢?其实他们只要去买打火机就行了，啊，不，隼先生不是在车里点燃了驱虫蜡烛吗?

可恶，就算把打火机藏起来也没有意义，我再次认识到自己的浅薄，为什么我只是一个凡人呢?

“我……”

“不要逃避自己信念所呼唤的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Phantom的这句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想要自己变得更加坚强和更加聪明，我能做的事情很少，但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还是不希望任何人死!Kohe，美嘉!”

咚、咚、咚!外面正有人正用力敲门，但那只手突然停了下来。

“……无论是谁，都不会因为亲近的人死去而高兴。即使时间很短。我不喜欢你们死去。”

我想说点更好听的话，所以不停地告诉自己冷静点，不要流露感情。虽然心里这么说，但还是不行，真没出息，眼泪从心底涌了出来。

“而且其实大家都很迷茫，所以不要一个人就此死去!人与人应该就像救命稻草一样，想要互相拉扯……正因为心里面踌躇，以及不想死的心情还残留在身体的某个地方，所以才会像今天晚上就这样聚在一起吧!?”

没有人反驳，隔着门，我仿佛听到了美嘉小姐的叹息声。

“……我很喜欢你们，所以不想失去你们，请你们重新考虑一下。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愿意做……拜托了。”

当然我也知道，我真的能做的事情很少。即便如此，对即将面临死亡的人不伸出手是不对的。不光是法律规定的，更重要的是我的信念不允许那样。

“……美嘉小姐，你不是说想死得漂亮一点吗?有一点我告诉你，我们不可能被发现死得漂亮。确实，如果是用蜂窝煤死的，的确就不会有外伤。但是从死亡的瞬间开始，遗体就开始恶化，更何况现在是夏天，生着火的车内温度超过三十度，不到一分钟，苍蝇就会找到我们的遗体，在里面产卵，十个小时后就能孵出蛆虫来。”

樱子小姐所热爱的生命的活动，虫子们生命的乐园，以我们的死肉为苗床诞生。

“我们的遗体什么时候能被发现呢?最快也得明天，在这样的地方，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请想象一下，我们到底是在什么状态下被发现的，车内又是什么情况?”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这是多么讽刺啊。

“太奇怪了，逃避饮食完全没有意义，我们是在腐烂、被蛆包裹的最糟糕的状态下被发现的，漂亮的衣服也不会有意义——美嘉小姐，你觉得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有回答，但是，我感觉到门外有人在动摇。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让家人确认遗体吗?Kohe先生，你留给家人的最后记忆，就这些吗?”

外面的两人并没有回答，我看着屋内的Natuna。

“Natuna……你真的可以这样死去吗?”

我感觉到之前一直困惑地站在那里的Natuna抬起了头。

“你很不幸，毫无疑问，每天都过着痛苦的生活，错的是你的亲戚们，你的母亲也应该多体谅一下你，而你一点都没有错。”

“Tatewaki君……”

一个沙哑的声音呼唤着我，我看这那只正在松开的手，这次是她向我伸出来的，我抓住了它，Natuna轻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只要是为了你，什么事我都愿意做……如果我再成熟一点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带着你逃走了。”

无论何时，挡在我面前的都是时间，如果早点出生的话，如果我是大人的话，更多，更多——。

自从樱子小姐后，每次当我意识到自己只是孩子的时候，就会懊恼得不得了，如果我比她年长，至少同龄的话……

一切也许都和现在不一样，我不会让花房盯上她。甚至可能改变她迄今为止的人生，或许还会….

正因为如此，我想拯救和我生活在同一世代的Natuna。不，如果连她都帮不上，我怎么还能保护樱子小姐呢?

“你死后，你那些过分的亲戚一定会说些好听的话来保护自己，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死后一定还会被他们羞辱，你不后悔吗?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黑暗中，Natuna慢慢蹲了下来，我听到呜咽声，她纤弱的后背颤抖着，哭了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坏人会获胜，那么我不想原谅这样的世界，伤害别人的人会被原谅的世界是错误的。正因为如此，你不能死，绝对不能以不幸结束，不能以那种悲伤的方式结束。”

我猛地握住了Natuna的手。

“……你绝对应该更正确地被爱、被理解、被认可，不应该被不合理的人害死。”

我隐约感觉到Natuna的重量。

“所以……今天我们一起回去吧，以后的事情我们一起考虑吧，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如果我再有点勇气的话，也许可以抱紧哭泣的她。但最终还是做不到，我害怕碰坏她。所以，我只是握着她哭泣的手，在她旁边坐下。直到她的呜咽平息为止。

门那边很安静，好像有人的气息，也可能没有人，虽然很担心Kohe他们，但也不能丢下哭着的Natuna不管。

终于，她的叹息像叹息一样平静下来，我松开手。

“……回去吧。今后的事，我也替你一起考虑。”

得到了Natuna的点头，我松了一口气，虽然问题堆积如山，但幸好我也有可以依靠的大人。虽然很没出息，但如果有能救她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刚要开门，就发现一件很沉重的事。

“Kohe先生?”

我正纳闷呢，原来是Kohe先生从对面靠在门上坐着。

“……怎么了?”

我茫然地问他，他默不作声，只是把手机展示给我。

“……啊。”

我不禁露出微笑。显示的画面上，是一对十岁左右的姐妹，满脸笑容，她们手上拿着《Happy Birthday!》的速写本。

“我想照亮脚下，就打开了手机——结果收到了这条短信。”

“迟到了一天，对不起!爸爸!不要喝太多酒哦。”

短信这样写着，Kohe先生再次把手机放回胸前口袋，从上面砰砰地敲了起来，就像确认心脏的位置一样。

“……你知道吗?同样是鹉川和白糠，鲑鱼生鱼片的味道和颜色有微妙的不同。所以……到了秋天，我们一起去鹉川吃鲑鱼生鱼片吧，今年选鹉川，明年选鹉白糠。”

我这么一说，他呵呵地笑了。

“是啊……那也不错。”

也许他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无家可归的他明年的日子，也许比今晚死去还难。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身为“父亲”的他死去。

“美嘉小姐呢?”

“她……大概回到车上了。”

要是阻止她就好了，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责备他是不对的。我犹豫了一下，把Natuna交给他。然后，我不顾危险地跑下看不见的楼梯，冲到了外面。

啊，明明是这样的日子，今天却是满天星空，因为是新月，压倒性的星光笼罩在我身上。

虽然很想就这样眺望天空，但是没有那样的时间，我奔向车，车里正微微散发出炭火燃烧的干燥气味。

“钥匙?”

我伸手去抓门，门关上了，每一扇门都是，我绕到驾驶席，但隔板门也关着，看不见里面，里面的窗户也拉上了窗帘。

“可恶!快开门!美嘉小姐!隼先生!”

渐渐，渐渐!我敲了好几次车门。但是没有回答。难道，两个人都……?不，还有一个可怕的想象掠过我的脑海，如果真的混入了“杀人犯”呢?

“可恶!脑袋快点思考啊!冷静一下……如果是樱子小姐的话会怎么做?这种时候，如果是她的话……”

如果她的知性能给我那么一片片就好了——就在我正要痛骂选择独立表演的自己时，我眼前闪过一道光芒。

“车灯?”

越来越近的灯光，那一定是前灯……而且，而且那个我不可能看错，熟悉的四方形剪影，茶色的雷诺车。

“樱子小姐……”

是梦吗?不，一定不是梦。

因为是樱子小姐，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骨头还在那里。

“Tatewaki君!”

令人吃惊的是，最先从车里冲出来的竟然是香澄。

“啊?啊，樱子……”

我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紧接着下了车的樱子小姐立刻走了过来，狠狠地，总之就是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明明连老妈都没打过我。

“樱子小姐……”

“咚”的一声，我的身体被压在露营车身上了，她肯定生气了，勃然大怒了，这样的脸，至今为止只见过一次，那是——在3·6街袭击三浦时的表情。

“我没想到你这么蠢。”

樱子小姐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粗暴地离开了我。咳了一声。

“……确实，我有说过随着年纪的增长，你会希望自己所发现的那些尸体都是他杀的。”

说这句话时，我还没有完全理解她的话，我我误解了她身上有残忍的部分。

但是，她并不希望有人死去，但如果见到了尸体，她更不希望那是自杀，现在的我才明白她那笨拙的话的意思和真意。

“……如果不能告诉我的话，那么找矶崎也可以啊。内海也好，百合子也好，婆婆也好，还有你那些聪明的祖父们。”

不是怒吼，而是压抑的声音更能表现出她深深的愤怒。

“不是的……我……”

我的脸颊一阵刺痛，嘴角也破损了，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我。

不过现在不是耽于这种感慨的时候，我回头看向露营车。

“待会儿我再跟你解释。先不说这个，我现在必须把这扇门打开。”

“什么?”

“里面有人想用煤球自杀。”

香澄被我的话吓得缩了缩身子。

“锁呢?关着吗?”

看到我点了点头，她看了看门，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走开!”

唉，看来结果只能这样做了，但是那种果断的感觉不愧是樱子小姐。她毫不犹豫地朝驾驶席一侧的玻璃扔了一块石头。

玻璃比想象中坚固，虽然龟裂成细小的蜘蛛网状，但并没有破碎，我把连帽衫裹在手臂上，打破了玻璃，对不起，Kohe先生。

“美嘉小姐!”

我从窗户伸手进去，打开门锁。接着，我又撕开通往生活用空间的门，跳了进去。

“什么?”

让我意外的是，车内竟然空无一人。

“大家怎么了?”

香澄困惑地问道。

“那个……Kohe和Natuna在废屋里……而美嘉和隼应该在车里的。”

他们两人没有倒在车里，这让我暂时放下心来，但是那两个人确实应该是准备去死了吧?证据就是，车厢里只留下一扇门，用布带贴得严严实实。

“可是，那两个人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里是二叶以前打算上吊的地方，一阵寒意袭来，我记得隼先生还买了绳子和大切割刀。

“那是?”

“什么?”

只见樱子小姐指着废弃房屋的方向，不，不是废屋，而是更前面，在大树的黑影旁，可以看到微微的橙色灯光。

我拨开黑暗，慌忙跑到灯前，只见美嘉小姐和隼先生围着炭炉。

隼先生靠着拐杖站着，美嘉则正仰视着他。

“咦?香澄……你怎么会?”

怎么会…….这也是我想问的。

“我是担心大家，才搭便车来的，美嘉小姐你们在干什么?”

“是吗……我们只是决定先好好烧火而已。”

莫名觉得她有种辩解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我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脚边的烟花袋上。

“我们看到这里有烟花，就想着放完最后一次。”

终于，她尴尬地说道。

炭炉的火明明已经烧得很旺了。

“毕竟……Tatewaki君，你说的那些话并没有把我给吓倒……对了，Kohe他们呢?”

我摇了摇头，也就是说，他们今晚不需要蜂窝煤。

“…………”

美嘉小姐沉默了。

“……今晚真的非死不可吗?”

听到我的问题，她垂下了视线。

“一定要死的，一定!”

突然，隼先生严厉地说道。

“我是不能活下去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自责呢……”

他自杀的理由是在交通事故中一个人活了下来……但真的只是这样吗?在黑暗中也戴着墨镜。在看不清的瞳孔对面，我仿佛看到了另一片黑暗。

“那是卡车事故吧?你应该也没有什么过错啊。”

“嗯……那辆卡车突然转弯，对方又没有注意到我们，所以……”

“那不是没办法的事吗?可是听你的口气，简直就像被你杀了一样……”

说到这里，我脑海中浮现出Phantom所说的“杀人犯”三个字。

“……还是说，真的是你杀的?”

听到我的问题，隼先生的拳头在颤抖，他没有反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脚怎么了?”

但是，樱子小姐好像不理会我的问题，站在我和隼先生面前。

“……发生事故的时候，大腿骨骨折了。”

“大腿骨骨折吗……这个部分的骨折，主要是老人比较多。因为这部分的骨头很顽强，所以很不容易折断。经常发生大腿骨折的场合的是滑雪，滑板等冬季运动。最近在保龄球运动时发生大腿骨骨折的情况也在增加。你知道吗?大腿骨是人体中最坚固的骨头，如果没有极强的外力，大腿骨很难会折断。”

说着，樱子小姐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大腿。这么一说，确实是很难折断的部分。

“一听到因事故导致大腿骨干部骨折，我首先想到的是双轮车，它因为有对可动区域的限制，所以很容易就能折断大腿骨。如果因为碰撞的冲击被抛到空中，然后像撞到地面一样摔倒，大腿骨就会如同扭曲一般折断。”

“双轮?”

“嗯，不知道是像少年那样骑自行车还是摩托车。”

樱子小姐对我点点头。隼先生默默地听着樱子小姐的推理。在炭炉的灯光下，只能看到他脸色苍白，抓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是故意的吗?”

“不可能!那真的是事故!是右转的卡车不小心造成的!”

“那就不是杀人了，事故有事故的标准——你是开着你的摩托车，害死了同乘的人，对吧?”

隼先生的脸一下子扭曲了，炭炉的红色火焰在他昏暗的瞳孔中燃烧般摇晃着。

“不……不是的，那确确实实是杀人，那天如果没有让那家伙坐在后面，如果让他戴上头盔，如果他没有进入卡车的死角……都是我的责任，和我杀的人一样。”

“隼君……”

在旁边听我说话的美嘉小姐悲伤地皱起了眉头。

“大家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要我没事就好了……但是不可能会好的，而且我听到他们在心里说‘可是那人是你杀的’，父亲和母亲也是这样。”

——父亲和母亲。

听到这句话，我们终于明白了，他和谁一起出了事故?他所杀的不是熟人，而是他的兄弟。

“那天，我夺走了那家伙和父母的人生……等于杀了三个人。因为是自己的孩子杀了自己的孩子……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对我说，哪怕只有你……但是，他不可能那么单纯地原谅我!实际上，妈妈根本不看我的眼睛……因为她憎恨着我，所以不敢看着我。”

温柔不一定是正确的。温柔的世界也是残酷的，对于无法原谅自己的他来说。不想憎恨自己的孩子的温柔的母亲不会看他，一看就会涌起憎恶。不看他的眼睛，只是用语言掩饰，但这句话对他来说就像一把利刃，从内侧撕裂他的利刃。

所以自己必须死……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双手捂着脸蹲了下来。好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这样的话，你要让你的父母背负你的死吗?”

“至少可以为害死弟弟赎罪。”

面对美嘉小姐平静的提问，隼先生捂着脸回答。

“是啊，也许是吧。不过，他们真的这么想吗?你觉得他们不会对你的死抱有罪恶感吗?你的死不是意外，是你自己选择的死。”

“这是……”

他猛地抬起头来，美嘉小姐正轻轻地用手指轻轻拨开隼先生额头上的头发。

“就算你想赎回罪孽，也只会让更多的人感到悲伤，你的父母不会自责吗?如果你认为是你杀害了你的弟弟，你的父母不就会认为你是也是被杀的吗?”

说到这里，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可是……我父母也一样啊。自从和老妈吵架之后，一年多都没说话了……虽然我自寻死路跟她没关系，但那个人还是会觉得有责任吧……”

美香小姐依偎着消沉的隼先生，热情地和他聊了一会儿。在火焰的照耀下，她的侧脸非常漂亮。我觉得她简直就像天使一样，但又怕说出来会被骂是恭维话，所以就作罢了。

Kohe看到露营车的玻璃碎了，感到非常震惊，他在找工作租房子之前，露营车暂时还得使用，所以最终樱子小姐赔偿了这笔钱，但我想总有一天要由我来还，本来这事应该由我来做，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后悔。

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深夜二十二点，漫长而又奇妙的一天，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天。

实际上，今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他们或许还会选择死亡，只是不知道是未来的那一天。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可思议地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好彼此有困难的时候，第一个跟彼此打招呼，只是大家内心似乎都很尴尬，可能不会联系……Kohe笑着地和我们约好秋天去鹉川…….

让我担心的是Natuna

她和Kohe从废弃的房子里走出来，立即就跑向我——但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她的沉默让我感觉到了似乎是出于某种愤怒。

她一直低着头，没有和我们对视，我邀请她坐樱子小姐的车送她到车站或者家里，但是被她拒绝了，我本想和她好好谈谈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用那支有小猫的笔给我写了邮箱地址，我对她说一定会联系她，她点了点头。

我一定要助她一臂之力。尽我所能。

“话说回来，樱子小姐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最后决定由我们送香澄回去，三个人都上了车后，我向樱子小姐提出了我一直没问清楚的疑问。

“你说为什么?真是的。你母亲跟我联系，她说你最近很奇怪，她很担心你老是很晚才回来，虽然你回答说没来找我，但沃尔夫的死让你大受打击，正好青叶也来电话了，他也怀疑你是不是在这里，所以我赶紧过来一看，果然是这样。

“什么?青叶先生?”

“嗯。”

“他以为你也许正一个人在调查花房，就打电话过去一看，发现你不在圈内，所以我才急忙把车开到这里。”

樱子小姐和香澄好像是在路上的便利店相遇的。一个人留在店里的香澄，果然担心起我们来了，但又不能告诉警察。所以才决定在便利店前面搭便车。

樱子小姐虽然很着急，但还是无法无视路边这个时间还穿着制服搭便车的少女。留意到她后就把车停在那里，让她上了车，结果发现的香澄不断要求带她去的那间废屋，和自己的目的地竟然是同一个地方。

“我还以为你在追踪花房呢，一听说你要去死，连我都无法平静。幸好没有警车，我已经违反了五次道路交通法。”

樱子小姐当然还在生我的气。车载音响里的迪尔贝尔殿下似乎在表达她的愤怒，大声叫嚷着。

没办法，我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下。话虽如此，因为香澄还在，所以我隐瞒了Phantom的事。我只说偶然在自杀网站上看到了今晚的事，不能再放任不管了，总之我大概透露了一半的真相。

“太鲁莽了!要是被警察知道了，你也会被判帮助自杀罪的!”

“我知道!”

“这太过分了，那么说你之前说的那些全部都是骗人的? !”

在后座上比我和樱子小姐更大声说话的是香澄。

“不是说谎……只是越了解大家的情况，就越无法忽视。”

我开始了语无伦次的解释，也许是因为省略了Phantom的存在，显得不够精彩，这让我有一种罪恶感。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撒谎者，像个只关心自己兴趣的伪善者。但是，如果实话实说，恐怕会被更加的轻蔑吧。

当然，现在真的很高兴他们今晚没有死。但是，原本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樱子小姐，想要拯救他们什么的，和利用他们并没这么两样。

“我不是为了玩而去死的!因为没有其他方法，所以才想去死的!”

“你……”

“美嘉小姐和Kohe先生也许还会有‘今后’!但是我……我又会被放回鸟笼，被塞进笼子里……每天都像只小鸟一样，只会记住父母喜欢的词语，唱着歌过日子!”

当然，我能做的我都会做。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刚想这么说，樱子小姐就把手伸向了我的面前，我才发现她原来是想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小。

“你……就不能活得更潇洒一点吗?”

“什么意思?”

听到她焦急地回答，樱子小姐短暂地叹了口气。

“我不会因为不想被父母的意见压垮而否定这种自立心和反骨心。反而是与年龄相应的反应，是你成长的证明。”

“不过，你不是说不管怎样都要有个限度吗?大人都一样。”

“不，我不是常识性的大人，所以从不认为应该要尊敬、顺从父母。这种感情即使被社会常识深深烙印，如果不能发自内心地抱着，也毫无意义，如果真的是那样，到了某个时候自自然然就会觉醒的。所以不要勉强去崇拜父母。”

“什么?”

香澄愣了一下。

“但是，虽然也有例外，但大部分的父母都会侵入儿女的感情，但不会伤害儿女的身体。现在，你还很无力，就尽管利用父母吧。直到你能自己创造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为止。世界上的邪恶远比你想象的多。”

樱子小姐在刚好经过的停车场强行掉头把车停了下来，这大概是今天第六次违反交通规则了。

“你听好了。我是一个缺乏社会观念、没有良知的成年人。但我知道社会上发生了什么。你虽然还是个孩子，但肉体上已经到了可以生育的年龄。因此，假装向你伸手，想和你做ai的人有很多，有的人只要能向你she精，就不惜你的生死。你只是运气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会这么做的人。”

樱子小姐从驾驶席上回过头，对少女明确地说道，这句话让人想捂住耳朵,但我也知道这不是谎言，对她而言也是如此。

“但是我认为那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所以不爱父母也没关系，这样也可以，但是要有反抗的心理。即使讨厌父母也没关系，所以要好好地利用父母。父母当然不会高兴，但对父母来说，你的平安是最优先的，如果你的身体受到伤害，就拜托警察或学校，拜托不会伤害你的那些大人。不让你们这些孩子被杀才是大人的工作，依赖大人并不代表失败。”

香澄一脸严肃地听着樱子小姐的话。不知道她理解到什么程度。但我认为，这是樱子小姐发自内心的话，因为我想，樱子小姐她一定也是个同样不相信大人的孩子。

但是樱子小姐也有大人在身边。守护着她的人，有老婆婆、叔叔，还有像蔷子夫人这样温柔的人。

“人总会变聪明的，你应该能找到死以外的方法，我也有办法，现在好好积蓄力量，然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樱子小姐说到这里，突然转向前方，调高了车载音响的音量。比刚才大得多。香澄在后面发出一声惨叫。我也用双手捂住耳朵，大音量的、缺乏社会常识的、没有良知的话语，轰隆轰隆地回荡着。

什么人啊这是，难道说这样做是为了掩饰害羞吗?

如果我和樱子小姐同年的话，我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呢?高中时期的她的身边，会有我吗?

我想早点遇到她。

没有比今晚更想早点长大的日子了，我用手指摆弄着口袋里的车外，看着年长的樱子小姐的侧脸，强烈地、强烈地这样想。

“你把他带回来，我很感谢，但我也不能说你在函馆的时候没让他受伤过!”

在车站前让香澄下车后，我就回家了。老妈一看到我就说:“笨蛋!”，然后对樱子小姐说了这样严厉的话。

“妈妈，可是樱子小姐……”

我话还没说完，樱子小姐就用手制止了。

“我知道。”

她简短地说完，向老妈深深鞠了一躬，老妈把头扭向一边。尽管如此，樱子小姐还是低下了头，然后回到车上回去了。

“……为什么要联系樱子小姐呢?”

“不然还能怎么样?”

“例如爷爷那里之类的……？”

我妈她翘起屁股点了点头。

“联系爷爷那里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对此保密的吧。不联络不代表不能联络。还是说你认为你还在见九条小姐的事情没被我发现吗?那你也太瞧不起你母亲了。”

“诶……”

老妈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我的脖子，把我带到客厅。虽然是夏天，餐桌上却摆着鸡肉火锅，这是我最喜欢的菜。虽然饭菜已经冷了，但却没有动过的痕迹。

我们两人就这样吃了一顿迟来的晚餐。我犹豫着该怎么跟老妈解释，结果老妈什么也没问。只是看到我旺盛的食欲，似乎放心了。

“嗯，正太郎只要有食欲，就不用担心了。”

“这种事，做父母的能理解吗?”

“总觉得吧，你有烦恼的时候特别容易看出来，因为你会不知不觉地拼命进食。”

“有烦恼的时候……”

老妈呵呵地笑了起来，我想起了昨天的晚饭，昨天是羊肉火锅，今天是鸡肉火锅。对了，前天是炸虾。嗯，在那之前——啊，不都是我最爱吃的东西吗?

我用手背擦了擦忍不住涌上来的眼泪。妈妈，真的对不起。

吃完饭，考虑再三，我又给大家发了一封邮件，因为我觉得一直说谎是不公平的。

大人们似乎都没有生气，还说他们早有那样的感觉，但其内心如何却不得而知。

香澄虽然还在生气，但她告诉我已经回家和父母谈过了，听说和母亲大吵了一架。

但是，据说严厉的父亲第一次站在了她这边。香澄觉得既然烦恼到想死，那就决定去外婆家住一个月。

不过，最让人担心的还是Natuna。

她给我的邮箱地址是错的，发了邮件也没收到回复。

要是能像香澄一样，把自己的状况告诉自己的妈妈就好了。但我想起老妈的话：为人父母就能知道——Natuna的妈妈是否真的注意到了她的痛苦呢?

但如果意识到之后，还强迫她受苦呢?

手掌上还残留着她手的触感，我担心得不得了，于是就问了香澄他们，他们告诉我的都是同一个地址。

怎么办才好呢?烦恼过后，第二天，我去了九条家。

九条家的庭院郁郁葱葱，庭院里的草木都一心一意地伸出手来。

“啊，离家出走的少年。”

像是被炖骨头的臭味吸引，我径直走向庭院，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微笑着迎接我。

“……不是那样的，青叶先生。”

“不管怎么说，你真的没事就好，听说联系不上你，我还为此而担心呢。”

说着他摸了摸我的头，青叶先生还是那个让我对距离感感到莫名困惑的人。“哦。”我应了一声。在中央的铁桶里煮骨头的樱子小姐和在她旁边露出大肚子躺着的赫克塔注意到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青叶先生，今天怎么了?”

我抚摸着把鼻子伸进两腿之间的赫克塔，问道。

“他把我叔叔的档案拿过来了。”

代替他回答的是樱子小姐，她也停下手走了过来，手里的火钳咔嚓咔嚓地响着。

“叔叔的?”

“是啊，听说只能从头开始调查，所以我现在正在偷偷复印设乐教授的所有档案，要是被发现了可能会被开除的喔，呵呵。”

青叶先生的语气简直就像被炒鱿鱼也无所谓。

“……可是，昨天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废弃的房子里的?”

“我还以为你是在美瑛呢，不过我想应该是比较近的。话虽如此，但仔细一想，从少年家到美瑛的距离可能相差不大，哎呀，结果真的是在废屋真的太好了。”

被这么一说，我只能回答是吗。但总觉得很奇怪，无法接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直觉吧。透过树荫，他注视着我的身影，看起来是真的在担心我。但反过来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关心我。

“那个……青叶先生，你昨天也休息吗?”

“没有。很遗憾，我昨天还呆在大学里，只是没有进行解剖。听说你不见了，我很担心。如果没有工作，我反而会马上赶过去。”

“那……谢谢您了。”

我有礼貌地低下头，青叶先生笑着又摸了摸我的头。赫克塔想插进去，大概是想说下一个该轮到它了!青叶先生开心地抚摸着哼着鼻音的赫克塔，离开了九条家，看来赫克塔对青叶先生也很亲近。

“那是什么表情?”

“不……没什么。”

看着他的背影，樱子小姐讶异地问。平时都是解剖尸体的，从青叶身上闻到死亡气息的赫克塔亲近他应该不奇怪。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没意思，而且，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说樱子小姐，青叶先生不喜欢油画吗?”

被带到安静的起居室后，我一边喝着奶奶的茶，一边问樱子小姐。虽然阳台敞开着，但今天只有热风吹进来，因此，今天特别招待了冰红茶，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是大热天。

“他爱好很多，也许会画画……那又怎样?”

樱子小姐一边用团扇扇着扇子，一边惊讶地问道。聪明的她没有注意到我提问的意图，这又让我很不愉快，她似乎对我的话心不在焉。樱子小姐很聪明，但一但专心致志地做起事情，就看不清其他的东西。

“……我觉得花房确实就在我们附近，拥有医疗知识……而且也知道樱子小姐过去的事……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应该不多。”

所以我委婉地这样回答，要是说得太过直白，估计肯定会遭到责备。

“啊，是这样啊……我当然也想过。可是，他不就是让我们这么想吗?我不认为他会轻易犯这种让人知道自己的错误。犯罪是越重复犯错就越少，任何事情都是如此，不断重复会让人变得聪明，杀人也是一种技术。”

说到这里，她似乎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樱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怀疑青叶，那就说明你被花房操纵了，他不是邪恶的人，绝对不是——对了，你今天来干什么?你不是说有事找我商量吗?”

“嗯，是啊……”

结果，就算瞒着她，她还是不知所措，我下定决心，把昨天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樱子小姐当然严厉地责问了我，前所未闻的谩骂之词扑面而来，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她是迪雅贝尔殿下的信徒（骂起人来让人难以忍受）。

赫克塔慌慌张张地飞过来，为了在我们之间拼命斡旋，发出咯吱咯吱的叫声，怒涛般舔着樱子小姐，当樱子小姐她快要被扑倒的时候，赫克塔又来扑倒我了。这是浓厚的间接接吻。但是狗味很重，让我很不愉快。

最后，婆婆察觉到气氛后，带着赫克塔出去买东西。

但是两个人独处就是只有两个人的意思，气氛非常尴尬，我们一阵沉默。听到杯子里融化的冰块的声音，樱子小姐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真是莽撞。”

“因为……我想这样就能保护樱子小姐了。”

对于我的辩解，她只是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大概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Phantom会遵守约定吧。

“不过，算了，只要结果好，一切都好吧。我不会原谅你第二次。”

这么说着，她深深地坐在骸骨椅上，她用她平时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手指成塔尖的姿势，哼了一声。

“怎么了?”

“不，我觉得你不知道他的真意。”

“真意?”

“是啊，花房能使恶，能杀恶，但是你不是恶。本来你应该不是花房的目标，实际上他并没有杀你。”你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但实际上却是你在他的手中，就像不知不觉地从刀尖上走过一样。”

换句话说，她想说的是，只要花房想杀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我的背脊一阵发冷。

“可是……那你觉得他的真意是什么?”

“我不知道。”

樱子小姐在扶手上托着腮，再次叹了口气。

“说到底，‘想要拯救的女孩’到底是谁?他一直没有透露。”

“嗯，那天虽然获救了，但是我……很担心Natuna。”

Natuna和香澄的情况不同，我想她可能需要家人以外的帮助。

“你不知道联系方式吧?”

“很遗憾。”

“其他人呢?”

我告诉樱子小姐，所有人手里的Natuna的邮件地址都是错的。

“既然如此，不如去查一下之前联系过的网站，说不定会留下什么足迹。”

原来是有这一招，但是很遗憾，登录过的网站已经被删除了。

“还有其他类似的网站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但是，也许有人知道。我联系了香澄。说明情况后才知道，原来她也同样担心Natuna。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见面谈谈吧。

见面地点是车站旁边的大型超市。

香澄稍晚出现了。虽然她的眼睛像哭过了似的，但还是露出了笑容，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樱子小姐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抱歉，我也联系过美嘉小姐，她说她在别的自杀网站上看到过她的名字。”

隼先生和美嘉女士说，在别的网站上也见过Natuna几次，但遗憾的是，很多网站都已经关闭了。

“这种时候她当然已经换了另一个网站上网的。”

不过没关系，香澄取出了笔记本电脑，人气动画角色的壁纸令人欣慰，但当看到她打开搜索引擎，只输入几个词就能找到大量的网站时，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好像是要用特定的暗语来锁定相关的网站，结果只花了几分钟，她就找到了要找的网站，是北海道·东北限定的网站。

“的确干得很漂亮，但请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有时候死亡会像病毒一样会感染人，人是有共鸣的生物，如果接触太多想死的人，你也会被陷进去的。”

樱子小姐一脸痛苦地忠告香澄。“是吗?”她耸了耸肩。

所以网站就由我们来确认吧，樱子小姐说着就和香澄换了座位，看着把不知何时买来的冰淇淋递给香澄，自己的那份也吃得津津有味的樱子小姐，看着两人平静的身影，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美嘉小姐在短信里也显得很有精神。我觉得花房说的果然是Natuna小姐，虽然是我输了，但我必须拯救她。”

我又一次下定了决心，但是樱子小姐又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

“什么?”

“什么?昨晚那个地方不是只有两个女人吗?”

“哈?”

一瞬间，我不明白樱子小姐在说什么。

“我一直以为她（香澄）就是‘Natuna’，难道你认为另一个少年是少女?”

“少……少年?”

“啊，对了。虽然有个男人的喉结很小，但是头盖骨很雄辩。从眉弓就能看出来，男人的特征明显隆起。那里的神经很灵通，即使是美容整形也不会弄那个地方。看到这里，首先就能知道是男是女了——不过，内心的性别从外部是不知道的，但肉体的话，Natuna是男人。”

樱子小姐拉起我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上面和我的比较，我的确实明显隆起了。我不记得Natuna的眉毛在哪里，但我确实想起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香澄好像也很吃惊。

“但是……仔细想想，Natuna的话真的很少呢。那个……也许不是她不爱说话，而是怕被发现吧。”

“怎么会……”

那么，那么Phantom所说的“她”究竟是谁呢?我呆住了。

我想起了Natuna小姐摇摇欲坠的样子，想起了哭泣的她，不，想起了他。回想起来什么的，简直和陷入了恋爱一样，因为这意外的打击，我顿感全身无力。

“少年，现在不是郁闷的时候。”

突然，樱子小姐一脸严肃地说。

“什么?”

她把吃了一半的冰淇淋递给我，大概是想让我吃点冷的，冷静一下吧。我吃了一口加了浓郁布朗尼的巧克力冰淇淋，调整了一下呼吸，倒是甜得让人头痛。

“你看，就是这个帖子。”

我的朋友因为我而死。

即使想忘记，她也会出现在梦里

我已经受不了了

我真想死。”

充满痛苦的悲伤的话语，但吸引我们注意的，是填写的人的名字。

“单翅蝴蝶……”

下面还有一个贴子。

“我也自杀失败过好几次，所以这次我们一定要成功。”写下这句话的人，就是Natuna。

警察和大人都对我很好。

我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这是一种过分的正当防卫行为，但被告还未成年，因为充分体会过死亡的恐怖，害怕被杀，而受害者也强烈希望如此，因此在法律上有酌情考虑的余地。

听着这样的判决，我在心里感到“那个孩子”真的死了。

周围的人都把责任推给了她，特别是爸爸妈妈，甚至说要起诉那孩子的父母，说伤害我的人生的是那个孩子。

看着哭着的孩子的妈妈，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再一次杀了那个孩子。

只有三奈美一个人责备我，只有三奈美能给予我想要的制裁和痛苦。但我心中真正想要的痛却不是这个。我想要流血更明显的蝴蝶翅膀，希望能再雕刻一次，给我那些亲爱的人。

但是我知道，这样下去我就不能飞了。

如果再没有一根羽毛的话。

Natuna同意和我一起飞，地点是我选的，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地方，校门口的老伯还记得我，我打了招呼后，他就笑着回答我。

“你看起来很好，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你呢。”

我微微一笑，给他看蛋糕盒。

“已经没事了，我今天是来见老师的，矶崎老师很喜欢这样的蛋糕。”

“老师会很高兴的。那我给你打个电话，说有毕业生来见他。”

“不，请保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带着灿烂的笑容撒谎，他坦率地相信并让我们通过了。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理所当然地站在身后的Natuna，他丝毫没有怀疑的样子。

“太好了，没被发现，正如二叶所说的那样。”

“我说过，只要不慌慌张张的就不会有事。”

过了大门后，Natuna好像也松了一口气。

他要是后来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一定会很吃惊吧，但他并不坏。要是老伯不会被骂就好了。

我们直奔屋顶，幸运的是，没有一位老师与我擦肩而过。有几个学生讶异地看着我们，但当看到我们手里有一个蛋糕盒时，就认为我们是来探望谁的。

通往屋顶的楼梯和我们那个时候一样，都被栅栏挡住了。但我不在乎。我们互相搀扶着翻过了栅栏。Natuna不愧是男孩子，力气比我大。

通往外面的门关着，但我不着急，我插上备用钥匙。和三年前一样没变。老师们没有注意到我们很久以前就制作了备用钥匙，话说那孩子以前在这里都做了什么?

但现在我现在是个坏孩子，虽然和那个孩子做的事情不一样，那些以前不能做的事到现在也是如此。

“喂，二叶，这里就可以了吗?”

“对，就是这里的前面。”

回过头对Natuna点点头。

我慢慢打开门，感觉天空很近。鲜红的晚霞将旭川团团包围，还能看到山脊线——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就这样飞过去。

“真是个好地方。”

Natuna高兴地说道，我点点头，护栏被破坏的那一块地方到现在还是那样。

“剩下的就是两个人从这里飞了。”

Natuna说道。

“是啊。”

我点点头。是啊，不过，其实是只有一个人可以飞。

“不过这么窄，并排飞不起来吧?”

“嗯，也许吧，不过，紧紧地牵着手就没问题了。”

看到我的笑容，Natuna也笑了，这个形容对真正的女孩子来说也很漂亮。但其实他说过他不喜欢这身打扮。每次Natuna被打哭，他的伯父都会嘲笑她，说你是女人吗……

但是，女孩子有什么不好呢?所以这身打扮是Natuna反抗的证据。虽然很漂亮，但这是他发泄不满的表现。

真可怜，Natuna，你会在愤怒中死去吧。

我把蛋糕盒放在地上。Natuna正好要从围栏的洞里探出头来，我站在他身后。

就趁现在，我心中的那个孩子小声说道。

伸出手，然后——即使那样简单的事情，我依然做不到，我实在没法推Natuna一把。

“……怎么了?”

“嗯，没什么。不过我还是害怕，飞的时候Natuna能先飞到前面吗?”

听到我的请求，Natuna又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怎么了?二叶，你是不是想退宿了?”

“不是的……不是的……”

“二叶?”

Natuna每次叫我的时候，我都能听到背后有人在叫，屋顶上的风凉飕飕地拂过我的脖颈。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

“是吗……那就好。”

“没关系，跳吧?”

Natuna点了点头。

啊，快到了。太好了。这回我要变成蝴蝶了。

Natuna靠在围栏上。

“不用担心——怕的话，我来推二叶一把。”

“什么?”

下一个瞬间，Natuna用力拉了拉我的手。

“哦……”

一眨眼的工夫，我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Natuna用力地想把我塞进栅栏的洞里。

“来，掉下去吧。二叶……你说你不会背叛我的。”

我好不容易抓住了栅栏的一端，Natuna的左手伸向我的胸口。

“呜!”

“为什么要抵抗?你也说谎吗?大家都一样。在死之前，不是讨厌，就是求救……还是不想死，我也不能死——这个世界，终究是邪恶而聪明的人才是正确的。”

我的喉咙被Natuna的手死死扣住，我的手也被栅栏的铁丝扎进了肉里。

“快，去死吧。”

蝴蝶型的装饰发夹掉在地上，我和那时候的三奈美一样畏缩了，头发卡在栅栏上了。好痛，我忍不住想哭，这就是想要逃脱的惩罚?

“为什么!你不是想死吗?”

想死?我真的想死吗?还是想杀了他?

啊，不行，不对。

还是不行。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我果然不可能成为二叶，我不可能变成蝴蝶。

“不要!放开我!还是不行!我不是二叶!我是一重的!那孩子已经死了!”

Natuna的力气很大，明明手比我还细。尽管如此，我还是用尽全力，把Natuna推开。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寻死）来到这里的，然而Natuba并不是自杀志愿者，他想杀了我！

我想杀了Natuba，但我还是做不到。其实我知道自己再也杀不了人了。但是Natuna不一样，再这样下去，我…….

即便如此，Natuna还是想把我拽倒。

“放开我!”

我立刻用手摸到的蛋糕盒砸向他的头。

“呜呜”

结实的蛋糕盒似乎受到了超乎想象的破坏。Natuna的手一瞬间放松了,但是蛋糕就是蛋糕。纸盒是纸盒,也许只能这样吧。

尽管如此，黏糊糊的奶油还是站在了我这边。我慌忙从想要骑在我身上的他的身下逃了出去，他想抓住我，可他推开蛋糕的手沾满了奶油，滑得很，根本抓不住我。

啪嗒、啪嗒，发出了肮脏的声音，我们满身蛋糕纠缠在一起。Natuna并没有放弃，他无论如何都想杀了我。

“对不起!求求你，原谅我!”

总是这样。结果，我什么都成不了，照我的这个样子，连一个人去死的勇气都没有。我既没有杀人的勇气，也没有被杀的勇气。

我终于明白，一个人如果一直保持杀人犯的状态，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既然如此，我更想去那个人的身边，就像二叶一样，我也想要羽毛，如果变成那个孩子的话，这次我也能改变。能羽化，二叶也在我心中重生，虽然这么想，但是——。

“救……救救我。”

Natuna最终选择了比把我推下去更直接的手段。他的手伸向我的喉咙——和那时一样。

Natuna的表情非常可怕，我也是这样的表情吗?会以那样的表情死去吗?

“呜、呜……”

这是对我的惩罚吗?杀了二叶的惩罚。背叛三奈美的惩罚。让爸爸妈妈痛苦的惩罚。

还有老师，对不起，矶崎老师。

“呜呜……啊啊”

已经不行了——在即将放弃的瞬间，突然，我的呼吸变得轻松了，光芒耀眼。

“真是的，屋顶是禁止学生进入的，做这种事，我又要被骂了。”

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很烦，很讨厌，在我的耳边回响。我马上就知道是谁了。

“矶崎…老师……”

视线前方，只见矶崎斋先生微微一笑。

我赶到屋顶，Natuna把一重小姐给压住了。两人身上都沾满了蛋糕，Natuna的手紧紧地搭在一重小姐的脖子上。

在这种情况下，最先行动起来的是矶崎老师。

Natuna发现我们的同时，矶崎老师把白色结晶撒到了Natuna身上。

Natuna的手突然松了下来。

“正太郎，你在课堂上教过强碱性的氢氧化钠是什么东西吗?”

“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所措。

“烧碱。”

樱子小姐迅速地说道。

“啊，那个……是制作手工香皂时用的那个吧?”

“是啊，是强碱性的，手一碰就会溶化的东西。但要是被水弄湿了，就糟了——所以最好不要动。要是我不小心手滑了，水可能就会流出来。”

“不……”

Natuna小声地叫了一声，因为老师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了矿泉水瓶。

“什、为什么要买那种东西?”

“我不是化学老师，是生物老师，是不小心把它当成低聚糖带过来的，虽说这样做肯定会被炒鱿鱼的……不过要是这样的话，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不……不，讨厌……”

Natuna的身体颤抖起来，矶崎老师笑着摇了摇塑料瓶。

“一重，在这边，慢慢走。”

樱子小姐叫一重，她慢慢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樱子小姐身边，就在她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被樱子小姐紧紧抱住。Natuna见状，全身无力地坐了下来。

“…………”

老师慢慢地打开塑料瓶，让它从Natuna的头上滴落下来，Natuna突然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声音大得简直让人想捂住耳朵。

“老师!”

我赶紧跑过去，矶崎老师突然哧哧地笑了起来。

“咦?奇怪吗？……这是真正的葡萄糖。”

在Natuna身上融化的结晶，并没有真正融化他的身体。Natuna大受打击，趴在地上抽泣起来。

“蛋糕里也是含有水分的，你自己的身体接触结晶时，就应该意识到这是假的。幸好我是个理性的老师，不然我就把真东西带来了。”

老师笑着说，但在场的任何人都听不出这是在开玩笑。

可怜的是，胆怯的Natuna下半身湿漉漉的。那大概不是瓶装水吧。

“……为什么要这样?”

我忍不住问，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这样的Natuna是我想象不到的。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白!”

但是Natuna叫了起来。樱子小姐立刻拉起我的手。

“不可能知道，人们都说是用大脑思考，用心脏感受，大脑和心脏都在骨头的内侧。”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Natuna脸上的妆已经褪了，他的脸扭曲得更难看了。

“……对。对，内心的想法其实谁也不知道，我的声音谁也听不到。”

他的嘴唇溢满了悲愤的声音。终于，他直直地看着我。

“我一直相信你会和我一起去死的，如果是你的话，我真的觉得死也无所谓……但是，你是个骗子。”

“Natuna”

Phantom告诉我他可怜的遭遇，那是真的吗?告诉我这些的他，和我遇见的亡灵之间，究竟积累了怎样的经历呢?

不是我说谎。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死，但是，那个无法传达给他。想帮他也是真心的，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希望能握着他的手拯救他。

但我感觉到Natuna看到了我的困惑后，眼中浮现出了明显的失望。刹那间，他跑了出去。

“Natuna!”

我必须再次抓住Natuna的手。但是，立刻伸出的手却伸向了天空。

“啊!”

我想追上去，樱子小姐夹住了我的肩膀，我没能握住他的手。

——你看，你看到的不是我。

一瞬间，他回过头来，嘴唇似乎在说，他的脸扭曲成眼泪的形状。

Natuna径直地朝屋顶的围栏走去，那里有一处破损的地方，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就那样笔直地跑着，在火红的夕阳中，飞上了天空……

学校前因救护车和警车的警笛声而一片混乱。

“哎呀，真是太紧张了，太危险了。”

内海先生松了一口气，Natuna掉在内海先生和警察准备的床垫上，没有生命危险。

太好了。

但我并没有坦率地感到高兴。

“内海先生还没有发出信号，为什么要阻止他?如果他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樱子小姐的眉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他情绪很激动，如果不阻止他，很可能连你也被卷入其中。”

“如果走错一步，Natuna就真的死了? !”

“生命是重要的，我讨厌人死，但我也不是圣人，在必须要做一个选择的时候，我也会把人命放在天平上衡量，选择你有什么不对?”

樱子小姐好像连我为什么会生气都不知道。这更加点燃了我的焦躁。

“可是……”

“不管怎么说，一重也平安无事。你也应该高兴啊，少年。”

说着，她用手指擦了擦我脸上的奶油。我不想再和她说话了，就背对着樱子小姐。

“这次赶上了。”

在老师整理过的校园花坛前，老师把手帕递给了满身奶油、哭泣着的一重小姐，但是一重小姐没有接受，一边说着:“老师!”，一边想要抱住他。

但老师却煞风景地拒绝了她，他说:“这样会弄脏西装，我不喜欢。”矶崎老师果然是矶崎老师——他从破碎的蛋糕盒下捡起一封信，递给一重。

“啊……这个……我想应该是遗书。”

“‘老师，对不起，谢谢’吗?真是的……这样的遗书，那样的话，还不如写些诅咒的话更让我高兴，写讨厌我的话更好。”

“不是的，不是讨厌，是感谢。但是我……还是想向二叶赎罪，我想代替二叶……必须那样做，否则就太便宜我了，因为二叶她总是那么可怜，所以……”

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老师对她微笑。

“如果你真的不讨厌我，一重和三奈美就由我来保护。真是的，花比蝴蝶要美丽得多，你们为什么会迷路呢?”

老师一脸惊讶地说，他身后的洋地黄在摇晃着。

人的身体，有时候会背叛想要拼命活下去的人的愿望，想死、想杀的愿望也不会那么容易实现。

我突然想起老师的话，人为什么会对生存如此迷茫呢?

Phantom要拯救的人到底是谁呢?樱子小姐说是一重时，但我还是不能理解。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在和他的博弈中失败了。

赌输了，而且是后来才发现的。口袋里的遗书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觉得丢失了重要的东西。

据说Natuna看到想自杀的人死亡，以此来满足自己的自杀愿望，但我觉得不是，我想，他一定是在寻找真正能牵手飞翔的对象。

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人获胜的世界，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他死。

这是我的个人主义，那个结果可能让他变得不幸了。

夜晚再次来临，是狼的时间。

看着帐下的街道，我突然想哭，至少今晚，希望所有人都能迎来一个温柔的夜晚。

第九卷 狼的时间 第二章：凌晨四点的敲门声

我叫内海洋贵，是守护旭川这个城镇的和平与秩序的警察。

我每周都要读一次乔德拉的法则，好再次确认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坚强就活不下去，不温柔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这句台词大概是为我而存在的。

打架很厉害的我，墨镜当然是雷朋风的，我还没自信到可以不戴墨镜就走在街上。

休息日要从喝酒开始，以喝酒结束，这是我的惯例。威士忌、伏特加、杜松子酒这类让人胃里发热的酒总能让我喝得晕乎乎的，所以女人们在要和我分手的时候，几乎都会做奶油牡蛎给我吃。

正因为是这样的我，今天下了夜班当然就那样一边喝着烈酒，一边享受着美好的夜晚、美好的早晨，然后入眠。虽然我对身边没有女人感到不满，但人这东西终究是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死去的。

虽然我不是那种浪漫主义者，不会把做梦的内容都说出来，但那天我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的梦。不适合家庭的那一类坏女人——虽然有喜欢骨头的缺点，但胸部很大——但这种最高的梦想，以不雅的形式唐突地离我而去。

“嗯……大、大? !”

把我叫醒的，是扑通扑通打在脸上的温水。

我还以为是分手的女人来找我报仇，可当我睁开眼睛时，面前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展现在我眼前的景象，却比分手的女人还要麻烦。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按着肚子叫了起来。

“咦?这是什么? !骗人的吧!?”

水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上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

“哎呀，哎呀，住手!”

不能怪我对着天花板大叫，因为水是从我的台式电脑上流下来的。

电脑样式粗犷而陈旧，虽然不是新机型，这一点和我很像，关键是里面还有从十多年前开始积攒的乳房影像……里面充满了我的真面目。

“喂，喂!”

我在电脑上拼命用力挥手，想挡住水，但当然没有效果，只是把自己弄得全身湿漉漉的。人啊，一着急起来，就会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要啊!不要啊!”

我觉得这样实在不行，就拿来了水桶，但这只是杯水车薪，一下子水就满了，我不知该怎么倒水，只好跑到厨房水槽里清空水桶，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怀疑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无论如何，我家只有一个水桶。

“哇哇哇哇。”

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想要面对这个强韧的敌人，要我一直努力到到另一个世界再放弃也可以。马克杯、炒面便当、下夜班喝的发泡酒空罐、塑料袋……当我决定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动员起来时，就想起了浴室的浴桶。

别看我这样，我最喜欢洗澡了，我对住的地方没有什么要求，唯一要求的不只是单间浴室，而是单独有浴池的地方。

我拿起比电饭锅要可靠得多的浴桶，虽然有些狭窄，但也有相应深度的浴桶映入眼帘。

“…………”

这时我突然回过神来，话说，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真糟糕。”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以前我好像曾给其他楼层的住客舔过麻烦，这栋公寓各层的布局都不一样。说起来，在我电脑之上的房间大概是——浴室。

“喂喂喂喂!”

胸部影像什么的，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我拿起手机冲出房间，我一边跑上楼，一边联系房东。

正楼上住着一位今年八十岁的老大爷。

“老伯!喂!你家的浴室没事吧?”

我一边和房东联系电话，一边嘭嘭，嘭嘭地敲了敲门，但是没有人来应答，对讲机也没有应答，门上了锁。

“果然还是有点问题，我现在就进去，先绕到阳台去。”

向房东取得许可后，我挂断了电话，房东说他马上就来。

在这期间，我去了老伯的邻居家，隔壁是年轻的小哥一个人住，一开始他对我的突然来访没有什么好脸色，也许是因为我浑身湿透了。

不过我也只做了最低限度的说明，他马上就理解了，和我一样穿过单间室，来到阳台。那是小的不能再小的阳台。我踢破了防火门，走进隔壁老伯的房间，幸好正直炎热季节，阳台的窗户是开着的。

我进去一看，果然老伯的房间传来了水声和热水的味道。

热水还没到浸入到起居室，起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在餐具柜上，孙子的照片旁边，有一张去世的妻子的照片。

我急忙跑到浴室，发现更衣室里一片漆黑。水以相当大的速度流了出来。之所以没有溢出来，是因为它正从某个缝隙流向我的房间。算了，不然我就不会注意到，我光着脚踩着流水冲进浴室。

“老伯!”

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老伯穿着衣服倒在了浴缸，身体插进浴缸里，水龙头却一直开着热水，像在拍打着老伯的后背一样流个不停。

我把老伯从浴缸里拉出来，连忙给他做急救和给警察打电话。

老伯不仅是呼吸，心脏也停止了跳动，我本能地知道这时他已经不行了的，但老伯的身体还是热的，热水溢出也是刚刚的事情，而我则是一个坚持到底的男人。

在救护车来之前，我一直对爷爷进行人工呼吸和胸部按压。尽管在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嘀咕着“没意义”，但我无视了这些。

幸好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房东和警察都来了，老爷爷在急救地点被确认死亡。

也许老人是来浴室看看水温是否合适，可一不留神就滑倒在浴池里，就那样失去了意识吧。

老伯他经常在停车场边走边大声哼着演歌，偶尔还会主动打扫到处都是乌鸦的垃圾站，真是个好脾气的老伯。

最后，房东和老伯的亲戚给了我一些钱作为谢罪。不过，我真正能称得上损失的，也不过是那些胸部的影像而已，现在有了手机和云数据，邮件和照片之类的数据也完全不用发愁了。

之后，最多就是换了个行李架。不过那些热水……虽然时间很短，但那是爷爷遗体浸泡过的热水，总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过我因为工作关系，比一般市民更习惯这种事。虽然很遗憾，但这也是我的日常，只要健康地生活，每天都会有好有坏。

我选择尽量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我给吵得带着像双音响的可爱双胞胎的老奶奶带路，和因为丢了游戏机而哭泣的小鬼一起在公园里探索，和醉汉轻微吵架，和后辈喝酒，被前辈教训，在电话里又被老妈教训，被最近又怀了第三胎的，食欲旺盛的姐姐在烤肉店说教。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一如往常的一周。

湿漉漉的天花板每天一点点地变干，渐渐让我忘记了老伯。

可是过了两周、三周，我发现了异常，那天花板上的污渍，经过了四个星期后，那污渍竟然变得像人的脸一样。

到了第五周，我确信了。那完全是一张人的脸。圆滚滚的脑袋，一双福耳，四方形的下巴——没错，那就是死去的老伯的脸，而且和我发现的时候一样，痛苦地扭曲着。

就像在责备我“为什么不早点来”一样，如果我当时没那么在意电脑，马上赶过去的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一注意到那张脸，就觉得一个人的房间里好像有人。我有时会觉得有人站在原来放电脑的地方，有时还会听到浴室里有水声。

终于，空调的声音也开始不时发出呻吟声，我实在受不了了。

不行了。

我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

一边喝着老婆婆泡的红茶，一边接受着内海先生的咨询的樱子小姐坐在骷髅椅上，讶异地挑了挑眉毛。

早上十点，从敞开的阳台吹进来的风，带着些许潮湿的泥土气息，这是因为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骤雨的缘故，今天天气晴朗，本是个能让心情很好的假日。难得这么好的日子，难道又要给我带来麻烦吗，樱子小姐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烦。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倒不如说是来找阿正。”

“找我吗?”

内海先生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弓着背。

“另外，那个,,,,,这个时间来的话，午饭也能吃饱吧?”

老婆婆一边往杯子里倒红茶，一边提高声调说到。

“你也太精明了!”

“哎呀，我有时候特别想吃老婆婆做的菜，那可以说是我妈妈的味道，也是我奶奶的味道。我小时候父母都有工作，父母晚回家的时候，我总是在祖母那里讨饭吃。

内海先生感慨地说，南瓜团子的点心真是极品。

“果然和我妈做的菜有点不一样啊。整个菜的调味有点偏甜，不过也有暖烘烘的感觉，很是平和。”

这么说来，老婆婆的菜确实有点偏甜，我想这道菜和我老妈做的菜也有不同之处。

“呵呵，你奶奶没有教过内海先生说话的方法吗?”

“呜”

不过，老婆婆被表扬得很高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但还是不忘狠狠地对内海先生说教。

“可是，你那么拼命地把我抬起来，如果让你饿着肚子进玄关，这有碍我的面子，今天还是请您好好享用吧。”

内海先生摆出V字手势，说“太棒了”。话虽如此，我也能陪在一起，在此要感谢内海先生。我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容，赫克塔高兴地跳了起来。

“咻!”

坐在旁边的内海先生在沙发上抱膝。

“内海先生，你还是不习惯赫特塔吗?”

“嗯……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了。”

怎么回事?明明这么可爱。

我从后面使劲搓着有点懒散地迈着一条腿的，背对着我坐着的赫克塔，因为赫克塔仿佛说着“请摸我”，于是我就这样从赫克塔的脖子到脸颊，使劲地……摸了摸。

把脸赫克塔的颊和喉咙的隆起轻轻捏开，简直就像旭山的北极狐。与其说是纯粹的抚摸，还不如说是带着些许调侃的成分，但赫克塔似乎只要被玩弄就已经很开心了，它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

但是看到连樱子小姐都开心地眯起眼睛的赫克塔的必杀微笑，内海先生更加颤抖了。

“嘴巴上的那个黑乎乎的弯弯，好恶心!简直就像黑木耳一样!”

“……黑木耳?”

的确，狗的嘴巴周围有一圈黑乎乎的镶边。据说那是狗的口唇。我不由自主地翻了翻赫克塔的嘴，赫克塔有点勉强地吠了一声示意我住手。

难怪……确实很像黑木耳，虽然他很讨厌，但我觉得他看得很仔细。也许是因为讨厌才看得仔细的。

“明明是动物，却还把最讨厌的木耳咬在嘴里，这根本就不是狗。”

“什么啊！”

虽然大家都很喜欢动物，但我觉得没有比狗更有灵性的伙伴了。

“嗯。先不说动物，木耳我也有同感。我也觉得那不是食物。”

但是，樱子小姐也皱起了眉头。

“不不不，木耳也很好吃，有独特的口感和风味，是料理的一大亮点。”

没想到这两个大人却是“啊”了一声，露出厌恶的表情，这些人难道不懂得感谢食物吗?

“好了，好了好了。内海，只要你来了，我家里就会一片混乱，回归正题，那个老人的死因果然是溺亡吗?”

像是吵累了似的，樱子小姐深深地坐在骷髅椅上，用指尖把爱犬叫到手边。赫克塔高兴地将身体滑入樱子小姐的手臂之间。

她用大手抚摸着撒娇的赫特塔，仿佛在谈论天气似的，把话题拉回到内海先生遭遇的悲伤事故上。

“……是的，医生的诊断是这样的。”

内海先生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是吗?虽说都是溺死，但死法有好几种。如果是在浴室里，也有可能是心脏麻痹导致的水中死亡，总之还没有什么事件性吧?”

“那个，水中死亡?有什么不同吗?”

内海先生点了点头，溺死和水中死…….我没想到死在水里还有这么几个名称，于是问起了樱子小姐。

“嗯。一般来说，从鼻子或嘴进入水中而死的是溺死。不管死因如何，在水中发现尸体的情况下被称为水中尸体。在入浴中死亡的情况下，多是因为心脏麻痹。”

原来如此。是不是溺水而死的区别?确实也有可能是其他外伤造成的。

“这次的情况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因跌倒而溺死，另一种是因心脏病等原因入浴而死，医生判断是溺死，那就应该不是病死。”

“溺水是怎样发生的呢?”

“有人在河里或海里溺水，肺或气管被水淹没;或者说有人生了病，在洗澡时溺水。”

樱子小姐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水进入肺的话，结果会产生肺肺水肿。即使吸入空气，氧气也无法到达肺部，因此包裹肺泡的毛细血管无法在这里交换二氧化碳和氧气，氧气无法在身体中循环，从而引发外窒息症状。”

这是第一个。樱子小姐折断了张开的左手拇指。

“还有一点，少年应该也见过，溺水的时候，从肺里溢出来的泡沫，肺泡被水和呼吸道的黏液搅和，产生白色的细腻的泡沫，然后充满气管和支气管。其结果，氧气无法输送到大脑，引起低氧症。”

难得沉默的内海先生专心致志地听着，啊……他突然叹了口气。

“这种死法一定很痛苦吧……老伯的表情很痛苦。”

内海先生无意识地用手捂住喉头，呻吟般地低语。

我也有一种窒息的错觉。

“五分钟。”

樱子小姐突然说道。

“什么?”

“是时间。一般来说，人溺水到死亡的时间在五分钟左右。”

五分钟……我不由自主地复述了一遍，樱子小姐点点头。

“摔倒在浴缸里，老人一下子陷入了恐慌，由于反射性地用鼻子吸水，水从鼻子浸入了耳管，结果导致内出血，平衡感麻痹导致他无法站起身，这就是人在本来不会溺水的地方溺死的过程。”

说实话，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淹死在浴缸里呢?因为上了年纪……我觉得这样结论很不自然，这么说来，这也是人体机能引起的悲剧吗?

“他本人也一定很惊慌吧，然后在混乱中，他吸入了大量的洗澡水。不仅是‘喝’，溺水的时候人还会‘吸’水，就像呼吸空气一样，结果马上就发生了咽痉挛，失去了意识。”

有时无法理解人心的樱子小姐，以近乎麻木的冷静，告诉我人的身体走向死亡的道路。这是耐人寻味的故事。但对于亲眼目睹爷爷死亡的内海先生来说，这却是残酷的。

“樱子小姐……”

内海先生双手撑在大腿上，低着头。那只手在颤抖，我慌忙想要阻止樱子小姐。

“算了。所以我想，实际上他痛苦的时间最多也就两分钟多一点。”

“两分钟?”

内海先生猛然抬起头。樱子小姐慢慢地点了点头。

“嗯，从那以后就昏倒了，没有感到痛苦吧……嗯，我不知道你觉得这是长还是短。不过我想说，痛苦的时间并没有那么长。”

“…………”

内海先生再次低头沉默。两分钟是长是短，我也不知道。客观地说，时间并不长。不过这在这永远的两分钟里，老伯一定非常痛苦吧。

樱子小姐说出真相的这些话，对内海先生来说并不温柔。

“而且，如果你发现老人的时候心跳声已经停止了，那么很遗憾，想要复苏是很困难的。溺水的情况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心脏不能停止跳动，相反，如果有心跳，以现代的急救技术可以期待很高的复苏率。”

接着，樱子小姐慢慢地在椅子上拍起手来，发出了掌声。

“虽然最终没能赶上，但你的处理非常正确，判断很冷静，能做的都做了，我很赞赏你。”

“是啊!以前在学校的防灾训练中，消防人员说过，一旦遇到救命行为，实际上是很难做到冷静应对的，所以希望大家在平时就做好准备，内海先生真是厉害。”

有像他这样的警察守护着这个城市，我真的很安心。我也一起拍手。但内海先生只是绷着脸，勉强挤出笑容对着我们，看来即使被夸奖也一点都不高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冒出一句。

“内海先生……”

“如果能再早几分钟注意到的话，说不定结果就不一样了。心脏确实停止了跳动，但我清楚地知道，爷爷的身体还很暖和，很柔软，不久前还活着。”

内海先生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有一段时间，自己的手成为了已故爷爷的心脏。“吱”的一声，樱子小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有‘如果’，结果决定一切。”

说着，樱子小姐站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的内海先生面前。

“后悔什么的，这些并没有意义。想着下次再来是很重要的，但是后悔已经过去的时间，则什么也不会得到，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樱子小姐白皙的手伸向内海先生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用双手包住他的脸颊。

“内海，听好了，你做得很好。不必后悔，也不必羞愧。老人不会恨你的，本来，人死了就完了，他不会惩罚你。”

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一个音一个音地、像是在说给他听一样温柔地、樱子小姐对内海先生说道。

“嗯……”

内海先生将自己的右手重叠在樱子小姐的手上，不禁呜咽起来。他的脸扭曲成要哭出来的样子。

“九、九条!”

但是，他并没有哭出来，而是啪的一声抱住了樱子小姐的xx，就像把脸埋在那丰满的XX里一样。

“呜!”

虽然一瞬间吓了一跳，但像哄孩子一样想要安慰他的樱子小姐，马上意识到内海先生的“真意”，脸“啊”地红到耳朵。

“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了，你这是在捣什么乱?喂!走开!”

我慌忙拉开内海先生，因为用力过猛，他倒在了沙发上。

“赫克塔GO !咬他!”

于是我怂恿赫克塔，虽然赫克特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但还是按我的命令压在内海先生身上。

“哎呀!住手!狗!!”

“啊!吵死了!为什么你一来就闹成这样?”

双手紧紧护着胸口的樱子小姐叫道，不过稍微松了口气，因为他不想看到内海先生痛苦地哭泣。

老太太今天的午饭也是最棒的，口味偏甜的什锦饭、章鱼炖萝卜、芦笋炸肉卷。

什锦饭的食材切得稍大一些，感觉很奢侈。萝卜和煮过的章鱼软得惊人，萝卜充分吸收了章鱼的鲜味，这又是一顿大餐。

还有炸芦笋。芦笋卷上排骨炸得松脆，虽然是简单的料理，但配菜梅肉蛋黄酱是绝品。清爽的酸味和蛋黄酱的浓香，能把无数根芦笋吸引到我的胃里。

饭菜这么好吃真的很幸福。与Phantom的游戏已经过去两周，那之后就没有他的联络了，我又恢复了日常生活。

“九条，那个大概比D还多吧。”

“…………”

我吃完丰盛的午餐后，在回家的路上，内海先生负责开车送我回家，但是内海先生伸着鼻子的低语，却让我太阳穴的几根血管差点断裂。

“衬衫真不错，像这样，扣子和扣子之间?就在那梦幻般的空隙里。”

“……如果我现在用力踢飞内海先生，请问我会是什么罪?”

在开始亮起电灯的旭川街道，我望着窗外的景色问道。

“阿正，这时候已经足以构成威胁罪了。二年以下的徒刑或者三十万日元以下的罚款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把脸往有未婚夫的女人胸前蹭不犯法吗?不，如果不算罪的话，日本的法律就大错特错了。

“真是的!你到底想拜托我什么?”

我忍不住“砰”地敲了敲仪表盘，内海先生“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个，你家不是有房子出租吗?我……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啊，是这样啊。”

他说话时的语气很诚恳，如果不是握着方向盘的，估计还会双手合掌地求我，我不由得叹了口气。那样的话，一开始就来找我就好了。

“这是计划外的搬家。如果可以的话，想以很便宜的价格解决。有没有这样的房子呢?漂亮又不错的房间，附带停车场，如果可以的话，浴室和厕所分开，预算3万日元以内!如果隔壁住着个美女姐姐就更好了，还有便利店很近，还是阳光好的比较好，还有水电费……”

内海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我感到轻微的头痛。真是的，这么合适的房子，老妈怎么可能准备得出来呢。

“我会问的，但请不要抱有期待。”

“那就拜托你了，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啊!”

“这真的不敢当，还有开车时请看着前方!你不是警察吗? !”

内海先生满脸笑容地对我说，樱子小姐说得没错，为什么每次和他在一起，都会这么吵闹呢?带他去我家什么的，总觉得提不起劲。

看见在我住院的时候曾来探望的内海先生来到我家，老妈就热情地把他领进家门，内海先生一进我家，就对我家最近新买的应对寒冷地区的空调大加赞赏，还把老妈吹捧得很厉害，哄得老妈心情非常好，还说要请他吃晚饭。

看准了这样绝妙的时机，内海先生对老妈提出了找房子的难题。

“有啊。”

“什么?”

我原以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然而老妈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是啊……两室一厅，有浴室和厕所，还有停车场……对了，正太郎也说要关照你，所以就不用交押金和礼金了，不过，当你退租时要缴付这些费用。”

“房租呢?”

对了，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在阳光充足的起居室里，内海先生的汗水从冰咖啡的玻璃杯滴落到大腿上，他却毫不介意地向老妈探出身子。

“要是能有警察住下的话，周围的人也能安心一点，至于房租……嘛….”

老妈故意抱着胳膊，装出思考的样子，这样的老妈和内海先生在一起，就仿佛像个小短剧，让我有点郁闷。

内海先生进一步探出身子，紧张得喉咙里发出“咚”的一声。过了一会儿，妈妈突然摊开了手掌。

“五……五万吗?”

内海先生瞬间垂头丧气，这个金额在这里还算合理，但老妈摇了摇头，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给我看。

“四……三? !”

折了两根手指，老妈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一个月三万就行了。”

“啊?”

我和内海先生惊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内海先生还夸张地仰起脸来。

“包括所有费用在内，房租一个月三万日元，怎么样?”

老妈对内海先生十分满意，话虽如此，我也知道这是破格设定的价格，不由得看向内海先生，他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好像真的很吃惊。

“这个、那个……和现在我住的单间租金差不多……”

“是啊，不过就在这附近，交通有点不太方便。不过离你工作的地方也很近，而且有车的话也没什么问题，房龄也有十年多了，其实这个房子的实际租金差不多是你那里的两倍。”

这附近离便利店和药店都不远，也许离公交车站有点距离，但只要有车就不会感到不方便。

“真的? !真的可以吗? !”

“可以啊，这是内海先生的请求，那是当然的。”

老妈用一副和蔼可亲的口吻说道。不过那种亲切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听她说，这是一套非常不错的房子，即便如此，因为是熟人，就特意把房租减半什么的，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妈，这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我毫不相信地低声呻吟。

“啊，你已经明白了吗?这就是因为心理瑕疵啊，哈哈哈哈。”

老妈肯定无法保持沉默，她干脆爽快地承认了，笑着对我说道。

“心理问题?”

内海先生愣了一下。

“嗯……所以，也就是说……那个……”

心理瑕疵房就是指没有法律上的缺点或缺陷，却是有心理上的缺点或缺陷的房子。例如说如果房子附近有发出噪音的设施，会让居住者在精神上感到不快。

其中最多的是——。

“啊?出过事故的房子? !”

“是啊。之前的租客去世了，如果是自然死亡的话，过了半年左右告知义务就会消失，不过，你可能不喜欢事后才被别人告知，所以必须告诉你。”

老妈笑着轻描淡写地说着，但内海先生的表情中，笑容渐渐消失。当然了，本来他就是因为楼上老伯的死才决定搬家的，如果搬家的地方是出事的房子，那就太本末倒置了。

“不过，房间一点都没受损，因为发现得早，现在已经好好翻新过了，还曾经做过法事，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哈哈哈。”

老妈笑着问:“是吧?”来征求内海先生的同意，然而，内海先生也无法点头。

“死去的中野先生也是个好人。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消防队，经常一边带狗散步，一边在小区里巡逻，那么好的人，不会变成幽灵冒出来的。”

“啊，是小邦的叔叔啊。”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老妈说的是哪个房子的住客，大叔住在离我家不到五分钟路程的公寓里。

“狗……带狗味儿的房间有点……”

“狗是在中野先生住在附近的女儿家里养的，没关系的。”

“哦……”

内海先生似乎无法接受老妈的解释，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完全融化变淡的冰咖啡，不高兴地应了一声。“啊，好热啊。”老妈说着打开了空调，室温三十度以下禁止使用空调!常常这么说的老妈，竟然在室温二十七度的时候就打开空调，真是大手笔。

“小彭有点胖，看不下去的叔叔每天都让它去散步，因此，在散步的时候，他会顺便跟独居的老人和在外面玩耍的孩子们打招呼。”

老妈好像真的很想把那套房子推荐给内海先生。确实，如果他搬过来，我也会很高兴，其实为自身考虑，只要内海先生住在附近，我就放心了，毕竟有警察住在旁边，Phantom也很难出手。

所以我也做了补充，看着身为柴犬却像博美犬一样圆滚滚的身影，中野小姐非常担心。与长毛种的柴犬不同，短毛柴犬那胖乎乎的身体不是蓬松的毛，而是脂肪。

结果，不管怎么散步，因为中野的女儿无节制地溺着小彭，溺爱地给它吃了很多零食，所以它的体重始终没有戏剧性地改善。

不过，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中野小姐配合着小彭慢悠悠地走着的温柔模样。

她个子很高，总是穿着没有褶皱的衬衫，但后脑勺上总是刚睡醒的痕迹，真的很可爱。

“特别是前年中妻子去世后，中野先生他就全身心投入到社区志愿者工作中，因为经常有人出入他家，所以遗体很快就被发现了，死因好像是心力衰竭。他享年五十多岁，死时还很年轻……”

很多人现在还对中野先生依依不舍，正因为如此，对下一个入住的人而言才更伤脑筋。

“正因为大家都认识中野先生，所以他去世后的房间才更难出租。”

周围的人都知道，中野先生就是在那栋公寓的那个房间里去世的。

当然，认识的人一般都不愿意租，而且即使过了告知义务期限，入住者因为周围的人的闲言闲语也会很不舒服。

但是，既然要把房子租给各种各样的人，这些问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在突然失去亲人的遗属的伤口上抹盐，实在让人不好意思。但出租方本身也有生活，“要顾忌要看遗属的心情什么的我们也明白，我们也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但也不能一直把房间空着不出租给别人。”

最后，那个房间的修缮费等费用由押金这些来支付，除魔费由则由遗属负担，租约剩下的两年，每月支付一半的房租。

据说即使是自杀，过了两年也不会再唠叨告知义务的事了。而且别人的流言蜚语什么的，过了两年也会淡化很多。

母亲说这也是相当有良心的解决方法。在此基础上，为了摆脱房租，遗属也开始寻找其他房客。

“中野小姐也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虽说只是原来房租的一半，但让她长期负担也会让她吃不消，不过，我们也是做生意的。”

老妈喝了一口融化了的冰咖啡，露出苦涩的表情。

“所以，至少如果有人愿意住的话，我也会很感激。怎么样?免押金免礼金，房间也装修得很漂亮。朝南，附带停车场，浴室厕所，月租三万，我觉得这附近简直不可能以这么低的价格租到这样的房子。”

确实，如果只闭上眼睛漠视一年前有人病死这一事实的话，这是一个很适合居住的房间。最重要的是，房租也很便宜，正好符合内海先生的要求。

“不，可是，有人死了啊……”

话虽如此，这也是无法闭上眼睛的事实。更何况，考虑到内海先生这次决定搬家的理由，也不难理解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搬入。

“啊，这可怎么办啊?”

把乱蓬蓬的头发搅得乱七八糟，内海先生抱着头喃喃道。老实说，对于不想回到现在住的房间的他来说，那间马上就能入住的房间，也是吸引他的理由之一。

“那就不能试着在那里住几天吗?”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向老妈提议。

“入住鬼屋?”

内海先生皱起眉头。

“不不不，还没决定出租吧。”

“可是，也不一定不租吧? !”

“话虽如此……”

确实，那之后没有一个住户入住，所以也不能断言绝对不会有妖怪出现。

老妈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那就这样吧。先试一周，搬家工作由正太郎免费帮忙。”

“嗯嗯?”

竟然突然就把体力劳动甩给我。

“嗯，那就特别优惠你一下，现在就给房间装上27英寸的电视!”

老妈煞有介事地说道。

“诶?电视?”

有个顾客用在大型量贩店买空调的积分，新买了台客厅用的40英寸电视。他客厅里原先那台30英寸电视就搬到了我家的客厅，而从我家里客厅里那多出来的27英寸电视就不知道该放哪里了。

居然把家里不要的电视塞给对此一脸漠然的内海先生，老妈真是个坏女人。

不过，我很理解老妈想尽快减轻中野女儿负担的心情，所以决定不再说三道四。

“而且，我记得隔壁是个漂亮的OL（办公室女职员）。”

不知道我的这句话是否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内海先生终于让步了，他说:“那就打扰你们一个星期吧。”

内海先生好像真的很害怕在以前的房间里过夜，说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赶紧行动吧，于是他在当天就要强行搬家了。

话虽如此，他只是把换洗衣物和睡袋带了进来，还有一点生活必需品，特别是屁股太纤细的他，只有手纸必须是一卷五十日元左右的高级纸。

看到新房子的马桶是温水冲洗式的，他也很高兴。

房间真的很干净，即使考虑到还没有家具，也还算宽敞。

三间房子并排在中间，本以为采光不好，没想到朝南的大客厅窗户吸收了充足的阳光，十分明亮。

采光和地理位置都不错，内海先生一开始是带着恐惧走进房间的，在这间连一丝死亡痕迹都不留、甚至让人觉得新奇的房间里，对有心理瑕疵的房子的恐惧似乎也淡薄了一些。

结果内海先生就这样在新房里开始了新的生活，但过了四天后，我本认为那个房间里不会发生什么事，内海先生却打来半哭半闹的电话，全力否定了我本毫不怀疑的想法。

“阿正，也许是我不行，也许是这个房间不行。”

“啊?”

“说到底，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我的安身之地……”

放学后，我在回家的路上，隔着手机听到的几乎都是哭声，我非但没有嘲笑，反而惊呆了。今天一点风也没有，只是阳光火辣辣地热，更使我焦躁不安。

“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心理作用?一定是太害怕了。”

肯定只是因为恐惧而变得疑神疑鬼，对了对了，根本没有幽灵，面对断然否定的我，内海先生却咬住不放。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因为阿正没有实际听到，所以才会说那种话。那个奇怪的声音……绝对不是这个世界的门!”

听着他嘟嘟囔囔的抱怨，我终于屈服了。

“啊!我知道了，那我今天就去住一晚。”

“真的吗?”

“这算是特别关照啊!”

幸好新的内海家(临时)离我家只有几分钟的距离。虽然明天还要上学，但早点起床回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虽然麻烦，但能这样客观地判断一下的话，内海先生多少也能接受吧。

回到家，我跟老妈说家里有奇怪的声音。老妈说也许是他太紧张了。结果到现在为止，她好像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一定是因为害怕听错了别的声音吧。在得到母亲的同意后，吃完晚饭，我也拿着睡袋走向内海先生的房间。内海先生从不自己做饭，今天晚上吃的是牛肉盖饭便当。房间里弥漫着牛肉盖饭特有的、略带甜味的牛肉香味。

“那么，声音呢?”

在只有电视机和电风扇的起居室里，围着零食和果汁(他则是喝啤酒)，我开始听内海先生说话。

内海先生先打开老妈给的电视机，也许是为了改变气氛，也许是中野先生的幽灵真的在房间里飘荡，内海先生这样做是想让幽灵听不到我们的对话。

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里艺人的笑声“嘭”的一声响起。我心想内海先生到底相信幽灵到什么地步了。虽然我并不讨厌恐怖片，但是和樱子小姐认识以来，我对这种存在也产生了怀疑。

但内海先生是认真的。我也一脸认真地等着他说话。

“每天凌晨四点左右，一定会听到敲门的声音。”

“敲门?”

中野先生是在右侧的房间死亡的，他是在睡梦中去世的。内海先生因为害怕，每天都在客厅或者左边的房间里睡觉。

但最近一到四点左右，就会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咚咚、咚咚的敲门声。

“那也是……从右侧（中野先生去世的)房间里传来的。”

“…………”

虽然内海先生本人看起来非常认真，但他睁大眼睛，用令人吃惊的语气告诉我的话，听起来反倒像喜剧，我强忍住差点笑出来的气息，咽了下去。

“可是……难道不是听错了别的声音吗?”

据老妈说，常见的怪响，大多是空调、暖气设备、电梯等大楼内设备造成的。

不过，这栋公寓没有电梯，所以能想到的只有前两种，但归根结底，只有实际听了才能知道。

除了睡袋、我带来了可分离的LED灯、蚊香……正因为有了这些东西，在内海家(临时)的逗留才出乎意料地令我兴奋，我总觉得是来露营的。

微醉的内海先生那些说不清是真是假的英勇事迹，听起来既有趣又好笑，我们比平时多熬夜了一会儿，就上床睡觉了，我们两人明天都有工作和学校。

说到底，我还是不相信内海先生的恐怖经历。内海先生所说的敲门声，肯定是夸大其词了，一定是听错了别的声音。

想着想着，我就彻底睡着了，三点五十分左右，我被手机上的闹钟吵醒了。

马上就到问题发生的时间了。

我从热乎乎的睡袋里伸出双臂，做了一个深呼吸。虽说我不相信，但时间一近，一股强烈的恐惧感就笼罩了我。

内海先生喝了酒，鼾声很大，夏至过后，还是漫长的夏日清晨。虽然不能说是深夜，但要称为早晨还很暗，在这样模糊的时间里，我屏住了呼吸。

看着手机。还有六分钟——还有一分钟。

“…………”

迎来了凌晨四点。外面很安静——我们的房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听到的是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只有内海先生有规律地重复着嘈杂的呼吸声。

结果过了五分钟，根本听不到敲门声，什么嘛，你看，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睡意又涌来了，我又钻进睡袋，翻了个身。哎呀哎呀，这一天在学校估计也会很困吧。虽然因为睡眠不足而挑战的体育课很辛苦，但最辛苦的是接下来要上的英语课，是被学生们称为“和尚”的梶木老师教的，就像诵读经文一样，今天对我而言可会是个考验哦。

我正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事，突然被远处传来的某种声音惊醒。

“什么?”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是从屋子的某个地方飞出来了……“咚咚”的声音……这时还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我慌忙从睡袋里跳了起来。

但在测量声音的位置之前，那声音好像注意到我似的停止了。我看了看表，是四点十八分。

“……不会吧?”

没想到真的能听到。

“内海先生……”

我慌忙摇晃内海先生，但是睡得很香的内海先生，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可恶，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

只是，我确实听见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确实听到了敲门声。

因为房间里有回音，所以听不清楚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但总觉得是里面的房间。

樱子小姐不是说过，鬼怪是不存在的，死者什么都不会说的吗?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态。

我之所以会这么害怕，都是因为樱子小姐，不对，是让我来的内海先生，不不，原来是老妈提出要把这里租出去的。

不能原谅，好可怕。我在心里咒骂着各种各样的人，颤抖着钻进了睡袋。结果一直到早上都没能睡着，晃晃悠悠地上完体育课，又在英语课上睡着了，被从和尚转到阿修罗的梶木老师训斥了一顿。

说到超自然，在我们当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中二病少女阿世知兰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我把今天早上的恐怖经历告诉了这个四月份才来的新朋友。

“真厉害!居然有人真的把出事的房子租出去了。”

但阿世知似乎对这一点更感兴趣，她坐在鸿上的桌子上，不停拍打着双腿，发出了有趣的声音。

“可是，我没想到租客死后其遗属居然会被提出这样的要求。”

表情阴沉下来的，是在旁边听他说话的鸿上。

租客去世要是发现晚了，打扫房间就会变得很辛苦，更换地板和壁纸什么的，用押金无法负担的翻新是常有的事，哪怕只是一种形式，如果不进行驱魔仪式，也会遭到周围人的厌恶。

当然，租房子的人不会马上找到，如果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传闻，周围的房客选择搬出房子的情况也不稀奇，就和这次的内海先生一样。

因为没有像样的行市，所以对死者家属的索赔要多少就看房东了。不过，加上至少两年的房租和装修费用，以及驱魔仪式的费用，一般都在两百万左右。

幸运的是，这次的装修费用也没怎么花，老妈觉得一次性装修太麻烦了，所以以每月减半付房租的形式来支付损失，我觉得这真的是已经让步的形式。

其中，有的房东在确定租客之前，会连续申请赔偿房租好几年，有时甚至会要求支付周边房客的房租，也有的房东会以千万为单位的金额，要求重新装修房屋。

因为是房子这种商品，必须为之赔偿是理所当然的。明明失去了家人，又突然被要求支付几百万、几千万的赔偿，虽然觉得很可怜，但房东如果因此失去一年几十万、几百万的收入，也很冤枉。

让遗属在失去家人的悲痛中背负意想不到的金钱负担，要说我们没有罪恶感是骗人的，但这也不是我们的错啊。

“所以作为房东，你母亲无论如何都想让内海先生租下房子吧?馆胁君的母亲真是体贴啊!”

鸿上短暂地叹了口气。

“可是，真的会有幽灵出现吗?”

“嗯……就像鸿上说的，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但实际上，确实有那样的声音。”

如果是樱子小姐的话，她也许能看透所有事物的“骨”（真相）了。但是今天早上樱子小姐没有同意今晚和我们一起住在内海家（临时）的请求。

准确地说，是老婆婆不同意。

“不能让大小姐住在全是男人的地方!”

结果就这样被断然拒绝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

鸿上也苦笑起来。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该依靠谁呢?从早上开始我就感觉走投无路。

“所以我才不得不找阿世知商量的。”

“喂，什么叫“不得不”?”

阿世知似乎有些生气，噘起了嘴。

“那个，我不认为这么害怕的阿世知真的见过幽灵……”

我最后的话语还没能说出口，阿世知就一脚踢向我的小腿。

“馆胁君，你用这种态度来找我商量真是太过分了。本来我好不容易才想着给你提点建议的，却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阿世知以清澈的哥特风眼睛瞪着我。

“啊……对不起。不过，在这些人中，还是阿世知最害怕……痛。”

她又踢了一次，这次是另一只脚。

“的确，我没有实际遇到过幽灵，但我知道如何从幽灵那里问话。”阿世知蓝色的嘴唇毫不畏惧地笑了，我有不祥的预感。

“你是说….难道……是降灵术?”

阿世知兴冲冲地把手伸进包里，我下意识地在她背后呻吟。因为我对降灵仪式没有美好的回忆，在蔷子夫人家举行降灵会正好是一年前吧。

由于降灵会得出想要的答案，很多人因此受到了伤害。赫克塔的原主人藤冈想要强行自杀，原来也是因为那场降灵会。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我不由自主地绷着脸说，阿世知眯起眼睛。

“没关系，又不是降灵仪式，现在流行更简单的款式!”

不，不是这个问题……我觉得。

但阿世知全然不顾我的心情，掏出一张笔记本撕下来，还擅自从老师的桌子上借来了红色铅笔。

“这是“查理查理挑战”（类似于碟仙），比降灵仪式更简单，也更准确。”

阿世知自信地说着，让鸿上站起来，自己坐到她的座位上，把笔伸向笔记本。

然后哗啦哗啦地用笔划了个十字。然后在分块的部分，上面一层写上“是”“否”，下面一层写上“否”“是”，相互交错。

然后在十字的正中间竖着放一支笔，再以交叉的形式在上面放一支红色铅笔，小声说道:“这样就行了。”

“这是召唤墨西哥恶魔神查理，让他回答yes或no的简单降灵术。”

面对阿世知如此自信地说出这个意义不明的单词，鸿上和我都无言以对。

“那我先把查理叫来。”

阿世知对着笔，就像在呼唤朋友一样轻松，看来是和恶魔神相当友好。

“Charlie Charlie, are you here?”

阿世知大概是唱惯了，发音相当优美。

“Charlie Charlie, can we play?”

再来一次。

当然什么都不会发生。

“Charlie Charlie, can we play?”

但是，当阿世知第三次这么叫的时候，笔慢慢地转向了YES。

鸿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Charlie Charlie, can you understand Japanese?”

钢笔再次指向YES。

“只要有了这个，什么样的问题都可以问。”

阿世知笑着看着我们，表示说日语也OK，墨西哥的恶魔神的外语好像相当厉害。

“……什么啊，你不相信吗?”

鸿上战战兢兢地看着我，而我的眼神却冷冷的，阿世知发出不满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机制，但我想肯定是阿世知在偷偷转动笔。”

阿世知举起双手，仿佛是想向我们自证清白似的，又用日语对查理说。

“查理，查理，现在馆协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不由得浑身一颤。像是在回答那样的我一样，笔动了起来，指着NO。

是吧，是吧，我没有喜欢的人，不可能有。

“哦，不，有点意外。”

确实，我自己也对“NO”这个答案有些吃惊。

“你不是看到了吗?我没碰过笔。”

阿世知自信地说，鸿上惊讶地看着我，似乎不知该不该相信，但我也不知道到底如何。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查理，查理，百合子有喜欢的人吗?”

“哇，住手!你在问什么啊，兰香!”

鸿上的耳朵都涨红了，慌忙厉声问道。

“啊!”

刹那间，随着鸿上的叹息，铅笔清晰地动了起来。阿世知不由得吃了一惊，四目相对。她立刻耸了耸肩，露出淘气孩子般的笑容。

“阿~世~知!”

“啊哈哈哈哈。虽然确实是呼出的气息和风在让笔转动，但其中也有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的动作方式，还有说是那个人深层心理的表现，无意识的力量在起作用等等，众说不一。你可不能这么小看我。”

阿世知列举了几个貌似很有道理的理由，小声说道，不行，看来这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感觉完全浪费了时间，失望地决定放学后，就像最后一次求神拜佛一样，向刚好经过走廊的矶崎老师申请协助，找出幽灵的真实身份。

“哦……对了，明天真想擦掉教室里的蜡。”

老师俯视着窗外忙于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小声说道。

“我来帮忙。”

“还有，学校前面不是有公交车站吗?那里的花坛好可怜啊，我都看不下去了。”

“需要保养的时候请告诉我。”

“啊,对了。最近不是有间新开的羊角面包鲷焼店嘛”

“……我替你排队。”

面对不断提出难题的矶崎老师，我还能诚实地做出这种事吗?我一边想着，一边无奈地做出回应。

“真的?能全部答应我吗?能拜托你吗?”

“我会的，这样的话!”

啊，看样子是被骗上船了。

老师如约伸出小拇指，我却用自己的小拇指缠住他。

“断指。”

老师露出满面笑容。我有不祥的预感。

“是吗?那么，内海君的新家，只要我高兴的话，我就会过去。”

“啊?不，因为，最好现在……”

“嗯?那是正太郎答应我的各种请求吧?我没说过也没答应过正太郎的请求。”

“嗯……”

矶崎老师若无其事地说。那是怎么回事?相信这个人的我是笨蛋。

世事难料，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马上上床吃晚饭。虽然也有单纯睡眠不足的原因，但还是想知道答案。

虽然给樱子小姐发了邮件，但得到的只是冷淡的回答:“死者就是死者，不会敲门的。”但是今天早上，我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就这样睡着了，为了保存好体力，明天晚上，我要再去一次内海先生的房间，这次一定要查出声音的真面目。

“不过，我觉得也有可能是人干的。”

想来想去，我得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答案:如果不是幽灵，那肯定是邻居干的好事。

“也就是说，有人正对讨厌的人进行壁咚?”

“是的，你有没有马上就给周围的邻居添麻烦?”

对于我的问题，内海先生露骨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阿正……我先问你，你知道我是警察吧?”

我知道，但眼下只要涉及他，就会惹来很多麻烦。

“另外，单纯地说，犯人有可能是那种有点问题的邻居。所以要不要事先顺便问候一下?毕竟你现在正在考虑搬进来。”

哦，这真是个好主意!内海先生拍了拍手，我们急忙在附近的蛋糕店买了四份小点心，回到公寓。

公寓共有六个房间。除了楼上还有一间空着的，其他房间除了内海先生的房间外都满了。现在时间是下午六点，很遗憾，二楼的两个家庭都是双职工夫妇，这个时间好像还没有回家。

“没办法，今天就去楼下的房间打个招呼吧。”

我们首先去了对面左侧的房间，因为灯开着，能感觉到有人的气息，内海先生他按下门铃，有个女人接起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后，女人来到玄关。

“要搬到这里来?这样啊……以前住过的人说过，客厅的窗户太大了，冬天反而觉得有点冷。所以如果要住的话，冬天还是在窗户上贴上保温纸比较好。不过，这样的房间还是很适合居住的，虽然能用作收纳的空间有点少。”

邻居的太太亲切地告诉我，她叫关太太，她穿着一件清凉的长款连衣裙，年龄应该和妈妈差不多吧?但是怎么说呢……她长得很漂亮，丰满的胸部让人忍不住在说话的时候往外看。

丰盈的嘴角上长着一颗黑痣，看起来也很有魅力。她一边把散乱的女鞋重新摆放好，一边回答我。

“……内海先生。”

我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鼻子底下伸得笔直的内海先生的腋下。

但我觉得关太太不仅是个漂亮的太太，还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考虑到内海先生可能不知道中野先生的事情，所以委婉地用了‘以前住过的人’的说法。

“那个……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中野先生的事了。”

内海先生难以启齿地开口，关太太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啊，是吗?”

“那个，要是瞒着你话，那就太对不起你了……我们是这么想的。不过没关系。中野小姐也说过，虽然只是一半的房租，但她毕竟还在继续支付房租，所以我为此很是担心。”

关太太还补充道希望内海先生一定要搬过去住，内海先生却完全不高兴。马上就搬过来!我差点儿这么说道。

“中野先生……带小彭出去散步的时候，我也跟他打过招呼，他真是个好人啊。”

“嗯，真的。在我搬来这里之前，我婆婆对中野夫妇一直很好。现在她得了老年痴呆症，这几年对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不过在两位的葬礼上，她还是很伤心的——不过，对中野先生来说，也许是件好事。”

“什么?”

我和内海先生惊讶地面面相觑，关太太落寞地微笑。

“中野先生很爱他的妻子，据说他习惯周末和妻子晚上一起喝酒。但是自从妻子去世后，他就彻底戒掉了酒。也许一个人喝酒太过寂寞，想起太太时……想必会很难过吧。”

关太太的眼睛湿润了。还不忘咒骂一句:“我老公，一到休息日，大白天就喝酒睡觉。”

中野先生是个爱妻之人，妻子去世后，他显得非常寂寞。为了填补这份寂寞，他对周围的人都很亲切，但还是无法填补悲伤吧。

“所以说，虽然失去中野先生我们感到很寂寞，但我想他本人现在一定在天堂，和妻子一起幸福地生活着。”

结果关太太只说了些中野先生的事就结束了谈话，不过她是个非常和蔼可亲的人，因为可能会成为邻居，为了表示点心的谢意，她还让我拿了用巧克力包住旭豆的巧克力球和李子。被这么亲切地对待，我们就很难说出怀疑的话了。

而对面的那间房间，是一对二十多岁的美女白领姐妹，我记得老妈以前说过，她们是一对长得像双胞胎一样的姐妹。

今天只有妹妹玲子小姐在家，我们还是同样的寒暄，果然还是抱怨收纳空间太少。看样子玲子小姐不知道我是房东的儿子，我心里充满了歉意，想着待会儿一定要跟老妈说说。

“你说中野先生吗?上次我姐姐被色狼追上的时候，他把色狼赶走了。之后他也很担心我们，说有什么事马上就告诉他……我们就像信任我父亲一样信任他。”

玲子小姐说着，还告诉我中野夫妇非常和睦。

就连刚刚回来的，住在楼上的年轻夫妇也是一样。

温柔、待人亲切、爱妻，是理想的父亲形象。虽然失去了一个令人惋惜的人，但总比和妻子两地分居要好。

回到房间，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我不禁想起了深受人们喜爱的中野先生和他妻子的模样。至少两年前，两人确实在这里和睦地生活过。

结果敲门的事也没能说出口，这些人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会故意找茬的人，我们也不敢露骨地怀疑有可能成为邻居的人。

“总觉得……中野先生他不是那种会变身出来的人。”

内海先生在起居室里呈“大”字形躺着，喃喃说道。

我不认为他是那种会恋恋不舍，对别人百般刁难，甚至死后还会这样的人。

“不过，他可能还有什么遗憾。”

那么温柔的人，说不定反而会有让他担心的人或什么事。

“比如说，可能有想要传达给别人的重要信息。”

结果，如果对方真的是幽灵的话，我们在这里烦恼，好像也没那么容易找到答案。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觉得邻居们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还是说还没见过面、住在正上方房间的那对夫妇很可疑?

今晚内海先生说要请客，本来计划带我去吃自助烤肉的，但我总觉得没有那种心情了。我在他旁边抱着膝盖，叹了口气。

“啊……”

就在这时，我脚下便利店的袋子因为我的叹息而摇晃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个不太可靠的方法。

“内海先生……既然如此，不如施行降灵术吧。”

“啊?降灵术?”

这是什么?内海先生露出讶异的表情，那倒是，因为说这话的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幽灵是否存在的问题。如果真的有幽灵存在，降灵术或许多少有些意义。

我急忙跑回家，拿回文具，按照阿世知教我的，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字和字母。

“真的有效果吗?你不会被附身或者被诅咒吗?”

“这个嘛……”

我也不知道。

“请屏住呼吸，因为笔很容易动。”

总之，只要两个人都注意呼吸，就可以避免错误的动作，那时就可以知道，确实是我们以外的人在转动铅笔。

我下定决心，在笔记本前坐正了身子。

“Charlie Charlie, are you here?”

战战兢兢地念着咒语。

“Charlie Charlie, can we play?”

内海先生恐惧得喉咙发出一声巨响。我的紧张也突然高涨起来。

“Charlie Charlie, are you here?”

但是还是没有回答。

最后再来一次。

“Charlie Charlie, are you here?”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嗒”的一声。好像家里发出了悲鸣。

“嘿、嘿、阿正!”

内海先生微微一颤，仰起头，因为铅笔指向了YES。正惊讶的刹那，门铃“叮咚”地响了，内海先生和我都跳了起来。

“矶崎老师?”

“小一? !”

我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几乎同时喊了出来，来找我们的不是中野先生的幽灵。

矶崎老师、阿世知、鸿上和今居站在玄关。

“老师，你来啦!”

“阿一!你一直都没回复，我还以为你绝对不会来的呢!”

我真想冲向门口的矶崎老师，我们就是这么害怕。现在这个地方，老师的存在可是再可靠不过了。虽然我心里想过如果是樱子小姐就好了，但这不能说出口。

矶崎老师一脸厌恶地推开紧紧抱住自己胳膊的内海先生，迅速整理好西装。

“老师说了很多，似乎很担心馆胁君。”

鸿上微笑着说道。

“我只是认为再这样下去，别人会觉得我真的很害怕似的?”

阿世知挺起胸膛，而今居则担心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正太郎。你……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还在常盘公园的祭典的鬼屋，因为害怕而吓尿了……”

“为什么要把那么久远的事情现在拿出来!已经没事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竟然要披露我的黑历史，你真的是我的好朋友吗?

不管怎么说，在玄关吵闹是不好的。大家一起向起居室走去。令人高兴的是，鸿上还把她家特制的西式冷盘带来了。

此外还有饭团、内海先生像赌气似的拿起的宅配寿司、章鱼烧就狂吃起来。一个小型的家庭聚会，或者是庆祝腾空搬家就这样开始了。

“啊?铅笔真的动了?不可能的。本来查理查理挑战赛只是某个部电影的桥段，只不过出乎意料的出现了很多变种，查理在纳瓦特尔语中叫“忒斯卡特里波卡”，好像是一个很厉害的神，单凭一张纸怎么可能把他叫出来。

阿世知一手拿着果汁，一边对着我们哈哈大笑。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真相呢……阿世知兰香，不可原谅，真的很后悔害怕的自己。我把纸笔粗鲁地放在水槽旁边，感觉自己之前完全被这样的笔牵着鼻子走。

吵吵嚷嚷中，我们的恐惧最终消失了，查理根本不存在，就连那敲门声，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鬼干的，我不认为中野先生死后会对别人造成伤害。

庆祝会只闹了两个小时，今居他们就回去了，剩下的只有内海先生、我和矶崎老师。没办法，老师也只好在这里住一晚了。

内海先生一边说着“太好了太好了”，一边似乎想起了敲门声的恐怖。

“鬼敲门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开玩笑的。”矶崎老师用外国的猜谜游戏(The knock-knock joke)来开玩笑，但内海先生的心情似乎一点也不平静。

内海先生因为明天不当班，结果喝了不少酒，打着呼噜就睡了。矶崎老师在一旁做着每天必做的瑜伽，敷完面膜后说:“熬夜对皮肤不好，很容易衰老的，真讨厌。”然后立刻钻进了睡袋。

回过神来，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两个人一睡着，恐惧就滚滚而来。一想到今天一整天的事情，我就更加清醒，更加睡不着。

没办法，我只好玩手机游戏，直到困了为止。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两三点，隐约感到睡意的时候是三点四十分——啊，已经差不多到了‘那个时间’了。

内海先生说大约四点左右。确实，前天也是在将近二十分钟的时候听到那个声音的。这么说不是每天都准时四点，我茫然地思考着其中的原因。

往外一看，天色又微微亮了起来，妖怪又不是在半夜三更才会出现的，早上也会出来。

我总觉得，这不是半夜里的祸害，而是中野先生的温柔。或许，他并不是想吓唬我们。想着想着，突然一阵微风吹过。

“…………”

“啪”的一声，回头一看，查理查理挑战赛的纸掉在地上。

无意中捡起来，正好在“YES”的地方沾上了红色的污渍，我吓了一跳，但什么事也没有。笔因为掉在昨晚吃剩的饭菜上，沾上了番茄酱。

“怎么了……”

就在松了一口气的一瞬间，我僵住了。

——咚咚咚咚

微弱的声音确实传到我的耳朵里。

“呜……”

——咚咚咚咚

这次比刚才听得更响亮、更清楚。

是敲门声，敲墙的声音。

我明白了，我确信了。那声音肯定是从里面的房间，而且是发现中野遗体的那个房间传来的。

“啊……”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拼命摇醒老师。

“嗯……”

老师不高兴地呻吟。

“先生……敲门了……”

我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老师的口鼻。

“哈哈!”

矶崎老师也忍不住跳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老师!有敲门声!”

我们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

老师一言不发，摘下眼罩竖起耳朵听。

但已经晚了。

好像又被发现了似的，敲门声听不见了。听到的是内海先生的呼吸声。

“…………”

啪!

俯视了内海先生天真无邪的睡脸片刻后，老师轻轻地打了内海先生一巴掌。

“哇!”

内海先生吓了一跳，跳了起来。但他迷迷糊糊地环视四周，然后又扑通一声倒下，接着又开始打鼾。

矶崎老师突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小声说:“算了。”

“不，不太好!”

“他自己都不在意地睡了，应该没有问题吧。”

老师若无其事地钻进睡袋。

“怎么会!他现在只是喝得烂醉!每天晚上都这样，不是很困扰吗?”

“这不关我的事。”

“也许吧!”

老师一边整理眼罩，一边似乎对吵闹的我感到厌烦，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的是室内的声音吗?”

“什么?”

“应该是从房间外面传来的吧?”

“从外面?”

老师面露难色地移开一只眼罩看着我。

“白天和夜晚传递声音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有可能是家里的声音，也有可能是从外面传来的。”

如果是“咚咚”的声音，可能是有人为了健康每天都坚持北欧散步，也可能是报摊的声音，或是碰巧有类似敲门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矶崎老师责备我说:“因为你太害怕了。”

“有句谚语叫‘鬼怪的原型原来是枯尾草’，一个人如果太过害怕的话，就算是枯萎的芒草穗，也会被看成是幽灵。即使是很普通的声音，如果被说成是幽灵干的事，就会先入为主地害怕起来。”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仿佛一切都结束了似的，扶了扶眼罩，表示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先入为主……”

果真如此吗?

或许幽灵的确是先入为主的臆想。但是那个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人敲门。

虽然闭上了眼睛，那声音却一直留在耳边，挥之不去。结果，我就这样一直清醒到天亮，没能入睡。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早晨到来，都会让人松一口气，樱子小姐说沐浴在朝阳中会促进血清素的分泌，不仅如此，我觉得朝阳还有一种特别的、神圣的力量。

或许是因为我生长在旭川，旭川的由来有一种说法，阿伊努语的chup - pet、忠别川。日出之河，因此得名旭川。

这个早晨让我预感今天也会很热。

我走在永山神社前的大街上，朝着樱子小姐的家走去，不知名的小鸟，正嘤嘤地叫着。

“哎呀，少爷，你来得真早啊。”

“老婆婆也起得很早啊。”

“因为上了年纪，无论如何都要和朝阳一起起床。”

虽然是大清早，老太太还是笑着在大门前打扫卫生，迎接了我。赫克塔摇着尾巴，在我周围跳来跳去。这里依然充满了浓密的生与死，一进门，前面就是死者的国度了。

“啊，少年。”

坐在骷髅椅上头也不抬的樱子小姐说，她在客厅里一边喝红茶，一边看报纸。老太婆总是抱怨旧报纸太多，樱子小姐除了看六家报社的报纸之外，还看《时代》杂志。

“樱子小姐今天也很早啊。”

看了看表，才刚过早上七点，我摸着赫克塔的头，先等她看完报纸。

“没什么，我以为你今天早上会早点来接我。这是很简单的推理，因为你周围的人不可能解开那个幽灵之类的谜题。”

她头也不抬地望着报纸，噗嗤一声笑了。我总觉得连矶崎老师和内海先生都被嘲笑了，心里隐隐作痛。

“内海从一开始就相信是幽灵干的，矶崎应该也没什么兴趣吧。他头脑很聪明，一定会摆出一堆很复杂的事情来缠住你，那个男人最讨厌麻烦的事情。”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啪的一声合上了报纸。

坐着被我抚摸的赫特塔期待地站了起来，但她马上说：“你留下看家。”聪明的赫克塔虽然完全理解了樱子小姐的话，但还是失望地趴在了地板上。

不过，把赫克塔留在这里，就意味着这次的事情不会牵扯到尸体。说不定房间里还藏着中野先生以外的尸体——那种恐怖电影的想象，在这个时候一下子消失了。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

虽然我很想一直沉浸在九条家的静寂中，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九条家的寂静，可以说是时间静止的寂静，停止了变化，停止了时间流逝的地方。时间的夹缝，被允许留在这里的，只有特别的人。

乘坐樱子小姐的车，前往内海家(临时)。在这期间，我把昨天听到的话全部告诉了樱子。迪雅贝尔殿下的歌声，今天也稍微缩小了音量。

她听完我的说明后，嘴角扭曲成坏心眼的恶魔。在焦虑的同时，我感到心中的恐惧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其实生者比死者更可怕。

“真是的，竟然连重要的事情都没问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都查不出来。听到隔壁传来声音，却去不问邻居，你们两个人都太愚蠢了，真让人费解。”

即使你这样说，但现场的气氛也让我们实在说不出口。看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这个敲门的行为，说到底是假设对方在场才成立的行为。可能有有除魔的意思，但也有可能是某种信号，或者确认对方是否不在的意思。没有人会一开始就知道没人在而徒劳地敲门吧?”

那倒是。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樱子小姐扑哧一声笑了。

“也就是说，刚才的就是答案，少年。”

“什么?”

“敲门是为对方着想的行为。”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回答的意思。面对困惑的我，她眯起眼睛。

“嗯，去了大概马上就知道了。有一点可以肯定，死者是不会敲墙的。”

不久，车停在了内海先生新的公寓前。

“——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下了车，没有去正中内海先生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左侧的房间。

“樱子小姐，内海先生的房间不在那边啊?”

“是啊。”

樱子完全不介意我的惊讶，直接去了关太太的家。

“等等，樱子小姐!”

她按下关家的门铃。星期六早上七点四十分。虽然这话不该由我这个更早拜访九条家的我人的，但对于拜访别人家来说，这个时间未免有点不合常理，但是樱子小姐没有犹豫。

“等等。”

过了一会儿，关太太接待了我们。

“啊，你是昨天的。”

太太注意到了我后，就亲切地说了声“早上好”。

“对不起，这么早来。”

对于我的道歉，关太太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我早上很早……”

“那是因为穿那双鞋的老妇人起得很早吗?这双鞋对你来说既朴素又小。”

看着玄关的鞋子的樱子小姐突然插话道。

“咦?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太太的内心一阵动摇，确实，脚后跟柔软简洁的鞋子，不像是面向年轻人的设计。

“我是为了敲门声才来的，这一点先说明一下。”

就在这时，内海先生注意到了我们，揉着睡眼问道：“怎么了?”担心地走过来。

“内海吗?正好。我正想告诉你幽灵的真面目呢——那我就进去了。”

“喂!你擅自进入我家，也未免太失礼了!”

樱子小姐一脸理所当然地走了进来，关太太慌忙想要拒绝，但樱子小姐的动作更快。

“我没有要求你欢迎我，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找你。”

“啊，等、等一下……”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终于在没有得到关太太的允许的情况下，进入了屋子。

“九条!不行!饶了我吧!”

内海先生慌了，那倒是，警察认识的人非法闯入，一不小心就会成为新闻。

“你们不是还没问过重要人物吗?”

樱子小姐甚至不等人带路，直接向一个房间走去。

“这是那个老妇人的房间，哦，从外面上锁了吗?”

在一扇门前，樱子小姐眯起了眼睛。那是中野先生去世的房间的正对面，而且门上还从外面装了一把锁。

“……我不是因为喜欢才把她关起来的。但如果不这样做，她就会在外面徘徊。之前她就因为这个出了事故。她得了痴呆症，对时间没有感觉。我不能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看着她。”

关太太一脸痛苦而充满罪恶感的表情，紧紧地抱住了门。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把她关起来，只是我想到的是，你无法控制她的行动——半夜还敲墙。”

“那是……”

关太太支支吾吾地说。

“你注意到了吧?不过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大问题，因为隔壁是空房间，再加上老妇人的腕力，只要用家具隔着的话，力度就会被吸收，听起来不会那么响。你是打算万一发生什么事就用这些蒙混过关吧?”

幸运的是，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容易就能轻松骗过的男人，说着，樱子小姐看着内海先生。他没有否认，只是挠了挠后脑勺笑了。关太太也露出尴尬的表情，没有否认。

“但凡事都有理由，她不停止敲门，应该有什么理由。”

说着，樱子小姐看着关太太。

“……你真的知道理由吗?真的吗?”

她看着樱子小姐，终于点了点头，打开了门。

房间深处，一位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年纪很大的老妇人正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电视。

樱子小姐在老妇人身边跪下，说了声你好，奶奶对着陌生的樱子小姐，有点警惕地耸了耸肩。

“我不会待太久，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你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老妇人慢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指向墙壁。

“证明我很好。”

老妇人简短地说。

“婆婆，怎么回事?”

关太太突然捂住嘴，露出惊讶的表情。

“每天都要敲门，让他知道我很好。早上，早上好。”

然后，老妇人微微一笑。

“和阿野约好了。”

“阿野……婆婆。中野先生已经去世了……”

阿野，这么说来，中野先生的名字写的是希望之希，读的是“ki”。我想起了曾听过一次，觉得这个名字很漂亮。

“在中野他搬来这里之前，她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吧，善良的邻居经常关心独居的老妇人。所以每天为了让中野确认自己的健康，她都给自己定了一个信号，早上醒来后一定要敲墙。”

樱子小姐轻轻地摸了摸老妇人房间的墙壁，就在床头的墙壁，白色的墙壁，只有一个点上，墙壁的颜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色。

“恐怕她现在还在坚持……为了让墙壁那边知道自己很好。”

关太太一脸抱歉地看着内海先生，垂下了视线。

“不知道是你没有告诉她，还是她把离别的记忆逼入了遗忘的深渊，但在她心中，邻居应该还活着——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只要是生者所为，就没有任何问题，毕竟新邻居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嗯，我不否认!”

内海先生也吓了一跳，只要知道理由，他就不会在意多少噪音。

这时，关太太突然抬起头来。

“对了，我注意到中野先生去世，是因为婆婆的一句话，她说中野太太没有回应。”

据说当时一开始并不知道老妇人在说什么，但是婆婆太热心地不停地诉说，所以关太太去拜访了邻居，结果发现了中野的遗体。

奶奶和中野的小习惯，最终促成了他遗体的发现。虽然很遗憾，悲伤的结果是无法改变的。即便如此，发现越早越好，哪怕一分钟也好。

幽灵的真实身份，是一个至今仍在敲门的老太太。

——我很好，你还好吗?

老妇人带着这样的信息，至今仍每天早上敲打墙壁。

“阿正……我还是决定住在这里了。”

内海先生突然说道。眼中噙满了泪水。

“内海先生……”

“我要住在这里!从明天开始，我要替中野先生把敲墙声还给老太太!”

内海先生扑簌扑簌地哭了起来，老妇人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轻轻地递过手帕。

“啊，谢谢你，婆婆!”

内海先生握紧手帕，更加呜呜地放声大哭。

凌晨四点。

据说内海先生正在回应老太太的敲门。

幸运的是，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灵异现象。

据说内海先生为了奶奶，把床也放在中野先生去世的房间里，让我再次感受到他的温柔。

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房间!内海先生高兴地跟我说，我很高兴他能这么说，老妈也非常高兴。

所以，有些事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和矶崎老师住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刮起了一阵不可思议的风，还有敲门声。

那时，我想。

咚咚……微弱的声响之后，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一开始，我以为是从房间外面传来的。

但是第二次不一样。那个声音更加清晰。听起来好像是‘某人’从内侧，也就是内海先生的房间一侧敲墙。

难道老太太真的是因为老年痴呆症，才每天早上一个人敲着没有回音的墙壁吗?

如果……如果，真的是每天早上都有人敲回去呢?

对，是“某人”——。

“……算了，没有妖怪，嗯。”

没关系，反正对谁都没有实际伤害，死人是不会敲墙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后绝不住内海先生的房间。

第九卷 狼的时间 尾声

我喜欢骑自行车。

美瑛缓缓的起伏地形让我觉得很舒服，每越过一个山丘，景色就会发生变化。适度的起伏，愉快地摆弄着我的心跳。

与汽车不同，风、空气、温度、大地的气息直接撞击着身体。虽然有时也会因为没有防护而感到不安，但我觉得那也是我活着的证明。

最重要的是，只属于自己的时间，直面自己内心的时间。有时也会感到疲惫、痛苦。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踩了踩，似乎是对自己无法逃避的再次认识。

说到底，我就是我。我无法逃避自己的人生，必须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

昨天写给Natuna的信的回信到了。

寄来的信里是一张白纸。

我在信上写了些为自己说谎的道歉话，还有担心他的话，以及想和他成为朋友的话。我想成为他的一份力量，这种心情不会改变。

回答却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我想那意思也就是说，已经没有和我说话的必要了，是拒绝我的表现。

但从没有责备我这一点上，我感觉到了他的温柔。

同时，我也感到了伤害他的罪过。

是我让他飞上了天空，但我却不能和他一起飞——不，是真的吗?如果当时樱子小姐没有阻止我的话，我会怎么做呢?

握住他的手，一起掉下去了吗?还是因为无法承受抓着的手的重量，最终解开了呢——一想到之后的事情，就觉得呼吸都快窒息了。

结果，她又救了我。

承认自己的弱点很痛苦。面对无力的自己，就像一根针扎进内心。

但我想，这也是上坡时必会经历的痛苦。

突然，喇叭声响起。

回过神来，发现茶色的车正停在前方不远处，熟悉的圣鬼Mk-II的贴纸映入眼帘。

“哟，少年，你要去哪里?”

车走近后，垂下车窗，只见里面的樱子小姐嫣然一笑。

同时传过来的是迪雅贝尔殿下“我要带你下地狱!”我不禁笑出声来。

“樱子小姐，怎么了?”

“对中先生来电话了，好像死了一条蛇，说是要让给我做标本用，现在就去取。”

对中先生生活的地方是比克森林，从这里骑自行车大概需要三十分钟。

“现在还是晴空万里，但马上就要转阴了，回去的时候开车载你一程怎么样?我送你回去吧。”

向着对中先生所在的方向，她望着云虽然变多了，但还是很蓝的天空说道。

“嗯……不过，到时候再说吧。今天我想一个人再跑一会儿。”

“是吗?”

她担心地看着我，虽然很感激，但我摇了摇头。

“是的，谢谢你为我担心。不过没关系，即使下雨也没关系。”

没错。

现在是晴天，明天就有可能是雨天，道路有上坡，也有下坡，既有阴沉的天空，也必会有平坦的道路。

也有因为倾盆大雨而动弹不得的时候吧。

我想要一颗坚强的心，不被这些东西一一动摇，我想成为不输给雨的自己。

樱子小姐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转念一想，说了句“那你小心点”，把果汁塞进我的手里就跑了，我一看，是不合季节的小众饮料。

目送着樱子小姐的车那四方形的屁股，没过多久，雷声便远远传来。

很快，强降雨又会覆盖我吧，我想那也暗示着我的未来。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输。

我嘴角上扬，用力蹬起踏板。

第九卷 狼的时间 插图

第十卷 八月的幻象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老师，这是在录音吗?

还好……不，不讨厌啊。只是感觉怪怪的。

那么，要从何说起呢?

…………。

……我遇见老师是在二叶死后第二年的春夏之间，我升上了三年级的五月末，废屋前的春榆树下。

我爱上了他。

他以我为模特画了很多画，说我一定是背付着肮脏颜色的蝴蝶翅膀。而我自己也觉得，这才是我的风格。茶色的羽毛既不能变成白色也不能变成黑色，一点也不漂亮。

你知道画画时用的彩绘刀吗?刚开始刀刃是圆的，但越用越尖。

每次见到他，他都会用尖尖的、像针一样的刀在我的皮肤上留下印记。

虽然很痛，但是我很开心。就像刻下秘密的约定一样。而且他高兴时我最高兴。因为我相信他，所以他对我做什么我都不在乎，他说他喜欢得不得了。

我是他的东西，能让他高兴的也只有我。

我从未想过，能成为某个人特别的存在，是如此幸福。

不，我并不害怕，就算被杀了也无所谓。我觉得我死后的他很可怜，但如果他能永远活下去就好了。

与其回那个家，还不如带他去天堂，只要和他在一起，即使是地狱也无所谓。

但是夏末，也就是八月末的时候，一重来了。

全都变了。

他只想画一重。

我不在的时候，我实在不想去想他们在做什么。每次看到一重像分享秘密一样偷偷笑的样子，我的脑子都快疯了。

他注意到了那件事。

他用小刀在我背上画了一只蝴蝶，然后说，用这把刀杀了一重。

但是那个时候我想，那样做的话，就会陷入两难境地。

在那二叶孩子发现的这个废弃的房子里，杀了一重，这和失败没什么两样。

一重很可恨。

但更可恨的是夺走一重的二叶。

所以我没有杀一重。

我恨她，只要他想，我马上就能把她撕了。那里该怎么做该怎么处理，他全都告诉了我，还说可以帮我在废屋后面的炉灶里处理尸体。

所以在照那么做之前，我决定离开他。虽然很痛苦，但也没办法，因为那里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会所了。

但不到一个月，老师他就从废墟中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不，真的没见过面，我想他根本不想见我。因为我失败了，因为没能杀了一重。

我没有跳起来，羽翼湿漉漉的，无法变成展翅高飞的蝴蝶。

不过没关系。我们都是被抛弃的。

呃?如果他还来见我呢?

…………。

一重是飞不起来的吧。

但是我呢?不知道。

因为我知道老师他错了，我更知道他很异常，更明白他也不是绝对正确的，老师他虽然长得很漂亮，其实是只恶心的毛毛虫。

但是，我还牢牢地记得他，忘不了他。

忘不了那种毛虫在我身上爬行的感觉。

如果哪天他来接我的话，我不知道会不会说讨厌。不过，我想大概不会有那种事。他肯定已经发现了别的蝴蝶，所以不带我去了。

嗯，是的。

与我和一重不同的，雪白的真正的蝴蝶。

第十卷 八月的幻象 第一章：片翼之鸟

校园里的银杏树上，因为乌鸦筑巢呱呱乱叫，让老师们倍感困扰，就在这个夏天的某一天，我应樱子小姐的邀请，来到了九条家。

季节已经进入盛夏，被墨绿色包裹的九条宅邸，在反照的日光下显得更加洁白。天空的蓝、树木的绿、白色宅子的对比，这就是我记忆中的“九条家”。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夏天，樱子小姐给我的印象就是夏天的风景。然而明明是樱花季节出生的她，性格却像冰一样伶俐。

九条家门前停着一辆很眼熟的车，大概是旭山动物园的泽先生。他之所以会在这里，肯定是和骨头标本有关，我也马上明白了自己被叫来这里的理由。在这么热的时候做标本，真是让人头疼，但是樱子小姐却根本不会在意腐臭的气味吧。

但是没办法，他们之所以制作标本，是因为那里有“死亡”。死亡会毫不在意活着的人的心情，就算生者挠着脚说讨厌——或者，连说讨厌的时间都不给。

“咦?只是来组装的吗?”

我做好了闻到难闻气味的心理准备，进入了九条家，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这里只散发着一点老旧建筑的味道。我一坐下来解开鞋带，鼻子嗡嗡作响的，前来迎接的赫克塔就过来舔了舔我的鼻子。

“嗯，这次的尸体是乌鸦，既然机会难得，我就想让你来组装一下。”

在白色毛茸茸的身后，双臂交叉的樱子小姐说道。

“哦……”

穿着夏天的短袖衬衫和牛仔裤的樱子小姐满脸笑容地迎接我。当然，这比煮尸体的工作要好，但也不必出于那种使命感让我学习制作标本把？

“而且还是乌鸦！”

我不由得自言自语道，话虽如此，我现在已经不讨厌那种工作了。泽先生仔细地分类着变得雪白的小骨头，瞥了我一眼，抬起一只手说:“呀。”

樱子小姐居然罕见地穿着便服，这幅模样真新鲜，泽先生也穿着不合身的t恤和工装裤，他们两人看起来就像兄妹，我总觉得自己是外人、无处安身。

“今天我想比较一下，就把buto和boso都带来了。”

赫克塔拿着绳子，兴冲冲地叼着玩，好像在说:“那我们玩吧。”我抚摸着赫克塔的头，泽先生向我招了招手。

“buto和boso?”

“准确地说应该是大嘴乌鸦和细嘴鸦，在旭川能看到的乌鸦有这两种。”

樱子小姐一边用指尖怜爱地抚摸着小小的头盖骨，一边补充道。

我一边安抚着贪玩的赫克塔，一边走向在客厅桌子边正准备向我说教的他们。说到底，我还是很喜欢他们教我的各种各样的“生物”故事。骨头是死亡。但他们所注视的，是浓密的生命。他既没有玩弄死亡，也没有沉溺其中。

“我不知道乌鸦还有那种种类。”

“虽然栖息场所多少有些不同，但旭川有很多boto和boso。”

这我很清楚，我与把垃圾站弄得满地都是的乌鸦对峙过好多次，在校园里筑了窝的乌鸦，就算窝被拆了又拆，结果还是筑了窝，不久就开始对路过的人进行威吓攻击。或者从上面掉下树枝，或者低空滑翔、对人类开始进行物理攻击。

可能是因为戴着无檐帽的勤杂工经常清理巢穴，所以乌鸦们都认为戴着黑色运动帽子的人=敌人吧。被乌鸦们添了很大麻烦的是每天在操场上练习的棒球部，这个夏天他们不得不像小学生一样戴着红白帽练习。

“总之乌鸦给人类留下了很多麻烦的印象。”

乱扔垃圾，具有攻击性，聪明得出奇，连颜色都能辨别。

“在农村毁坏田地的细嘴鸦和原本栖息在森林的杂食性的，现在却在城市毁坏垃圾站的大嘴乌鸦，两者都与人类的生活密切相关，值得一提的是，它们作为益鸟的一面也确实存在，乌鸦本来就是‘森林的清扫者’。”

“清洁工?”

“它们吃害虫和小动物的尸体。因为是吃腐肉的动物，所以森林的清扫者这个称呼是非常准确的。它们确实会毁坏田地，但对那些农作物有害的虫子，它们也会很好地吃掉。虽然视觉非常灵敏，但嗅觉迟钝得可怕，所以连臭虫都很喜欢吃。”

“哦……”

确实是食物链中必要的生物之一，但是仅仅只是那样的话!这并不是能改变印象的有用信息，乌鸦就是这么让人厌烦。

我这种不满似乎完全被看穿了，两人瞬间面面相觑。泽先生眯起眼睛，仿佛在说“算了”。不，或许他那是面对快乐时的表情，仿佛我马上就会改变这种认识似的……充满了这样的自信。但我也想，等到制作标本的时候，我大概也会喜欢上乌鸦吧。

说到底，我是个单纯的人。因为在对中先生那里领略了蛇的魅力之后，现在我也想养蛇。当然，与我的生活圈不重叠的蛇和遭受实际伤害的乌鸦，厌恶感是不同的。

“虽然叫声和习性有差异，但我也很难分辨出它们飞行时的样子。总觉得那个是buso吧?这个大的应该是buto吧?不过这样排列一下就很清楚了。”

“大的是buto吗?”

“是啊，最容易分辨的区别就是喙了吧?粗的、稍微弯曲的嘴的是buto。相比之下，boso的就苗条多了。”

说着，泽先生指着手边的骨头，与在稍远的地方同样把骨头分块的樱子小姐处理的骨头相比，他手上的要大一圈左右。

泽先生用手机给我看了几张图片，都是乌鸦！乌黑发亮的乌鸦。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金属色的羽毛散发着彩虹的光芒。

“像优质墨汁一样的羽色是吧?这是羽毛表面的角蛋白层，光扩散的结果，形成的构造色。另外，与羽毛中黑色素的颗粒量也有很大关系。只是颗粒的排列和数量不同，与孔雀的原理相同。”

樱子小姐抚摸着羽毛和被削掉的骨头，低声说:“这里是肱骨。”然后把从肱骨到尺骨和桡骨一一讲解我给我听，平时吃的鸡的鸡翅和人的胳膊是一样的构造吗?那些特别的骨头——对了，比如翼骨，我以为只有鸟才有的特别的骨头。

“哇!”

很轻。

被邀请似的拿在手里，那东西很轻，太轻了，令人吃惊。

“长56厘米左右，展开翅膀将近1米的是boso。虽然整体矮胖，但也有700克左右。但考虑到尺寸，骨头实在是轻得惊人。有趣的是它的额头，照片上不是很丰满吗?”

再次看了看手机，额头确实凸出来了，我试着和boso比较了一下，凹凸更加明显。

“不过，那其实是羽毛，做成骨头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真的，头盖骨其实是不突出的吗?”

boto和boso、嘴的形状大小和腮骨附近多少有些不同，但肉眼看不出太大的差别，主要是因为羽毛很相似吧。我拿着头盖骨忍不住笑了出来，泽先生也笑了。大嘴乌鸦

“信天翁是杂食性动物，而且领地意识很强，所以很容易被人讨厌，但也是一种很有魅力的鸟。鸟类大多是夫妻一起养育孩子，乌鸦也是这样子，夫妻俩一起精心地、拼命地养育孩子。即使生了四五个蛋，离巢的也不到一半，乌鸦离开父母需要近半年的时间。”

这种强烈的领地意识，让棒球部痛苦不堪的凶暴，却是出于为了保护自己孩子的父母之爱吗?话虽如此，我还是不能轻易接受乌鸦。

“不仅仅是夫妻之爱、亲子之爱，乌鸦还有友爱，乌鸦还会交朋友。”

“朋友吗?”

那个有点意外，我以为会更加杀气腾腾。

“年轻的时候会像少年一样交朋友，一起分享食物，一起玩耍，还会互相打架。”

“我可不会和朋友打架。”

我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么有人情味，正是人们觉得乌鸦聪明的地方吗?

作为野生动物的乌鸦，竟然会和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共享食物，真是令人震惊。我见过几次乌鸦聚集的光景，但印象中并没有明显的“群体”集体行动。

如果让我意识到这是一种不只是吃、睡、活的生物的话，我对乌鸦的厌恶感又会被一层一层剥掉。

“记忆力这么好，反而让人羡慕呢。”

樱子小姐有点恶意地说，我皱起眉头，昨天的小测验的结果，最好绝对不要让她知道。

“日本足球协会的象征就是八咫乌，在日本也有把乌鸦作为信仰对象的地方，据说乌鸦是魔女的使者，我想也是因为乌鸦有时看起来能理解人类语言的样子吧。”

就这样，我听泽先生和樱子小姐讲了一阵子有关乌鸦的神话故事，当我取走一只雄性乌鸦的骨架标本时，不甘心的我已经不能正面说讨厌乌鸦了。

啊，我真是个单纯的人。

比鸽子好奇心更旺盛、更小、更滑稽的细嘴鸦不会捡垃圾，也会用奇怪的声音叫，它们的叫声不是“卡尔”，而是“戈尔戈尔”，对住在市中心的我们来说是可爱的，但同时因为它们也会毁坏田地，在郊外是令人厌恶的存在。

但同时，据说他们会吃掉田里的害虫，总的说来，我觉得boso更可爱。不管怎样，从今往后，在厌恶窗外吵嚷的乌鸦们之前，先观察一下它们吧，只是要在感到不愉快之前。

“乌鸦会思考，也会用声音交流。2005年，在旭山动物园饲养的一只乌鸦，遭遇了车辆事故，虽然死里逃生，但已经无法飞翔了。虽然动物园保护了它，但它的一只翅膀很不自由，却活得很灵活，我很佩服它。”

听他这么说，我摸了摸乌鸦的白色曲线以示佩服，看着把多余的部分尽量去掉，简化了的骨头们，兼备能承受承受能力的强韧，却又如此轻巧，发达的胸骨甚至让人觉得美艳。

“可是，还是会给人带来麻烦啊……”

例如，即使我对它们示意，乌鸦也不会理睬我，明天肯定也会破坏车站吧。

“只能这样共存下去，就像我刚才说的，乌鸦的眼睛很好，但嗅觉相当迟钝，而且记忆力很好，警惕性很强，比如垃圾，如果能以乌鸦看不到的方式扔出来就好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一起生活呢?当然是因为还活着，旭山动物园至今还在展示那些保护的乌鸦，即使在片翼的乌鸦死了之后。

“和狼在一起。”

樱子小姐突然说道。

“把狼作为害兽驱除，杀尽的结果，就是现在增加了必须杀害的鹿。虽然也有是出于食用等途径，但现在很多并不是为了吃而杀，而是因为必须杀才不得不去吃——总有一天，我们人类的脚下会只剩下尸体吧。”

樱子小姐用伶俐的声音说道，我背脊一阵发冷，她并不是提倡剥夺生命，也不是厌恶，这是侮蔑，这是带着愤怒的嘲骂，她强烈蔑视夺生命的行为。

传说衡量善恶的女神阿斯特蕾亚因无法承受人类流血的重量而飞向天空，她的形象变成了处女座，她手中的秤变成了天秤座。在星空中闪耀的女神，在现代或许也会对这种无情傲慢的行为感到震惊。

但乌鸦有时很凶暴，会夺走重要的食粮，狼们也用它们的獠牙伤人。例如，为了保护所爱的人，不得不去夺去别的什么生命的时候，我能选择吗?伸张正义的尺子，是那么的残忍、冷酷，有时会放弃所爱之人的生命吗?

俯视着为了得到天空而舍弃方便的“手”的鸟，我陷入了沉思，我想知道正义这个词确切的含义，为了选择一个答案，还是必须失去什么吧。

那天，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面对着制作乌鸦标本的工作，没想到后来这只乌鸦给我带来了混乱。

几天后，夏天的脚步已经越来越深，母亲突然提出穿夏装的必要性，也就是说想去买新衣服。我想随她的便，不过她好像打算顺便给我买各种衣服。

“你可别穿那种有毛球的橡胶内裤。”

这种依赖别人的感觉实在是舒服，反正我暂时还不需要短裤。

即便如此，母亲还是想买的话，那就陪她去吧。趁机会买点书吧……想着想着，我决定陪老妈去买东西。

话虽如此，最后还是要老妈一个人做选择。我最终只是个提行李的工作人员。然后去食品柜被问道“今天想吃什么?”的时候只要在旁边乖乖回答就可以了。

我就这样从早上开始就在西成武部百货商店和车站附近的商业设施散步。

“如果你是我女儿的话，我就更开心了。”虽然老妈不满地说，但把我生为男人的是你，母亲。

头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仿佛在表达我的不满。抬头一看，路灯上有只乌鸦正用喙击打着灯罩，并俯视着我们。

泽先生说，今年街上经常能看到飞蛾，乌鸦应该不愁食物。如果有东西愿意吃毒蛾，我当然非常欢迎，但如果有人像监视我一样盯着我看，我就会觉得毛骨悚然，心情也会有些沮丧。

为什么乌鸦总给我一种马上就要跟我说话的感觉呢?“思考”这一姿态，在鸟类中是非常不同寻常的，话虽如此，但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

最后，我和老妈在车站附近的一栋商业大楼里分头行动。我在书店买了一本文库本，走向美食街，在角落里吃了脆北的薯条，吃抱肚子就慢慢看书。

突然，我看到旁边的女孩们笑得满地打滚。这是我和樱子小姐、香澄三个人坐的座位，突然意识到那天的事。

从遇见Natuna他们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花房到底想让我做什么?那天晚上我为他做了什么?

我不认为这只是一时兴起，我是做了违背自己意愿的事，还是成为了他的傀儡，我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那样的非日常之后，我的普通的每一天仍在继续。早晨理所当然地到来，太阳落山，夜晚到来。失去沃尔夫的悲伤和恐惧感像发作一样袭来，但这些都被日常生活慢慢吞噬了。

最大的变化就是增加了很多朋友，特别是香澄经常给我发信息，美嘉她们的气氛也很好。必要的时候想帮他们一把，今后也是，无论多少次。

樱子小姐和矶崎老师对我的独立表演有些担心，我觉得他们对我的监视比以前严格了，或者说是过度保护了我。

和这样的樱子小姐，我差点吵起来。在那片晚霞中，樱子小姐没有放开我，内海先生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樱子小姐就在那一瞬间放弃了Natuna的生命。

樱子小姐选择了“两者之一”，真的感谢她保护了我。但如果有可能的话，樱子小姐她会不会选择保护Natuna的生命安全呢?我只希望她不要做出如此无情的选择。

我偶尔会给Natuna写信，但他一直没有回信，那一瞬间我也选择了不能待在他身边的路。

说到信，那天我弄丢了遗书，好像是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虽然很想回去捡，但怎么也去不了那里。幸运的是，那封遗书没有署名。既没有写我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寄给那个人，就算被不认识的人捡到，也不会知道那是我写的。

仅此而已。

从暴风雨般的一夜开始，改变的只有这些。“他”真的存在过吗，甚至觉得自己的记忆也很奇怪，和我说话的人真的是花房吗?

由于注意力突然耗尽，我合上了书，即便如此，人们的喧闹也让人心情舒畅。我最近特别喜欢一边玩手机，一边茫然地倾听人们的声音，这让我觉得还活着，自己也好，陌生人也好。

突然间，迎面的座位上有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打破了这种快感。

“你好，馆胁少年。”

我慌忙抬起头，看到的并不是陌生人的笑脸，不，倒不如说陌生人更好。

“青叶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设乐教授派来的，你呢?”

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他脱下了西装外套，与笔挺的灰色西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把长发及肩的头发拢了起来，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看起来像是隐形眼镜，所以我能他端正的面容看得很清楚。

“我被逼着陪母亲买东西。”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我点了点头，他露出了笑容。

“真了不起。明明是个男孩子，这么大年纪还和妈妈一起去买东西。”

我一时分不清是被夸奖还是被嘲笑，表情紧绷。

“那你是无聊了吧?有时间的话，我们去喝茶吧，我请你吃饭。”

青叶先生轻轻抚摸着表情暧昧的我的头，这个人还是老样子，侵犯我的个人空间，我不喜欢他的最大原因恐怕就是这个。

“不用了，我不需要。”

“喜欢什么?冰淇淋?”

我明明拒绝了却被他忽略了，他好像完全没有客气，而且第一候选是冰淇淋，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对付小孩子吗?刚才那句话果然是在贬低我。

“咖啡就行。”

“黑咖啡可以吗?”

“……冰咖啡拿铁。”

我还不擅长黑咖啡，没有牛奶就喝不下去。听到我不悦的回答，青叶先生又开心地笑了，这个人真恶心。

我说至少要我自己去买，但他让我坐着，老实说，我怕他下毒，所以不想喝他递过来的东西。不过仔细想想，他精通法医学，他一定最清楚，用毒药杀人是不容易的。

“为什么上面有巧克力和奶油?”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递给我的不是冰咖啡，而是放了很多奶油和巧克力的黑咖啡。

“我也想要喝上一口。”

说着，青叶先生呵呵地笑了，他拿来的正是黑咖啡，他就像猜到我会喜欢一样。

但确实比拿铁咖啡更合我的口味，更好喝。等母亲也等得太无聊了，也许是环境的关系，冷气开得比较低，从喉咙滑下来的凉意让人觉得很舒服，而且，正好肚子也饿了。

“最近怎么样了?”

话虽如此，我们两人并没有共同话题，青叶先生用这个问题打破了他如此唐突所造成的沉默。

“最近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不由得不知所措，只见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十指交叉，压低了声音。

“你不懂我的意思吗？我想知道你跟Phantom的关系，他还会给你发信息吗?”

“我……”

Phantom没有发来信息，这样反而使我不安、焦躁，我几乎看不见自己身处什么状况。

“我想知道Phantom在想些什么。他是以什么为信念而行动的?为什么要和我们扯上关系?樱子小姐说不能听他的话，因为他不会说正确的话。”

青叶突然“噗”地笑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信念。”

他这是不屑的话语。

“你有信念吗?”

“我想保护樱子小姐。”

他微微张开的上唇散发出坏心眼的气息。

“有什么不对吗?”

“也不坏。只是那不是信念，而是愿望，有时也会说成是爱情。信念是一种牢牢束缚心灵、驱使心灵前进的冲动，是一种让人肯定自己的最强大的能量。”

“为了肯定自己?”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连自我都没有了，我当然不是樱子小姐那样的怪人。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况且你只是还没找到前进的道路，只是有点迷路而已，只要一开始有人拉你的手，你一定很快就能找到。虽然要慎重选择谁的手。”

“我……”

这时他打断了我的话。

“但是，也有人到死都找不到，也有人失去后再也找不到。”

他平静的声音中带着怜悯，或者悲伤，他寂寞地垂着睫毛，让人感到强烈的违和感。虽然我说不清楚，但我看不出他会为别人悲伤。

“那么，青叶先生，你认为Phantom杀人是那么毫无信念的吗?”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杀人像呼吸一样简单的人。”

“…………”

这我知道，很遗憾。

樱子小姐说，人不杀人的最大理由，与其说是伦理、法律、正义感，不如说是出于本能，或者说出于条件反射。人的死是令人不快的，恶心、可怕、可怕，夺去生命的行为，对很多人来说都伴随着生理性的厌恶感。

但是，有些人却感觉不到，另外也会有像樱子小姐、青叶先生那样已经习惯了的人。

“不过我认为，Phantom除了想杀掉我们之外，还有其他目的和我们扯上关系，想杀的话随时都可以杀，他冒着危险和我们扯上关系，绝对有理由。”

比如那天去废屋的晚上，如果他想杀了我，我不认为做不到，但他没有那样做。

“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在杀人是违反规则的，特别是连环杀手，更重视自己的规则。有的时候这个规则是有意义的，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脱离轨道。”

“但是让我们活着，对他来说也是伴随着危险的。樱子小姐不是凡人，这一点Phantom绝对知道。”

远处传来假日的嘈杂声，仿佛只有这里是温度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看着一脸忧郁地看着我的青叶先生，我用力地回盯他，让自己不要输在视线上。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相信他。这个人的口气简直就像他知道Phantom的真面目一样。

“……这样的话，就算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也有自信不会与其成为敌人吧。”

“什么?”

一阵沉默后，青叶突然开口道。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感到耳鸣。

“那么……你是说，他在等待我和樱子小姐成为罪犯吗?”

“哎呀!”

挤出的声音颤抖了。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母亲爽朗的声音一下子将我的思绪打住。

声音让我突然回到了现实世界，我用手按住急促的心脏，回头一看，双手提着一个大袋子的妈妈正在向青叶先生低头行礼。

“妈，那个……”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想让母亲来这里，我不想让母亲和他有任何关系。但两个人好像已经认识了，老妈正想回想起青叶先生的名字。

“我是青叶，正太郎看起来已经很有精神了呢，我就放心了。”

“那时候承蒙您照顾了。”

青叶先生彬彬有礼地低下头，母亲也点头致意。为什么?对这样想的我，母亲感恩戴德地告诉我，我在函馆被刺时，他为我准备了各种安排。

也许的确是受到了他的照顾，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个人，我的内心不停地敲响警钟，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买完东西就走吧。”

母亲应该也不是特别想和他闲聊，我催促道，母亲点点头说“是啊”，倒是她好像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我会拿的。”

从母亲那里抢过大件行李。

“好啊，可是太重了，还是去那里借手推车吧。”

但我拿着的行李，又被青叶先生迅速拿走了。

“啊……”

“我正好要离开店里，我帮你把这些拿到车上。”

“可是……”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点，多亏了正太郎，我才不会觉得无聊。特别是最近车站前太过繁华，一个人来总觉得不太合适。”

青叶还是用那种强行拉近距离感的方式，抱起老妈的行李。老妈虽然很困惑，但觉得这么固执地拒绝也太失礼了，她很抱歉地斜眼看着我说:“那就拜托你了。”

也许老妈是希望我阻止，但我和他也没那么熟。

结果在把行李送到停车场的途中，老妈得知他今天坐JR来旭川，去离我家不远的医科大学有事，就决定开车送他过去，也算是感谢他帮忙搬行李。

我想他绝对不是为了这个，绝不是为了吝啬出租车费用，一定是有什么打算吧。不过在车内，青叶先生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闲聊了几句。

临别时，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悄悄递给我一张便条。

“Phantom是杀人魔，而我的工作是维护生命的尊严，而Phantom是另一个极端。”

他应该注意到了我对他的怀疑，我把纸条咔嚓一声塞进口袋里。

在还残留着些微暗的清晨——我看了看手机，还不到五点。由于昨天晚上我制作了一晚上的塑料模型，我睡下的时候都快三点了，结果不到五点被噪音吵醒了。

“这声音真是难听，这里没有你们的饭，真是的。”

屋外乌鸦在大量地鸣叫，果阿、果阿、果阿，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发出混浊的叫声，听上去应该是boso吧。它们的食材主要是虫子、果实、种子，属于杂食性的动物。虽然也吃像蠓虫那样的的小动物，但主要以植物性食物为主。

啊，对了，我记得老妈在院子里种了叶莴苣，最近就连每年家家户户都要种的草莓和小西红柿都失败了，至少要让他们收获少量的莴苣才行。

没办法，我只好穿上连帽衫，走到玄关，老妈也一脸担心地来到走廊上。

“没事吧?”

“这些乌鸦大概很瘦弱，应该没那么凶残。”

我穿着凉鞋走出玄关，睡觉时呼吸过的草木浓密的香味，正是盛夏早晨的味道，太阳还在低处，却有慢慢变热的迹象。

乌鸦们聚集在家门前的电线上和对面人家的藤架上，发出尖锐的鸣叫。看到我靠近它们也不会逃，只是稍微控制了一下音量，并多了点警戒。

它们到底在吵什么呢?我揉着睡眼走出家门——我发现石板路上滚着一团黑色羽毛。

心脏扑通一声跳了起来。乌鸦们远远地注视着羽毛，发出了声音。每靠近一步，就能清楚地看到那是什么。

“乌鸦、乌鸦的……”

一只乌鸦无力地躺在石板路上，虽然没有明显的伤痕，但身体周围湿漉漉的，把石面染得更黑了。

一动也不动，那只乌鸦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只是无力地舒展着翅膀。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乌鸦的声音淹没了我的呢喃，简直就是乌鸦的送葬队伍，它们是在哀叹同伴的死，还是在提醒危险?是因为同伴受到伤害而生气吗?

但是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而且乌鸦的尸体居然是湿的，明明昨晚没有下雨，如果是在我睡觉的时候下的，恐怕到处都是湿的。所以这只乌鸦应该是从别处来的。大概是有人杀了乌鸦，扔在我家的地上了。

一瞬间，沃尔夫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可是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所以，这肯定不是它对我的报答。

我急忙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冲出家门。

“这么早就去哪儿啊!”

“我马上回来!”

小心翼翼地把乌鸦装进塑料袋，骑着自行车出发了，可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九条家的早晨来得很早，这是因为老婆婆起得很早。但是还不到6点，虽然犹豫着要不要去，但我还是等不了。

幸好老婆婆还醒着，虽然对我的来访并不高兴，但还是把我领到了起居室。欢迎我的是想着“今天早上带我去散步的是正太郎先生吗? !”的赫克塔，它兴冲冲地含着绳子拿了过来。

“真是的，你应该多学点礼节啊。”

这是樱子小姐的第一句话，她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说道。虽然我知道自己很无礼，但被你这么说还是让我有些意外，但不久她的不满就被我手上那无言的乌鸦尸体弄得烟消云散了。

“我收回了前言，你怎么会如此懂得礼节?”

樱子小姐微笑着把塑料袋“啪”的一声拿走了!用手腕轻轻地打了个响动。

等我说明了理由后，她就决定先进行解剖。我戴上口罩和手套，也决定到场，不可思议的是，我已经不再犹豫了。

乌鸦的尸体在死后还残留着僵直，腐败也没有那么严重。应该是死后二十四小时内——恐怕只有半天吧?樱子小姐推测道。

外伤只有左翼的骨折。

“桡骨和尺骨都出现了龟裂，由于骨膜很厚，很有弹性，所以还没有完全断裂，但从情况看，应该导致它不能飞，而且还多少有些内出血。”

“死因是骨折吗?”

“不……恐怕不是，肺部充满了水。”

她说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死因应该是溺亡。

“从胃里的内容物来看，应该不是饲养的，但里面混有苹果，有可能生活在人类附近。也有可能是被别的动物袭击掉到河里去了，但受了这点外伤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溺死在水里?”

樱子小姐深深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

“不，我不知道这只乌鸦是怎么死的，这让我很不舒服。”

“哈……？”

要我说的话，死亡一般都是不舒服的。

“我只是在想，如果这是对乌鸦心存恶意的话，那么抓住乌鸦把它淹死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吗?但很对不起，现在我无法描绘这种死亡的情形。”

“乌鸦有那么难抓吗?陷阱之类的……对了，比如在食物里放入毒药或安眠药怎么样?还有麻醉枪之类的。”

“怎么量乌鸦的适用量?要是能准确量出的话，那应该是兽医之类的医疗相关人员吧，特别是麻醉需要资格证书。这种东西，必须准确判断需要量才能使用。少则无效，多则导致对象死亡。”

樱子小姐苦涩地摇了摇头。

“经常听人说，因为被射杀棕熊等野生动物很可怜，但苦于没有人能使用麻醉药马上就麻醉它们，就连专家也很难判断用量，必须用目测测量体重。如果不适量的话，捕获者自身就会有生命危险，因为就算打了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见效。”

“所以说，从安全角度考虑，只能开枪……是这样吗?”

“嗯，所以说，如果用了药的话，应该有专业的知识吧。但是，那样的话直接用药杀就好了。我不明白打断骨头溺死有什么意义。话说回来，这块骨头为什么会断呢……算了，你还是小心点吧。”

因为睡眠不足而眼睛浮肿的樱子小姐一脸严肃地说，我也同样点了点头，明明是这么晴朗舒服的早晨。

大概是看不下去我的表情吧，老太婆决定早饭做芋头团子和南瓜团子。赫克塔从刚才开始就像跟踪癖一样一直监视着我，要我带它去散步。我们回来时，迎接我的是刚刚冒出来的土豆和南瓜的温暖气味。做团子是意外地需要体力的工作，我外婆身体好的时候，我也经常帮她捣土豆泥。

用锉刀将土豆充分碾碎，做成光滑的糊状。然后投入大量芋头制成的淀粉，充分揉匀。南瓜也差不多，不过是用土豆和淀粉这两种100%的土豆成分制作的，而南瓜团子除了淀粉之外，还加入了砂糖。

“还没熟练的话，最好等热凉了再放。太热的话就很难调节硬度了。”老婆婆说，已经习惯了的老太婆干脆利落地热乎地投入材料。

软绵绵的，软绵绵的，不可思议的触感让人心情舒畅，红薯和南瓜散发出的香味，有种奇妙的怀念，正是我外婆家做的点心的味道。这些原本在开拓年代没有食物的时候，作为主食被食用，是北海道味道的始祖。

等到完全没有粉的时候，用手揉成一团，老婆婆把它放到平底锅里煎炸。无论哪一种都和油非常相配。为了早上不能吃油腻食物的樱子小姐，老婆婆还用冷冻的红豆做了小豆汤。用芋头团子和南瓜团子揉成一团，代替年糕和白玉粉做成的小豆汤，这个也不可能不好吃。

这种在厨房里帮忙的事，樱子小姐绝对不会做。老婆婆说，考虑到小姐和佣人的本来关系，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个团子原来是从老夫人那里学来的。抚子小姐也做得很好……但一想到这个味道要和老婆婆我一起放进棺材里，就觉得很寂寞。”

老太婆一边烤着团子，一边小声说道。虽然做法很简单，但各家的分量不同，口味不同，肯定各不相同。九条家的团子，已经只有老婆婆才能做了。

鼓鼓囊囊的，带着茶色焦黄的地方，放着满满的水滴和黄油。咬得热乎乎的。那是甜蜜幸福的味道。虽然是解剖乌鸦之后，我还是分别吃了三个，明明睡眠不足，却还是可能吃多了些。

不管是死是活，在生物身上动刀是很可怕的。但是现在，我对解剖死亡动物已经没有抵触情绪了，这让我很惊讶。即使有某种程度的腐败也无所谓。死臭当然也很臭，但会让人觉得“就是这样”。

死后变化的身体才是活着的证据，这么想的话，就不会有抵触了。一年半前我对之心怀恐惧的怪胎，现在居然变成了如今的自己。

“怎么了?”

“不……”

樱子小姐说因为担心，要开车送我回家，我撒娇地看着映在车窗上的自己。一年半前和现在，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在外部上完全看不出来。

杀人魔也好，花房也好，一定都像这样融入了日常的人群。

——无论何时，我都在你心中。

迪尔贝尔殿下去世了。

随时都在自己的内心。在肋骨下面，在心脏中间，他的名字叫《愤怒》，名字叫《憎恶》，如果伤害了更重要的人，我也会有拿起刀子的那一天吗?

我把乌鸦的事告诉了内海先生，但他说仅凭这些是没有办法的。那倒也是，目前还没有太大的实际损失，只有可疑动物的尸体。如果是出于猎奇而弄死扔在那里的，情况可能会稍微不同，但现在还很难证明有明确的恶意。

“五月的苍蝇（指内海色狼）虽然很烦人，但邀请他去你家吃晚饭也不错，说不定能起到抑制作用，别看他那样，他可是警察啊。”

内海先生说过要去我家巡视，樱子小姐又对我如此提议说。原来如此，我跟老妈商量了一下能不能请他吃晚饭，我想着虽然也是为了防止万一，但偶尔吃顿开心的饭也不错，于是就决定今晚请他吃晚饭。

结果刚好碰上他过生日，我们把老师和鸿上他们也叫来庆祝，大家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我们举行了一场手卷寿司派对，那是一场连睡意都忘了、笑个不停的生日会。

不知是因为情绪如此高涨，还是一直祈祷什么事都不要发生，我的睡眠很浅。虽然有点睡眠不足，但躺在床上的时候头脑还是醒着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想象，在模糊的世界里走来走去。

即便如此，我回过神来已经睡着了，送报纸的摩托车低沉的引擎声再次把我吵醒。啊，这个时间啊……我呆呆地想着，坐起身来，看见橘黄色的朝阳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

窗帘外面金色一片，我想起矶崎老师说过，朝霞虽然很漂亮，但朝霞过后容易下雨。下午可能需要带伞——我正想着这个问题，突然看到一个人影从院子里冲出来。

“什么?”

还没来得及惊讶，人影就消失在大街上。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吗?我也立刻跑向玄关。

这是一个比昨天凉快多了，有水的味道的早晨。根本不需要确认，那里就有乌鸦的尸体被放置在那里。我飞快地跑出自家的地盘，只见一辆白色小车慌慌张张地打着方向盘转过街角。

在这样的时间，在这样的住宅区的小巷子里，很少有汽车那样喧闹地奔驰。那人注意到我便逃走了，我凭直觉这样确信着。

但如果凶手是Phantom，我不认为他会这样故意逃跑，是他的手下吗?还是完全不同的——。

“怎么了?又来了?之前不是也发生过扔动物尸体的事吗?”

老妈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连帽衫，一脸恶心地在玄关叫住我。

“啊……嗯。”

之前的尸体是沃尔夫干的，是可爱的它的报恩。但真的是这样吗?证明那个的方法已经不存在了。

“可能是恶作剧吧。”

“车子像逃跑一样跑过去了，我想至少不会是附近的……。”

这是我唯一的庆幸，这一带虽然是比较新的住宅区，但有很多年轻夫妇和老人，居委会也很活跃，我不想把认识的人想象成凶手。

“是吗……有很多呢。”

老妈一脸痛苦地把垃圾袋递给我。

“各种各样……你想到什么了吗?”

“这个嘛，谁都无所谓，我也不是圣人君子，房子会左右一个人的人生，所以也会有被人怨恨的时候。”

因为是住着很舒服的地区，所以之前觉得没有必要……老妈叹了口气。好像是打算让公寓那边委托的保安公司安装监控摄像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光是有摄像头，说不定就能起到威慑作用。

“怀疑别人会让人不舒服，唉……但毕竟是这样的时代，烦恼这种事也没用。”

母亲喃喃自语，脸上同时夹杂着放弃和不情愿。母亲既不生气，也不憎恨谁，她能坦然地说“没办法”，这让我很吃惊。

但我一边把乌鸦装进袋子，一边想。如果因为摄像机的原因，不能把尸体扔进去，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手段呢?这种恐惧在脑海中掠过，我竟然比母亲更害怕，真没出息。

但如果发生什么事，我必须保护老妈，哥哥和爸爸都不在，能保护老妈的只有我。

就这样，我早早起床，带着另一只乌鸦去了樱子小姐家，几乎是昏昏沉沉地上课。可怕的是，我对上课内容竟然没有任何记忆。记忆中只有午休时间，回过神来已经放学了，奇怪，今天明明有英语小测验。

话虽如此，多亏上课时休息，放学后体力完全恢复了。让人无语的是愚蠢的阿世知在午休的时候把便当盒翻倒在地板上，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四个人一起捅了捅三个人的便当，结果大家都饿坏了。

“去oliver吃咖喱吧，猪排咖喱。”

其中，比我更饿的男人今居更想吃大份咖喱，我非常同意那个意见。全力点头。

“我昨天吃的是咖喱。”

说得如此痛快的，可以说是我们肚子饿的原因的是阿世知。你还有脸说?！我想要抓住她蓝色的嘴唇的冲动很快就忍住了。

“对不起，我家昨晚也……”

鸿上也难以启齿地说道，身为恋爱奴隶的今居立刻收回了意见:“那就找其他的吧。”我说……今居你啊。

“啊，我想尝尝烤香蕉，那个可从来没吃过。”

我还没决定要去哪里，就先朝车站走去，阿世知突然说道。要吃就吃jundogu（ジュンドッグ,日本旭川知名小吃）,露露热狗之类的吧。但最终鸿上的“我也想偶尔鲷焼”一锤定音,我们前往了老字号老的鲷鱼烧店。

好吧，这样的话，我吃十只左右。

就这样，四个人慢步走到离旭川车站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在要去的老店分别买了鲷鱼烧和香蕉烧，边吃边往回走，突然鸿上抓住我的腰带。

咸甜恰到好处，热气腾腾的鲷鱼烧，我们中途还在自动售货机买了凉茶，我正享受着这奇妙的滋味，突然被拉了一下，鲷鱼烧差点掉在地上。

但是说不出不满的话。因为鸿上把自己的身体靠近了我。

“你、鸿上?”

面对几乎要抱住我后背的鸿上，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鸿上对我那柔和的暖意，似乎让今居很是在意。

“馆胁君，从刚才就看到那一辆车了。”

不过，鸿上说的当然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压低的话语。

“什么?”

“从车站开始，我已经注意到第三次了。刚才确认了车牌号，应该不会错，我们被人跟踪了。”

直到此时我们才察觉到气氛不对，鸿上对今居他们说道:“你们俩就这样走吧。”这是为了不让追踪者发现自己的行为暴露了。

“什么样的车?”

我也假装平静地问她，突如其来的事情让我紧张，同时也因为鸿上的体温，我拼命忍住心脏的悸动。

“白色小车。”

“…………”

我隐约有这样的感觉，目标果然不是馆胁家，不是妈妈，而是我吗?

“你们三个最好赶紧回店里去，因为我可能是被盯上的人。”

我这么一说，今居他们似乎很扫兴。

“只要两个人就行了，我来做个诱饵。”

今居说着，抓住我的手腕，他对Phantom一无所知，但他知道我无意中卷入了麻烦。明明自己也会陷入危险之中，此刻却依然用力地不放开我的手，或许他是想早一秒把鸿上从我的身边拉开。

“做诱饵什么的不是笨蛋吗?不要勉强，四个人就这样一起去店里吧?在那里叫警察或出租车不就行了吗?”

阿世知这样说道，她虽然不太了解当时的状况，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提出切实可行的意见。

“那么，先在那条街上摆脱对方怎么样?”

鸿上用视线指向右侧的道路，必须在车返回之前做出决断。在回到鲷鱼烧店之前，也有可能被追踪者逮捕。

幸好这一带单行道很多。“就是这里!”我们拐过旧洗衣店和佛具店之间的马路，直接从二条路拐进一条岔路，滑进办公楼之间的狭窄空间。

在鲷鱼烧店和旭川车站中间的距离。或许干脆逃到车站比较好，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中掠过。但既然逃到了这里，就不能再动了。我们蹲在狭窄的屋檐下，躲了将近十分钟。

看到在不安和无聊之间摇摆不定的阿世知一只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拿着手机，我为把三个人也卷进来而感到罪恶感。但同时，也有一种不是一个人的坚强。如果鸿上没有注意到，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开车的是一个女人，应该不年轻了。”

鸿上嘟囔了一句。

我对那个女人没什么印象，我看了看邮件，也没有Phantom的联系，一重说过花房像女性一样美丽，所以我不能大意。

结果在那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店里的人投来怀疑的目光，以此为契机，我们再次走向鲷鱼烧店。途中，我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内海先生的派出所。但结果，因为仅仅是被可疑车辆追赶，他依然什么也没做。

“不出事就不能处理，我也很着急，我也觉得到了那样就晚了。但也不能因为‘大概’‘也许’就把人当成坏人抓起来。”

内海先生发自内心地向我解释道。至少知道车种和车牌号就好了，但鸿上对车并不熟悉，记得的车牌号也只有05这个后两位数。

鸿上非常懊悔地说，明明是得到了充分保护的我更没出息。

最后决定先等安装的监控摄像头拍到证据再考虑，但据说会加强巡视，我拜托山里的爷爷开车送鸿上他们回家。

我跟老妈说，朋友身体不舒服，身体不能动弹。这就是我晚归的理由。我这样辩解着，向九条家走去，因为今天早上收到了樱子小姐的关于遗弃乌鸦的尸体的解剖结果的邮件。

总感觉自己是夹着尾巴逃进九条家，即使对我来说这里是安全地带。

赫克塔的热情欢迎和奶奶的“吃完晚饭再走吗?”我郑重地婉拒了她，面对着樱子小姐。

在起居室里，她靠在骷髅椅上，依旧淡然的样子，让我感觉到她的焦虑和恐惧渐渐融化了。

“警察的事就没办法了，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说实话的，既然真相不止一个，如果没有能清楚看到的东西，他们就不会行动，因此而被责怪内海太可怜了。”

“我不是在责备他……”

当我告诉樱子小姐，警察似乎不会保护我的时候，樱子小姐这样说道。虽然知道会是这样，但是杀害动物并抛弃，或者开车追赶未成年人，这不就是犯罪吗?

“对了，我一直在想那只乌鸦的事，它们都是细嘴鸦，虽然性别不同，但死因都是溺亡。而且它们的翼都受伤了，都骨折了。”

这么说两只被杀的方式都一样。

“不过，没有其他大的伤口，只是我还是很在意这只乌鸦的出处，到底是怎么捕捉到的。乌鸦很聪明，而且还是野生的乌鸦，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捕捉到的。”

“确实……没怎么听说过这种事……”

据说偶尔会有乌鸦被猎人设下的陷阱绊住脚，但这些乌鸦的脚上并没有留下类似的外伤。

“如果几乎毫发无伤地捕获后折断了骨头，那就有暗示意义，‘片翼’——也许这里有什么意义，如果是捕获时留下的伤，那里应该有什么线索。”

“捕获的方法……比如气枪之类的?”

我听喜欢玩沙巴游戏的老哥说过，毕竟是玩具，就算没有杀伤力，但打动物还是会有一定伤害的。杀不死乌鸦，但麻雀总能杀死的，如果是改造的话威力也能增加。

“这个我也想过，但没找到类似的痕迹。”

“会不会是瞄准了羽毛?可能是因为被击中而折断了。”

“小鸟还可以理解，但乌鸦这种程度的可能吗?至少没有类似枪伤的伤口。如果它的威力足以让乌鸦骨折，那么无论是近距离还是远距离，皮肤等周边组织上都应该留有枪伤的痕迹。”

我想起哥哥在对着自己的手试枪时不小心射伤自己的伤疤，皮肤上留下很大的圆形痕迹，还有内出血。

“听说还有用大型捕鸟笼驱除害鸟的方法……”

虽说是害鸟，但乌鸦毕竟是野鸟，还有一种方法是用捕获网捕乌鸦，但也有人质疑，为什么要捕乌鸦呢?

为什么“乌鸦”会在众多动物中脱颖而出呢?

“‘杀尽三千世界之鸟，与君共寝至天明’……这样的故事，经常都会有吧?”

这句诗的作者应该是高杉晋作吧，乌鸦经常有这样那样的故事，就是这么与人类关系密切的存在。

“少爷，你知道这一首很娇艳的歌吗?”

不知何时已经为我准备好麦茶的老婆婆惊讶地说。

“意思是：就算要杀尽世上烦人的乌鸦，也要和恋人悠闲地睡一觉，我很喜欢这首诗的音韵，所以记得很清楚。”

确实是一首美艳的歌，为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竟不惜要消除世界上所有的噪音，这不是悲伤的歌吗?

“不，有点不一样。高杉的歌里有这样一句对仗，‘每次我写誓言，熊野就会死掉三只乌鸦’。熊野的乌鸦是山神的使者，传说如果违背约定，使者就会死掉三只，自己也会下地狱。”

熊野神的使者——对了，泽先生好像也说过八咫乌的事。

“也就是说，这首歌是一首即使打破了这世上所有的规定，也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蕴含着更强烈而昏暗的情念的深沉的歌。还有一种说法是熊野的使者象征着朝阳，寓意着黑夜永远持续。”

漆黑的情怀，永远持续的夜晚——我突然害怕起可怜的黑鸟来。

“不管怎么说，牺牲的是乌鸦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吧。也许是某种信息，也许是有必须是乌鸦的理由。”

樱子小姐说不妨去去调查一下吧，据说明天就会安装监控摄像头，应该会采取一些措施吧。不安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但同时，瞥见眼前让我的不安是乌鸦，我稍稍放下心来。

没错，就是乌鸦，不是蝴蝶。

樱子小姐开车把我送到家附近的时候，我看着她的侧脸又想起了一首诗：乌鸦出现在失去恋人的男人面前，让男人一点点发疯，作者是爱伦·坡。

我不擅长爱伦·坡的作品，他编织的语言，常常带着死亡的味道。和同样以死为根据地，却面向生的樱子小姐有些不同。她不美化生也不美化死。在她的心中，只有像骨头一样洁白坚硬的真实和现实，在舌头上转换意义的浪漫主义是不存在的。

但我的方向一定和爱伦·坡一样。不能冷静地接受事实。假如失去了樱子小姐，我也会被大乌鸦的幻影所束缚吧。

“我也想……快点拿到驾照。”

比方说，这样的晚上，她就不会送我回家了。回家的路上让她一个人开车，我总是很不安。

“是吗?听说现在考取驾照的人减少了，如果你打算在北海道生活，还是开车比较好。如果带着腐臭味很重的动物尸体，有时会被出租车拒载。”

“我可不会载着动物的尸体开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樱子小姐浅浅地笑了。“谁知道呢…”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那种事，大概不会做。一定……即使有，也只是偶尔而已。

“拿到驾照后，你会陪我去兜风吗?”

虽然是我鼓足勇气说出的邀请，樱子却放声大笑起来。

“你为什么笑?”

“不……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到了会开车的年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那么幼稚，一瞬间以为你只是个小学生。”

“小学生说得太过分了!”

这是多么过份的话啊。那时我已经是中学生了。看到我有些生气，她的笑声更轻快了。看到她开心的表情，我的怒气马上就消了，所以她的笑容很狡猾。

“我记得你是三月出生的吗?最短也应该在十八岁的两个月前就能去驾校上课了，可你真把这当成考试了。所以要考取的话，也只能在高中毕业后了……这说起两年以后的事了？真是连鬼都要大笑起来了，我们还是期待着吧。”

她开心地眯起眼睛，勉强答应了我的邀请。我对她说:“绝对的。”不过我却想着这个约定也许无法实现。

不知道原因。只是莫名的预感。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时，我已经强烈地意识到要和她分手了。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就连标本也会劣化，我杀不了三千世界的乌鸦。

回到家，老妈正担心地等着我。

“阿世知是转校生，她有点贫血。”

正在厨房做晚饭的老妈讶异地看着我，我则决定让阿世知在这里还我欠下的便当。老妈说:“那孩子脸色总是很差啊。”一副接受了的样子。嗯，那多半是化妆所致。

“那些人说明天一早就会安装监控摄像头。不过，我也觉得会不会是猫什么的。”

“嗯，是啊。”

我一边附和，一边想把可疑车辆的事告诉老妈，但最终没能说出口，我不想让老妈担心。接下来要吃的晚饭，我想心情愉快地享用。

我无意中给哥哥发了短信，他回复说秋天就回来，在这之前就把妈妈托付给我了，既然这么说，我就不能不努力。

所以晚饭后，我洗了个澡就睡了。一方面是因为睡眠不足，另一方面是因为想早起提高警惕，那个入侵者早上很早就会来。

但与我在黎明前醒来，就那样凝神监视院子的气势相反，今天早上谁也没有出现。我有点失望，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也有可能确实如老妈所说，是猫干的。车也可能是看错了或者搞错了。白色的小车随处可见，昨天那辆车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迷路了。

不想往坏的方面想，人总是不知不觉中就会这样向前看。即使樱子小姐的验尸结果显示，乌鸦的死因是溺亡。对了，有可能是猫捡回了掉进河里的乌鸦。

日常生活助长了我这种天真的想法。什么事都没有的早晨，上学的路上我也很警惕，但也没有追我的迹象。

和正在警车巡逻的内海先生也见过两次面。他好像在说“我一直在看着你”，对着我的目光偷偷地眨了眨眼。

被保护着的安心感和平稳，夺走了我的紧张和警戒心。我毕竟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听不到“声音”，我无法完全相信留在骨头和遗体上的那些真话。

所以晚上吃完晚饭，我就出门了。来到在附近的便利店，作业还没做完，自动笔芯就断了。虽然也有小铅笔，也可以用能擦的圆珠笔，但还是想用用惯了的东西，这比起恐惧感什么的更为重要。

今晚好像也很热，我想要运动饮料和冰淇淋。最好不要去——对这种无聊事物的欲望，淹没了心里面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一定没问题的，本来就不是很远的距离，虽然还要绕点路，不过路上人很多，走经过派出所前面的路就行了。同是这也有老妈的命令，她让我顺便去买鸡蛋。

我带着轻松的心情走向便利店，旭川虽然算是大城市，但也算是乡下。仰望天空，星光闪耀。云很少，而且今天的月亮很细，星星眨得更清楚了。

银河中有天鹅座的十字，南面是织女星和牛郎。在较低的位置可以看到天秤座，已经完全是夏天的星空了。

还不到散步的距离就到了便利店，自动笔芯、几瓶饮料、冰淇淋糖果，还有阿世知们大赞美味的新产品碳酸果汁，还有肚子饿的时候用的蛋糕或点心渣。加上一起买的咖啡牛奶，简直就是点心天堂。

一看表，已经过了二十一点。虽然也想站着看一回漫画，但必须回去了。

买了差点忘了吃的鸡蛋，我走出店门，不知不觉间，天空飘起了云彩。

正好今居有邮件过来，我一边检查一边走。他在数学作业上好像遇到了困难。他的数学比我还差。我只顾着玩手机，身后传来的汽车声也让我失去了意识。

耀眼的光束照了过来，真是麻烦啊，手机画面看不见了。

“……啊!”

突然响起的油门声，一下子被拉回现实的我，本能地扑向了路边的电线杆，从缝隙中滑了进去。

一辆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那是一辆白色小车。

回过神来，已经经过了人来人往的宽阔道路，来到了我家附近住宅区的小巷。驶过的车在几米外刚停下，就猛烈地倒车过来。我和回头看着车的司机——一个三十到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和我四目相对。

“喂。”

那个人的眼睛里确实充满了愤怒，就好像我被她倒车过来的车撞到，万一我丢了性命也无所谓，我有这种意识。不，应该说那样正和她意，绝对是这样！

那辆车猛地驶了回来，越了过我，正准备转动方向盘的瞬间，我背靠着电线杆，突然把手里的鸡蛋连同包装一起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蛋液从因冲击而破裂的鸡蛋中飞出，女司机一脸惊讶地启动了雨刷，导致面膜挂在雨刷上，黏糊糊的蛋黄在车窗上扩散开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对着慌张的女人叫道。

女人打开了副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披头散发的白发被路灯照亮，战战兢兢的我不断地与恐惧抗争。

“你忘了九月十四日吗?”

女人叫道。嘴里喷出唾液沫。

这时，也许是注意到了我们的喧闹，马路对面那户人家的路灯亮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母子俩。”

女人立刻低声吼了我一声，粗暴地把车又开了。在潮湿的鸡蛋味中，我跪在地上。路面上还残留着一些轮胎凹坑形状的泥块，可能是从车子上掉下来的。

塑料瓶从掉在地上的塑料袋里滚了出来，发出一声闷响。我连马上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从屋里出来的大叔担心地对我说。

“啊，那辆车。好像……差点撞到我。”

“还被骂了?”

在这条小路上，以那样的速度行驶的车才是可恶的。这么说着，亲切的大叔愤慨起来。还问我如果真的被车撞了，要不要报警?，但我摇了摇头。

“不……边走边看手机的我也不好。”

“那倒也有可能。而且这个时间小孩子不能一个人走在路上，能站起来吗?”

“是的，我真的没事，谢谢。”

一位大叔担心地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我道谢后站了起来，我表明马上到家了，他说要送我回家。虽然很感激，但还是郑重地拒绝了。比起那个，我更想马上一个人待着。

我很害怕，却不敢对任何人说。我急忙赶回家，向老妈道歉说忘记带鸡蛋了，老妈笑着原谅了我。我松了一口气。我绝对不能告诉老妈回家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怎么能说呢?这样的事。

那个人用充满憎恶的眼神，说绝不会原谅我们母子！

老妈可能也很危险，但是，即便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妈妈。

绝对不能说！

九月十四日。

那是我们母子最悲伤的一天。

是我父亲馆胁慎一的忌日。

关于爸爸的死，我几乎没问过妈妈。一方面是因为不太好问，另一方面是因为每次问，老妈都会露出悲伤的表情。

爸爸死的时候，我很小，连爸爸的脸都不记得了。只是从照片上看过他的样子，从祖父他们的对话中不时能听到有关于父亲的一些回忆。妈妈觉得我很可怜，不想我幼小的心灵听到这些事。

所以在幼儿园的时候，我把当时最喜欢的电视特摄英雄当成了父亲。因为他的面容和照片上的父亲有些相似。这样每周日早上就能见到爸爸了。即使在电视节目结束后，我也一直盯着魔鬼模样的正义伙伴的DVD看，几乎要把台词背下来。

但上高中的我已经明白，那个英雄不是父亲，爸爸并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去了远方。就算世上的坏人都消失了，爸爸也不会回来，不管我是多么好的孩子。

母亲正好洗完澡，我鼓起勇气。

关于父亲的死，老妈洗完澡，喝了一口罐装啤酒，慢慢地说道:“那天是个晴天。”

喜欢摩托车的他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去世了。原因是蛛网膜下出血。

“尽管如此，倒下去之后还能坚持5天左右。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你看，我们是夫妻嘛。虽然没能恢复意识，但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我被托付了要好好保护你们和爷爷。”

说到最后，母亲的声音嘶哑了，我慌忙打断她的话。虽然我很想知道得更多一些，但还是不能再问妈妈关于爸爸的事情了。

母亲结婚仅仅5年就失去了丈夫。

从妈妈一直是单身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她仍然思念着爸爸。而且，从老妈因泪水而摇摆不定的眼神中，我不觉得父亲会是那种会留下纠缠不清的女人的男人

妈妈一定不知道竟然有女人会把爸爸的忌日挂在嘴边，并憎恨着我们，也许我的父亲不是什么英雄。

但凡事都有理由，至少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那个女人应该没有实质性地伤害过我们，

因为是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我很是担心，但第二天早上并没有发生袭击。因为已经安装好了监控摄像头，我倒希望能把那个人给录下来。但如果她和父亲之间有什么矛盾，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或者说是和母亲…。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突然被盯上，话说现在离父亲的忌日还有两个月左右。

所以第二天放学后，我立刻赶往九条家。用樱子小姐的话来说，这样就“无法连接骨头”了。

“不一定是你父亲的事。我们去查一下那个日子有没有其他让你感兴趣的报道。”

樱子小姐说着，打开了北海道新闻的数据库。包括地方版在内，似乎可以查到1988年7月以后的报道。因为是收费的，所以数据很准确，还能看到地方的小报道，所以很有用。

检索了十几年九月十四日这一日期前后几天的结果，发现了两年前旭川近郊因大雨引发的山体滑坡导致数人死亡的事故为首的几起车辆事故报道，但似乎没有类似案件性的报道。

父亲去世那一年的同一天，在美瑛发生了一起摩托车事故，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不幸身亡，但这毕竟是一起单独事故，应该没什么关联。

“还有7年前，父子俩在市内的火灾中丧生。”

我还记得什么吗?…。回想起那个日期。倒推一下，正好是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啊!”

“怎么了?”

“不……火灾的事我不知道，但那天我记得。因为是父亲的七周年忌日，做完法事之后，大家一起去泡温泉了，所以我们不在旭川。”

那天我向学校请了假，和祖父母们一起去泡温泉的事，我还清楚地记得。老妈当然也在一起。所以老妈应该和那场火灾没有关系吧。

“是独栋房子的火灾吧?那就不应该是不动产方面的问题了。因为母亲只处理基本公寓和公寓。”

是啊，我越想越觉得母亲被人憎恨是很奇怪的。

“说起来，我不认为父亲会做出让人怨恨的事情，就连母亲也是。”

我也知道也许有这种可能性，只是不想那样想，即便如此也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让母亲受到伤害。

“只要是善良的人就不会被怨恨，那么金牧师就不会被暗杀，就算有敌人，也没必要怀疑你的父母。”

樱子小姐平静地说道，似乎是为了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把头埋进骷髅椅里，像在思考事情似的低着头。我也垂下视线。原本躺在脚边的赫克塔猛地坐起来，用额头蹭了蹭我的大腿。

“想也没用的事，想个没完也没用。少爷，我给你酬劳，请你帮我打扫一下院子里的仓库吧。”

老婆婆笑着对我说，她是那种表面上总是假装不听，实际上是否认真倾听了对话的人。老婆婆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我站了起来。

比起酬劳，那双手的温暖和仿佛对家人说话般的亲切更让我开心。尽管我知道老婆婆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身影惣太郎。

“那就做苹果派吧，有冰淇淋的那种。”

“哎呀!好了好了。”

这么回答后，老婆婆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了。我旁边的樱子小姐瞬间皱起了眉头。

“我也很喜欢老婆婆的苹果派。”

我压低了声音，樱子小姐好像想说什么似的把手搭在了上臂上，因为老婆婆的苹果派本来就是惣太郎的最爱。

我们三个人来到院子里，打开了砖造的储物间。与其说是仓储物间，不如说是小仓库。里面的高级罐子和储物罐都蒙上了一层灰尘。前面那些看起来比较新，放着些绘画和扫雪用的翻斗车。

“对了，我在冬天的时候也想过，这个，今年还是换一个比较好。”

我拿起一把铲柄上锈迹斑斑的除雪铲子说道，现在有更轻的，而且如果在使用过程中因为铲子折断而受伤就麻烦了。

“这个铁桶我也想拿来做点什么。”

老婆婆指着摆放在储物间入口的可以洗澡的铁桶。

“不行，那是我的买卖工具。”

樱子小姐一脸严肃地驳回了。

“既然是做生意，那就把钱拿来给家用一点好了，现在不完全是千金小姐你的零用钱吗?”

听说是制作标本来卖，但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收入。当然，应该没有人想要骨头吧，樱子小姐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至少，两个人偶尔去温泉旅行怎么样?樱子小姐请老婆婆去层云峡吧。”

夏天的旭岳等地星星很美，天人峡的温泉感觉也是古老的温泉，别有一番情趣。

“平时就朝夕相处的，出去泡个澡有什么用?”

樱子小姐一脸讶异。老太太在旁边叹了口气。

“那就不去附近了，去旅行时顺便去十胜川温泉怎么样?我在带广有个亲戚，Moor温泉很舒服。而且稍微多走一段路，就能看到鲸鱼的全身标本。”

阿寒温泉湖（北海道地名）和远内多湖也不错。冬天的阿寒还可以钓苍鹭，让人很开心，外婆（母亲那边的）最后和我们一起去的也是阿寒温泉湖。

“是吗，鲸鱼标本还不错，我听说过。”

“是啊，偶尔也得孝顺一下老太婆。”

樱子小姐的表情也变得很温和，看起来很像老婆婆，老婆婆也笑着说:“温泉真不错啊。”对了，趁身体还好去比较好，不要日后后悔莫及，时间是不能回头的，这是樱子小姐告诉我的话。

“那少年你也一起来吧。我和阿梅一起去旅行过几次，梅不擅长什么都不做。要是在旅馆里悠闲自在的话，因为太无聊了她反而会不高兴的。”

“好是好，可是，那不是因为樱子小姐没有好好陪她说话吗?”

我试着劝她们，但实在想象不出两人在旅馆里促膝而坐、悠然自得的样子。

“大小姐小的时候，还和我一起折纸呢……啊，赫克塔…别这样了。”

赫克塔认真地在仓库里翻找着，大概是想我们和它一起打扫吧，它咔嚓咔嚓地想把梯形形的小铁笼拽出来。樱子小姐突然拿起小铁笼，取而代之的是用橡皮球来逗弄赫克塔。

“这是很久以前的捕鼠器。现在几乎看不到老鼠了，而且大小姐很讨厌这个，话说这个也该处理掉了。”

“你讨厌捕鼠器吗?不是老鼠吗?”

老婆婆看着蹲在地上，把一个旧的、快没气的橡皮球“呸”地扔了出去的樱子小姐。看到赫克塔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球上，她静静地笑了笑，然后低头看了看放在地板上的捕鼠器，仿佛就像在看一个很脏的东西。

“抓到的老鼠都被杀了。死前唧唧唧唧地乱叫，让我很不舒服。”

“可又不能让老鼠跑掉，老鼠都是在家里处理掉的，以前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樱子小姐低着头小声说道，听老婆婆辩解似的说道，这确实很残酷。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现在是现在吗?因为是会让人生病的害兽，所以也没办法。

樱子小姐很讨厌杀死生物、结束生命的行为，我觉得这句话很符合她的性格。死后尸骸会变成东西，但是有生命的生物就是生命。生命被夺走是可怕的，可怕的。

“樱子小姐，那个……”

她低下了头，我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我注意到樱子小姐紧紧地盯着捕鼠器，眼神中充满了奇妙的热情。

“樱子小姐?”

“……是吗?”

“什么?”

“少年，今天就趁天还亮赶紧回去吧，回头再联系你!”

“嗯嗯?”

樱子小姐唐突地说着，快步回了房间，我和老太太面面相觑。

“怎么可以!你让我现在就回去……”

赫克塔也同样看着我、老婆婆和九条家的玄关，似乎在问道:“不走吗?”它抬起一只前腿回过头来，看到我们没有动，它不停地回头追赶樱子小姐。

“……哎，反正仓库又不会跑掉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九条家的主人是樱子小姐，她让我回去的话，我也只能回去了。

没办法，苹果派什么的就下次吧，我向一脸不满地关上储物间门的老婆婆打了个招呼，离开了九条家。

青叶先生的便条上写着，他的工作是守护生命的尊严。

倾听死者的声音，真是少有的工作。尸骸们只会说真话，有时我们会听错，但它们不会说谎，也不会一再告诉我们。

解剖、聆听语言的机会只有一次，遗体在变化，解剖后马上回到遗属身边，变成尸骨，下葬。骨头虽然雄辩，但也有很多话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如果不能在这一次中全部拾起，遗体上的语言就会全部消失，永远地消失。

守护生命尊严的最后堡垒。

樱子小姐很清楚这一点。解剖和对话一样。要仔细倾听他们的话语，直到它们变成骨头，得到一片纯白的寂静为止。

去了九条家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也起得很早。尽管知道已经安装了摄像头，但我不想只等影像，所以我那天也在黎明前爬下床，等待入侵者，等待那天晚上袭击我的人。

昨天早上虽然下着小雨，但是今天早上天气很好。要来就来吧。不，如果不是的话，希望你不要再来了。毕竟如果因为我们而去杀害动物，那是不可饶恕的，我也会有罪恶感。

但是外面还很昏暗，还不算是早上，我一看到慢慢靠近的车灯的亮光，就立刻换好衣服，屏住呼吸。再次悄悄从窗帘的缝隙往里看，那天晚上的女人从车上下来，从塑料袋里扑通一声把什么重物扔掉在石板路上。

我又确认了一下周围有没有其他的可疑身影，当然有也会被镜头清晰地记录下来——不过，今天我已经不打算让她就这样回去了。

我急忙下楼，打开玄关的门，女人想立刻逃走，但没能得逞。

“喂，能跟你说件事吗?这位太太，你知道《鸟兽保护法》吗?”

内海先生挡在女人面前。

“法律规定，如果没有许可，就不能随意捕杀野生动物。还有，这里就是别人家的地盘了，也不能在这里做这样的事。”

得到对面府上的许可后，躲在停车场里的内海先生一边呼叫支援，一边对女人说。在晚上看到这女人的时候，她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但在阳光开始照射进院子里后，她看起来则更年轻一点。

只是满头白发夺走了她的青春。女人在内海先生面前，愤愤地咬着嘴唇。樱子小姐从两人身边走过，戴上塑料手套，把手伸向石板路。

“野兔吗?”

啪的一声，传来湿漉漉的声音，樱子小姐拿起来的那个，不是乌鸦，而是野兔。

“老婆婆总是把被抓老鼠的老鼠淹死，老婆婆大概也不愿意自己动手伤害老鼠。因为她也是个温柔的女人……所以才连同陷阱一起沉入装满水的水桶或河里杀死它们——但她本人也怀疑这是否真的是好事吧。她以我不愿意为理由，让我从中逃走了。”

她一边把兔子塞进密封塑料袋，一边仰望天空，邻居家的屋顶上正好有一只乌鸦。

“我一直在思考捕获乌鸦的方法，以及它们的死因，为什么会溺死，为什么会骨折，所以向泽先生确认，乌鸦会不会落入驱赶害兽的陷阱。不是猎人的陷阱，而是无伤捕获的笼型笼子。”

笼子?

我也想起昨天捕鼠器的事。

“总而言之，乌鸦有可能落入捕获狸猫的中型陷阱。乌鸦们很聪明，戒备心也很强，居然也会落入这种陷阱，这让我很吃惊，反过来说，正因为它们很聪明，就算被抓住了，也会学会逃走，然后再拿走食物……但是，你并没有让它们逃走。”

呆呆地站着的女人抖了一下，充血的眼睛看着天空。

“你把笼子扔进了水里。乌鸦羽毛之所以会折断，是因为它们为了逃跑而拼命挣扎，在陷阱里挣扎。即使羽毛折断了，它们也想活下去——不是吗?”

樱子小姐苦涩地说，女人没有否认，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无视了这个问题，樱子小姐无可奈何地继续说明。

“原来不是为了乌鸦设置的笼子吧。而且在住宅区被看到的话，笼子就会显得很奇怪。所以设置的地区是即使放置了也不会有人责备的地方，也就是有同样被害兽折磨的人的地方。从乌鸦胃里的东西和轮胎上残留的泥土来看，应该是在郊外务农的地方吧。”

说到这里，她轻手轻脚地站到女人面前，把装着兔子的袋子塞到胸前。

“你为什么要报复馆协家?”

樱子小姐低声问道，就连女人也开始动摇了，“啊”地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跟你、跟你没关系吧?”

女人没有接受，兔子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樱子小姐再次捡起兔子想要推回去，这次却被内海先生制止了。

“好了好了，我想夫人也有很多事情，不过这里人来人往，我们还是去警察局谈谈吧。现在也不是问话的时候，而且这里是别人家的地盘。”

内海先生挤进两人之间，以克制的态度跟女人搭话，但他的表情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强硬。一听到“署”这个词，女人就狠狠地瞪了内海先生一眼。

但我确实希望这个人能早点离开这里，在老妈注意到她之前。

“阿文? !”

但为时已晚，母亲伫立在玄关。

“妈!”

不，这么吵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让她远离母亲。哪怕是一点点也不想让他看到。我跑向母亲，只听母亲小声嘀咕，不断地问为什么。

“你认识她吗?”

“是的，是老朋友，是你爸爸的朋友的妻子……”

“叛徒!大骗子!”

刹说那，女人大叫道，并指着老妈。

“大骗子?”

老妈一脸困惑，内海先生勒紧她的双肩，阻止了想扑向母亲的这个女人。

“美瑛的事故吗?”

樱子小姐也像保护妈妈一样挡在我们面前，这样询问妈妈。

“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少年，你说过你父亲去世那天的天气。”

——最喜欢摩托车的父亲，在看起来很人高兴的晴天。

“少年的父亲去世那天，有个年轻青年在美瑛意外身亡，那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吗?”

老妈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然后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巴你不是说过绝对不会再婚吗?”

被称为文香的女人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后，慢慢地瘫倒在地。

天空变亮了，又是一个美丽却令人心潮澎湃的橙色早晨。

父亲去世的同一天，文香的丈夫敦先生因摩托车事故去世了。

虽然年龄有一点差距，但两人在旅行时相遇，意气相投，特别是父亲把他当弟弟一样疼爱，所以他们夫妇俩经常来馆胁家玩。

这样的两个人，竟然会在同一天死去，摩托车的朋友们都很悲伤。和老妈不同，刚结婚没多久，连孩子都没有的文香小姐一夜之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虽然妈妈很关心她，也想为她尽一份力，但她自己带着小小的我和哥哥也很辛苦。

妈妈虽然很可怜郁郁寡欢的她，但又不能让自己就这么消沉下去，她拼命地想要变得坚强，小文和妈妈之间产生的距离逐渐扩大，最后干脆不联系了。

“我很在意你，但没办法和你一起哭。”

“是啊，巴和我不一样，什么都有，和我不一样。敦死了，我就失去了一切!”

老妈和文香小姐稍稍拉近了距离，痛苦地说道。虽然内海先生阻止了文香，但文香似乎马上就要扑向老妈。

“我不认为是一样的，我确实有孩子，所以我不能一直悲伤下去。”

“那你是想说我是个胆小鬼，总是悲伤哭泣吗?你是说薄情的你更优秀吗?”

“不是优劣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文香总是怒火中烧——这是她给人的印象。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冷静地面对她。

“为什么? !为什么全是你?为什么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好像我的幸福都被你吸走了一样!就连敦的父母的事，我也要承担，感觉都快窒息了!”

“为了照顾敦的公婆，我继承了农家的家当……是啊，和你相比，我算是幸运的。但是，我并没有剥夺你的幸福。要剥夺的话，一定是来自更幸福的人。我还能从如此痛苦的你身上夺走什么呢?”

母亲缓缓摇了摇头，我知道她是在拼命让文香小姐冷静下来。老实说，老妈这样肯定她的话真让人不快，但对方是个会杀动物的人，而且看上去歇斯底里的，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但是，对不起……要是再多为你想想就好了。”

“像你这样薄情而富有的人，不会把寒酸的我放在眼里吧?”

“确实如你所言，也许我太薄情了。我没有选择那种对你温柔的生活方式。如果你想批评我，就直接说出来吧，不要采取这种奇怪的方法。”

我知道母亲在拼命压抑怒火，就好像一旦感情用事就会输一样，总之必须让她冷静下来……母亲看了我一眼，好像对我说:“闭嘴。”我咬紧嘴唇。

“我很讨厌你。”

“我并不讨厌你，所以没注意到你，对不起。”

“你还那么从容!你这个臭女人!小偷!骗子!负起责任自sha!”

文香披头散发地叫道。虽然她比老妈年轻了将近十岁，但看起来反而是老妈更有活力，更年轻。

“阿文……”

老妈的表情扭曲了，要哭出来的样子，我们还不习惯像这样直接发泄出来的憎恨和愤怒。

“够了，你不用道歉。”

樱子小姐好像看不下去了，走近妈妈。

“没关系的，因为……”

“就算道歉，除非你也同样不幸，否则她是不会接受的。她的愤怒本质，不是用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

樱子小姐压低声音说道，妈妈低下了头。樱子小姐也许是觉得妈妈这样的沉默是代表了对自己的肯定，于是就轻轻推了推妈妈的肩膀，让她向我走去。

“妈。”

老妈依然不知所措，我抱着老妈的肩膀，向玄关走去，以防万一，我们可以立刻逃进屋里。

樱子小姐没有看着妈妈，而是看着文香。

“你为什么那么恨她?因为环境相似?因为你无法接受自己的境遇?你丈夫不是一个人自顾自地死了吗?公婆的问题也是你家庭的事吧?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在父母的保护下抚养孩子的老妈，和被生病的公婆折腾得团团转，不得不在老家的农场劳动的文女士。我觉得这种差异对老妈来说是幸运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心好痛。

“是啊!敦君一个人，没有人照顾，也没有人帮助，就这样死去了。我甚至没有说再见!你说这是我的错吗?父母生病也是!”

“不管是不是你的错，我只能说，这和馆胁巴完全没有关系。”

文香顿时睁大了眼睛。

“如果这个人的丈夫没有生病，我一定会和敦一起跑那条路的!敦也许就不会死!”

“这完全是一种迁怒。”

樱子小姐像瞧不起文小姐一样，毫不畏惧地笑着。我不禁再次思考，为什么这个人如此擅长惹怒别人。

“但我同情你可怜的境遇。我对你这种扭曲的想法既不认同也不同意。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如果不是一个人，你丈夫就会得救?”

“……如果不是一个人的话也许就不一样了……如果有人目击到他失事的话，也许就能明白真相了……”

“真的吗?”

内海先生不禁问道。

“因为只留下了一个刹车痕迹，警察说这是普通的单独交通事故。但我想真的是这样吗?这条路他跑了好几次，当时天气也很好，他又不是那种乱开车的人，为什么就会摔倒呢?”

内海先生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

“敦君的朋友也对我说——你为什么不相信警察说的话，但不好好进行解剖调查，我觉得就像自己杀了丈夫一样……”

内海先生像是在安慰开始抽泣的文女士，她甩开了他的手，对她来说，警察就是敌人。

“也许真的有人杀了敦君逃走了，但我却找不到那个人。大家聚在一起，都觉得是我不好。没有人是我的同伴。大家都是敌人……干脆杀了我就好了。”

如果站在眼前的陌生人是杀害丈夫的凶手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杀了那个人，征服敌人。文香小姐对有了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害怕，经常把自己关在家里，照顾着卧病的父亲和腿脚不便的母亲，日复一日辛苦的生活似乎无处可逃——樱子小姐冷冷地看着如此恳切诉说的文香。

“我确实知道你对丈夫的死有什么不满，也知道你在钻牛角尖。但她为什么要盯上这对母子呢?这孩子没有任何罪过吧?”

樱子小姐指着我，文香小姐的脸上又恢复了愤怒。

“因为她背叛了我!”

“我妈对你做了什么?”

“你想装傻?明明已经再婚了!”

“什么?”

再婚，听到这个词，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母亲，母亲当然摇了摇头，老妈似乎最吃惊。

“即便寻找目击者的招牌也褪色了，忌日献花的人也消失了，我的心也一点点变冷。我闭门不出地种地，患痴呆症的公爹也去世了，我和年迈的公婆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是那天，我看到了你们。”

她那通红湿润的眼睛，仿佛要穿透我和老妈，内海先生再次抱住文香小姐。

“在车站前的购物中心，高兴地抱着大包小包的你，旁边有已经长大了的孩子，还有年轻温柔的丈夫。”

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我们面面相觑——我和老妈几乎同时明白了她误会了什么。

“不是的，这是误会!我母亲再婚什么的…!”

“闭嘴!你不是说过自己绝对不会再婚的吗?但是你却稀里糊涂地只追求自己的幸福!你忘了慎一的事吗?”即使没有登记，只要交了恋人就不能原谅，真过份!”

说什么蠢话，倒不如说希望你不要胡乱猜测。她真的完全、完全误会了。那天，她大概看到了我和青叶先生在购物中心喝茶的情景。

但那天确实和青叶先生距离很近。熟练地抚摸着我的头。这样的光景，她误以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俩休息日的风景，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因此就这么激动。

“所以你就杀了乌鸦?是想宣战吗?”

“我觉得你们很幸福，可是我无法原谅巴!”

就连乌鸦也不是一个人……文香的声音在颤抖。

“看到幸福的巴的那天……回到家发现为了捕获破坏田地的浣熊而设的陷阱里有乌鸦。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但是再也没有让它逃走，一气之下把它杀了。我把陷阱装进桶里，一点一点地往桶里注水，它当时很痛苦，活该!”

文香不屑地说，老妈的表情扭曲了，是厌恶的神色。的确就像樱子小姐说的那样，把乌鸦活生生地关在水里，让乌鸦淹死了。

“我家周围总有两只乌鸦，大概是一对吧。这么一想，我又不甘心了，就把它的尸体扔到巴的家里，结果稍微让我痛快了一些。第二天又抓到一只，也一样杀了扔掉。”就这样，房子周围聚集了很多乌鸦，就像要为被杀的同伴报仇一样啼哭，不停地糟蹋田地，连在仓库里出生的野猫的孩子都掳走了，明明还那么小那么可爱……”

她的眼神充满了愤怒，突然，她变了个模样，她笑了。

“但是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就连乌鸦也会为同伴被杀而复仇呢?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只是在心里这么想，但是这样是无法改变的。我要向那个简直就像夺走了我的幸福一样的叛徒女人复仇，再一次夺走她最重要的东西，折磨她!”

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嫉妒、憎恶…曾经是悲伤的东西，经过十几年慢慢变成了面目狰狞的疯狂。

但是笑出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樱子小姐。

“有什么好笑的!”

“你真是可笑，老实告诉你吧，乌鸦是不会复仇的。”

“这不可能!实际上……”

樱子小姐捂着肚子笑着，仿佛在说没有比这更有趣的笑话的了，文香的愤怒让温度升高了。

“不，它们不是来报仇的，它们的目的更单纯，这并不能改变你杀了乌鸦的事实。”

尽管如此，樱子还小姐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人在这种时候，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不耐烦的动作呢?

“听好了?那只乌鸦是为了养育孩子才建立领地的。它不允许入侵者。你可能觉得很可恨，但那只乌鸦把你家当成了自己的领地。多亏了它，其他乌鸦没有进来过，不过当它死了后，就没有乌鸦炫耀自己的地盘了，其他乌鸦就可以自由地在你家飞来飞去了，它们有可能是为了建立新的领地而争斗。”

“什么?”

“乌鸦不会复仇，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保护自己的孩子，它们会和外敌战斗。它们发出响亮的鸣叫是为了提醒同伴有危险，也会和同伴分享食物，但是它们会不会聚集在一起跳入危险之中呢?”

樱子小姐一脸不屑地一字一句地说着，最后大声笑了起来，文香小姐想扑向樱子小姐，但内海先生不允许。不久，我们看到警车的灯光越来越近。

“…………”

气得文香小姐使劲地挠着地面，和老妈的一样，是没有染色，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樱子小姐慢慢走过去，拉起了他的手。

“而且，你所做的事，并不是复仇，这只不过是推卸责任，发泄心中的郁愤罢了。即使杀了几只乌鸦，伤害了这对母子，也无法治愈你的痛楚。每当早晨来临，新的疼痛就会向你袭来——我的母亲也是如此。”

文香小姐就那样蜷缩着身体，抽泣起来。

“你……真的没有再婚吗?”

老妈悄悄走向文香，似乎想伸手去摸她，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肩膀。

“不过，你们前几天晚上也很开心地开了派对，就像以前一样，但敦和我都不在那里。”

文香小姐呜咽着说道，内海先生抱歉地皱起眉头。

“那是我的生日，因为住得近，又快发工资了，所以就忍不住撒娇了。”

“内海先生是我认识的人，在购物中心遇到的那个人也是。”

我也补充道。

“……你可能会生气，但我觉得再婚本身并没有错。再次得到幸福并不等于背叛失去的人，再说即使背叛了那又怎么样?本来就是那些扔下了我们的那些人不好，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就回娘家去不就行了吗？

老妈犹豫地喘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在文香身边跪了下来。

“不过，我的丈夫到我死前都会是一个人，不过我也不是那种能让他信守诺言的了不起的女人。当然也有为了孩子之类的原因，但最重要的是，失去丈夫的痛苦，一次就够了。”

老妈用一种连话都不想说的语气说道，她紧闭着嘴，表情严峻。不是在生气，而是从未见过的母亲的表情。

“我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的回忆了。我不想再永远失去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再这样了。”

再也，永远。

“我知道你很痛苦。当然，我不认为这是同样的痛苦。但我知道你说痛苦到无法保全自己。而且，这种痛苦最终还是得自己画线。”

这时，内海先生的警察同事从停在家门口的警车里下来。老妈向文香小姐伸出手。

“如果你希望我这样做，我就牵着你的手走，如果你一个人走不动。不过，你也知道这样是无济于事的吧?到头来还是得自己一个人，一天一天地生活下去……阿文，你的样子已经不和以前那样漂亮了。和我这样的大婶完全不同，我们还没结束呢。”

文香小姐眼里噙着泪水，看着老妈。随着眨眼，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线条。

“不，我的时间在那一天死了，和他在一起。”

文香直到最后都没有拉住老妈的手，结果坐着的她被警察粗鲁地拉了起来。她再次激动起来，大喊大叫，一边对警察破口大骂，一边被带上警车带走。

在听到骚动出来的邻居们的注视下，警车在朝阳中渐行渐远。就像老妈的告别语一样，boto和boso发出“咔嗒咔嗒”的寂寞鸣叫。

邻居们跟老妈打听时，老妈就搪塞说是喝醉了酒的人跑错了家。老妈看着安心的人们各自回家后，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警车消失的街道。

站在老妈身边时，我再次低头看着老妈，感觉她好像变得很渺小。

“文香她不要紧吧?”

听妈妈这么说，我看了看樱子小姐。

“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是初犯的话，恐怕罚款50万日元以下就可以了。当然，这是根据捕获乌鸦和兔子而定的，至于其他罪行就不知道了。”

老妈还不知道我差点被文香小姐的车撞了，我觉得文香是个可怜的人，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她能得到更彻底的审判，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真可怜……我看不出她会有很多钱。”

“不过，她应该借此机会得到应有的照顾。”

“是啊。”

老妈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你没必要感到罪恶感。你和她不一样，她是根据自己的罪过受到审判的，这就是自作自受。”

“可是，普通人怎么可能因此就能释怀呢?”

樱子小姐大概是为了安慰妈妈才这么说的吧。但被老妈这么一问，樱子小姐吃惊地眨了眨眼。

“我觉得老妈不再婚的理由肯定是为我们着想，或者是因为工作顺心。”

我慌忙站在两人中间，换了个话题，老妈耸了耸肩。

“嗯，这个也有，不过不是最好的理由。”

“这也是?那最大的理由是什么?”

老妈的脸颊顿时泛红。老妈露出得意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背。拍了一下。

“当然是因为爸爸长得很帅!你小时候看到电视上的演员，不是也会说爸爸吗?没有哪个男人能超越爸爸!”

老妈发出女巫般的笑声，推着我的背，把我赶到玄关。

“来吃早饭吧，这一发呆恐怕你就要迟到了!”

看到这样的我们，樱子小姐松了一口气，短叹了一口气，准备回到车上。妈妈抓住了樱子小姐的手腕。

“等一下，你也进来吧。”

“可是我……”

“你这么晚特地来，怎么能连茶都不端就走呢?如果今天阿文不来，你不是打算每天都会过来吗?”

妈妈把不知所措的樱子小姐推到玄关，迅速地锁上了门。樱子小姐求助似地看着我，当我问她“给你添麻烦了吗?”，她摇了摇头。

樱子小姐来我家里这种事，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怎么想过。老妈若无其事地捡起我脱在沙发上的袜子，就消失到了厨房。樱子小姐漫不经心地坐在沙发上，让她这样下去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也得做早上的准备。

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樱子小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表示无聊一样，只晃着脚尖。

早饭也快到了，有黄油和香草的香甜气味，太好了，今天是法式吐司。

“枫糖浆也可以，但我更推荐果酱。按照我父亲的做法，在厚片面包中间做个口袋，夹上奶酪，然后浸在蛋液里烤。”

这是厨师爷爷特制的法式吐司，蓬松爽口的芝士配上果酱，酸味和甜味的平衡恰到好处。

不喜欢酸味的樱子小姐也好像很喜欢这个搭配，吃了一口后表情一下子变得灿烂起来。看到樱子小姐的表情，妈妈把沙拉和冷玉米汤放在桌上，呵呵地笑了。

但是我们三个人一坐到餐桌旁，就一直没有说话。妈妈似乎也不是有意要接受樱子小姐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尴尬的沉默中，我听着餐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静静地放下了叉子和小刀。

“……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

…只见樱子小姐平静地说道，老妈也停下了吃饭的手。

“我知道。”

然后老妈慢慢地喝了一口汤，逡巡似的看了一会儿杯中摇晃的汤，做了一个深呼吸。

“……大老爷和九条家的事，虽然只是传闻，但我也听到了很多，也从蔷子那里听说了一些情况。所以我觉得你很可怜，也知道你很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你的弟弟。”

“那是当然。”

一直低着头听的樱子小姐突然抬起头，妈妈点了点头。

“好，那就好，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好了。就算我告诉他不要与你见面，他还是会去找你的。不过，你要保证不再做真正危险的事，幸亏今天早上有内海君不当班过来帮忙。”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说到这里，老妈皱起了眉头。

“还有，你也好好吃点沙拉吧，好不容易给你上了这么贵的水果番茄，你怎么能往旁边躲开呢!”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樱子小姐瞪了我一眼。

“是啊，这可不是闹笑话，这西红柿可是我三点的点心呢。”

“那我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吃啊……”

“你在说什么呢!那就一个，就一个，加油吧。西红柿营养很丰富的。够了!小西红柿是一口吧，一口，一眨眼就完了!”

这么说来，我小时候也被这样说过。托这的福，我现在对西红柿没有一点好恶。

对我来说，妈妈就是妈妈，我无法想象她爱上爸爸的样子，也不想去想，尽管如此，刚才夸耀父亲的老妈还是很可爱的。

失去爸爸的妈妈是不幸的，重要的人留下的缝隙，最终谁也填补不了。正如我不能完全成为惣太郎，父亲的空隙，我也填补不了。

即便如此，我也能以自己的方式让老妈幸福吗?

“哎呀，正太郎，你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已经准备好了再给你添一份的!”

什么嘛，我并没有那么贪吃，我一边对完全不体贴的母亲发火，一边又添了一片法国吐司。

“就因为上次这样见面，才会发生那样的事……不过能平安无事就太好了。”

乌鸦事件发生几天后，我再次来到购物中心的咖啡店前。

“不过，你不用特地到旭川来，打电话也没关系吧?”

“你说想跟我谈谈，我怎么能用电话解决?”

面对坐在我面前笑脸相迎的青叶先生，我也报以微笑。确实是这个人的错……虽然这么想，但我今天必须和他说话。

“那么，你想问什么?”

他调整好眼镜的位置，全神贯注地盯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想这是他工作时的表情。

“那个……是关于文香的丈夫去世的事故。”

敦先生死亡的事故现场只有一个刹车痕迹。

虽然没有发现摩托车以外的碎片，但车身上确实粘上了黑色油漆，还有被什么东西撞过的伤痕。

因为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的事故造成的，就这样作为单独事故（意外事故）处理了。可是，文香小姐斩钉截铁地说在敦先生出门前摩托车身上没有那样的伤痕。

“医生说，他转弯时没能转弯而摔倒，偏离出了路外，结果导致颈椎骨折当场死亡，到底有没有可能不是单独事故呢?”

“是啊，据说现在刹车痕迹很难留下，所以虽然只有一个痕迹，但也不一定是单独留下的。”

“……如果解剖的话，可能会发现什么吗?”

听到这个问题，青叶先生低声呻吟着捂住了嘴。

“可能会，也可能会，比如死者身上有和车辆接触过的痕迹，应该就能弄清楚了。”

但如果不是这样，就很难找出单独事故和不是单独事故的区别。

“不过至少死因很明确吧，可能不是颈椎骨折，而是胸、腹腔脏器损伤导致失血死亡，如果是后者，如果及时送到医院就有可能得救。”

即便如此，敦先生的死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把这件事告诉文香也没有意义吧。只会因为恶作剧而痛苦。即便如此，我现在也想知道真相，但恐怕这已经无法实现了吧。

“很遗憾，这样的事情大概在全日本都在发生。有很多遗体无法向任何人传达自己的声音，即使变成白骨也会是一样。如果活着的人不去改变，死者就无话可说，直到遗属的眼泪让这个国家沉没为止。”

“警察要是调查得再仔细一点就好了……”

无处发泄的愤怒变成了语言，虽然我也知道有很多像在原先生、内海先生、山路先生这样认真对待工作的警察。

“不，这不是警察的问题，而是司法制度的问题。本来除了正常死亡的遗体之外，其他的都应该解剖。在日本，死亡是一种污秽的文化，对于打开尸体、伤害尸体是非常抗拒的。即便如此，这样下去遗属是绝对得不到救赎的。”

青叶先生斩钉截铁地一边对我说，一边看着我的眼睛。在他的瞳孔深处，我确实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愤怒、无力感和悲伤的神色。他身后还有设乐教授的身影，同时，他眼中映出的我的身影。

“我有时会想，如果这是我的话……”

在迄今为止见到的好几具尸体中，有时会出现家人和朋友的身影，或者是自己的性命。如果在悲伤中被永远的黑暗所困住的不是文香而是老妈的话，我现在会怎么样呢?

“……怎么做才能改变呢?”

听到这个问题，青叶先生用力地点了点头，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

“要我大声说出来吗?”

“大声?”

“嗯，我们需要的是，哪怕多一个人也好，也要对死者伸出援手。”

又热又大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掌，刹那间，一种被蜘蛛网捉住的恐惧掠过我的心头，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放开它的意思。

“九条小姐是个天才，生来就像怪物一样，但设乐教授不是，他是个努力又有信念的凡人，所以我比谁都尊敬他。”

他点的冰咖啡的冰块在塑料杯中发出轻微的声响。明明听到的是好事，为什么呢?就像溺水在漆黑的液体中一样，这样的幻象一直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十卷 八月的幻象 第二章：雨夜的怪异

从旭川开车去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北龙町，以向日葵田闻名。

从七月下旬到九月上旬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在北龙町的向日葵之乡，23公顷的150万株各种品种的向日葵，一齐在蓝天下仰望太阳绽放。

这样的向日葵之乡正好迎来了赏花的时节，我在九条家的客厅里观看傍晚的新闻节目，樱子小姐对我嘟囔了一句:“周末打算去。”

樱子小姐去看花?我吓了一跳，然而但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在那里有个叫鸵鸟牧场的地方(实际就是专门饲养鸵鸟!)，有个熟人好像要把死去的鸵鸟遗体转让给她。

“我打算拿到冷冻的鸵鸟遗体就回家，如果你想看，我就带你去吧。”

说着，樱子小姐的视线被现场直播的记者津津有味地吃着的冰淇淋吸引住了。我趁机肆无忌惮地向她撒娇，顺便邀请了矶崎老师。沉溺于鲜花的老师不出所料地答应了一声:“嗯，去。”，他就这样把自己周末的安排交给了我们。

不知为何，内海先生也顺便一起来了。内海先生和矶崎老师的交情，到现在我还是很难相信，不过，矶崎老师虽然露出为难的表情，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内海先生吧吧。如果真的是自己讨厌的人，矶崎老师一定会无情地舍弃掉。

于是，在盛夏的星期天，我和樱子小姐、矶崎老师、内海先生一起去了北龙町。遗憾的是，天气并不晴朗，笼罩着厚厚的灰色云层，好像随时会因重量而掉下来，而且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雨。

即便如此，在尚且还算是晴朗的时候，矶崎老师将金色的向日葵放进取景器里，而内海先生似乎在巨大的迷宫中也能拥有出众的方向感(野生的直觉?)，我和樱子小姐则对着向日葵冰淇淋啧啧称赞。浓郁湿润系的软饼好像加入了煎过的葵花籽粉末，散发着坚果的香味，偶尔还会点缀上坚果粒，非常好吃。

每个人都享受着向日葵色的假日，樱子小姐也得到了一只鸵鸟遗体。很遗憾，这还是个幼年个体，做成标本后会捐赠到别的地方。明明自己也想要一个鸵鸟标本的樱子小姐，最终还是和牧场约定好下次一定要一只给自己用的鸵鸟遗体，她还顺便把牧场另外饲养的一只死鸭子的尸体也收下了。

中午大家一起吃了老婆婆特制的便当，还给老婆婆买了鲜花作为礼物(矶崎老师说很便宜)，回到车上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哭泣，真是个好时机。

下次天气好的时候再来，啊不，我怕会中暑……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开车回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的旭川。我一边眺望着田园风光，一边注意到雨势渐渐变强的天空。虽然车开得并不快，但副驾驶席的车窗上却淌着雨丝。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矶崎老师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恩惠之雨啊。”他望着田里盛开的白色花朵，那些是土豆的花朵吗?这里好像也正好盛开，把广阔的田地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在迪雅贝尔阁下的新曲谱庄严肃穆的音乐中，内海先生似乎之前玩得太兴奋了，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矶崎老师也在欣赏着风景，车内自然很安静。

望着雨刷有规律地滴落的水滴，我想起了几天前保健室的日车老师对我说的话。

“对了，前几天日车老师跟我说了他在雨天的一段恐怖经历。”

握着方向盘的樱子小姐瞬间皱起了眉头，因为人类还没有达到可以用科学解释世间一切的阶段，所以即使不能证明这一点，樱子小姐对幽灵和宗教还是持怀疑态度的。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先不说真相，怪谈正好可以制造话题。

事情比较简单。

（以下是日车老师的叙述，以日车老师为第一人称）

我每年5月上旬都会去拜访伯父居住的幌加内町。

幌加内町位于旭川斜上方的狭长城镇，名产是荞麦面。还有人工湖的朱鞠内湖，那可是钓鱼爱好者的必游之地，在那里甚至可以钓到最大能长到2米长的梦幻伊富鱼（伊富鱼一般1.5米长），这让北见山水族馆成了最近的热门话题，因为梦幻伊富鱼就是在哪里捕获的。

那是个北海道的充满自然气息的宁静小镇，我（这个“我”是指主角正太郎）也去过几次。

事情的开端大约发生在十年前，我工作结束后，由于居住在札幌，距离当时居住的札幌和札幌加内的伯父家只有几分钟路程的地方。

在那么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雨刷的“咔、咔”声还在耳边回响。

单调的道路，让我不免产生了疲劳感，幸好这三十分钟几乎没有对面的车和后面的车，虽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很轻松，但再跑下去就会困了……就在我开始松懈的时候，“那个”出现了。

事情就发生在那么一瞬间。

“呜!”

扑通。

车子猛地跳了一下。

刹那间，有人从车头灯前闪过，我的手掌传来难以言喻的触感，好像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我撞人了？！”

我一下子醒了……我到底做了什么事?不，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连伞都不带?

各种各样的事情瞬间在我脑海中闪过，但还是赶紧下了车。

“……咦?”

但是，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完全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顾下个不停的雨淋湿了身体，确认了车下和周围的情况。

但还是不见人影。只是大雨哗哗地落在田野广阔的乡间小道上，别说人了，连动物的尸体都没有，车子也毫发无损。

但确实有被什么东西阻挡了一下的感觉。

我也想过报警，问题是根本找不到人，这完全没办法。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往亲戚家，若无其事地调查附近是否发生事故或不幸，却完全没有类似的消息。

虽然我不愿相信幽灵，但如果真的有这种事，我最好还是去找人驱驱魔之类。

唯一能想到的是，当时我开的是一辆又旧又轻的二手车，那时候有朋友告诉我说:“二手车有时会沾上脏东西。”，虽然那辆车价格实惠状态又好，我本以为买到了好东西，但来到这里却忽然发作起来。

结果后来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实在是太恶心了，我开始讨厌晚上开车，并且很快就把那辆车卖掉了。那时候我刚换完二手车没多久，也正好生了孩子的哥哥要换车，我就低价转让给了他。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恐惧也一点点地淡薄了。

似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但是去年我去幌加内的伯父家的时候，又撞到那玩意了，确实撞到了眼睛看不见的奇怪的东西。”

在同样的地方，虽然没有看到幽灵的身影，但我确实又砰的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还是看不见的那个。

那又是一个雨天的夜晚。

刺耳的雨声，以及自己被冷雨打到的呼吸声，至今仍在我的耳边回响。

“老师他，大约一个月前，他换了一辆车，是一辆新车，叫S660，是一辆双座敞篷车。他因为很喜欢，所以不想放手，但是如果那是车的原因他就很难接受了……而且今年也同样下起了雨，他如今似乎也太不敢开车去他伯父那里了。”

我呵呵地笑了笑，其实听了日车老师的幽灵故事之后，我也有点害怕雨天开车兜风，而且还觉得去幌加内一定要多加小心。

因为日车老师不是那种会撒谎吓唬学生的人 ，虽然他因为长得像熊一样高大，被大家爱称为熊老师，但日车老师又认真又温柔，很受女生欢迎。

这样的熊老师用低沉悦耳的声音娓娓道来的怪谈，比蹩脚的灵异节目还要恐怖。

“下雨天，总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虽然以这样的感觉结束了谈话，但由于听众是矶崎老师和樱子小姐，他们以0反应完全错过了话题。

唯一能打开话题的是内海先生，但他睡着了，似乎没听进去多少——我正这么想时，内海先生猛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太奇怪了。”

“咦?奇怪吗?”

“嗯，总觉得说不通。”

我回头看着和樱子小姐说着一样话的内海先生，只见他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重新坐回座位。

“有那么奇怪的地方吗?”

虽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情节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怪谈。

“嗯。他不是说一开始感觉到车跳起来了吗吗?这么说车踩到了什么东西。”

“嗯，他说轮胎上确实有软软的东西爬上去的感觉。”

“这就奇怪了。一般情况下，冲进来的人不是被撞飞，就是被撞到旁边，你看过事故新闻里那些挡风玻璃碎了的车吧?”

“这么说来……”

“如果撞到了冲进来的人，基本上那个人是不会顺着轮胎而跳到车身上的。怎么说呢……好像变成了物理之类的复杂话题。”

内海先生平时是警察，也负责处理车辆事故。特别是北海道，不仅是人身事故，与动物接触的事故也很多，以这样的经验和知识为后盾的话很有说服力。

“因为是妖怪干的事，也许不怎么符合逻辑也没关系，但是事故情景本身却有很大的矛盾。不觉得很奇怪吗?要真是撞死了躺在马路上的妖怪，我绝对会吓得浑身发抖，晚上不能一个人去厕所了。”

“是啊。东西一定会随着重力移动，比如前面跑着的小卡车，要是货物没有固定好就这样放上去会很危险，但如果是紧急刹车的话，货物就会向前移动，而不是向后移动，这是惯性定律。”

樱子小姐接过内海先生颤抖的话头。

“那么，是老师为了吓我而编的故事吗?”

说实话，我不觉得日车老师是那种类型。

“如果不是编的，应该是他自己的错觉。开车时产生视觉错觉是常有的事。如果不是你被戏弄，那么就是他是被自己的大脑欺骗了。”

“咻咻咻”，从樱子小姐的嘴唇上溢出一抹像是在嘲笑别人似的坏心眼的笑。

“樱子小姐，你不是马上就说‘非科学的事情都很蠢……’吗?反正我很愚蠢就是。”

她这种坏心眼是常有的事，也许是雨让人忧郁吧，我别扭地低声下气地回答。

“严格说来有点不一样，我也理解其中有无法解释的事例，也许单纯只是人类的认知能力还没有跟上而已，也许你们所说的不可思议的事象和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但大部分都是人类盲目的恐惧和争辩而已，我只是觉得这种东西很愚蠢而已。”

樱子小姐继续说道，越是深入研究科学，就越能看到神的存在。什么嘛，结果不就是想拐弯抹角地说我是笨蛋吗?

我转过脸，把脸贴在窗玻璃上，车子的震动和寒冷传到脸颊里，我垂下了眼睛。虽然被人瞧不起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但像这样连日车老师都被人说了坏话，真不甘心。

“……那么，九小姐会怎么解释这桩怪事呢?”

矶崎老师突然说道，在那之前他好像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我以为谈话就此结束，慌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

“什么?”

“聪明的您，如何驳倒那些无知蒙昧之辈?”

听了这话，樱子小姐瞬间皱起了眉头。说起来，矶崎老师和日车老师的关系也很好。

“…………”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被紧张的空气支配着。雨刷的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

“是、是啊，如果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说不定就不能去那里夜巡了呢?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提示，或者说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说法吗?如果是九条，应该会想到些什么吧?”

内海先生为了缓和气氛，慌慌忙忙地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樱子小姐似乎思考了一下，握着方向盘沉默着。

“……是啊，首先把焦点放在为什么会在十年前和去年遭遇奇怪的事情上。每年都在同一时期去同样的地方。如果习惯了的话，汽车行驶的速度必然会相似。不同的是，十年前和去年，都是刚换的车，而且还都下着雨。”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看了一眼后视镜。

“内海，你听了这件事，还有其他觉得奇怪的地方吗?”

突然抛出话题，内海先生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但他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摸了摸胡茬的下巴想了一会儿，说了声“诶….”，喝了一口放在架子上的运动饮料。

“嗯，假设阿正从那个老师那里听来的是真的话，首先要从那个‘咚’的效果音说起，虽说是下雨天，但我想当时车的速度应该不会太慢，如果真的撞上了，那可不是一声巨响就能解决的，撞到的人被撞飞二三十米也不稀奇。”

“啊?这么……”

要是几米左右我还能想象出来，可是，冲击真的有那么强烈吗?

“所以，车子下面的触感就显得很奇怪，而且震动和踩踏的触感也只有一次，对吧?汽车的轮胎有几个?”

“4个。”

“嗯，前后各两个，所以如果开车撞到被害人的话，不轰隆轰隆地冲击两次才奇怪。”

“啊……”

“车是不能那么突然停的。就算马上让车停下来，也只能停一次。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前轮卡住了，或者是位置偏移了……但如果是人的话，从尺寸上来说，感触两次才是正常的。”

再次用饮料润湿喉咙后，内海先生叹了口气。

“说不定，遭遇事故的人被甩得很远……?有没有可能是踩到了留下的鞋子的一部分?”

“不，即便如此，只要不是低速行驶，车也不会完好无损吧?”

可能是因为下雨湿度高的缘故吧，内海先生用手胡乱地搅拌着比平时卷得更紧的天然卷发。

“所以我不认为那位老师再次体验了幽灵经历的事故。如果有人说只要是妖怪就什么都有可能，那倒也罢了，但那东西总会有一种信息性吧?会让人经历不合逻辑的经历吗?”

“也就是说，不管是人还是尸体，日车的车上既没有事故的痕迹，也没有类似的状况。我和内海的意见是一样的，自相矛盾真是很奇怪。”

樱子小姐接着说道。

“确实……好像是为了歪曲事实，过度吓人的演出。”

“是啊!我想问题就在这里。是‘恐怖的演出’，对日车本人来说是更可怕的体验。”

“啪”，一只手轻拍着方向盘，樱子小姐提高了声调。

“那么说是编造的?”

“也不一定，因为人总是富于想象的。可能是日车自己为了让自己害怕，在实际体验中自己无意识地添加了恐惧，这种恐惧首先与五月这个时期有关。”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眯起眼睛，微笑起来。

“少年，春天的道路有什么显著特征?”

“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所措，毕竟突然被她这么一问。

“骑自行车的你应该很清楚吧?”

她似乎很不耐烦，轻轻焦躁地提示道。

“……啊!我知道!有点不平。”

“对了，你知道原因吗?”

樱子小姐好像说对了似的点了点头，雪融化后，北海道的道路终于裸露出来，车道和人行道都凹凹凸凸的，高低不平，很令人讨厌。

像乌龟的龟壳一样开裂的地方，有时会出现50cm以上，深度也会达到10cm的的洞的情况也很多，所以骑着自行车轻快地跑起来的时候，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在斜坡上差点咬到舌头或摔倒，总之有可能带来各种痛楚。

这样的道路，在下雪之前基本上都会修好，但是没多久冬天又来了……没完没了，但说到原因，我只想说道路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呃……是因为铲雪车通过造成的，或者是因为雪的重量?”

总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但如果是这样的答案，她大概不会问我问题吧。我求助似的看向后座的矶崎老师，矶崎老师叹了口气。

“可能性也不是0，冻害——也就是说，最主要的原因是柏油路下的水分一旦结冰，体积就会增加，从而从地下被推高，柏油路就会龟裂。而且随着融化，土也会融化，支撑力下降，结果导致地面下沉。”

老师一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的表情，不满地将身体深深靠在座位上，今天真让我真有点难为情。

“如果是人流量少的道路，应该也不会迅速进行整备，道路应该不会平坦。”

我看着行驶的车窗外，道路施工的红灯飘过，点了点头。

“这只是推测，在雨天以一定的速度行驶时，车辙的冲击会不会让日车联想到事故呢?在他以为看到幽灵的地方产生的震动，由于几次重叠的偶然，他就认为那是特别的体验。”

这是理所当然的解释，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那么，柔软的触感该怎么解释呢?”

“是啊，不像九条小姐，光这样还不够，正太郎不能接受。”

我觉得说服力有点不够。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矶崎老师打断了正要开口的樱子小姐，并说道。

“什么?”

“还有一个重点，就是这个叫‘幌加内’的地方。”

那是带着微笑和恶作剧的笑容，这时我注意到了，矶崎老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就听听你的说法吧。”

樱子小姐失望地哼了一声。

“九条小姐的说法大致上没有错，只是重叠的巧合不止这些——最初我听日车说的时候就去调查了一下十年前和去年的天气。那一年都是暖冬，雪很少，比往年更早融雪，更早迎来了春天。”

说起来，去年雪融化得真快。

“幌加内也不例外，和旭川一样，加上盆地的地形，就这样持续着比往年更高的气温，那一年的春天一下子提前到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农事也提前开始了。”

我们一时没明白矶崎老师想说什么。矶崎老师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边用手托着脸颊说话，内海先生也在旁边为难地看着他。

“幌加内荞麦是比较容易培育的作物。不过，它也有好水的特性。幌加内是荞麦的产地，我想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幌加内肥沃的土壤是黏土质，粘土质土壤能够储存充足的水和营养，培育幼苗。”

到现在为止，一提到荞麦面我就会想到幌加内。北海道的新得荞麦面和旭川的江丹别荞麦面我也很熟悉，幌加内每年举行的新荞麦面祭，汇集了北海道内外的荞麦爱好者，非常盛大。

荞麦能在短时间内收获，比水稻更省力……虽然听说过这样的话，但如果没有合适的土地去栽培，确实不可能成长为名产。

“日车他跑在被农田包围的路上。荞麦的播种时间是5月下旬到6月上旬，但是那一年的平均气温比往年都高，估计农田的作业也提前了，那个时候，道路肯定也被泥土弄脏了。”

矶崎老师透过镜子看着我，我不禁点了点头。

“粘土质的肥力和保水能力很好，但是反过来说排水不好，所以沥青下面的土也有水分多的可能性。迎接春天的坑坑洼洼的道路，水分充足的黏土，九条小姐说得没错，再加上比平时放慢了速度行驶，车轮偶然踩到掉在坑洼上的泥块，他就认定是别的什么了吧对，如果是坑洼和泥土的话，就不会伤到车，到外面确认也很难看出来。”

“怎么可能!日车老师他怎么可能把坑洼和泥巴当成人或动物? !”

我觉得老师的解释也是有道理的。但是不管怎么说……看着樱子小姐，但是她好像接受了似的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是先入为主的想法，少年。雨夜和不自然的感觉。而且他还以为自己开车撞到了什么东西。路上掉了块土块，没看到也不奇怪。人总是想看自己想看的东西。”

“那么，如果踩到的东西是土，那飞进来的人影又该怎么解释呢?”

退一百步说，即使两人说得对，让人无法接受的还是跳车的幽灵。

“我不是说过吗?人只会看自己想看的东西，大脑有时候是很模糊的。”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这还需要解释吗?

“pareidolia（空想性错视），有一种现象叫模拟现象。pareidolia是指把没有形状的云、墙壁上的斑点等东西看成人或其他东西的形状;模拟人是指人脑把三个点集合起来的图形看成人的脸的现象——你看，就是前面的车，两个尾灯和车牌……哈哈，你不觉得这张脸很可爱吗?”

说着，樱子小姐用下巴指了指斜侧驶过的车辆。

粉红色的鲈鱼面包，看着鲜红的尾灯，这样的背影看起来确实很滑稽。又圆又红的眼睛，行李箱的纹路就像嘴巴一样，把手应该是鼻子吧。车牌是络腮胡吗?意识到的时候，连Lapin这个logo都觉得像是雀斑。

“他在雨中睡意朦胧地行驶着，对面没有车，田园式的道路路灯应该很少，光靠车灯行驶，眼睛也会疲劳吧。而且晚上特别容易陷入错觉——也就是说，很容易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另外，一个人在黑暗中这种状况也影响了他的精神。雨刷的声音每分钟70 ~ 80次，这可能也有影响，这和处于适度紧张状态的人的脉搏跳动频率一样。”

“脉搏……”

照她说的，我再次幻想起当时的情景。

夜晚，黑暗，下雨。

一路漆黑的道路。

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跑的路。雨声，有规律的雨刷声。

我从小就这么想，雨刷的声音就像心脏的跳动。在我有点不安的时候，或是跑完步后的快节奏一样，就像是心人的脏跑到了外面似的。那是一种莫名的不安，我小时候很讨厌下雨天坐车。

“精神上的压迫感、路边的树木和灯光照射下的雨水……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就在他看见人影的瞬间，轮胎就在那些高低不平的地方被粘土质的泥土夺走了似的——这就是袭击日车老师的东西。”

这就是所谓的‘鬼怪的原型原来是枯尾草’，吗?

当然，这一切都是推测。在日车老师本人不在的情况下，这只不过是我们自作主张的想象罢了。但我觉得恐怖的真面目就这样存在于我们的内心。

“这么说……这果然不是什么灵异体验，我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有点遗憾，不过我绝对不愿真正遇到幽灵。

但是矶崎老师却笑了。

“嗯，也可以这么想。”

“什么?”

不由得发出惊讶的声音，和内海先生重叠在一起。

“只有一件事，日车先生没有告诉正太郎，那就是他每年都会去幌加内的理由，他只说是上旬，而且日期都已经定好了。”

“是他伯父的生日吗?”

没错，这么说来，为什么不是选在连休的时候去呢?有教学工作的日子也不用这样勉强自己去，在黄金周去不就好了吗?

“日车他现在从旭川出发，开车应该轻松多了，但以前是从札幌出发的，每年的某日在下班后都会特意去幌加内的理由更特别——五月的某日是他堂姐的忌日。”

“忌日? !”

我倒吸了一口气。

“是大他两岁的、十二岁就死了的表姐，想必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吧。到了她的忌日时，他一定会去幌加内，即使是平日，或是下大雨的夜晚。”

重要的人去世的日子，从那以后过了十多年，他还是每年都来，不难想象，对方是多么深刻地留在日车老师心中的人。

“九条小姐可能会笑着说这是胡说八道，但也不能这么想吧。日车先生对单调而疲劳的驾驶感到困意，其实这样的他很有可能造成交通事故。这也许是她表姐对他的启示和警告，有意思的是，荞麦花的花语是‘拯救你’。”

“啊……”

实际上，老师从那天开始，就对开车变得神经质。不仅是去幌加内的时候，晚上开车的时候，特别是在下雨天，他连握方向盘都变得非常慎重。矶崎老师说的话温柔得让人眼眶发热，但旁边的内海先生却“哇”的一声尖叫。

“那你说什么呀!这么说，到底还是妖怪干的事? !”

“这个嘛。”

老师呵呵地笑着搪塞过去，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内海先生蜷缩在座位上。樱子小姐说“无聊”，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不管怎样，如果你知道理由的话，告诉日车老师不就好了吗?矶崎老师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至少他比我先调查了那一年的气候。

“不要。”

“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种事?”

老师望着窗外，又若无其事地说。

“像熊一样的人害怕幽灵，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矶崎老师果然觉得很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太、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什么样的人啊这是，真是个刻薄的人!

樱子小姐也是一脸无奈，眉头紧锁。但令内海先生意外的是，他一副奇怪地接受了的表情:“不过，也是啊。”

“如果是表姐的灵魂在作怪，也许还是不说比较好。难得他在路上小心翼翼地跑着，就算只剩下灵魂，她也要跳进车里保护他啊。”

“内海先生……”

“那种气概，或者说那种强烈的想法，还是保护了他。”

“还是安全驾驶最重要。”抱着胳膊的内海先生点点头。确实，我不想轻视那些即使彼此疏远了也想要保护别人的那种无奈的心情。话虽如此，日车老师真的很害怕很烦恼，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嗯——”地哼了一声。

“真是无聊的感伤。”

但是即使在这种时候樱子小姐也毫不动摇。她一脸惊讶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内海，既然说要安全驾驶，你就换把手吧。我也困了。”

“不，我是下了班没睡觉就来的。再说，就算天还亮，刚才说了那些话再要我去握方向盘也有点……”

“什么?”

在红绿灯处停下的樱子小姐控诉似地看着后座的两人。但两人都转过脸去，不看她一眼。

“我也不喜欢，现在很忙。”

“又困又忙，真是的，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在叫到自己名字之前，矶崎老师说道。樱子小姐气得鼻子鼓起来，脸涨得通红。

“话虽如此，请你看看窗外。这里的北龙町也是荞麦的产地。那片田地里有一大片白色的、低调的、楚楚可怜的花。不光是向日葵，现在荞麦花也盛开了。”

我跟着看向窗外，我还以为是土豆花呢，原来是荞麦花啊。

“……我还是很期待秋天的新荞麦祭和冬天钓鱼节。”

几乎与此同时，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车厢里一片哄笑。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对于正处于成长期的我来说，单是冰激凌和三个饭团是不够的。

但我想，如果要和她出去兜风的话，那样的地方也不错。白色的花很适合樱子小姐吧。

当然那必须是晴天，在我们的时间变成回忆之前。

第十卷 八月的幻象 第三章：8月4日的莉兹·玻顿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

拿着利斧的莉兹·玻顿

Hit her father forty whacks

砍了她父亲四十次之后

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

回过神来，这回是母亲

She her mother forty-one。

她砍了她母亲四十一次

第一节

那是七月底的时候，我正在九条家的玄关给散步回来的赫克塔洗刷。

那是一个很有旭川风格的晴空万里的日子，虽然气温不是很高，但阳光很强烈。为了防止中暑，我们在上午散了步，赫克塔懒洋洋地躺在树荫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央求我替它刷毛。它那粗壮的腿和黑色的肉垫在空中“哔哔”地挠着。

突然，引擎声越来越近，比我更早注意到的是赫克塔。它突然扭了一下身子坐了起来，一脸认真地竖起蓬松的耳朵观察情况，然后突然哇哇叫了起来。但那不是威吓，而是喜悦之声。证据就是，它的尾巴嗡嗡作响，好像随时都会被瑶碎。

“赫克塔，别闹，你真是个好孩子。”

不一会儿，从停在家门口的黑色出租车上下来的是穿着淡粉色连衣裙的蔷子夫人。她温柔地和高兴地迎接她的赫克塔搭话，发现我后就对我嫣然一笑。

“哎呀，阿正也在吗?正好。”

说着，她把一盒西瓜沉甸甸地递了过来。那黑底红色设计的盒子上写着的文字，让我几乎手舞足蹈。

“哇，是西瓜，太棒了。”

我接过来，把老婆婆和樱子小姐叫到门口，老婆婆高兴地迎接了我，赫克塔太高兴了，没擦脚就进了屋，被老婆婆骂了一顿，但它还是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压低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奇怪叫声。

“还真是吵闹。”

一边说着，一边走下楼梯的樱子小姐苦笑起来。在逆光下，白色连衣裙透出腿部线条，让人心惊肉跳。

因为不是事先约定的访问，老太太不免有些慌张。因为是午饭时间。“明明你都已经准备好了吗，真是对不起。”蔷子夫人这么说着就递给我她带来的寿司，那对我来说正是求之不得。西瓜现在也在流水中冷藏，准备用作三点钟的点心。

饭后，蔷子夫人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赫克塔似乎很喜欢蔷子夫人，一屁股躺在她的膝盖上，让她用手摸肚子上的肚脐。成为“九条赫克塔”都已经快一年了，但它就像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一样，完全适应了这里，感觉它就是在用100%的力量向大家撒娇，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蔷子夫人微笑着哄着这样的赫特塔，蓬蓬松松的赫克塔，只是茫然地让她触摸，幸福的时间就流逝了好几个小时。但看着蔷子夫人比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总觉得她和平时不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样子樱子小姐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但我和她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不会这么毫不客气地询问，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与人打交道的必要的体贴。

“不，没什么。”

蔷子夫人缓缓摇了摇头。

“我看不出你没事。”

樱子小姐咬住不放。

另一边，赫克塔把得到的猪耳塞到蔷子手里，似乎在说:“为了让我方便吃，请就这么拿着吧。”然后就很不礼貌地躺着啃起来。面对这样的赫克塔，蔷子夫人笑着说:“你真是个坏孩子。”

只听到赫克塔咬猪耳的声音和塔高兴的鼻息声，沉默流淌。

“只是……总觉得不想一个人待着而已。而且天气太热了，我也正好想吃西瓜。”

她这么小声说着，连我都觉得那是骗人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没有自信。

樱子小姐怅然若失。对不感兴趣的人都漠不关心的她，竟然会如此强烈地在意，对樱子小姐来说，蔷子夫人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吧，对蔷子夫人来说也是。

“……不，果然不是，我来这里还是想向你说点事。”

过了一会儿，蔷子小姐轻轻垂下睫毛，叹息着吐出了一句话。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蔷子夫人拉着我的工装裤。

“没关系，你也听听吧。”

蔷子夫人抬着眼睛说道，赫克塔也从她的手上穿过，像是在说“我不会让你回家的”，慌忙爬起来，用头顶用力抵住我的脚。

“啊……那……”

就这样待着吧——我只好重新坐好，赫克塔把下巴放在我的膝盖上。仿佛在表示“蔷子夫人的膝盖也是我的啊。”似的，巧妙地把一只后腿放在蔷子夫人的膝盖上。

在这绝妙的时机，老婆婆端来了热红茶。颜色柔和的奶茶。蔷子夫人望着茶杯，斟酌着措辞。

“其实，马上就是我好朋友的忌日了。”

“那……真是悲哀啊……”

她悄悄地说出了这句话，不想一个人待着，刚才那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今年刚好十年。”

好长时间。但一定是很短的时间。看到蔷子夫人那沉痛低垂的双眸，就能感受到她的痛楚。

“因为这十年的关系，让我觉得一切都结束了，但最近又在电视上看到她的脸和名字，真的很痛苦。”

“……电视?”

在此之前，樱子小姐还无聊地托着腮坐在骷髅椅的胳膊肘上侧耳倾听着她的讲话，听她这么一说，就突然吃惊地抬起了头。

蔷子夫人含蓄地点了点头。

“死后十年……难道是平成年代的莉兹·玻顿?”

“什么?”

我不禁惊讶地脱口而出，蔷子夫人没有否认。

“……可能会聊很久，可以吗?”

蔷子夫人说着喝了一口红茶，做了个深呼吸，像是下定了决心。

——平成年代的莉兹·玻顿，远藤范子。

那是十年前在札幌残忍杀害父亲和继母后自杀的杀人事件的凶手。

1892年8月4日，美国马萨诸塞州福尔利弗市的名人玻顿夫妇被杀，此事在美国家喻户晓。

作为犯人被逮捕的是玻顿心爱的女儿。ta-ra-ra boom-de-ay !在塔啦拉·波姆·德·艾的旋律下，连儿童游戏歌都唱过的lizzy boden。

她在超过三十度的闷热的天气中，用斧头残忍地杀害了父亲和父亲的再婚对象、也就是她的继母艾比。

虽说如此，但她的罪行还没有被明确确定。虽然被公众不断抹黑，但她在审判中赢得了无罪。因为她是女性的缘故，当时的社会形势又对她有利，而且她的动机等都搞不清楚。结果玻顿夫妇死亡的真相一直没有查明，莉兹在那之后度过了坎坷的人生，在六十七岁时去世。

十年前的八月四日，札幌的高级住宅区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

在教会高中担任历史教师的远藤范子，用劈雪用的镐头和小刀残忍地杀害了父亲和继母，并肢解、遗弃了继母，之后她在浴室企图自杀。

这个事件被称为平成时代的莉兹·玻顿事件，成为热门话题。事件发生当时我还很小，也听说过那件事。特别是今年是事件发生的第十年，再次成为了话题。正好赶上夏天，又刚好有一个“叫她的灵魂来叫讲故事”的奇怪节目。

但大家就是这么想知道，那天，远藤范子为何行凶?

远藤范子是父亲远藤范康的独生女。由于父亲是公司高管，远藤范子从小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她的亲生母亲就去世了，是她的父亲的妹妹荣美子代替扮演了范子母亲的角色。据说她和范子两人的关系非常好，甚至被误认为是亲生母子。

荣美子虽然有家人，但因火灾失去了丈夫和爱女。也有人说，正是因为这种痛苦，她才格外重视范子。

但是在范子十四岁的时候，范子的父亲要再婚，而为了范子，荣美子反对哥哥再婚，最终荣美子像被赶出去一样离开了家。

范子和继母的关系并不好，一开始，范子就去了离家出走的姨妈家居住，但因为继母想要和范子一块过母女生活，范子被迫和姨妈断绝了关系，所以对继母更加抵触。

虽然安排了一次谈话的机会，但是因为发生口角而导致继母奈绪情绪激动，甚至引发呼叫警察的骚动。结果，荣美子对远藤家彻底失望，与远藤家断绝了关系。

因为这些事，范子在家里被孤立了，长大成人后也没有离开过家，在严厉的父亲的干预下也没有结婚，然后范子在她三十八岁的夏天杀死了父亲和继母。理由不清楚。但据说是长久以来凝固的憎恶终于爆发了，也有人说她实际上模仿了莉兹·玻顿的事件。

这可以说是发生在炎热、炙热、炙热的盛夏的噩梦。

问题是认识范子小姐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不认为她会做出那样的事。”而且即使知道了事件的经过，他们也实在看不出远藤范子是个这样的人。

我只能想象她是一个孤独寂寞的人，所以才会钻牛角尖。

“我和小范初中和高中都在一起，同一时期，我们两个人都住在宿舍里。因为我们的房间就在隔壁，所以关系很好……我和她一样都有很多的家庭问题，所以自然而然就聊得来了。”

蔷子夫人拿着茶杯，悄悄地说。说实在的，把可怕的杀人魔和蔷子夫人联系在一起什么的，即使知道了来由，也只能用一句出乎意料的话来概括。

“那个……范子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个疑问，她的嘴里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不是大家所期待的答案，只能说一般般吧，是啊，虽然她有点太认真了，但这一点反而让人觉得很好，很适合清廉这个词，是个很会照顾别人的温柔的人。”

事发前几天见到她时，她还很正常，蔷子夫人这样说道。那时候范子没有任何想不开、钻牛角尖之类的预兆，倒不如说她们两个人正在计划旅行。

当然，她也没有跟我说过有什么烦恼。这让蔷子夫人很失望——我还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呢。

“虽然是短短两晚的旅行，但也不是率性而为的那种旅行，而是制定了更具体的计划，所以我至今都不敢相信她会干出那种事。虽然周围的人都说这只是蔷子夫人无法面对事实，但即便如此，小范也不可能杀人。如果真的是她杀的，我想也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蔷子夫人抿着嘴这样说。

“既然她已经无法亲口告诉我真相，但我想着至少也要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所以她的家就这样被我保留了下来。”

“就这样?”

“嗯，当然这笔钱都是付给他们家的远房亲戚的，但我确实买下了房子，因为说不定哪天就会知道真相。”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房子马上就会被低价出售，被拆除后盖新房，蔷子夫人痛苦地叹了口气。

“可是已经十年了，房子也老旧了，我想我也该整理一下心情了。”

“也就是说，你想让我做最后的判断，是这样吗?”

蔷子夫人低着头。似乎在为答案而烦恼。

“那个……是啊，就是这样。”

蔷薇夫人双手捂着脸含混不清地回答，赫克塔似乎在担心她，哼了一声。想要强行钻进她的臂弯。这样做大概是为了万一她哭了的话，就把她的悲伤舔下来吧。

蔷子夫人落寞地微笑着，搂住赫克塔的脖子。这种时候，我觉得狗很厉害。我也好，樱子小姐也好，就算是老婆婆，也无法像这样安慰她吧。

“我一直都不想告诉你这件事，因为你会因为好奇而去窥探，然后毫不犹豫地解开她的秘密，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很害怕。”

蔷子夫人把脸贴在柔软的毛皮上说道，真相并不总是温柔的——有些事情就像白骨一样，被血肉覆盖隐藏起来比较好。

“可是已经十年了，如果就此放下不管的话，我和小范的羁绊一定会就此中断枯萎吧。”

蔷子夫人像是下定了决心，松开手臂，站在樱子小姐面前，然后径直向懒洋洋地坐在骷髅椅上的樱子小姐伸出手。

“拜托了，樱子，那天，在那个家里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一切的，没有虚假的真相。”

樱子小姐抓住了蔷子夫人的手，蔷子夫人一把拉住她，让她站了起来，并抱住了她的脖子，樱子小姐没有反抗，但也没有回抱她。

拜托，至少用手搂住她的腰，或者扶一下她啊。

这种时候，我总是在想樱子小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对樱子小姐和蔷子夫人来说，彼此都是特别而重要的关系。

她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母子，更不是姐妹 但似乎又都是…

几天后，我们前往了札幌。

我觉得自己也跟着去好像不合时宜，但就这么让她们两个人去又有点放心不下。樱子小姐的话，有时就像一把割肉刀，这种时候，我要负责当个挡箭牌。

樱子小姐的车乘上高速公路一路前往札幌。虽说已经放暑假了，但因为是工作日，车辆还是畅通无阻。话虽如此，这趟旅行让人提不起劲。天气不甚明朗，仿佛映照着我们的心情，灰色的云很快地飘过。

因为很早出门，没能在砂川的服务区买到冰淇淋，实在是遗憾，但也因此早早到了札幌。在新川下车后，我们就前往了圆山。我想起阿世知说过，圆山公园的乌鸦很凶恶。

但是那些乌鸦平时却是一副又安静又高贵的样子，我们途中顺便去了咖啡店，看见一个刘海梳得整整齐齐的十岁左右的男孩，拿着一个很大的乐器盒，正在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他爷爷的人在吃三明治。

街角的这一幕，总觉得是一幅画。在那样的小镇上发生的杀人事件，究竟让多少人感到骚动呢?

车子径直向地势稍高的地区驶去 不久就到了住宅区，那是一座建在陡坡上的房子。

“等一下，我开门。”

那是一座红砖造的宅邸，蔷子夫人做了个深呼吸，先下了车。一楼是车库。蔷子夫人用钥匙手动打开了门，进入凶杀案现场的车库什么的，总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就像蔷子夫人说的那样，车库里还留着各种东西。大概是范子小姐的父亲对汽车很有兴趣吧，上面盖着一层灰尘。

“真漂亮啊。”

不过从外面看到的远藤家，院子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感觉不到一直都是空房子。

“一直不打理的话会损坏房子，防盗上也不好，所以我会定期请人帮忙。”

杀人现场的防盗也有点奇怪，我和樱子小姐在蔷子夫人的带领下走上了玄关前的楼梯。在拐角筑巢的小蜘蛛的存在，还是显示了这个家的确没人在住。

“在札幌这算是很大的房子了。”

我们再次站在玄关前，感觉这是一座相当大的宅邸。说到豪宅，也有凹凸不平、轮廓怪异的宅邸，但远藤家是四方形的。房龄有三十年左右吧?这是一栋带有西洋风格、复古感的沉稳建筑。

话虽如此，却不如东藤家，比九条家还小吧。大概占地面积100坪左右吧，不过远藤家一定很富裕。

“小范的父亲从事贸易方面的工作，是个很有品位的人。”

蔷子小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仰望着天空说道。但说到这里，话就中断了，她拿到了家里的钥匙，却没有马上使用。

“我替你开。”

即使有着那样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但以这种方式去拜访曾经的好友的家，想必还是会很痛苦吧。我接过钥匙，把蔷子夫人交给悄悄地站在身后的樱子小姐。蔷子夫人那张脸仿佛没有了血色，微微发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怎么用，钥匙孔转动得有些生硬，这是旋转盘式的汽缸键。老妈一定会说，用一把螺丝刀就能把锁打开，至少换成丁字键比较好。

但是从这把钥匙的形状，就已经足够说明这个家已经被时间遗忘了……我一边想着那样的事一边转动钥匙。

“…………”

打开门，淡光照进通风的门厅，因空气流动而扬起的灰尘，像面纱一样浮了起来。

“一年四次，里面的打扫也是请清扫公司来的……这也是房子正慢慢变旧的证据。”

早知道就提前戴上口罩，可现在才意识到也已经晚了。

正如蔷子夫人所说范子小姐的父亲是个很有品位的人，室内装修也以白色和茶色为主，不会过于华丽。不过，绘画和室内装饰等有金钱价值的东西，据说是被远房亲戚领走了，所以这副装修看起来却像是多余的一样。

二楼从玄关进去，左侧是西式房间，右侧是起居室、餐厅和厨房。

“……这里死了三个人?”

“不过，尸体发现得也不是很晚，家里还是很干净的。”

这么说案发时沾有血迹的房间并不算多，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虽然知道房子多少被收拾过，被拿走了很多东西，但还是强烈地感受到突然失去主人的房间那特有的、静止的时间。

让人觉得与现今生活略有不同的零碎物品摆放的细微差异，屋子里那些落后于时代的东西，十年前八月的台历，以及旧布的味道……

虽然知道经过了彻底的打扫和消毒，但曾经住过那种闷在家里的人的气味，还是牢牢地渗进了建筑物里。

这些东西清晰地告诉我，让我感觉到了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那些突然被死亡夺走时间的人们的存在…

“不管来多少次，我都不习惯。”

在起居室的入口，蔷子夫人低语道。

“你没事吧?”

我这么一问，她低着头露出寂寞的微笑，连我自己都后悔问得太愚蠢了。

在这样的我们身后，传来橡胶手套拍打肌肤的声音，回头一看，樱子小姐戴着手套。

“那不来不就好了吗？反正凶手和被害者都死了。”

“可是，如果凶手是第三者呢? !”

蔷薇夫人突然厉声说道，樱子小姐静静地眨了两下眼睛。

“……我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说了这么多，樱子小姐抬头看着厨房。

“那么，让我们一个一个地去了解她那天做了什么吧。”

平成年代的莉兹·玻顿事件，也引起了道外（北海道以外）人士的强烈关注，现在互联网上还有很多详细的讨论网站。

“我已经打印出来了。”

我从几个网站上打印了内容，因为我想着尽量不让蔷子夫人来解释这件事，只要告诉樱子小姐那些不一样的部分和必须补充的部分就可以了。

那天是星期天，父亲、继母、范子全家都在。

从胃里的食物来看，早餐是在上午八点前后吃的。因为几乎都消化得差不多，所以应该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值得一提的是父亲和继母好像吃了鲑鱼和香菜，豆腐味噌汤和五谷米，只有范子因为主食是吐司，因此被指出他们一家人可能是分开吃饭。

宽敞的采光厨房和景色优美的餐厅，三个人住在一起，房间并不多，每个房间都很宽敞。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玫瑰盛开的大拱门，那里至今仍是蔷子夫人精心打理的地方。

“至少，继母不是那种会为女儿准备别的菜单的母亲吧?”

樱子小姐一边看着几乎剩下餐具的橱柜，一边说道。

“可是范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吧，她可能是那种想吃就自己做来吃的体质吧?”

我家更是如此，有时当我说“不如吃面包和鸡蛋吧”，我老妈就会说“好啊，不过你自己烤吧”。所以，这并不一定等于老妈不和。

“确实有几个理由，可能是范子自己主动推辞了别的菜单，也可能是范子对这些东西不太在意。另外，即使想自己做饭，厨房也是继母的地盘，可能不能自由地使用。”

这么说着，樱子小姐环视了厨房一圈，看着整齐划一的餐具和厨具，曾经支配这里的人的痕迹确实清晰可见。

“也有可能是父母不允许这样的自由，有些家庭固执地认为，吃同样的食物就是维系家人的纽带。”

“范子也许因为是自己的事，所以不想特意麻烦继母吧。只是远藤家的规矩确实是要一起吃早餐。范子也许为了配合父母，早餐是面包配咸鲑鱼的组合也许并不稀奇。”

一直默默倾听的蔷子夫人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有些事，在外人看来有些不正常，但在自己家里就能妥善处理，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的确如此，即使稍微有些不一样，家庭也有各自的形态。餐桌上的木制水果篮，让人联想起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一家人的生活方式。

远藤家的假日在那之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继母奈绪收拾完厨房后，就开始收拾屋子了。她经常跟朋友说，自己最近开始了断舍离。家里还残留着远藤家刚建成时留下的各种东西，所以她也想把它们清理干净，甚至也提到了装修的事。

她总是抱怨家里人谁都不想收拾，但实际上她是远藤家对衣服最执着的人。

父亲范康走向一楼车库旁的音响室，那里有大型投影仪和高级音箱。他在休息日最喜欢窝在那里看黑泽明的电影，据说那时候也在看《罗生门》。

根据快递员A的证言，上午十点多，快递公司拿着包裹来到远藤家，负责接待的是范子。稍等片刻后，就听到了有人下楼的轻微声音。

当时无论是屋子、还是范子的态度和服装都没有异常，范子只是稍微喘着气说:“今天也很热啊。”快递员以为当时范子是急急忙忙跑下楼来的。

范子她穿着米色的连衣裙，虽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快递员这么说道:“说起来，她好像还是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快递是从范子上的兴趣班——印刷杂志教室寄来的，指定上午寄到。

“一个小时后，父亲范康首先被杀。”

在平静的假日里，冲击首先降临到了父亲身上。

我们来到一楼的音响室，那里几乎已经空了。

与起居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真的是空荡荡的，感觉黑暗仿佛有生命在晃动。我的想象力似乎比我自认为的还要丰富。也就是说，杀人现场很恐怖。

房间好像能隔音，我们的声音像被吸进去一样没有回响，也许是这个原因，我突然耳鸣起来。

“沙发就是这样背对着门放置的。”

蔷子夫人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进屋，便站在门边说道。相比之下，樱子小姐飞快地走进房间，环顾四周。

“我想他应该是戴着耳机的，因为地上有血迹斑斑的东西。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想他直到遭到袭击才注意到，所以尸体上没有保护身体的痕迹。”

“犯人”首先用劈雪用的镐头(鹤嘴镐)给了沉迷于电影的范康的脑门上一击。据警察说，凶手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挥出了镐头。

仅凭这一点，范康就几乎当场死亡，但凶手还嫌不够，用小刀刺向沉在沙发上的范康的心脏，就那样插着没有拔出刀，把尸体留在房间里离开了，范康头部的出血被质量很好的沙发吸到地板上。

“沙发和地毯上都是血，根据帮忙清扫现场的工人的意见，我把地板换了。因为地板沾了血而散发出了臭味……我要是没弄丢重要的证据就好了。”

“墙壁也是吗?”

蔷子夫人用一种似乎略带抱歉的、不安的语气叙说着，樱子小姐突然问道。

“不，幸好墙上几乎没有溅到血。”

“凶手只用鹤嘴镐挥了一击，胸口的刀也没有拔出，应该不会造成鲜血飞溅的情况吧?”

樱子小姐一边说着，一边用隔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灰色的墙壁，就好像那里流了血一样。

“父亲是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死去的吧，凶手的行动真是迅速而顺利，毫不犹豫。”

“要真是这样……”

毫无疑问，那就是要杀人的坚定意志。从中可以看到凶手那放弃了踌躇的决心。即使要杀害的对象是亲生父亲，而且是唯一的至人，却依然能毫不犹豫。

“让她变得如此凶狠的感情，果真是‘憎恶’吗……”

“不可能。”

蔷子夫人摇了摇头。

“小范总是那么温和，我都没见过她大声说话的样子。她总是那么低调，好像也会很温柔地守护着我……我不认为这样的她会憎恨到杀人的地步。”

那么，她到底在想什么，才会有这种冲动呢?我无法向蔷子夫人提出这个问题。

“但是，实际上已经死了两个人，也许不是在守护你，而是在观察你。她并不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才杀人的，或许她本来就是不会被爱情等感情所迷惑的人，所以才会如此冷静地杀害父母。”

“什么?”

眼看就要哭出来的蔷子夫人抬起了头。

“世界上有些人没有良心，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对他人的痛苦产生共鸣。对于感受不到他人痛苦的人来说，杀人既不是恐怖，也不是疯狂。”

“不过，她对我真的很好!”

“那是因为你站在她那边吧。你是那种在好友死后，连她死去的那栋房子都能买下来保护的女人。为了赢得你的友情，她甚至会表演出为你着想的样子。”

“怎么会……”

樱子小姐丢下茫然的蔷子夫人走出房间，对我说:“走吧。”但是，不能就这样丢下蔷子夫人。我轻轻扶着蔷子走出房间，她的肩膀在颤抖。像这样强行挖掘过去，真的会有什么好处吗?我不安起来，今天的樱子小姐真的毫不留情。

樱子小姐一边看着我打印出来的东西，一边走进房间。音响室之后是三楼继母的房间，楼梯的角度出乎意料的陡，真有点吓人，从这里把遗体抱下去，难道不会觉得害怕吗?

继母的房间也空荡荡的，收拾得很干净。只剩下框架的床和空衣柜。只有梳妆台上的空化妆品瓶，留下了这个房间里有人住过的痕迹。

“据说是继母的家人把行李都拿走了。”

而且房间也变得很脏……。蔷子夫人含糊其辞。

凶手在杀害范康之后，手拿鹤嘴镐来到三楼奈绪的房间。和杀害范康一样，从背后闪过鹤嘴镐，但是这次，奈绪注意到了动静，急忙躲开，因此只伤到了右肩。

从那以后就变成了肢体冲突，从奈绪的指甲里还检测出了范子的皮肤。然后，倒在床上的奈绪的胸口再次被鹤嘴镐袭击，奈绪就这样毙命了。凶手用床单裹住奈绪小姐的尸体，搬到浴室。

之后，继母的头、手、脚都被砍了下来。

附近居民证实，十一点半左右，只听到过一次像是继母的喊叫声。下午三点左右，邮递员又来了，当时范子和往常一样接待着。因此，一切都是在下午三点之前完成的，可见这是一场准备周密、计划周密的杀人行为。

“然后只有继母的尸体被抛尸了，那真是奇怪。”

走进浴室，樱子小姐抱着胳膊小声说道。

当晚，凶手将奈绪的尸体遗弃在圆山和盘溪之间的山间里。到最后也只能找到手脚和腹部的一部分。

第二天凌晨两点左右，范子在浴室上吊自杀，范康的遗体也躺在浴缸里。

那天上午，来家里打扫卫生的家政服务人员陆续发现了家人的遗体，周围一片哗然。

“以前樱子小姐不是说过，日本人解体人类的行为很多时候不是出于猎奇，而是为了遗弃。”

如果凶手只有女人一个人，有可能为了把尸体从家里搬出来，从而把尸体肢解也不奇怪。

“是啊，这本身也没什么奇怪的。但为什么只有继母一个人呢?如果父亲也一样解体，一起去扔不就好了吗。”

“……也许是没办法把亲生父亲的身体切成碎片吧?”

“明明可以无情地杀害他吗?”

干燥的浴室里有水的味道，氯气的味道比死臭更重。我们在声音模糊的地方交谈时，蔷子夫人坐在浴室门口。

“……也许，她本来只想杀继母一个人。”

抱着膝盖，失去表情的蔷子夫人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想对小范来说，只有小姨才是‘妈妈’，小范不喜欢夺走妈妈的继母。继母总是说她是一个打扮时髦又漂亮的人，可能是在委婉地指责她是一个‘败家女’吧。”

“即使这样说得通。因为无法处理父亲的尸体所以她才会去自杀，这一点我也能理解。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用特意去抛弃继母了吧?她的行动中有太多的徒劳和矛盾。”

为了杀继母而杀了亲生父亲，真是可怕又冷酷的选择。但是想杀的心情就像病一样，一旦被想杀的念头所困，无论如何也得杀下去。

但就是在这种疯狂中犯下的罪行，即使不是所有事情都处理得条理分明，不也很像人吗?

“难道不能是范子她没能冷静地行动吗?”

“如此周全、完美地杀害了父母，难道还不冷静吗?”

“这个……”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移开视线，看到蔷子夫人脸色铁青，缩着身子，我决定中止对话。

“先吃午饭吧，我肚子饿了。”

正好是午饭时间，我们决定出门吃一次饭，可是连我今天都没有食欲，我想尽快逃离弥漫在这个家里的沉闷空气。

中午去的是蔷子夫人常去的意大利餐厅，包厢很舒服，烤炉烤的披萨很好吃，虽然实际上我也分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虽然只是在远藤家待了几个小时，我却觉得自己的精气神被那个家榨干了。我一边喝着瓶装的可乐一边想，如果可能的话，我已经想回去了。

“……你果然认为小范是凶手吗?”

蔷子夫人一边用叉子戳着一点儿也没有减少的凯撒沙拉，一边说道。

“至少她确实在现场，也和继母被杀有关。从继母的指甲里检测出她的皮肤，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一个满足地吃着卡塔拉纳的樱子小姐指出。

“你其实也认为是她杀的吧?只是找不到可以接受的理由。”

实际上，莉兹·玻顿为什么要杀死父亲和继母，直到最后都没有人知道。难道真是因为天气太热导致一时的精神错乱？！我只能像这样硬是找些理由出来，让自己强行接受，就如范子的案子一样。

“是啊……我想知道温柔的小范变了的理由。如果她真的杀了父母，那绝对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那个……能跟我说一下范子小姐的事吗?远藤家是怎样的一家?我想知道蔷薇夫人你所知道的温柔的范子小姐的故事。”

蔷薇夫人一脸沉思的表情，和披萨上的芝麻菜一样，气氛十分苦涩，我实在忍受不了，就把话说开了，只有悲伤的故事太过痛苦。

“啊，当然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嗯，不，我也想说说。”

用碳酸水润湿喉咙后，蔷子夫人闭上了眼睛，就像唤醒沉睡的重要记忆一样。

“……刚认识她的时候，我和她都是非常困难的时期。我呢……老家那边不是发生了很多事吗?她那边是父亲提出再婚的时候，我也有不想告诉她的事，那时候我们两个人都住在宿舍里。”

我们正好是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回想起自己当时的状况，离开父母生活可算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

“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母亲已经不在，她姑母每周都会联系她，经常来探望她，也经常送到邮件给她。亲手做的点心、书、衣服……与之相反的是，几乎完全感觉不到她父亲的存在，所以我还以为她是生长在没有父亲的家庭呢。”

不过毕竟不是亲生女儿，范子多少有些顾虑。她原本就是一个深思熟虑、谨慎谨慎、内敛的人，虽然没有和朋友发生过矛盾，但也没有向姑妈撒娇的样子。

“只是称呼姑妈为惠美（荣美子的发音是emiko，惠美的发音是emi），这一点很可爱。虽然不是亲生母女，但还是能感受到她们两人之间存在着特别的羁绊。”

“可是……”

看到我欲言又止，蔷子夫人点了点头。

“是啊，小范上二年级的时候，她爸爸正式再婚了，由于新妈妈要来，她姑妈就离开了家。一方面是因为姑妈和继母的性格不合，另一方面是爸爸想让小范把继母当成自己的母亲来尊敬。”

父亲试图改善一直以来稀薄的父女关系。可是对范子来说，事到如今才什么的…?面对这样不合理的改革，范子搬回家住之后的生活，与其说是得到了家人，不如说是失去了家人。

“大概继母是真的想当妈妈了，这一点小范也知道，但是她很为难。她姑妈的事，她爸爸好像希望让姑妈可以重新组建自己的家庭。但是对姑妈来说，就像突然被夺走了‘女儿’一样。”

“网上说她父亲是个非常蛮横的人。”

对于我的问题，蔷子夫人摇了摇头。

“他是很严厉的人，但我觉得跟蛮横有点不一样，他只是担心小范。再婚后的一段时间里，姑妈也常去远藤家，但有一天，姑妈和继母起了争执——”

这个我知道，范子的两个“母亲”发生了口角，那天甚至闹到要报警的程度。

“姑妈把菜刀拿了出来，幸好没有人受伤，但父亲还是站在了继母一边。这对小范和姑妈来说都是个打击，姑妈决定和远藤家断绝关系。”

在此基础上，范子的父亲希望和女儿仍然是一家人。不知从何时起，姑妈荣美子就成了远藤家的敌人，范子也被禁止和姑姑见面，为了彻底贯彻这一规定，开始对她进行门禁等严格的监视。

一向顺从父母的范子虽然很悲伤，但还是接受了。

“我想她是怕她仍与姑妈偷偷见面的事情被发现，给姑妈添麻烦。所以我所知道的远藤家，并不是大家所说的破裂的家庭。虽然现实和理想之间产生了偏差，但他们还是互相爱护着对方的。”

虽然用错了方式，骨子里仍是互相关爱。

“可是，这么严格的门禁制度居然持续了这么长时间，引起了不少非议……”

他们夫妻俩只有范子一个孩子，更何况是亡妻的遗孤，所以一定很珍惜她。话虽如此，过了三十岁还被父母管得那么厉害，怎么也不觉得这很正常，范子也很难交到恋人吧。

“也不是说什么都不行，因为工作以外的事情要晚回来的时候，事先都要得到父亲的许可，所以范子应该不会被认为是好人缘的人吧。不过，说是许可，也只是事先告知会晚点就好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人们纷纷猜测，严厉蛮横的父亲、缺乏爱心的继母、被强行拆散的养母——这些不满、孤独、郁愤凝结在一起，悲剧的一夜就这样发生与结束了。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应该是这样。

“那么，范子为什么要杀害父母呢?长时间积攒的不满偏偏在那天早上突然爆发，确实难以理解。”

即使杯子里的水都快溢出来了，但为什么是那天呢?

“实际上也有可能是受到了莉兹·玻顿事件的影响，但我认为杀害两位父母，在一般情况下需要巨大的情绪刺激。”

把我的份儿都吃干抹净的舔着嘴唇的樱子小姐放下叉子说。

“好了，我们再来一探究竟吧。”

“嗯……夫人你就不要去了吧?”

我立刻看向蔷子夫人，她摇了摇头。

“不，我会去的，我还什么都没解决。”

蔷子夫人坚强地说着，我觉得她很可怜，不由得瞪了樱子小姐一眼。但是樱子小姐好像对我的提醒不屑一顾似的，转过脸，离开了店里。

“总之要弄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樱子小姐一边戴着新的橡胶手套一边说。脱手套的时候，她总是把它翻过来。看来是为了把脏的部分放在里面扔掉。用过一次的手套，对她来说都是脏东西。即使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她好像也不想再用一次。

“吃完饭的范子，应该是往自己的房间去了吧?因为快递员说‘听到下楼的声音’。”

说着，樱子小姐她径直向三楼走去。楼梯还是那么陡，我小心翼翼地追着她。

“里面是小范的房间。”

三楼只有四个房间。父亲的房间、继母的房间、范子的房间，还有会客用的房间。她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的地方，就在继母房间的正对面。

“房间真大啊。”

看到她的房间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是啊，继母的房间比较接近服装房，所以比较狭小，卧室好像是和爸爸一起用的。继母的房间原本是姑妈用的，晚上就在小范的房间和她一起睡。”

“哦……”

也就是说，两个人的卧室其实都是范子的房间吧。即便如此，房间还是很大的。和继母的房间不同，虽然个人物品甚至连书架上的书似乎都还在，却显得格外空荡荡的。

“小范不是那种喜欢乱买东西的人，所以房间就更显得煞风景了。”

蔷子夫人苦笑着说。

“意思就是说她在这个家没有容身之处了吗?”

“什么?”

我低声说着，蔷子夫人看着我。

“不，怎么说呢……我想应该是为了随时都能出去住，或者说是过着像短期寄居一样的生活吧。”

范子可能是一个对“物”的执着程度很低的人，室内既不时髦，又简洁、冷淡，给人一种最低限度的感觉，没有“个性”的味道，这样的房间没有传达出多少存在感。

书架上摆满了词典和历史书，虽然范子是日本史的老师，书架却让人感觉不到使用者的个人喜好。

“但是……除了这里，我觉得她没有可去的地方。”

“就没有选择去姑妈那里吗?”

“我不知道，也许她想过，但可能联系不上。”

蔷子夫人坐在主人已经不在的床上，灰尘轻轻飞舞。

“……警察果然也调查了姑妈的事。但是，电话的通信记录等全都确认了，没有发现两人有过联络的痕迹，而且……事件发生的时候，姑妈已经是晚期癌症。据说她还剩下三个月到半年的寿命。事发那天，她参加了癌症患者自助小组的自助会议。”

“自助小组?”

“嗯……怎么说才好呢?有同样烦恼和痛苦的当事人聚在一起，是那种互相支持的团体。互相倾诉痛苦的心情，互相讨论治疗方法。”

在因病去世之前，姑妈荣美子除了自己以外就已经没有可以支持自己的人了吗?她选择了与家人以外的人互相支持的道路，从她的人生中，我们可以看到她的孤独。

“听说她和同一种癌症患者组成了一个小规模的小组。她一个人坚强地对抗病魔，她的心中恐怕已经不存在远藤家了。”

事发几个月后就去世的她的葬礼上，当然也没有范子的身影。

姑姑和侄女的人生就像镜子一样，即使相互分开也觉得空虚。

“啊，你竟然说小范什么都没有什么的，其实小范也挺有个人情趣的。”

说着，蔷子夫人走向书架。她的手指爱怜地滑过历史书的书脊。

“她迷上了书法和刻录，但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历史控，最喜欢战国时代。”

蔷子夫人调皮地笑了笑。

这让我有点意外，感觉第一次看到了范子的人性部分。

“是吗?那么她最喜欢的武将是谁?”

“是上杉谦信，她好像很喜欢上杉谦信那种坚持道义、禁欲的性格。”

我的话最喜欢直江兼续了，但蔷子夫人又如此补充道。虽然对蔷子夫人喜欢武将这件事感到意外，但我觉得喜欢把“爱”字刻在盔甲上战斗的直江氏好像是就如同蔷子夫人一般，她之所以会在意在原先生或许也是因为名字吧。

“所以，我们两个人本已打算去新舄旅行的，明明已经计划好的……”

说着说着，蔷子夫人的表情阴沉下来。

“那次旅行有没有遭到过反对?”

“那个……也不能说没有可能性。”

即便如此，那也会让人走向杀意吗?

“范子一直都是过着被杀意慢慢勒死的生活吗?！”

个人物品除了书以外，主要是笔记用具…….各种各样的墨水、钢笔、羽毛笔、玻璃笔等，可以看出范子小姐很喜欢写字。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了，正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想先走的樱子小姐停下了脚步。

“樱子小姐?”

“那个，继母的房间就在对面吗?”

“是啊。”

那还曾经是姑妈房间的地方。

“继母说要重新装修，正在收拾屋子，这事远藤范子赞成吗?”

我和蔷子夫人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凶器是几天前打扫仓库时弄出来的，原本是打算处理掉的，后来被范子小姐拿来用了。”

关于这一点，因为有保姆的证言，所以事实很清楚。

“总之，继母把家里都翻了个底朝天，对吧?”

“是啊。里面还残留着远藤范子姑妈的东西和亲生母亲的东西吧。也许不是丈夫和女儿懒得收拾，而是他们不想把这些东西扔掉。”

的确，那天早上继母也在眼前的房间里整理行李。在对面的房间里，范子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切的呢……。

“这么说，是继母的迟钝引起了小范的憎恶吗?”

“这个嘛。”

樱子小姐耸了耸肩，至少是和姑妈争吵时能让对方拿起菜刀的人，由此可以看出继母奈绪的性格一定有一些问题。

“但要得出结论，这些还不够。”

而且只在这个家里得到的信息是有限的，樱子小姐说要向周边的居民打听远藤家的情况，确实，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

“小心。”

要下楼梯的时候，樱子小姐失去了平衡。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她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你没事吧?”

“谢谢。”

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樱子小姐的笑容也很开心。

正好这时蔷子夫人接着不知从哪里打来的电话，快步走出玄关。

“……就不能对蔷子夫人再温柔一点吗?”

我一边系鞋带，一边对樱子小姐说。

“她并不是想要真相。”

“什么?”

“只要她能接受就行了。”

“就算这样，也不用说得这么伤人!”

我压低的声音中，不由得充满了怒气，樱子小姐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她很聪明，不像你那么容易蒙骗。她认为这件事是悲剧，那就把它变成她所希望的样子不就行了吗?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要在她心中找到正确的答案就足够了。”

如果无法改变那是悲剧，那就以对她来说漂亮的悲剧结束就好了。如果受伤的话，至少要以浅浅的伤口结束——我知道她想这么说，但这样真的能让蔷子夫人接受吗?

“那么，樱子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是恶魔干的。”

“恶魔?”

这句话完全不像樱子小姐说的，我吃了一惊。

“在极短的时间里，把镐头甩到父母头上——你能做到吗?对你的母亲和祖父们。”

“怎么可能!”

“那么结论就很简单了，凶手就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跟着蔷子夫人走出了远藤家。一个人留在玄关的我，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还没能整齐地系好左鞋带就慌忙跑出玄关。

“好漂亮的狗，我家里也养了一只萨摩犬，怎么才能养得这么有毛呢?是饮食控制得好吗?”

我们走到马路上时，听见樱子小姐对路边的女性这样说话，看样子她好像遇到了一个带着萨摩犬进行江户散步的女人。

到底怎么了，樱子小姐不顾我的疑惑，和那个女人聊了起来。女性一开始也表现出些许警戒的神色，但后来她们渐渐聊起每天亲手做的饭菜、好用的刷子等话题。

没办法，我只好一边摸着长得比赫克塔还要精悍的萨摩犬伍迪，一头金发、脸瘦瘦的豪华狗玛蒂尔达(后来查了一下，好像是一种叫阿富汗猎犬的狗)，一边听她们说话。一位体态姣好、牵着法国斗牛犬的太太也停下了脚步。

带着更大点眉的巴尼斯山犬麻吕的太太也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走过来。

“其实，我听说那里的房子可能要卖了，但听说不久前那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为此很苦恼。”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开口了，太太们突然为难地互相看了看。

玛蒂尔达与她高贵的外表相反，意外地平易近人，比赫克塔还执拗地要求我抚摸它。法国斗牛犬的金太郎也向我的膝盖发起进攻。伍迪一开始还若无其事，在我摸了摸它耳朵下面后，它就微微一笑。

养狗的人之间的社交圈，或者说横向联系是很奇妙的。在散步时，我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光是牵着狗，就有一种奇妙的一体感。

所以我装作很喜欢狗的样子。不，确切地说是非常喜欢。看来太太们最终还是屈服于我们的热情，开始把事件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我丈夫的母亲说范子是个好孩子，她经常和姑妈一起散步。虽然话不多，但很认真地回答姑妈‘是’、‘不是’，举止也很有礼貌。”

这是带着伍迪和玛蒂尔达散步的太太告诉我的，她好像住在五户开外。话题一旦展开，太太们的距离就更拉近了，其实这也一定是她们早就想说的话题。

“是啊。范子是个文静的女孩，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很朴素。不过她好像受过严格的教育，是个很有礼貌、很有品位的姑娘。所以啊……发生那种事，我真的吓了一跳。”

“她是我女儿学校的老师，是二年级的副班主任，可能因为是一位不会随便批评学生的老师，所以很受学生们的爱戴。只是总觉得和其他老师相处得不好，给人一种孤立的印象。”

金太郎的主人和麻吕的主人(按照养狗人的说法，应该叫金太郎妈妈、麻吕妈妈)异口同声地说道。

“结果，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荣美子离开了她的缘故，这对范子的打击太大了。她本是一个开朗、亲切、快乐的人。自从姑妈走后，远藤家就突然变得很难相处了。”

“而且，父亲还娶了一个那么漂亮又年轻的妻子。小范真可怜啊，她一定很寂寞吧，要是多跟我们倾诉一下就好了。”

和玛蒂尔达妈妈不同，一直住在这里的金太郎妈妈和麻吕妈妈说话毫不遮掩，尽管是那样的事件，她们还是拥护范子。

“虽然媒体说了很多，但也许范子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她是个很认真的孩子，所以也许只是一时想不开。”

她们的话题就此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我们道谢后逃离了三人的圈子，站在稍远处的蔷子夫人松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大家都说同样的话，这让我很吃惊。范子并不坏，她是个好孩子，难以置信——我听了这样的话，渐渐变得难以置信，难道是我的心眼儿不好吗?

樱子小姐是怎么想的呢?她又去了附近的人家，问他们关于远藤家的事情。但大多数人家都很警惕地不跟她谈论这些，但也有人非常热心地说:“有时候会有人来调查范子。”

听着听着，我的心情越来越低落。至于跟在后面的蔷子夫人，则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

最后，我们去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看上去就是所谓的设计师住宅，让人联想起藤冈旧宅邸，黑乎乎的崭新房子。

按响门铃，我们谎称要买远藤家的房子。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气喘吁吁地走了出来。

“啊……”

“那个……有什么事吗?”

我不禁语塞，红得出奇的脸，红充血的眼睛，带着鼻音的声音——这个女人看起来就像哭过一样。

“不好意思，您是来收钱的吗?”

“不……”

“我想问问远藤家的事。”

樱子小姐不顾正有所顾虑担心的我，直球问道。

“远藤先生?”

她瞬间疑惑地歪了歪头。

“啊!就是那个杀人事件发生的地方。”

但在我们说明之前，她似乎注意到了，再次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搬到这里没多久。”

“志穗。”

这时，家里出现了一个男人，把女人叫了过来。

“对、对了，你们去很早以前就住在附近的河内先生那里吧，说不定河内先生知道些什么，他是个很亲切的人。”

她突然慌慌张张地说着，拿起放在鞋柜里的圆珠笔。

“河内的写法是这样（Kouchi）。”

“嗯”

“就在后面的那家，我想只要走到旁边的马路上就能认出来。”

那个叫志穗的女人，不知为何用圆珠笔在我手上清晰地画了一个黑点。

“那个……”

我还以为她一定会写上对方的住址，或者写上对方的名字。但她连解释都没来得及解释，就把我们赶出了家门。

“怎么了?”

“不……”

这房子真奇怪，而且被圆珠笔用力描着的手掌好痛。

结果我们去找了她告诉我的那户人家时，对方刚好不在。

“嗯，好了，再慢慢调查一下吧，毕竟是死人，用不着着急。”

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下午四点，我们必须回旭川了。

警察的调查也不会有戏剧性的进展，尽管明知如此，但总觉得这一天没有什么大收获。

我觉得累了，心干巴巴的。

回家的路上，我和樱子小姐在车内都没有说话，蔷子夫人决定留在札幌。我只是盯着手上残留的黑点，不知不觉就被迷住了。回家的路上，我陷入了噩梦。

内容不记得了，只是醒过来的时候太害怕了，剧烈跳动的心脏痛得要命，但这确实是我活着才能体会的痛楚。

记忆过于浓厚的周日之后的课堂总是痛苦的。

倦怠感和过于无聊的日常生活让我焦躁不安。在日常和非日常之间，漫无目的地背诵公式实在是很让人痛苦，明明我在昨天还曾那样强烈地思考过某人的人生…….

“啊，醒着呢。”

“醒着呢，你干嘛。”

第三节课结束后，我赌气似的趴在桌子上睡觉，阿世知却不断捉弄我。

“感冒了吗?没事吧?”

在我身边如此关心我的鸿上，果然很温柔。阿世知趁我不反抗，擅自开始给我编头发，这两人真是截然不同。

“不，应该说是疲劳吧。”

“疲劳?”

“嗯，主要是心。”

“馆协君….心累?”

阿世知一边为我的头发系着黑色蕾丝丝带，一边笑了起来。

“……有点奇怪吗?”

不，不是指头发。

“馆胁你啊，总在奇怪的地方厚颜无耻……”

“谢谢你正面骂我。”

“不用客气。”

要说厚脸皮，我觉得你也很厉害。但我有足够的忍耐力，能做到不说出来。

话又说回来，这脑袋到底是怎么回事?鸿上居然也笑了起来。我正在梳理头发的时候，阿世知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什、什么?”

“……馆胁，你是不是因为谁的家暴问题而烦恼?”

“啊?我?”

突然说什么呢?我讶异地看着阿世知。在她的妖艳妆容后面，我知道她担心地晃了晃眼睛。

“你又被卷入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了吗?”

鸿上注意到阿世知的认真，非常不安地说。

“不是这样的，你这是怎么了!”

阿世知强行打开困惑的我的手。

“黑点。”

“什么?”

“就是这点。”

“点，怎么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那就好了……什么嘛，我这不是不由自主地担心了吗?难道搞混了。”

阿世知突然不高兴起来，我更加为难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回家后简单地冲了个澡，但也没洗掉手上的黑点。志穗小姐刻下的黑点虽然比昨天淡薄了，却牢牢地留在我身上。

“手掌上的点有什么意义吗?”

鸿上似乎和我抱有同样的疑问，也问道。

“嗯，叫做黑点运动。起源于英国，是在SNS上逐渐扩散的运动。是遭受家暴的人偷偷向周围人求助时使用的标志。”

“什么?”

“要是明明白白地写着‘救救我’，一旦被伴侣知道了就麻烦了。所以偷偷地在手掌上画点，然后把照片上传到SNS上，为了让别人注意到。特别是那些遭受暴力的人，想要发出声音并做出巨大的行动，需要很大的勇气。”

“阿世知……”

“当然，这一点也有被家暴加害者发现的风险，但即便如此，寻求帮助的方法还是多一个比较好。据统计，在日本每20名女性中就有1人有过被伴侣杀害的经历。”

阿世知最后总结道，馆胁也好，百合子也好，只要看到这个就应该行动起来。

“啊……谢谢。”

“什么?”

她应该不知道在说什么吧。尽管如此，我还是向阿世知道谢，慌忙给樱子小姐发了邮件。

“……鸿上?”

鸿上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今次真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嗯，没问题，我完全没问题。”

对了，我自身的确什么麻烦都没有。我点了点头，鸿上从我的笔盒里拿出一支红色圆珠笔。

“那么，如果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就在你的手掌上画点给我们看。颜色是什么都可以，总之，希望你能告诉我。馆胁君不是时常为一些不能对我说的事情而烦恼吗?这种时候不要一个人承担，尽管向人求助吧，理由我不会问的。”

与画着黑点的左手相反，鸿上用红色圆珠笔在我的手掌上画了一个点。细细的笔尖弄得我好痛，但我又觉得那是她的痛。

“馆胁君帮助我找到了外婆，让我和樱子小姐相遇。我非常感谢你，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馆胁君的一份力量。我们是朋友吧?……不是。”

说到这里，鸿上摇了摇头，被她放开的手背上，还残留着鸿上温暖的手掌的触感。

“我其实偷偷地想过，如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那就好了。（要是男女朋友那就更好的意思）”

“……嗯。”

我也是，谢谢鸿上。

我点了点头，她露出了微笑，留在手掌上的红点，正是她的温柔。

但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这一点绝对不能用。可是，怎么可能那样做呢?正因为是重要的朋友，所以绝对不会牵扯进来。

放学后我就急急忙忙地回家了，我对老妈说，九条家有个小派对，她们邀请我过去，虽然回家会晚一点，但不会有问题。老妈的表情很微妙，但还是允许了我。

说实话，即使说了黑点的事，我也觉得樱子小姐可能不会帮忙。幸好她也想去札幌，说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虽然觉得这个时间去札幌有点鲁莽，但我内心还是有些激动。如果说我很享受什么的，虽然这么说难免会有语病，但与平常不同的空气的气味确实让我有些兴奋。

我们直奔志穗家。

志穗小姐对我们再次来访感到非常惊讶，我还在想要是她满脸瘀青地来接我该怎么办，幸好没有，我松了口气。但是也不排除有些人会恶毒地专门往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施加暴力。

“再次打扰您我实在很抱歉，不过昨天您告诉我的那户人家我们实在找不到。”

说着，我拿出了地图。

“是指这里吗?”

我指着一点给她看。

“要报警吗?”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用铅笔写下来的淡淡的文字……然后垂下视线，她前面放着孩子的鞋子。

几秒钟的犹豫。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到底想了多少呢?住着漂亮的房子，穿着漂亮的衣服，还有孩子——乍一看，生活很幸福。

但她鼓起勇气看着我。

“……是的。”

为了说出这句话，她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呢?

离开志穗家，我们报了警。

警察很快就来了，因为事先说明了这次的经过，警察的行动也很顺利。夕阳西下的住宅区里，几辆警车的红灯在晃动。

“如果能就从此没事就好了!”

难道，这是把她扔进了布满荆棘的道路?这种不安掠过我的脑海。

“即便如此，人也不应该被暴力支配。不，不只是暴力，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被他人支配。”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确实如此。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祈祷她平安无事。因为在充满暴力的社会里，很多人会成为暴力的牺牲品。

我坐在车里看着即将被警察带走的男子，突然有人敲了车窗玻璃。

“蔷子夫人。”

我吓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没想到来找我们的是蔷子夫人。

“这是你拜托别人的东西，我帮你拿过来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尽早看到。”

坐进后座后，蔷子夫人递来一个茶色大信封。樱子小姐接了过来，神态似乎有些得意。信封上写着设乐教授所在大学的地址吗，樱子小姐想来札幌的理由好像是这个。

“啊!”

就在这时，我们看见一个人影正穿过车灯朝远藤家后面的马路走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女性。凭直觉，我觉得她就是志穗小姐告诉我的河内女士。

“要不要去看看?”

樱子小姐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们下了车，向河内家走去。

河内家是一栋相当大的平房。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打理得很干净的日式庭院很漂亮。

在我们拜访之前，对方已经从家里出来了，看样子是担心警察来志穗家的事。

“是河内女士吗?”

“什么?”

我们一打招呼，她那带着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就讶异地看着我们。

“哎呀，是你啊!”

不过，河内女士的蓝色碎花连衣裙看上去很有品位，她的裙摆摇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站在她视线前方的是蔷子夫人。

“你不是那个以前经常来远藤家玩的女人吗?”

“那个……”

蔷子夫人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眨了眨眼。河内女士苦涩地嘟囔道:“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蔷薇夫人低调地点了点头。

河内女人一边说着这样啊……一边突然望向远方，她眼镜上的红灯晃来晃去。

“总觉得好吵啊，我家里没人，不用客气，进来吧，话说你们吃晚饭了吗?”

“那个，不用客气。”

由于我们突然闯进别人家里，甚至到家里来打扰，这实在令人踌躇。看到我们面面相觑，河内女士眯起眼睛。

“我还不至于去邀请那些觉得麻烦的人。跟我这样的老太婆打交道，你们可能会觉得很麻烦。不过，我是年老体弱的老人，你们就当自己是志愿者吧。”

河内女士几岁了?头脑居然还清醒，看样子大概八十岁左右吧。被这样的女人这样说，我们实在很难拒绝。

最后，我们被带到了河内女士家，三只猫“喵啊”地出来迎接。

“现在有九只。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很难再帮忙照顾小孩，所以就只好暂时寄养保护这些猫。”

我一边听着她的说明，一边去了客厅。虽然能看到宽敞漂亮的庭院，但总觉得房子有点空。

虽然有所顾忌，但经过一番争执，还是点了鳗鱼饭的外卖，话说樱子小姐会吃鳗鱼吗?樱子小姐看到茶点里正好有包姆蛋糕，河内女士看着她一脸高兴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吃完饭之后再吃吧。”

“警察……果然来了。”

河内女士一边准备茶水，一边喃喃道。

“听说是因为丈夫的暴力。”

“是吗?太好了。”

河内女士松了一口气。

“果然……我也觉得有可能是这样，但又很难确认……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河内女士含糊不清地辩解道，的确，即使知道了事实，第三方也不得不慎重对待举报。

“又来了，是什么意思?”

“是啊。”我附和道，樱子小姐突然插嘴道。

“不，这是……”

“你说的又来了，是指远藤范子吗?”

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茶壶盖子掉了下来，看着河内女士生惨白的脸，樱子小姐把刚才的信封递给我们。

里面是不能给我以外的人看的东西。不，本来我也不该看。

那是验尸的记录。

远藤范子，三十八岁，女性。

从身高体重到全身状态，甚至还有性器官，都详细地记载着，这让我受到了冲击。这样，连这样的部分都被调查了。

但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一切都代表着尸体的语言。

“远藤范子的死因是死于上吊，她的脖子是用浴室的吊钩吊起来的。因为脚着地，是非典型的上吊方式，所以调查得很慎重，应该也考虑到他杀的可能性吧。”

但是，范子的死，除了自杀之外，找不到其他的痕迹。她杀死父母后，遗弃了继母的尸体，并且在父亲的尸体旁上吊而死。

“不过，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说着，樱子小姐翻开几张验尸记录，从中拿起了X射线影像。

“这是……骨折的痕迹?”

樱子小姐一边指着某部分影像一边说道。

“没错，她身上的肱骨干中央和肋骨有好几处骨折的痕迹，而且是相当老旧的疤痕。”

听到这句话，蔷子夫人“啊”了一声。

“这个我听说过。我记得她在小学的时候摔过几次骨头。她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我很惊讶她也有这样的一面，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在这样的蔷子小姐旁边，河内女士沉默不语。

“是小学时的事情吗……知道时间吗?准确的时间。”

“我还没熟悉她到那个地步……”

“四年级和六年级的时候。”

樱子小姐问道，河内女士代替歪着头的蔷子夫人说道。

“是吗，果然。”

樱子小姐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肱骨骨折本身，在孩子中并不少见，特别是肱骨髁上的骨折，是小儿非常多见的骨折之一，就是在做单杠或运动的时候摔下来，手撑在地上的时候就断了。但是，如果是肱骨干中央部分就另当别论了，上臂的中央部位如果没有直接受到外力，就很难会折断。”

樱子小姐一把拉过坐在旁边的我的胳膊，用手摸了摸我的肱骨，又一次抓住了我的正中间，这里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折断的。

“还有肋骨。肋骨骨折确实不稀奇，但孩子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吗，孩子肋骨受伤的话一般集中在末端和关节周围。”

的确，以前哥哥也曾经脚踝骨折的。

“但相反，虐待的情况有集中在内侧的倾向。更看不见的部分。侧胸部、腋下、腹部、背部——肋骨的骨折是其中最严重的。统计结果显示，孩子的多发性肋骨骨折有七成是虐待造成的。”

七成……蔷子夫人吃惊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肋骨断了八处，而且是连续性的。当然也不能否认是偶然或例外的情况。但这两者重叠在一起，难道不应该怀疑是虐待吗?”

“那么……小范，不会是……她爸爸吧?”

蔷薇夫人颤抖着问道，樱子小姐摇了摇头。“喵啊!”一只猫走到樱子的膝盖上，樱子小姐一边抚摸着它，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时警察可能也怀疑过，但她的伤是小学时代的事吧?中学时代应该没有。所以如果要怀疑的话，应该认为是一直照顾她到小学，之后就和她分开生活的人。”

一股不快掠过我的全身，仿佛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内脏。

“怎么可能……那……你不会是说姑妈虐待小范吧?”

河内女士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声音显得虚弱而悲伤。

“真的，小范是个可怜的孩子。妈妈死了，被姑姑伤害，又被父亲当成累赘……明明是那么老实的好孩子。”

河内女士捂着脸哭了起来。

樱子小姐面无表情，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一直认为远藤范子是一个反社会人格的人，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所以才会欺骗别人，才会夺去他的性命。但恐怕不是，她并不是天生感情淡薄的人。在虐待中长大的孩子，自我判断力和感情方面常常会受到影响。”

顺从、内敛、温柔、稳重——远藤范子被比喻为不轻易爆发感情的清廉，她的评价让我头晕目眩。

“等等!可是小范真的很爱姑妈啊!?她不在了后，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还跟我商量过呢!”

“据说受到虐待的孩子的大脑会分泌肾上腺皮质类固醇。因此大脑会停止一部分的发育。也有一种说法是，为了保护自己，大脑会切断外界的信息。另外，这和邪教组织一样，加害者会控制受害者，再加上，即便如此，孩子还是爱着父母的。可怜的是，很多被虐待的孩子仍然会庇护父母。”

“怎么会……”

蔷子夫人垂头丧气地把头埋进沙发里。

“不，就像这孩子说的那样……我看到了，我一直都看到了……那个人不断殴打小范的身体，还说了很多脏话。”

河内女士一边抽泣，一边告诉我们蔷子夫人所不认识的范子，以及范子那可怜的年幼的日子。

住在后面的河内女士最早发现了范子的虐待行为。说自己有些别扭的河内，原本就不相信待人和善、谁都喜欢的荣美子。

“每个人都不一样，谁都喜欢你是不可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人就是个会对谁都说好话的骗子。”

河内女士不屑地说，不管这句话是否正确，荣美子确实虐待过范子。

“一开始时只是觉得很别扭，我意识到，对大人总是彬彬有礼的范子，其实是不是在害怕大人。说起来，我从来没见过范子在外面天真烂漫地跑来跑去玩。范子没有反驳姑姑的话，只是像机器一样重复着“是”和“不是”，这让我感到有些异样。”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看着她。”

“你是猪吗!胖乎乎的!”

这种骂声，一定是在范子父亲不在的时候。身材高挑的范子并不胖，只是她不是远藤荣美子的人偶。荣美子强行要把自己的少女趣味强加给侄女范子，却无法原谅随着成长越来越无法满足自己的少女趣味的侄女。

臃肿、丑——荣美子一边骂着范子，一边施加暴力。注意到这一点的河内女士就和范子的父亲商量。起初还不相信的范康，在女儿肋骨骨折后也清醒了过来。

于是父亲便让上初中的女儿逃到宿舍，把妹妹赶出家门，认为这样就好。

“可是，远藤先生也不是个精细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父亲，所以才从博野一间熟悉的店里把小范的新母亲带到了家里。”

妻子奈绪虽然不是个坏女人，但当母亲究竟还是太年轻。

对继女也不是没有爱，只是不能给她必要的呵护。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好，到底是怎么样才好……也许和荣美子在一起，小范会更幸福。或者找警察商量，让那个孩子脱离自己的父母就好……”

——都怪我。

河内先生从喉咙深处挤出后悔。

自己招来了最坏的结果，那天，是自己创造了莉兹·玻顿。

蔷子夫人依偎在她的肩膀上。

“喵”的一声。樱子把猫从膝盖上放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莉兹·玻顿果然是恶魔创造出来的。”

说着，樱子小姐把手伸向了蔷子夫人。

“再让我看看范子的家，这次我一定要揭开恶魔的真面目。”

远藤家，无论来过多少次，都会让人感觉很沉闷。

仿佛有看不见的黑暗在这里晃动。

“只是天花板低而已，别在意。”

“什么?”

我真的有那么害怕吗?我正在脱鞋，樱子小姐调皮地闭上一只眼睛瞧着我。

“远藤家确实有恶魔盘踞，但那不是非科学的存在，而是毫无疑问的人类。她是反社会人格者，没有社会普遍的伦理观，也就是没有良心，不理解他人，按照自己的需求生活，很喜欢控制他人——和我很像。”

樱子小姐一边跑上楼梯，一边笑着说着不能笑的事情。

“但是对我来说，有一些人接受了我，引导着我，就像蔷薇夫人一样，有一些人虽然知道我的真面目，但还是抱着我。虽然我不能理解别人的心情，但我知道这种心情是怎样的……但远藤荣美子却不是这样的。”

打开范子房间的门后，樱子小姐就焦急地问上楼来的蔷子夫人:“你和范子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爱好?”

“你们有什么共同的爱好吗?或者姑妈不在之后才开始的爱好也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共通的……小范一直很痴迷刊登杂志，从初中开始，就自己开了网页。”

听了这话，我吃了一惊。

“范子和姑妈俩没有打电话或发短信的痕迹吧?难道是在主页上联系的?”

但蔷子夫人摇了摇头。

“警察认真调查了姑妈，在网上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日常如同日记一样记录下来而已。”

“我想远藤荣美子为了完全控制范子，花了很多时间，每天一点点地往她的心里灌入毒药，像恨父亲，像恨继母——也像爱她。范子的父亲可能是想用门禁之类的东西把女儿绑起来，但她是二十多岁后就出去工作的女儿，只要她想，无论多少次都能躲过父亲的眼睛。”

因此，两个人应该一直保持秘密的联系。蔷子夫人把文件交给了这样说着的樱子小姐。

“是她写的日记。不过，真的只是数字和文字的罗列，即使是罗列但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

3737167534473416

123345332575

24341417

543754

16756426

拿起夹在最上面的一张，确实是数字的罗列，而且也看不出规律。但是樱子小姐看到后，又吹起了撅起屁股的口哨。

“你是说她把这个公开在网站上了吗?”

“嗯，大概是……”

听了这话，樱子小姐忍不住笑了起来。

“把那张纸给我!还有笔，要还没有干的那种!”

我们和蔷子夫人互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找出一支能用的笔。虽然大部分都已经干了，但我在放在壁橱里的包里找到了笔盒。从里面取出自动铅笔，递给樱子小姐。

她写了一张8 × 8的表格，在纵和横的第一列分别填上了1 ~ 7，与方格相符。

“到底是什么表?”

樱子小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快乐得不得了。

“这就是字变四八的奥义，换字式密码——俗称上杉密码!是上杉谦信的军师宇佐美定行发明的。”

“上杉，暗号……啊!”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了，范子喜欢上杉谦信，再加上她是历史老师，知道这种暗号也不足为奇。

“这种暗号，乍一看是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怎么看都是不规则的，最重要的是没有比7更高的数字。”

据说这个暗号是按顺序横向对应的数字和纵向对应的数字，再套用表格就可以将其解码，我们全都打了个寒战。

七月二日

一八时

摄影

南

玻璃

“七月二日十八时札车站南玻璃……”

怎么回事?暗号真的翻译出来了。

“札幌车站南口广场的玻璃公寓，我经常和她约在一起。七月二日……她生日的三天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事件发生的那一年，晚上九点，我和她一起去吃饭。因为是庆祝生日，她父亲也允许她晚些回家……”

“方法可能不止一种，总之，两个人保持联系的方法有很多。如果按照约好的时间去见朋友，去见姑妈，父亲肯定不会知道。”

樱子小姐走向楼梯，兴奋地抚摸着陡峭楼梯的扶手，跑下了楼梯。

“我想告诉你!这面墙和扶手干净吗?继母的血没有弄脏墙壁吗?”

蔷子夫人的表情扭曲了。

“嗯，几乎没有，只有地板有血迹，扶手也没有弄脏，警察也调查过了，墙上应该没有血液反应。”

“哈哈，是吗?那少年，到这边来。”

“什么?”

樱子小姐再次走上楼梯，向我招手。

“你抱我看看?”

“什么?”

“用你喜欢的方法也没关系，总之抱着我走下楼梯。”

“…………”

我不由得“咚”地叫了一声。

“快点。”

樱子血迹完全不考虑我的心情，向我伸出了手…….乖乖，我是妈妈喔。

“抱着你从这种楼梯下去，要是摔伤了可别怪我!”

带着豁出去的心理，我把樱子小姐抱在肩上背了起来，难道这就是网络上所说的“米大人抱”？！

“太危险了，请好好抓住!”

“那是不可能的，尸体不会抓。”

我的肚子被压得很痛苦，樱子小姐却很开心地说。

“可是，这样绝对会掉下去的!真的很危险!”

这么陡的台阶，抱着人很难下去。我赶紧扶住扶手——然后我意识到。她到底想说什么。

“扶手和墙壁上有没有血迹?”

“是啊，就算每天都会走，但一个人抱着继母的遗体下去还是很困难的，而且还不用扶手。”

“够了。”樱子小姐说着把脚放在地板上。

“那一天，远藤范子肯定就在这个家里，继母死的时候，她一定也在想要活下去的继母身边吧。也许，是为了不让继母逃走，她按住了继母的身体。当时她的皮肤就留在了继母的指甲里——但是，把鹤嘴镐辉下来的人可能不是远藤范子。”

“…………!”

蔷子夫人用手捂住嘴，这一定是十年来她一直想听的话。

“控制着侄女的女人，有一天知道自己的死期快到了。据说，当要面对自己的死，所有人都会愤怒地说‘为什么是我’。女人诅咒自己的死，为什么是我’。然后，她的愤怒转向了身边的人。转向了只是一味地利用自己，然后把自己赶出去的哥哥，转向了他的妻子。被姑妈控制的侄女无法拒绝这个计划。”

就这样，范子做好了准备，准备好凶器，等待姑妈到来。上午，她气喘吁吁地接受快递员的上门服务，大概也是因为觉得那是姑妈吧。

“这不是很悲伤吗?难得这么高兴，范子自己主动和快递员说话了。原来她这么兴奋，高兴得不得了，虽然支配自己的恶魔没有来访!”

然后，事件就这样发生了。

父亲和继母被杀了。

作为凶器的镐头所溅出来的血并没有弄脏荣美子。而且不光要控制拼命挣扎的女人，还要把遗体搬出去，这些事单凭范子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她们就用床单包起来，两个人一起搬了下来。

“就这样，荣美子把把自己赶出去的女人切成碎片，并抛尸荒野，这里面也许是单纯因为憎恨吧。也有可能是她很享受地看着侄女被切成碎片的过程，她很享受看到侄女完全变成自己的人偶的样子!”

光是想象就觉得不舒服。但看到脸色铁青、眼看就要倒下的蔷子夫人，我的理性让我站稳了脚步。我扶住她的肩膀，蔷子夫人:“啊……”地喊了一声，呜咽着扑到我怀里。

“荣美子有一个最大的武器，那就是自己的‘死’，也许她是以自己的‘死’为理由，让侄女犯罪，然后让她自杀。‘我已经快死了，我们一起去死吧’——被这样邀请后，范子就上吊自杀了……平成年代里的莉兹·玻顿的真实身份，大概就是这些吧。”

“可是……荣美子应该有不在场证明，不是说有几个人在一起吗?”

因为有人确实证明荣美子参加了自救团体的集会。樱子小姐的推理虽然很出色，但不在场证明的谜团依然存在。

“他们是分担着同样的痛苦，拼命守护着即将燃尽的灯火的人。例如，如果他们说‘警察怀疑自己’，同伴们团结起来协助制造不在场证明也不足为奇。如果是邪恶的荣美子，如果是小规模的团体，应该可以掌握组员们的心，应该会和他们结下深厚的感情。”

“真的有那么顺利吗?不管怎么说，成为杀人事件的共犯什么的。”

“也许他们并没有共犯意识，但如果真的相信她的话，认为她是无辜的，那么面对同伴的困境，他们就会更加团结。对于荣美子这个狂热的犯罪家来说，应该很容易做到这一点，而且他们在世的时间也不会太长，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证明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了。”

是啊，结果这个故事里一个人也没没剩下。活着的人，除了唯一的相关者，也是旁观者的蔷子夫人一个人。

“可以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对于这个问题，蔷子夫人没有回答。她坐在楼梯的最下面，我依偎着她，一直听着她的抽泣声。

“那么姑妈真的是真凶吗?”

去札幌大约一周后，我和樱子小姐在旭川站前的美食街聊了起来。

“嗯，结果只是把零碎的骨头连在一起而已。不知道是否正确地组装好。实际上，莉兹·玻顿为什么会突然犯下如此凶残的罪行，到现在也还没有弄清楚。”

一边吃着冰淇淋，樱子小姐一边懒洋洋地说道，今天依然很热。

“嗯，这只是我看到的剧本，但据说警察并没有认真对待。我给你个建议，如果你一定要发声，可以去写本书。”

樱子小姐一边“哧”地笑着说道，这明明没什么好笑的。

“……不去追求，这不像樱子小姐的作风啊。骨头不是什么时候都想正确地组装起来吗?”

我说出了从那天起就一直在心中盘旋的疑问，樱子小姐对事件的推理似乎是合情合理的，我想她说的一定是对的，但是推测太多了。如果是平时，她应该会像仔细剥去骨头上的肉一样寻找真相才对。

“……如果只是我过于杞人忧天就好了，事实上我有件事一直都很在意。”

但樱子小姐似乎想解答我对她的疑问，犹豫地皱起了眉头。

“继母远藤奈绪的头到现在都没有被发现，鹤嘴镐也没有砸到她的头上，继母身上没有受到致命伤的痕迹。”

“啊……”

说到这里，我的背脊一阵颤抖。

“当然，这本身也可以说是常有的事，但只有继母的遗体被肢解后丢弃。这也许有可能是单单肢解继母一个人她们就已经很辛苦，可是如果只拆了一个人就这么扔了，那另一个又该怎么办呢?”

“确实，我也这么想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分开处理。只是说是因为凶手个人对继母极其怨恨，可难道单是这样就要这么辛苦自己吗?”

“是啊——如果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继母的头呢?越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越容易被别人利用。真正被诱导的，可能不是范子，而是姑妈。”

控制他人、抢夺头骨的杀人魔——蝴蝶的影子，仿佛在我们面前振翅而过。

“我也觉得把什么事都和花房扯上关系是很愚蠢的，不过说不定他本来就在我们身边，你最好保持警惕，不要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了。当然这也要看对方洗脑的程度，有可能是优先笼络有经济实力的人。像范子、圆一重然这样的，可能是从洗脑者那里得到资金。”

所以才让蔷子下定决心卖掉房子，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确实觉得Phantom就在我们附近。她说的话我也能接受。但这是真的吗?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可是……连环杀手不是很重视规则吗?他是罪犯的猎人，我不认为范子是罪犯。”

“也许有隐瞒的地方，但这也是我想过的。只是远藤范子、臼渕纱月和圆一重——她们也许有各自的素质，有成为罪犯的素养和理由。但我认为，如果没有花房的影响，这条线是无法跨越的。”

甜甜的、加了棉花糖的巧克力冰淇淋。樱子小姐一边用勺子舀着，一边淡淡地说。黑色的冰淇淋，白色的棉花糖，看起来就像是刚才说到的那些被恶意吞噬的人的人生。

“让坏人杀坏人这件事，本来就是自称花房的人对你说的。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规则，也许还有别的规则。因为你很有良心，你才被花房愚弄着。”

——你太愚蠢了。

也许这就是花房如此委婉地想对我说的事情，或许樱子小姐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樱子小姐并没有和Phantom直接对话。我问过Phantom……从Phantom的话里，我感觉到了一种正确性，即使违法也要坚守正义，坚守信念。

“原来是这样……难道你不认为他有什么重大的契机将自己的规则变成现在的样子吗?他原本只是个杀人魔，也许是有了应该守护的信念——对，大约两年前，在遇到一重她们之后。”

在把拿铁咖啡猛地放在桌子上后，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

“听好了?你真的不应该想什么以正义的名义处刑邪恶。你上次不是正因为这个才差点把自己逼上绝路吗?你要是被他控制了那怎么办?”

“我……就算被他洗脑了，我也不会杀人。因为我是个胆小的人，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敢杀人。”

我刚说完，樱子小姐就轻轻笑了起来。虽然被嘲笑很不甘心，但这是事实。不仅仅是对死亡的厌恶，背负受害者及其家属的人生、幸福，这种沉重的生活，我根本无法承受。也会让妈妈和祖父们变得不幸。祖父他们会对我失望——这是我最害怕的。

“算了。远藤家的悲剧已经过去了。莉兹·玻顿已经死了。这样反而更好。在万一伤害到蔷子夫人之前就消失实在太好了，她不应该被任何人玷污。”

樱子小姐就这样中断了谈话，我知道她真的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也知道她也担心我，但是…….

“那么，你是说只要不幸，什么罪都可以被原谅吗?我也不认为死亡是正确的，但有时候也不得不做出选择。”

樱子小姐努力用平静的声音安抚情绪高涨的我。然后把吃完冰激凌的甜筒塞给我，站起来伸出一只空手。

“……走吧。别摆出那种表情，我并不是想和你争执。”

“…………”

我也不想和樱子小姐争执，但是，心中一直有一团迷雾。

一边啃着她吃剩的玉米一边走到外面。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我和已经振作起精神想去什么地方逛逛的樱子小姐，等着信号灯变了的时候，只听到有人“九条小姐!”地叫住我们。

穿着和服的老妇人慢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不让婴儿车被太阳晒到。她尖尖的下巴和眼眸，和蔷子夫人很像，浅葱色的和服衬着盛夏的蓝天。

对我也恭敬地鞠躬的人是东藤君子老夫人，她是蔷子夫人的外婆，大约一年前，东藤家当主清治郎病逝的那个夜晚，我们卷入了一场纠纷。

君子老夫人温柔地哄着清治郎留下的遗物：清治郎和佣人奈奈子产下的婴儿——然后告诉了我那天晚上的真相。她明明知道清治郎会因地黄中毒而引起心力衰竭死亡，却在清治郎不知不觉中喂他吃下了不适合的药。

间接的杀意。

缓慢的死亡助长。

时隔一年的可怕告白，我呆呆地听着。

但我更害怕，不，是生气——不是对君子夫人，而是对樱子小姐。

“谷鬼子母神’恐怕就是这么回事，所谓母性，有时是极其可怕、令人吃惊的。为了心爱的孩子，女人会变成黑夜叉。你的母亲，会为了你也会变成鬼。说不定远藤荣美子也是因为侄女被抢走，才杀了哥哥。”

我们目送着奈奈子和孩子，以及君子夫人三个人去了蔷子夫人家，樱子小姐若无其事地走向购物公园，我看着樱子小姐，却感觉怎么也追不上她。

“怎么办，不跟着去吗?”

走在前面的樱子小姐因为天气炎热，一脸不高兴地回到我身边。

“君子夫人，和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变成夜叉的鬼子母神一样……这我明白了。那么……那么你，到底是什么呢?”

“什么?”

樱子小姐讶异地挑了挑眉毛。我低下头，不想再看她的眼睛。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在学校的时候……在屋顶上，你没有松开我的手，明明Natuna可能会死了。”

“如果不这么做，很可能连你都掉下去。结果你们两个人都平安无事，没有什么问题吧?”

“这是结果论。”

“对了，要以结果论。假设当时是你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掉下去的。如果内海他们没有及时赶到，说不定两个人都成了球场上的污渍了。他寻死是他自己的事，但怎么可能让你跟着去做?”

樱子小姐用无可奈何的声音说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已经有些疲惫的运动鞋，差点哭出来。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同时救下两个人。”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不是的!那时候，你毫不犹豫地舍弃了Natuna!”

我想，除了把我从Natuna身边拽下来之外，肯定还有其他选择。樱子小姐的诡辩能左右人心。就如同远藤荣美子和花房一样。除了让别人着急之外，还能巧妙地说服别人，让别人掌舵。

“如果能让Natuna稍微停下脚步几秒钟不就好了吗?我和矶崎老师当时都在现场，说不定内海先生也给了你信号，只要争取时间就好了!”

除了逼迫Natuna之外，还有其他选择。虽然结果他没有丢了性命，但那一瞬间，一定是他心中重要的东西死了。

“你以为他死了也无所谓……对不对?还有东藤先生的事……你是优先考虑婴儿的生命的。明明可以指出是用药的问题，马上把他送到医院的。”

“没有任何问题!婴儿还活着，Natuna也还活着。这就是结果，要不然还想怎么样?”

看样子她终于等得不耐烦了，樱子小姐也反过来厉声说道。柏油路上反射出的热气，推动着我们的愤怒。

“你怎么不明白?这是不对的!”

我不顾来往行人的视线，大叫道，我知道樱子小姐一瞬间动摇了。

“死，对谁来说都是平等的。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用同样的重量来保护生。我们必须为之努力。只有上帝允许我们称它的重量。”

“这是宗教家和理想家才会说的话。”

“呵呵”，樱子小姐笑了。

“也许是理想论——不过设乐教授，如果是你叔叔的话，应该不会这么说。”

对了，如果是他的话一定。

“……什么?”

“你不是想成为他吗?如果是这样，你就不应该冷静地对生命进行筛选，你绝对不应该越过这条线。”

“我没那么……”

“说到底，你就跟一个心眼儿坏、狡猾的孩子一样!你知道偷点心是坏事，但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了，你不知道为什么是坏事。”

尽管如此，她却巧舌如辩，控诉自己的清白。

“理解不了也没关系，做不到也没办法。尽管如此，你从家人和设乐老师那里学到了保护遗属，贴近遗属的心。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尊重生命呢?本来就不应该增加遗属!”

“我并不是肯定死亡!”

“不对!你并不是在否定死亡!只是觉得在眼前看到死亡的瞬间很恶心而已!”只要不是在眼前，死了也没关系，死了就是东西了——即使蔷子夫人死了，你也可以做成标本吧?”

“…………”

樱子小姐一时语塞，她没有反驳。我抬起头，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胆怯的表情。

“绝对不要有死亡才是对的，无论怎样的死，不管是善是恶，都不能允许有例外。”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稍稍俯视着她。不知不觉间，我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樱子小姐——啊，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发现。

“求求你，请不要再做放弃生命的事了。”

我抓住她的双肩说道。虽然是在夏日的阳光下，手臂却很冷。樱子小姐没有拒绝我的手掌，但这次她低下了头。

“……如果允许了，死者就会增加，那又如何?”

“什么?”

“Natuna一直在招募自杀者，让他们死去。东藤先生想要杀死婴儿。如果君子夫人不阻止他，他就会不停地杀害婴儿，直到心脏停止跳动，你认为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樱子小姐晃了晃眼睛，抬眼看着我。没有表情，漆黑的瞳孔。

“听好了吗?我说的不是善恶，而是数字，少年。”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似乎从我里面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你不就和花房一样了吗?”

樱子小姐没有回答，甩开我的手，走了起来。信号灯变了，人流超过我而过。

矶崎老师说樱子小姐是异形。

我也明白这一点。有些人会因为过去的经验和成长经历，养成与他人不同的思维方式，这些人拥有变成异形的‘理由’。

但是樱子小姐不一样，她不存在这些“理由”。虽然成长经历中也经历了种种磨难，但她天生就是异形。

正因为如此，如果没有规则，她就会成为Phantom。

在盛夏灼热的阳光下，我被焦躁感击垮。

远处摇晃的水面和背对着它的樱子小姐的身影，简直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第十卷 八月的幻象 尾声

和君子夫人在车站前见面后的几天里，樱子小姐就失去了联系。

一开始我也没怎么在意，总觉得几天前那次不太舒服的分手方式，让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

而且正值暑假，我也会和朋友出去玩，也会和祖父他们出去玩。

所以我觉得奇怪是在进入盂兰盆节的时候。

给九条家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觉得很奇怪，给泽先生发了邮件，他说她们去旅行了，赫克塔好像寄养在泽先生那里。

这样啊，她们能两个人一块去旅行就好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也想过给她发短信，但不知道该写什么，又怕打扰到两个人，就给自己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终究没发。

可是又过了几天，盂兰盆节开了，暑假的最后一天，鸿上的“真的是旅行吗?”这句话让我感到不安。

我再次问泽先生，得知他好像也没被告知目的地和期限，连联络都没有，他也感到不安。跟蔷子夫人联系，她也说不知道，在原先生也因为工作暂时联系不上。

我害怕地发了短信，她也没有回复。

去了九条家，也一直大门紧锁。

去了附近的人家，也只听说暂时不在家。

谁都不知道。

两人突然消失了。

令人厌恶的、麻木不仁的蓝天，突然下起了雨。

倾盆大雨。

震耳欲聋的雷声。

我推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走着。

回过神来，已经到了矶崎老师的公寓旁边。

去拜访时老师也不在家，我只好作罢，正打算回家，却与买完东西回来的老师撞了个正着。

罗曼甘菊味的大麦茶有点苦，一点也不好喝，但对自暴自弃的我来说却是正好合适。

我坦白告诉老师樱子小姐失踪了，但是老师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没办法，她有她的想法。飞起来的白蝴蝶谁也阻止不了。”

“这种时候请不要用蝴蝶来比喻啊!你不担心吗?这真的很突然!”

但面对我的问题，他却若无其事地说。

“突然也好，事前知道也好，分别就是分别。不管什么时候，早晨都会到来。只要时间持续流逝，人与人相处的时间就一定会结束。就例如说花不同，生长的土壤也会不同。知道吗?正太郎，向阳的花和背阴的花不能在同一个地方盛开。”

第十卷 八月的幻象 插图

第十一卷 碟之足迹 序言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矶崎老师完全不理解我的焦虑，这让我很生气。

的确我和樱花小姐绽放的地方不同，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她又不是孩子，她也有她的安排，等她回来就好了，就算不回来也是她的自由。”

老师面不改色地喝着并不好喝的甘菊茶，在沙发上说道，他那不感兴趣的语气更让我烦躁。

“也许是吧，可是……我觉得太不自然了，我很害怕。”

明明是这个时候。明明Phantom有可能看到我们。而且——。

“……而且，她不回来也可能是我的错。”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我一直很在意那个。

在旭川站前，我责备了樱子小姐，我害怕她用数字来衡量人的生命。

矶崎老师默默地听着我的告白，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觉得正太郎太过干涉她了。”

“太干涉了?”

“不，也许应该说期待过头了。正太郎把九条当成天使或女神了吗?”

“不是这样的。”

如果她是天使，那就是告死天使;如果她是女神，那就是冥府女神。

“那她杀谁、救谁都是她的自由，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那么，矶崎老师可以允许樱子小姐成为罪犯吗?”

听到这个问题，矶崎老师耸了耸肩，这是想说跟自己没关系吗?

“我一直很不安，樱子小姐比大家想象的要不稳定得多，恐怕比她自己想的还要不安。”

矶崎老师听了我的话，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浮现的笑容，是想说“你也一样”吧。听他这么说，我也觉得自己还处在迷茫的年龄。

“但是……现在还有老婆婆和叔叔在，所以总有办法的。但是如果他们不在了，樱子小姐就没有顾忌了。我想她对蔷子夫人和在原先生怀有特别的感情。但是，这两个人没有老婆婆和设乐教授那样的威慑力。”

对，现在就好，有自己对她这样那样地劝阻、训斥樱子小姐，我想要把她束缚在“社会的规则”里的、作为她的“监护人”。

“到现在为止，樱子小姐和社会之间有一道深深的鸿沟，他们两个人一直扮演着填补这个鸿沟的角色。所以樱子小姐才会站在我们的世界里。而且……如果樱子小姐失去了对死亡的不快，失去了对遗属的兴趣，这是很危险的一条线。”

从喉咙滑落的苦涩液体，又暖又香……让我想起了樱子小姐。

如果她能简单地理解1 + 1 = 2，那就好了。如果是理解世界规则的人的话。如果1 + 1等于2，那么只要能推测出10 + 10等于20就好了。

但遗憾的是，她并非如此。她活在只有她能解的方程式里。

“用数字来衡量生命的重量，现在的她只有Phantom的一步之遥。不模仿世界的规则和法律，只属于她自己的价值观是危险的，对她的人生来说。”

用自己的价值观衡量别人的生命，在长着一张美女脸的阿努比斯神的心中，并没有“善”或“恶”的字样。

“樱子小姐不知道……老太婆已经是高龄了。再过不了多久，老婆婆就会丢下樱子小姐走了。带病的叔叔也是一样……不久的未来，她就会失去为她掌舵的人!”

我也一直以为外婆会陪在我身边。虽然知道总有一天会分手，但直到我长大成人，对，比如在我结婚生子之前，大家都会很健康，这样一起庆祝一百岁，我对此深信不疑。

但事实并非如此。

明明时间还不够用，明明我还没长大，明明还什么都没能为她做。而我在失去外婆之前，从未想过外婆会去世。

“……我也不可能一直和樱子小姐在一起吧?一年后或许还可以，但是三年后、五年后完全无法想象。”

我和樱子小姐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很暧昧，无法单纯地用语言表达。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环境变了，她和我肯定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交往了。

“如果在原先生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了，但是两个人不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而且，当没有人阻止她的时候，如果是现在这样的她，不知道会做什么……至少，在Phantom的影子缠绕着她的现在。”

“即便如此，就像花有开花的地方一样，蝴蝶也有居住的地方。比如，姬乌蝶和白蝶。她们在幼虫的时候，是吃海葵草和海葵草长大的。也就是说，它们只能在自己生长的地方生存。”

所以老师想说的是，无论我说什么，无论是谁在她身边，她都不会改变。

“老师，樱子小姐既不是花，也不是蝴蝶，她是人。她会自己选择生存的场所。至少她能善待遗属，因为她在学习。既然如此，我想成为不让她堕落为恶的指导方针。”

因为我能做到。

而且，大概只有我能做到。

“为了老婆婆，我也必须去做——和惣太郎长得很像的我。”

我是她弟弟的继承者，所以我的话深深打动了她。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命运这种东西的话，我一定是为了这个才遇到她的。

担心姐姐危险的惣太郎，在那一天，让我和樱子小姐在夏日的蓝天下相遇，为了他，我也有保护樱子小姐的使命。

而且，为了我最喜欢的老婆婆。

一旦她身边没有人，她身边又没有了不让她成为社会敌人的不可动摇的规则，她总有一天会变成蝴蝶。

所以，我首先要找到樱子小姐。在她被Phantom束缚之前。

“……那现在就不是在我房间里哭丧着脸的时候了。”

老师吃惊地叹了口气。

“我……我没有哭啊!我只是被雨淋湿了而已!”

“谁知道呢。”

老师说着打开了电视。傍晚的新闻节目正好在播报这一周的天气预报。

“以前，千代田邀请我一定要去看蔷薇。至少比起我们，她更接近九条。顺便问问她怎么样?”

幸好周日天气晴朗。虽然蔷子夫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确实，在这里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我必须做点什么，我还想不出什么办法。

第十一卷 碟之足迹 第一章：碟之足迹

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我和矶崎老师去了蔷子夫人家。

“那就一起吃午饭吧。”蔷子夫人准备的是旭川的品牌牛肉“旭高砂牛”的牛排，从今年开始销售。

大量食用旭川的老字号酒窖·砂酒厂的酒糟，不是按照统一的月龄出货，而是在每一头确认成熟后加工成肉的优质红肉，总之味道饱满，柔软度和适度的嚼劲并存。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魔性的牛肉，豪不肥腻，可以让人放在口里面慢慢品尝，久久咀嚼，结果多准备的那250克也瞬间被我的胃吞没。

说到旭川，自然是猪肉，鸡、羊肉紧随其后，牛给人的印象是乳制品胜过肉，但这种肉却美得令人发指。

饭后，我们围坐在庭院的餐桌旁，立刻进入正题。

幸运的是，即使在台风过后，千代田府邸庭院里的花也很健康。矶崎老师高兴地说蔷薇正好是开第二次朵花的季节。在得到了蔷子夫人的许可后，他就开始动手整理起了庭院。

矶崎老师他虽然穿着西装，但帽檐很大，不仅是脖颈，连鼻子到脖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防紫外线帽子，还带着摘玫瑰用的结实手套，带枯草色大口袋的园艺围裙，从一开始就干劲十足一定是这样。

我一边吃着放了很多草莓和蓝莓的蛋挞，一边坐在院子里气氛很好的桌子旁倾听蔷子夫人的谈话。

“是啊，很遗憾，她们还没有联系我。我想小直也是如此也是，只听她们说是去了旅行。”

我戳着蛋挞上的薄荷，蔷子夫人为难地说。

“这么长时间的旅行吗?”

“才一个月不到，时间不算很长吧?”

“…………”

我们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由得对彼此感觉的差异感到困惑。至少我只去过四天三夜以内的旅行，那还是初中时的修学旅行。

与此相反，蔷子夫人是个千金大小姐，而且现在是单身。经常长期旅行也是可能的，也许并不会因此而稀奇。

“嗯……她确实很少长期旅行，但她说这只是普通的旅行，不用担心。”

“可是，你不能告诉我你要去的地方吧?”

我还记得另一个违和感，如果是长期的旅行的话，一般都会告诉身边的人自己的目的地吧?樱子小姐一个人的旅行还好说，可这次连老婆婆都一起去了。

“可能是一场没有决定目的地的旅行吧?”

“也许吧……是不是太突然了?”

如果打算长期旅行的话，事先这样告诉我也可以。

“而且大约一个月前，我劝她两个人一起去旅行，但当时她对两个人的旅行持否定态度。从那以后也不是好几天了，怎么可能进行长期旅行?”

这时，完成工作的矶崎老师回来了，说:“花剪好了。”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虽然老师平时就不喜欢流汗，但在园艺工作中流汗的次数似乎不止这些。他摘下帽子，看着院子，似乎连额头上的汗珠让他很舒服。看到矶崎老师这样，蔷子夫人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对了，你是怎么想的?”

“我吗?”

“嗯，是关于樱子突然旅行的事。”

正在充当侍应的蔷子夫人一边往杯子里倒矶崎老师的红茶，一边问道。

“九条小姐的想法，九条小姐以外的人是不可能理解的。”

“……是啊。”

矶崎老师在盘子里的司康上放了很多鲜红的果酱和奶油，蔷子夫人叹了口气。“是啊。”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微妙的不理解。

夏末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影，温柔而舒适。

但是，我们三个人似乎都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对话中断了。

真所谓下午那奇妙的茶会，如果没有爱丽丝也无法开始。

“……嗯，确实，如果说完全不担心，那是骗人的。”

过了一会儿，蔷子夫人把嘴唇贴在杯子上，小声说道。

“是吗?当然，如果只是度过愉快的时光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但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到樱子小姐泡在温泉里悠闲自得的样子，或者在观光地嬉戏的样子。”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即使自己不开心，也会陪着重要的人——像父母一样的人，忍受无聊的时间。但是樱子小姐，就算能忍耐一两天，也不可能忍耐几个星期。

“……到她家里去看看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蔷子夫人突然说道。

“什么?”

“九条家，说不定还留下了什么线索吧?”

“可是……”

到底要怎么进入她家呢?对于我的疑问，蔷子夫人微微一笑。

“为了以防万一，我一早就把九条家的备用钥匙拿在手里，当然不能随便进去。但如果我不在了，那孩子也会做同样的事。”

就算有备用钥匙，也不能随便进入家里……虽然这么想，但确实觉得樱子小姐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那么，斋先生，请帮忙开车。”

蔷子夫人喝完红茶，笑眯眯地说，矶崎老师眉头紧锁，好久没看到老师为难了。

一定是后悔今天把我带来这里吧。但事到如今，还是多一个可靠的人比较好。

我说:“拜托了。”老师没有回答，而是用几乎能让人疼痛的力气扯了扯我的两颊，幸好现今是对体罚禁止的时代。

我们就那样坐着矶崎老师的minicooper去九条家。因为不能让蔷子夫人坐在狭小的后座上，所以我必然坐在后面，腰很痛。

但既然是别人开的车，那就不能抱怨，就得谢谢老师。

“啊!”

蔷子夫人备用钥匙打开门，正要进去时，却差点把脸伸进蜘蛛网，蔷子夫人惊叫了一声。

在靠近的地方和玄关处，有好几只巨大的蜘蛛窝，我和矶崎老师一起掸掉蜘蛛网，把蜘蛛赶到院子里，这才意识到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至少她一直没有回家。

打开门，空气凉飕飕的，还有一股老建筑的味道。空无一人的九条家就像一座古老的乡土资料馆。

“这种季节也这么冷啊!”

蔷子夫人寂寞地低语，白色的灯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上面的灰尘更让她意识到房主不在。

九条家只是因为少了两个人，就感觉完全是另一个空间。就连我常坐的沙发和沙发上的靠垫，都是这种图案吗?有一种第一次看到的违和感和新鲜感。

九条家的客厅一如既往的安静，四周都是骨头。樱子小姐不在，这里就像是死人的国度。

“……你不觉得收拾得很干净吗?”

矶崎老师突然环视起居室说道。

“什么?”

“还有，你看，这里那张淡淡的色彩的画不见了。”

“啊，这么说来。”

老师指着一处空无一物的墙壁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那里原先好像有画，墙壁的颜色也微微变了。

“啊，那是福井爽人老师的作品，是旭川出身的日本画家。”

说着，蔷子夫人温柔地扶着墙壁。

“不用担心，樱子现在正在处理美术品，她说自己不需要这些东西。”

“处理?”

“嗯，通过我认识的一个美术商，这些都是九条的祖父收集来的东西，要是扔了会很遗憾，但那孩子确实过得很拮据，所以我决定只有那些真的不该扔的东西，才交给我来管理。”

我不禁对处理这一行为感到某种特殊的意义，不由得低下了头。但樱子小姐确实不会对美术品倾注那么大的心思。

“可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却因为管理不善而被贬值……实在太可惜了。”

“可是，明明这么突然……”

“说急也可能急，阿泽从去年开始就开始收拾九条家了，说一定要趁还能动的时候把它收拾完，然后就说要把美术品也收拾好，因为藏品库那边的情况很严重。

九条家的仓库确实很混乱，即使有妖怪从里面出来，也不会感到惊讶。

遗憾的是，起居室里没有字条之类能告诉我有关于她们去处的东西，至少她们忘带了一本旅游指南就好了。

蔷子夫人也颇感失望，向二楼走去。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搭在里面一个房间的门上。

“蔷子夫人。”

“什么?”

“不管怎么说，卧室……”

我知道那个房间是樱子小姐的卧室，这可是我们不能进的房间，但蔷子夫人呵呵地笑了。

“那孩子就算我们进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吧?不用在意。”

即使说了那样的话，我还是很在意。不过矶崎老师也毫不犹豫地从看着桌子的蔷子夫人身边走过，走向窗户。

“嗒”的一声，打开了有点不好开的窗户。清澈的风吹进房间，吹动白色的窗帘。

“啊……从这里能看到那棵樱花树吗?”

蔷薇夫人突然惊讶地叫了起来。

那棵樱树——是樱子小姐名字的由来，也是她母亲上吊的树。

对于每天看着母亲死去的树的樱子小姐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再次觉得这才是樱子小姐的风格。

“那棵樱树……每隔几年就会开出美丽的花。樱子小姐的祖父说那是‘凶兆’。樱花美丽的年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但是，听说那孩子出生的那年樱花也很美丽。”

蔷子夫人靠在窗框上自言自语道。所以也不全是坏事。

“那不是单纯因为寒冷的春天吗?”

矶崎老师歪着头，惊讶地说。

“什么?”

“在九条小姐出生的那一年，在樱花开花前可能是气温暂时下降的一年。”

蔷子夫人讶异地歪着头，矶崎老师再次问道。

“……说起来也是，连休也很冷，樱花开得也很晚。”

樱子小姐是在她生日的月份，也就是五月中旬盛开的，花的季节确实比往年要晚。樱花的花期一般在五月连休前后，最晚也在稍后。

“开花前气温下降的话，花瓣中的花青素就不会被分解，就会留在花上。这样花的颜色就会变深，所以花的印象也会增加，看起来更漂亮。”

花的颜色越浓，花瓣就越醒目。如果知道往年花的颜色，就会更加觉得“今年很漂亮”。

“而且，天气不好确实会影响北海道的经济，如果是在过去更是如此。结果会成为‘不好的一年’吧。我想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凶兆’，只是天气的问题吧。”

看着矶崎老师用科学依据来否定九条家流传下来的不祥预感，蔷子夫人不禁“嗯”了一声。

“没想到你会说些毫无情趣的话，我还以为你是个轻飘飘（漫不经心）的人呢。”

“我不否认这种‘轻飘飘’的说法，但至少在知道原因之前，我不会盲目相信。”

对矶崎老师来说，与花草树木有关的事，就像对樱子小姐来说关于骨头的话题一样。

“我隐约有这种感觉，原来你和小沙是同类啊。”

蔷子夫人像征求我的同意似的瞥了我一眼，露出微笑。关于这种事，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是好是坏。

“也可以说是天气的问题，不过抚子和薰子去世的那一年，樱花确实很美……简直就像吃人的樱花。”

蔷子夫人落寞地唱着歌，走向樱子小姐的书架。

伸出的指尖下面是梶井基次郎、坂口安吾的文库本。在全是图鉴、骨头、标本相关书籍的地方，这两本书让我感到奇妙的惊讶。因为乍一看觉得和樱子小姐不太般配。

“梶井基次郎在樱花树下看到了生的美丽和死的诱惑，坂口安吾在樱花树下看到了想要裂开脑袋的美丽而邪恶的女鬼，樱子小姐看到了什么呢?”

“九条小姐的眼里，除了院子里的老旧的江户山樱，什么都看不到。”

矶崎老师说得太过正确，态度冷淡，蔷子夫人终于露出不满的表情。

“结果，被迷惑的总是我们，阿正。”

我非常同意那个意见。我苦笑。

“但是，那盛开的樱花真的很美，和那孩子一样。我们也要小心啊……真正美丽的樱花一定是吸取了人的生命才绽放的。”

“不过，如果真的是美丽的花的话，我也会想献出生命吧。”

矶崎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虽然很想否定，但又觉得做不到的自己很蠢，有点不甘心。

“哎呀，男人太浪漫了。”

蔷子夫人一脸无奈地说着，把意识放回书架和桌子上。她看到桌子上有一副商用尺寸的塑料手套。

“这个……我可以给你一张吗?”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没什么不好吧?”蔷子夫人说道。走错一步就是小偷，不过樱子小姐也不会说不行吧。

拿在手里，那熟悉的塑料香味让人爱不释手。

——会回来的吧。

我一边把手套放进口袋，一边在心里嘀咕。

如果能回来的话，我们可以再一起在山上寻找动物的尸体。为此，我也买了同样的石油罗盘。

“她有护照，但目的地肯定不是海外。”

蔷子夫人啪的一声关上抽屉说道。她直接打开衣柜，确认没有长期旅行用的旅行箱。

“那么……要去的话，会去哪里呢?”

樱子小姐和老婆婆的旅行目的地，想也想不出她们会喜欢的地方。

“就算是北海道旅行，范围也很广，要看目的地是什么。”

“即使是温泉旅行，北海道没有温泉的市町村也很少见。”

“那就不一定是一个地方了。悠闲地去各种各样的温泉地，不是很棒吗?”

温泉的泉质也各不相同，的确，只要去北海道各地的温泉转转，老婆婆就会很高兴。

“特意和老婆婆一起去，至少是安排了老婆婆喜欢的路线。那么，是不是有去温泉游的可能性呢?”

矶崎老师也没有否定我们的意见。

“……那就先去层云峡吧。”

“是啊，就在附近。”

“层云峡啊……啊。”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了，耕治先生经营的酒店就在层云峡。

“是啊，我去问问吧。”

以耕治和樱子小姐的关系，只要给他打个电话，他就会准备一个漂亮的房间。蔷子夫人给耕治打电话，一开始他说“不知道”，后来又说“樱子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我说的话要保密”，几个星期前，她告诉我在为她们预定的房间里住了两个晚上。

对耕治来说，他对自己所喜欢的蔷子夫人是绝对服从的。樱子小姐认为情报不会从耕治嘴里泄露出去，这是她的失误。不过，说不定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听说没确认过两人是否真的住过，要不要先去看看?”

蔷子夫人看着漂亮的手表说道，矶崎老师的表情阴沉下来。坐那辆车去层云峡我也很痛苦吧。但是为了樱子小姐，也没有办法。

“啊!”

走下楼梯，我再次环视起居室，发现壁炉上没有了原先该有的东西。

“怎么了?”

“这里的相框不见了，以前全家福的那个。”

九条家的全家福，虽然被扣下，却一直放在这里。

对了，蔷子夫人也点了点头。

“只是单纯的旅行，会带家人的照片吗?”

“是啊……如果是特别的旅行，我就有可能会带过去。”

比如，如果去有和丈夫的回忆的地方，我也会带着他的照片去——听蔷子夫人这么说，我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次旅行对两人来说应该是很特别的吧。

目的地是层云峡，或许是家人的回忆吧。

两人应该是带着“真正的惣太郎”去的吧，这么一想，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知为何感到非常寂寞。

从旭川到层云峡，开车需要一小时多一点。但是，即使是平时并不觉得辛苦的距离，在狭窄的后座上移动也是极其苛刻的。

因此，途中进入当麻町时，我更在意一块招牌。

《当麻世界的昆虫馆：巴比龙城堡》

这是展示国内外昆虫的设施，虽然也展示蝴蝶以外的昆虫标本，但既然冠名为巴比龙，应该展示了很多蝴蝶。

“那里……有姬乌斯白蝶吗?”

我一直很在意的蝴蝶，Phantom与樱子小姐重叠的白蝴蝶。虽然在网上见过，但没有见过实物。

“能不能来一下?”

矶崎老师也想下车活动活动筋骨。如果错过这里，从爱别IC到上川层云峡IC下车，都很难停下来。

“不是挺好的吗?事到如今着急也没用了。”

也许是好久没开车兜风了，似乎很开心的蔷子夫人也爽快地答应了，所以我决定顺道去一趟，不过，她好像不打算下车。

当麻世界的昆虫馆是一座建立在露营地和运动场旁边的大型木屋式设施，被高大的树木包围着。

设施内部也是两层的木屋风格，里面是可以近距离看到活生生的蝴蝶、七叶树、独角仙等的圆顶。

据说展示了大约一万件标本，我径直走向二楼。因为一楼以甲虫为主，国内的蝴蝶装饰设在二楼。

“根据老师平日的言行，我还以为你会说恶心呢。”

“那个……你知道老师是生物老师吗?”

老师一边上楼梯，一边露出不满的表情说。

“而且老师比正太郎你更熟悉大自然，小时候还玩过捉虫游戏呢。就像你们拿着点心玩游戏捉怪物一样。”

他好像在挖苦我。

“但是，像这样玩弄生命，我很反感。我们也知道，和老师小时候相比，昆虫的数量正在急剧减少，我们不能轻易地把生物当作玩具。”

走在前面几步的老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确实。就像现在不属于任何人的花越来越少一样，昆虫的数量也在减少。”

“是吧?”

就连我也记得，更小的时候，身边有很多虫子。最近身边的虫子，最多也就是在家里出没的格格虫。

“……小时候养大的独角仙死了。”

正当我和老师并肩而立，想要超越他时，老师突然冒出一句。

“因为是第一次饲养，对它是不是真的死了没有自信，心里面还想着说不定它还会再动起来，就暂时放任它不动。结果有一天，饲养用的垫子上出现了蛆虫。”

“嗯。”

那是我不想看到的、讨厌的景象。腐烂的遗体当然令人心痛，但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发冷的蛆虫了。

“是啊，真的很难受，就连死去的独角仙本身也一样。明明那么可爱，却变成了又脏又可怕的‘死尸’……说起来或许有些过分，但年幼的我真的对那个水槽里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和不快。”

在被众多昆虫标本包围的世界里，老师淡淡地说。养着的生物变成了引起生理性厌恶的某种东西，这种不快我也很理解，就和和遗体一样。

“但是，我想一定是这样的。通过接触微小的死亡，人会学习到死亡的不快和恐惧——先不说这是不是正确的方法，有时通过玩弄生命，人会学习到死亡的不快。对死亡的恐惧是比爱更能触及人类根本的情感。”

设乐老师说，人类之所以被制造成厌恶他人尸体的样子，是为了防止同类相食。与其说这是伦理问题，不如说是生物为了生存的本能，防止有人因为吃用尸体而受到污染尸体的传染病的侵害。

从许许多多小小的死亡中，我们学会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厌恶，也学会了生存。像这样被成说全是游戏的世界，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同时也多少明白了老师想说的事。

而对于没有那种根基感情的樱子小姐来说，“死”又是怎样的东西呢?

老师好像说得有点多，快步走上楼梯。我们两个人在国内展示区域，尤其是北海道到处寻找蝴蝶，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一只纤巧的蝴蝶，白色的羽毛上清晰地刻着黑色的图案。

“这就是姬乌斯白蝶？……我还以为会更白呢。”

“花纹分明，这一点很符合性格严厉的九条小姐的风格。”

确实也不是不能这么说，还有这个脆弱而危险的这个特点。

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我盯着标本看了一会儿——直到老师呵呵一笑。

“……你刚才为什么笑?”

“没什么?”

我回过头问，但老师像是要躲开我似的走开了。我觉得自己又被人瞧不起了，心情有点不好。

矶崎老师正想说些什么，便追了下去。然后，我看到在车里等着的蔷子夫人，站在装饰着昆虫照片和纪念碑的小大厅里。

“我还以为你在车里等我呢……”

“我感到很无聊。喂，你先看看吧。”

蔷子夫人指着一幅画。

“怎么了?”

“这幅画……大概是薰子画的吧。”

“什么?”

指了指其他几幅画，那都是蝴蝶的画。

“我丈夫家有很多画画的人。我丈夫平时也喜欢画油画，所以我在画画方面也学了不少，见识了很多。”

里面有一幅我也曾见过的白色蝴蝶的画——姬乌斯白蝶在墙上静静地展翅。

“我看过这幅画，但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着说着，旁边一个好像是昆虫馆职员的女性问道:“怎么了?”。

“这幅画是两三个星期前住在旭川的人捐赠的，因为是她家人的画，所以处理掉很不方便。”

捐赠者眯起眼睛说，画这幅画的人最喜欢画蝴蝶，尤其喜欢画姬乌斯和白蝴蝶。据说是出于兴趣而画的，但确实是舍不得处理的作品，所以就收下了。

“那个，那些人的事，能再多说几句吗? !”

我不由自主地逼近她，令她吃惊，但她为难地歪着头。

“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和她的祖母两个人。不过对不起，我没问清楚，我还有其他事。”

“至少问过目的地了吧?”

“目的地……”

看到我仍然咬住不放，她为难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是啊!老婆婆似乎说过要去层云峡，虽然已经几十年没去旅行了，但她好像很高兴。”

至少，我们现在所追踪的足迹应该是那两个人的。

我们怀着被白色蝴蝶画深深吸引的心情，离开了蝴蝶城堡。

薰子小姐画的白蝴蝶和樱子小姐画的同样是姬乌斯白蝴蝶，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关联呢?

我再次注意到“九条薰子”这个人。

和花房一样是喜好画画的女性——不同的是熏子肯定是女性，年龄上也不一致。至少我不认为她是Phantom。

“樱子小姐的姑姑……薰子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问坐在副驾驶座上开心地望着蓝天的蔷子夫人，她踌躇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啊……”她喃喃道。

“薰子……我想她应该和樱子长得很像吧。不，她是个更不可思议的人，有一种连我这个女孩子都觉得奇怪的妖艳。她漂亮、温柔，而且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有点害怕她。”

说到这里，蔷子夫人短暂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啊。我也不太了解薰子的事情……更多的事情就去问樱子和阿泽吧，能不能告诉你，我也无法判断。”

她的回答意味深长。

“那么……如果薰子小姐还活着的话，她现在大概几岁了?身体有什么老毛病吗?比如先天性疾病之类的。”

“是啊……大概五十岁吧。我听说她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小沙也一样，樱子她不喜欢吃死的生物，这导致她吃得太过精细……说不定薰子也一样呢。”

“听说是死在河里的吧，却没有发现遗体，到底是什么状况……”

“正太郎。”

老师叫了我的名字，似乎是在责备我怎么问个不停。

“……对不起。”

“没关系，下次你去问问阿泽吧，九条家的事，她什么都知道。”

蔷子夫人为难地笑了笑，视线又回到了蓝天，也许是不想继续谈话。

之后车厢里一直很安静。只有轰隆一声驶过的引擎和轮胎的声音，老师好像不喜欢开车时放音乐。

我保持着昏昏沉沉的姿势，忍耐着等待到达层云峡。

不久，坐立在陡峭的山崖间的温泉街迎接了我们。位于大雪山黑岳山麓的温泉街·层云峡。为了不破坏景观，这家大型便利店的外部装饰已经褪去了通常的鲜艳色彩，我们从便利店前经过，在溪谷的小温泉町开了车。

我们的目标东藤集团的酒店，经过改造后给人一种崭新的印象。

“我们真不应该在人比较多的时候来的。”

蔷子夫人看了看表，刚过三点，正好到了办理入住手续的繁忙时间。虽说明天是工作日，但还是有团体客人和家庭结伴而来。

毕竟不能在忙的时候给工作人员添麻烦……也许是这么想的，蔷子夫人说要再等一会儿。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附近打听打听。”

我和矶崎老师离开酒店，留下蔷子夫人。因为我想起再往上开一点车的地方有一家咖啡馆。樱子小姐她们既然在这里待了三天两夜，应该也会去咖啡馆打发无聊吧。

“红叶的季节马上就要到了。”

矶崎老师抬头看着从鲜艳的绿色慢慢变成秋天颜色的树木，小声说道。

从秋天到冬天，层林尽染的红叶美不胜收，再加上利用冬天寒冷的天气举办的冰瀑祭，接下来就是充满魅力的层云峡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找别的机会来。

我们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来到模仿加拿大山岳度假区的中心地带，靠近缆车乘车处，一家装饰着小杂货的时髦咖啡馆。

“老婆婆和孙女两个人一起?这个……”

我问一位看起来像是店主的女性，有没有樱子小姐和婆婆的客人来过，她回答我“嗯”，声音听起来有些烦恼。这也难怪。毕竟大概是几个星期前才来过一两次的客人吧。

我拼命解释两人的长相，对方含糊地回答:“这么说来，可能有来过。”菜单上有看起来很好吃的蛋糕，我想樱子小姐一定会吃的。

既然让对方勉强想起来，如果什么都不买就这么离开店也未免太不知趣了，我看了看杂货，最后还是买了两个可带回家的芝士蛋糕。肚子还真有点饿了，我本来想吃照片上看起来很好吃的咖喱。

“等一下!”

出了店，正要去停车场的我们，被店里的女人叫住了。

我慌忙回到店里，“刚才那两个人的事。”她开口道。

“我刚才跟我丈夫说了，他说昨天出租车司机说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说不久前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穿和服的奶奶两个人在路边踽踽独行。”

“走着?”

“是的。她们说要去之前刚去过一段时间的废弃旅馆。我问她为什么去那种地方，她说那是她全家都去过的地方，想再去一次。”

由于我们这里离废弃的旅馆不远，司机很是在意，说了句“我载你一程”，但对方说不用就拒绝了。

“他说当时的气氛很恐怖，对方像是在钻牛角尖……我想先告诉你这件事。”

对，女人的语气有些担心，我和蔼地笑着回答“谢谢”，但我的心脏几乎要爆炸了。

“请带我去。”我对矶崎老师说，他不情愿地答应了。明明知道他没有兴趣，但是我不能不去。

我后悔没带自行车来，但老师的车好像没有空间放我的爱车。

沿着39号国道往旭川方向行驶了几分钟。

“这一带经常有鹿出没。”

我紧张得根本没时间回答矶崎老师的低语，她们两个人为什么要去这种地方呢?

为了回顾家人的回忆?特意走过去?违和感一直牵动着我的心。

过了一会儿，车子来到了要去的废弃旅馆。不知怎么，开车已经花了五分钟多了，走路的话恐怕相当远。

我拨开一茬又一茬的竹叶，绕着旅馆走了一圈，因为正门是关着的。

这是建立在河边的旅馆，像台风留下的痕迹一样的成块倒木刺进了旁边的旅馆，确认可以从旁边的玻璃餐厅进去后，我们走进了房间。

“还是回去吧……太危险了。”

老师压低了声音。

“我不要。老师请在车里等我。”

这是一个绝对称不上漂亮的地方。我知道老师不愿意，也不用勉强他跟着我。不过，老师似乎不服气我的话，只是默默跟在我后面。

旅馆似乎已经严重崩溃了，屋顶到处都掉落了，似乎也没有人频繁进入的痕迹，也没有常见的在废墟上的涂鸦，只有霉味和尘土味。

不知为何，我像是受到了邀请似的，朝楼上走去，二楼好像是客房楼层。

那时，噗……一只大苍蝇振翅从我们身边飞过。

阳光透过走廊的大窗户射进来，感觉就像在缓慢地播放一样。目送着巨大的、闪闪发光的苍蝇。回过神来，发现很多苍蝇已经死了了玻璃周围，那绝对不是小数目。

“是琉璃金蝇，这是栖息在北海道的一种金蝇……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师低声呻吟。

我明白了预感的意思。因为我也见过好几次这种暗蓝色的苍蝇——主要是在腐肉上。

“啊……”

我不由得低下头，只见铺着白色灰尘的地板上，有两个人的脚印。

“老师……脚印。”

脚印径直朝客房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的痕迹，是单行道的脚印。那是通向里面的一个房间，人不可能像蝴蝶一样不留脚印地飞翔。

“够了，就到这里吧。”

突然有人拽着我的袖子，我无法再踏出下一步。

“老师。”

“我再说一遍，正太郎，我们回去吧，应该交给警察。”

“不过，我得先确认一下是否应该交给警察。”

老师纤细的手用力地抓住了我想要甩开的手臂，从手臂的痛苦中，我知道了老师感情的强度。

“那种事让内海去做就好了。好了，你该回去了!”

老师终于忍不住了，这里的空气实在不好，不，有一股轻微的异臭。蛋白质发酵的气味。

“拜托内海先生？这样他就太可怜了。”

“能让警察看了都会可怜的东西，更不能让学生看。”

老师一脸认真地想要阻止我，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师，我对尸体已经无所谓了。”

对，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好几次，好几次。

“我已经无所谓了……一开始光闻到这种味道就觉得不舒服，但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

“……正太郎。”

大量的苍蝇和越靠近房间越强烈的恶臭，我已经能想象出房间里有什么了。当然，也有可能是闯入的野兽的遗体，所以必须确认才行。

可是，如果是那两个人呢?

“不一定是她们两个人，至少我不认为九条会自己选择死亡。”

“真的吗?樱子小姐在想什么，只有樱子小姐才知道——这么说的是老师。”

我自以为认识樱子小姐，却连她去了哪里都想象不到。樱子小姐不可能会死，我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没有那个自信了。

为了摆脱老师的制止，我朝房间走去，但老师这次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不放。

“求求你，让我去吧。”

“不，不行。我虽然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但也没有完美到可以无视学生的不幸!”

“我知道。”

老师说了很多这样那样的话，直到现在还为一重操碎了心。而且一边抱怨，一边这样跟着我。

“老师装作漠不关心，其实很喜欢帮助人。”

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冒雨去拜访老师，因为老师冷淡的态度中的温柔，比谁都像樱子小姐。

“而且……和樱子小姐在一起也总是这样的，老师。”

是的，她的身边总是有死亡。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九条会选择这种方法。”

但说不定，希望如此的是老婆婆。如果是这样的话，樱子小姐会拒绝吗?

我用力反抗老师的手，再次迈步，一直进入到被拉门关上的里面的房间。

虽说是关着的，但由于建筑物已经倾斜了，隔扇上出现了缝隙。又有一只大苍蝇从那里飞了出去，老师的表情僵住了。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不在乎尸体的人，另一种是在乎尸体的人。如果是后者，会给人留下一生的心理创伤，而我是前者。”

我不知道老师是哪一种，所以请留在这里——我这么一说，老师终于死心似的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确认，即使是为了我自己。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是正太郎的责任，正太郎没有必要非看不可。”

老师最后这样说道。

“是啊……所以，有什么事请马上来救我。”

其实我也想哭着逃走，这种地方，一秒钟都不想待。

但这是不可能的，有什么东西冲击着我，那是死者的声音。

我轻轻拉开纸门，空气动了起来……苍蝇又飞了出去。

“…………”

房间里亮着灯。

天花板多处崩塌，外面的空气从凸出的部分进入。因此，里面的苍蝇比想象中少，臭味也减轻了几分。

“有……两具遗体。”

一名身穿连衣裙的女性正吊在大梁上，看上去应该是白色连衣裙，长长的黑发垂着，她低着头……我没能看到那具遗体的外貌。

旁边，就在她的脚下，倒着一具身穿女性和服的小个子遗体。高雅而不花哨的和服下，蛆在蠕动。因为她趴着所以看不清脸容，但白灰相间的头发大概是被扎成丸子。

所谓“大概”，是因为实际上有点崩溃。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发夹也凸出来，简直就像在发疯似的。

“……遗体的状态不一样”

虽然不能碰，但乍一看，两具遗体腐烂的速度似乎不一样，但我马上明白了原因：勒死的尸体沐浴在阳光下。

我冷静得惊人，或许自己心的一部分已经死了。

从口袋里拿出手套后，我把指尖用力塞进去，尽管手指还没完全适应，我就用手腕“啪”的一声按了一下，就像某人一样。

然后跪在倒下的遗体旁边。

“…………”

我轻轻将手指伸进去，脖子上留下了令人心痛的痕迹——确认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喉咙深处涌起无可救药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

“正太郎?”

我听到老师惊讶的呼唤。

“躺在地板上的小个子女性的脖子上有水平的缢痕!”

“什么?”

“这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具遗体不是自杀。”

我还以为是两个人一起上吊的，然后只掉下了一个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脖子后面有绳子交叉的痕迹，这是被人从背后勒的痕迹。通常上吊的时候，这里不会有这样的绳子痕迹，而且在失去意识之前应该有一定的时间吧，那段时间已经足够让她解开绳子了。”

“那……不会吧。”

“是的，应该是上吊的女人杀死了躺在床上的女人。”

我从喉咙深处迸出了笑声，不，其实没什么好笑的，我只是放心了，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穿连衣裙的女人杀死了祖母，哈哈哈……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

“你不知道吗?被杀了啊!那么，这两个人就绝对不是樱子小姐和老婆婆!”

没错，就是乍一看很像的陌生人，我对此确信了。

“老婆婆杀不了樱子小姐。她绝对……不，她绝对不会让樱子小姐杀自己。与其让她犯罪，不如自己去死，她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如果这两具遗体是她们，那么上吊的一定是老婆婆。为了做个了断，如果是老婆婆的话，或许可以杀了樱子小姐，自己也去死，老太太就是有这种顽固。

而且她的顽固是，无论什么理由都不会让樱子小姐犯罪——因为九条家的女儿不应该杀人。

我把手伸进口袋。和樱子小姐一起用的带卷尺的圆规碰了一下。我好像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带着这个了。我蹲下来量了量蛆的尺寸，大概是怕冷吧，蛆在背阴处慢慢爬着。

——听好了，少年。蛆可以用来测量尸体的死亡天数。很简单，把蛆的大小加一天就行了。蛆长一毫米就是两天，长两毫米就是三天——你看，很简单吧?你应该也明白。

用圆规对着，用旁边的直尺测量长度，这个蛆的大小是三毫米。

“死后四天。”

如果不是第一个周期的蛆，应该有小豆状的壳。但这里没有。所以三毫米长的蛆告诉我这具遗体的死亡天数是“四天”。这两个人四天前去世了。而樱子小姐来到层云峡是在两周前。

“太好了，不是她们两个人，不是樱子小姐……”

我就那样爬回房间门口，迸出的笑声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呜咽。

我既开心，又悲伤，还有可怜，她们不是樱子小姐和老婆婆。但实际上，这里静静地等待着被发现的不是那两个人的遗体。

“可是，多么可怜啊!多么悲伤啊!两个人就这样结束生命……在充满回忆的地方!”

两人一边走向记忆中的地方，一边想了什么，说了什么呢?在曾经的地方，她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勒住祖母的脖子，把自己绑在绳子上的呢?

一切都那么可怜。

我紧紧抱住靠着拉门坐在走廊上的老师，哭了一阵。

人为什么会死呢?

听到我们的报警，警察没多久就来了。每次报警，我都很担心对方会不会把我当成要注意的人。

“脖子上有缢痕和轻微的吉川线，应该是强行殉情，不过我想还是要好好调查一下上吊的人比较好，说不定这是一起案件。”

我告诉赶来的警察，警察露出惊讶的表情。糟了，我这不是和樱子小姐一样吗?

“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警察煞有其表地抛出问题。

“我在找失踪的熟人，我以为是那两个人，没想到不是。”

矶崎老师虽然帮了我的忙，但警察还是把我们当成可疑的人。

“怎么，又是你!”

这时，一个粗鲁而不高兴的声音，在被赶出废弃旅馆的我耳边响起。

回头一看，声音传来的人是以前见过的“老狐狸”，我和他这是第二次见面。

“那个时候……谢谢你帮我重新调查，我朋友的祖母的事情。”

我向他鞠了一躬，他一脸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他就是去年和樱子小姐在当麻发现鸿上祖母遗体时来的那个警察。

“那时候可辛苦了——算了，今天那个人没在一起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大致说明了一下状况，说她突然不在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认真地倾听了我的意见，并建议我如果实在太担心，就去申请搜索。

但遗憾的是，能够提交搜索申请的只有亲人。必须是相当于樱子小姐的“监护人”“家族”的人物。是亲属、雇主、姘居关系——这种情况下，应该是在原先生吧。很遗憾，我没有那个资格。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耳濡目染，不学自会。”

虽然他责怪我比警察更早检验遗体，但最后还是这么说着送我们上车。

“那么，你要那个为目标吗?”

他这样问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我一时语塞。

“……是的，大概。”

但最终，我还是这么说着，点了点头。我第一次说出了一直、其实一直在心里的答案。

开着车，矶崎老师一脸不高兴。不，大概是真的心情不好吧。他嚼着清香的薄荷口香糖，像是要驱赶一直飘到车内的死臭，似乎不想再和我说话。

“……现在能改变方向吗?我……还是想进医学部，然后，想成为法医。”

“…………”

尽管如此，老师还是没有回答。

“不只是受到樱子小姐的影响。我也很喜欢生物课……设乐教授和助手青叶先生，我觉得她们也很厉害。”

虽然我不太情愿按照青叶先生说的去做，但我一直意识到了这条路。这也是樱子小姐想走而没有走的路。

“老师，你在听吗?”

“……按照你现在的成绩，恐怕得必须好好学习才行。”

过了一会儿，老师低声说道。

“我还以为你要当标本师呢。”

对和樱子小姐说着同样的话的老师，我苦笑了。当然，我已经不讨厌做标本了。

“可是，我……好像也能听到死者的声音。”

而且，那一定不是谁都能听到的声音。

“别说了，你还是去当个个园丁吧。那样的话，我就辞掉教师的工作，对了，就这样吧。我们在东四川附近买一块大土地，把蔷子夫人也叫来，咱们三个人一起种蔷薇。”

老师叹了口气说。

“我绝对不要。”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什么?花比尸体好多了!”老师打了一下方向盘!拍了一下。

确实，花比尸体美。

但比起美丽的东西，我最终也被“死”吸引，无法逃脱，就像那只闪闪发光的苍蝇。

“有股难闻的气味。”

一到酒店，蔷子夫人就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那个……我发现了两具尸体。”

她皱起了眉头，我告诉她那肯定不是樱子小姐她们，她说:“那是当然的吧。”之后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带到酒店的一个房间。

我们被带去的房间，据说是老婆婆和樱子小姐实际住过的房间。这是一间带有露天温泉的豪华房间。蔷子夫人没有说话，先二话不说地把我们丢进了浴室。

虽然我确是想泡温泉，但这不在计划之内。

我用散发着玫瑰香味的法国香皂，把全身彻底洗了两遍，但因为和老师在一起所以很尴尬。也许是因为平时经常做瑜伽和去健身房，老师的肌肉比想象中要结实。

层云峡的温泉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不仅有美肤效果，对缓解肌肉疼痛也很有好处。我那因为坐着移动而筋疲力尽的腰也得到了恢复，这确实让我很感激。

脚一泡进温泉，白色、细长形状的汤花就飞舞起来。淡淡的乳白色的热水，光是这样就觉得功效丰富。

“其实仔细想想看……她们根本不用特意走着去，完全可以坐九条的车去吧，免得被人看到。”

“啊……”

也许是想多吸收滋润美肌的温泉水吧，老师一边咕嘟咕嘟地说，一边尽量蹲下身体直到水已经浸到他的下巴。不过——被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倒也是，结果我们都缺乏冷静。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我看着眼前亮着灯的景色，再次为自己做了那么莽撞的事而感到羞愧。

“不过……真是太好了。”

老师嘟囔了一句。

“如果真的是九条他们的话，我恐怕就得去安慰正太郎什么的……光是想象就已经很麻烦了。”

置身于温泉之中，老师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你就陪我到那种程度吧，毕竟你是班主任啊。”

“不要把和学校无关的纠纷推卸给老师，我又不是你的妈妈。”

不是爸爸，而是妈妈吗？…….

“但是……这也让我学到了在学校和日常生活中绝对学不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样深深地、深深地去触碰这特别残酷的死亡场面，对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对别人的悲伤迟钝地活着好。

而且，‘现在’对我来说变得很重要。

最近，特别是对最亲近的人——对，比如妈妈，我都努力地尽可能地表达感谢，虽然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

“‘博览强记’这句话好像是为樱子小姐而写的，所以不光是关于骨头和遗体的事，我真的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

“……是啊，我承认她的博学，也觉得她很可怜。”

老师又叹了口气。

“可怜?”

“她无法甄别自己所需要的知识，她本来应该成为在大学里像穿针引线一样的研究者的，但却没有，因为不知道该记住什么，所以全部都在吸收，真是可怜的人。”

“但是，如果能全部吸收，不是很厉害吗?”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这么可怜。然而，先生却遗憾地皱起眉头，把下巴抵在浴池的边缘，雪白的后背涨红了。

“我……最讨厌九条小姐了。”

“什么?”

“她很漂亮，也让人很想欣赏，但就像大半叶草和薄荷一样，过于强烈的花会使周围的花枯萎。处理时要格外小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生物恐怖的那一面。”

“…………”

我多少明白老师想说什么，樱子小姐有时会让我们非常混乱。

然而，美丽的花却束缚着人的心，即使有毒，尽管心里的某个地方清楚地知道分开比较好，但我还是想待在樱子小姐身边。

洗完澡后，我看到了蔷子夫人为我们准备了同样的棕熊图案的四角裤和我们的旭川卡通T恤，甚至还有阿罗哈图案的甚平………

“……一定要穿这个吗?”

“因为你穿的衣服已经拿去洗了。”

这对组合让人不由得让人哭笑不得，但我不能光着身子。问题是，如果是那样的话，老师似乎更愿意赤身裸体。“我绝对不会出来的。”他说着，在他脑部充血被我救出来之前，就这样一直没出浴池。

“那么，你明白什么了吗?”

“嗯，我查了一下，两周前，她们确实在这里住过两晚。女招待说，她们要在这之后的道路内外转上一圈。”

接着，她把漂亮的千代纸摊在桌上，那是色彩鲜艳、厚厚分明的日本图案的千代纸。

“因为海外的游客很多，所以房间里就放了千代纸。两个人好像很开心。女招待说，‘我也学过折蝴蝶的方法。’听她说，那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我想起老婆婆以前说过，樱子小姐小时候和她一起折纸。在这个房间里，两人一边折叠千代纸，一边度过平静的时光。

“阿泽，她一直在九条家工作，甚至都没能悠闲地去旅行，对吧?樱子卖了美术品，积攒了一大笔钱，她应该也想以自己的方式孝敬父母吧?”

“……那样的话，她应该说点什么才好啊。”

忍不住流露出不满，蔷子夫人落寞地笑了笑。

“是真的。但是……那是她们两个人的时间。两个人一起度过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时间。这一定是任何人都无法打扰的。”

九条家的过去，我只知道一小撮。

从远处凝视着我的蔷子夫人的话很沉重，我再次明白了自己和九条家其实是陌路人。

我被矶崎老师粗暴地踢出了车，回到了自己家。虽然我能很快从层云峡的动漫时装中逃脱出来，但矶崎老师却因为必须把西装送去干洗店，而不仅仅只是洗干衣服，所以回家之前他一直穿着那种可怜的衣服……

不过我先跟老师说了一下，老师穿阿罗哈图案的甚平也穿得很漂亮。归根结底，人就是要靠脸，只要脸和身材好看，就什么样的衣服都可以穿。

我目送不高兴的老师的车离去，刚要进家门，就听到了“汪汪!”巨大的吠叫声隔着门靠近。

“咦?赫特? !”

刚一开门，白色的毛茸茸就向我表示了强烈的铲球慰问。

“真是的，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打不通。”

老妈在赫克塔身后不满地说，这么说来，手机一直放在洗好的连帽衫口袋里。当然没有拿去直接洗，但服务员把里面的美尼手机和其他东西一起收进袋子里了。

“可是，为什么赫克塔?”

“这个嘛，刚才九条小姐打电话来，说寄养这个孩子的人要去婆罗洲出差，还说自己也暂时不回家了，希望你能照顾一下这个孩子。”

“诶? !电话?是她本人打来的?”

老妈对吃惊的我点了点头。怎么回事?居然错过了。

“嗯……她还好吗?”

“是啊，感觉还是老样子。”

就这样，一通电话之后，泽先生把赫克塔带回了我家。我久违地紧紧抱着它，它还是那么可爱的圆嘟嘟，它好像被按下了一个奇怪的开关，猛舔着我的脸。

“她说在哪里?”

“我没问那么多。”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单方面挂断了电话，原来如此，她确实还是“老样子”。

赫克塔要求我抚摸它全身，我一边抚摸着它，一边苦笑。

“那至少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怎么样?”

我想追溯她的痕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于是我又问了老妈，老妈点点头说:“啊，这么说来。”

“好安静啊，好安静。”

“什么?”

“完全听不到噪音之类的东西。因为太安静了，所以有一瞬间觉得不太对味儿，不过一定是在电话亭里吧。”

电话亭啊……最近公用电话本来就很少。话虽如此，没有智能手机的她要想在外面联系，的确只能用公用电话。

“可是……温泉里有电话亭吗?”

我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今天去的东藤的酒店有这些吗?

“谁知道呢?不过应该有这些贴心的设施吧?她应该不会住在便宜的地方，如果是那种贵的房间，房间本身也很安静吧。”

这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即便如此，对我而言结果还是奔走相告一无所获的一天，我看到的只有悲伤的遗体。

“还有矶崎老师的阿罗哈……如果没有赫克塔，我可能会有点气馁。”

黑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我的赫克塔轻声说。

赫克塔仿佛在说:“怎么了?”他不解地歪了歪头给我看，然后又微微一笑，吵吵闹闹地邀我去散步。

几天后，从新闻中得知，废弃旅馆里的遗体，是源于一时悲伤的绝望。

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在被发现后的四天前去世，她自己、身带病还得照顾患有痴呆症的祖母，最后在这片充满回忆的土地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能再给她多一点帮助的话……她们常去的护理服务中心的职员，哭着回答了采访。

没错。

如果有困难的话，希望能得到帮助。

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什么都做了。每次想到已经不在的樱子小姐，我都会这么想。

但是，对于不是家人的人来说，能做的事情很少。无论多么珍惜。

我也许可以代替惣太郎，但我绝不是惣太郎。

我不是那两个人的家人。

每当想起找到的那两具悲伤的遗体，眼前的现实就会让我心痛。

第十一卷 碟之足迹 第二章：灰色的追捕①

那是五年前的初秋。

事情事情发生在哥哥、老妈和我三个人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我们在停车场附近看完摊位后回来的路上。

那是秋天的收获节，新炸酱和南瓜等秋天的果实面对面销售，蘑菇之乡爱别町的蘑菇汁服务，还有卖烤鸡肉串的小摊。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摆脱在炭火上烤得死死的鸡肉的诱惑。

买了酱汁、盐猪串和鸡精各三根，新子烧一块，我们母子三人满脸笑容地走了起来。

火红的夕阳也几乎消失了。白天是山核桃照，即使到了这个时候，秋老虎仍然很厉害，空气还是很温暖，我一边走一边用眼睛追着孩子们跑，不久，我发现环状线上有好几盏红色的灯在发光。

“是意外吗?”

说这话的是哥哥。街上确实停着很多警车，一看就知道不寻常。哥哥和老妈面面相觑，然后哥哥看着我说:“我们换个路吧?”。

“没事的。”

我生气地说。因为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子。哥哥皱起眉头，拿起我手里的特价手纸和老妈的购物袋，说:“那我们赶紧过去吧。”他似乎想着赶紧回去。

老妈似乎也没有异议，对我来说，这与平常不同的陌生景象，让我感到不安、恐惧，同时也产生了奇妙的兴奋感。出于好奇心和兴趣的……主要是看热闹的本性。我莫名地心跳，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离煤油灯越来越近，人们也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男女老少。巡逻车的数量一辆接一辆地增加，还能听到警笛声。

正好有个大婶穿着拖鞋，用围裙擦着手，从附近的公寓里走出来，“讨厌，果然是意外吗?”她喃喃道。

“是这样吗?”老妈问她。

“嗯，刚才听到一声很大的声音，是急刹车声和‘咚’的一声，这些我都听到了，心想这肯定很严重。”

大婶慌忙关了炸猪排的火跑出家门，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可那样不是更危险吗?

这时，救护车正好驶过环状线，在眼前转弯，事故现场就在环状线和另一条粗马路交接处。

“…………”

随着骚动的现场越来越近，我们意识到事故的严重性恐怕并不是仅仅撞了一下。

“有没有人目击到事故?”“有谁认识这位女性吗?”使用扩音器，直接向路人打招呼的警察不停地问道，一眼望去有六辆警车，环状线和狭窄的街道上也停了几辆警车，还有人声鼎沸。身穿黄色反光背心的警察表情严肃。

“事情闹大了，我遛狗的时候顺便过来看看。”“肇事逃逸，好像一点都不能动啊。”“才傍晚就有敢肇事逃逸”……两个和我年龄相差无几的女生，在这种情况下还笑着说话。

确实，如果肇事逃逸，应该会发生在更晚、没有行人的时间里。实际上，也有人说白色车以飞快的速度逃跑了，但是，为什么会“这么热闹”呢?

我顿时为自己心中那种看热闹的心情感到羞耻，哥哥和妈妈的表情都很严峻。

“我们去看看吧?”

“嗯……”

“好厉害啊!”哥哥高兴地说着，推开那些半开玩笑地拍摄现场的人，加快步伐，从后面推着我走，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到现场了。

我拨开人群，以与自己步幅不同的节奏走着，几乎差点摔倒，但还是把视线转向了事故现场。

“…………”

在警车和救护车的红色车灯晃动中，急救队的人正在为倒在路灯斜下方的人拼命做心脏按摩。

是女性，而且肚子很大。

她筋疲力尽的手脚随着按摩的节奏摇晃着。那是一双雪白的手。暮色下，在救护车和警车的灯光照射下，那双苍白的手清晰地印在我的眼前。

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马路上散落着行李。

破损的环保袋和日用品，面向幼儿的点心，还有和我一样的烤鸡肉串摊位的袋子。

看到这被残忍地扔在身边的日常生活，让我感到头晕目眩，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恐惧突然从心底涌起，我快步穿过人群。即使相隔十分钟，我的心脏仍因恐惧而发出悲鸣。

“……大白天在外面烤肉，喝得酩酊大醉，回来的路上就出了事故。”

老妈边走边自言自语。

“如果是逃跑的话，那确实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哥哥点点头。的确，北海道秋天的假日，人们聚在一起就在外面烤肉是很平常的事情。喝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那样握方向盘是不对的。

但相比之下，我更想三个人早点回家，哪怕一秒钟也好，全家人一起去比任何地方都安全的地方。

晚间的道内新闻，简短地报道了这起事故。住在附近的一位女性，在买东西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事故，目前昏迷不醒。凶手正在逃跑，那天，我最终没有吃那烤鸡肉串。

主播说，第二天早上犯人就主动自首了。犯人一开始说记不清事故发生的事，后来又改口说“因为害怕就逃走了”，据说他否认饮酒。

就在凶手出庭的同一天，女人去世了。

正如母亲所料，凶手是在朋友家喝了一点酒之后出事的。

酒应该已经都已经消化掉了，所以……他才会这么说，结果还是没能逃过危险驾驶致死伤罪（罪名比醉酒驾车致死轻多了）。

因为他主动自首，所以被判三年半徒刑。只有三年半，明明没救人就逃走了。

还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买了幼儿用的点心，说明已经有其他孩子了吧，是想让孩子早点吃到好吃的烤鸡肉串，急着回家吗?

同时夺走两条生命，毁掉一个家庭，只用三年半就能赎罪，对这样的现实，我多少感到愤怒，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

但仅仅是擦肩而过的不幸。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令人悲伤的事故和事件，被不合理夺走生命，痛苦的人有很多。

所以像往常一样，我忘记了那场事故。但每当经过那个地方我就会想起事故，所以一定会走别的路，后来连理由都不去想，走别的路变得理所当然，就这样完全成为过去。

那是我还不太熟悉人的“死”的时候。

在我去层云峡和矶崎老师寻找樱子小姐的十天后，老妈难得晚归的那天，我又一次想到了这一悲伤的往事。

那天到了傍晚，我和妈妈还是完全联系不上，用手机发信息也没有回音，祖父他们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怎么了?”

我对躺在沙发上得意洋洋的赫克塔说，它微微一笑，回过头来，但很快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它最喜欢的宠物节目。

九条家大概不怎么放电视吧。至少樱子小姐只看新闻节目。所以我给它看了动物节目作为玩笑话，结果赫克塔完全喜欢上了。

就这样，那只白色可爱的毛茸茸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会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了不起的狗。

而且听老妈说，赫克塔最近一无聊就会自己拿起遥控器，老妈只好录了好几个动物节目，真是可怕的智慧。

“我收留了一个不得了的孩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妈妈也坐在赫克塔旁边看电视，所以看起来还算不错。

老妈迟迟不归，赫克塔也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一看表，已经过了九点。

妈妈又不是孩子，妈妈也有妈妈的生活，因为有工作的事情要处理……我想出了很多迟到的理由。联系不上也有可能是因为太忙，或者只是手机没电了。倒不如说老妈经常忘记充电的惯犯。

但是“该不会是意外吧……”之类的，Phantom的存在掠过我的脑海，结果还是很担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肚子很饿。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里，方便面的存量也是空的。啊，我喜欢的炒面便当，只要在附带的汤里撒上香菜，味道就得很美味。

老妈回来得晚，必然会在外面吃饭，但我也懒得这么晚出门，而且我已经是高中生，偶尔也会自己做。

话虽如此，但我不太擅长做菜，先瞄了一眼冰箱，里面几乎没有食材。今天是星期五，大概明天要去大规模采购吧。

我动用了自己贫乏的料理知识，从冰箱里拿出了洋葱和大葱的蓝色部分、红鲑鱼片、鸡蛋和几片生菜。还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山芥末，用这种食材我只能做出一个菜。

我取出冷冻米饭，一边煮，一边把山芥末磨碎，再把适量切碎的洋葱和葱，和用芝麻油填满的红鲑鱼片一起炒。

把热好的米饭倒进去，混在一起的时候把米饭凑到一边，用最强的火力把朱鹮鸡蛋稍微炒一下，和米饭合在一起，在平底锅旁边滴上一滴酱油，稍微炒焦，调味后关火。

最后将掰碎的生菜和山芥末用一大勺轻轻搅拌就完成了。

馆立胁家特制的生菜鲑鱼炒饭，带着山芥末风味。

因为有鲑鱼的咸味，所以不需要特别调味，山芥末的辣味是重点。最重要的是大火炒出来的鸡蛋和酱油的香味让人欲罢不能。肚子咕嘟咕嘟地叫着，连装盘的时间都舍不得。

随便做的不能称之为料理的炒饭和速溶裙带菜汤。顺便一提，这里也放了一匙山芥末，滋滋的很好吃。

永山的祖父家后面也有野生的山芥末，经常作为礼物送人。把拔出来的米饭马上磨碎，滴上酱油，放在刚做好的白饭上吃最是好吃。虽然辣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但还是停不下来。凉拌或烤肉的时候放在肉上吃也很好吃。和番茄意面混在一起也很美味。

当我把满满一碗吃个精光时，老妈一脸疲惫地回来了。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待会儿再告诉你”，然后进房间换衣服，这期间我还做了老妈那份的炒饭。

说实话，这道菜根本没办法失败，老妈也满意地说:“好吃。”要是能让对方高兴的话，那自己也会有精力去替她做善后工作。

“然后呢?到底怎么了?”

老妈正在吃炒饭，我摸着躺在半空的海克特问道。老妈喝了一口麦茶，叹了口气。

“其实我被警察叫去了。”

“啊?警察? !为什么!”

我终于成了需要注意的人物了吗?我很焦急。但好像不是，老妈皱起了眉头。

“也不是我做了什么，只是警察好像在找某个住户。”

“你的意思是通缉?”

“嗯，大概是重要的嫌疑人吧。好像是用恋人的名义签的租房合同，我向做保证人的恋人的姐姐催房租，她替他付了，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然后呢?”

说到这里，老妈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在她想停止说话之前，我就要求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警察正在找的那个人，好像是几年前的肇事逃逸犯，你还记得吗?”

“肇事逃逸?”

几年前的肇事逃逸犯。刚听到这句话时，我一时想不出来。

“嗯，是啊。你忘了吗?你和哥哥从超市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吧?”

“啊!”

原来是那件案子啊——我终于明白了，老妈点了点头。

遗憾的是，被害者没有走人行横道，凶手去自首时，警察也无法证明他当时喝醉了，而且他也有家人，而且妻子肚子里也有孩子，所以“深刻反省”的凶手，过了三年半，他就被允许回到社会。

“不过他在服刑期间和妻子离婚，出狱后过着不正经工作的生活。而且最近神乐神仓那边不是发生了几起抢劫伤人事件吗?听说他和那个犯人的样貌很像。”

警察调查了他家，但是他的房间里却没有人出入，所以警察才会联系到老妈。

“签合同的确实是一个女人。警察也问了很多，但我完全不记得那个男人。”

只是那间房子没有人住，订户名叫入江结爱的年轻女性也不知去向。

“上个月的房租确实晚交了，我打电话给她也联系不上，就打电话给她的姐姐，因为她姐姐是她的保证人，结果她姐姐马上就给她付了。总之我也没怎么在意。”

老妈说，她还以为是姐姐跟她联系了，或者说是借钱给她的，现在看来是姐姐帮她垫付的。

或许那个女人也有可能被牵扯进去，那个女人本来就品行不太好，换了好几份兼职，每到一处都会惹出麻烦，然后就会换工作。

“有一个老爷爷受了重伤，一度昏迷不醒，对吧?幸好现在恢复了意识，但据警察说，可能是因为害怕被抓，所以两个人逃走了。”

“害我被警察问了个遍。”老妈叹了口气。因为这样一来，万一流言蜚语流传开来，会影响到房客和今后的合同。

过去的事故突然又降临到我的人生上，涌上心头。

为了打消不祥的预感，我胡乱地抚摸着赫克塔那柔软的白毛。

“馆胁该不会是被诅咒了吧?”

午休时，阿世知一边大口吃着鸡蛋三明治，一边说道。

“哈?”

“仔细想想，一般人身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要不我送你一个护身符吧?啊，对了，我用能量石做一个挂件，不过你得给我钱。”

“嘿”的一声，我推开她的手，真不应该稀里糊涂地说起公寓的事。

“我不要，没关系，而且这次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老妈被牵扯进去了，知道不?”

“不过，从你身上确实能感受到仿佛来自别的星球般的非同寻常的际遇。”

“连鸿上都说这种话，能不能别这样?”

用紫苏卷着辣得厉害的南蛮味噌，吃着紫苏南蛮饭的涩味觉的鸿上一边点头一边表情微妙地说，我仰头望向天空。难得的美味的面包不就糟蹋了吗?

“确实，正太郎的运气一直都不好。”

“今居……”

作为我的好友，求你别说了，这就是所谓的四面楚歌吗？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六个人去神社参拜，五个人都抽到了大吉，大家都惊呼‘好厉害’，结果只有正太郎抽到了凶，之后连续八次抽不到。”

又提起旧事来了，这种事，已经过了时效了吧。

“……就算买三五根冰棍，也一定有一根会中奖的吧?”

“啊!”阿世知夸张地捂着嘴，仰起头。

“有好几次，明明每次都只出一两个，他却一个人远远落后于终点线，去的店一个接一个都是休息日。”

“算了吧……别再这样了。”

我不想意识到自己的不幸体质。

“但是反过来想，这不是很小的概率才会这样吗?也许这就是特长吧。”

是吧？鸿上征求两人的同意，今居和阿世知立刻移开了视线。

“在别的地方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鸿上握紧拳头为我加油，脸上的笑容紧绷着，让我很是难受。

“……你这样勉强我，我会更难过的。”

我强忍着痛哭，一口咬住了竹轮面包，由于用力过猛，竹轮从中飞出，滚到了地板上。鱼糕上塞满了金枪鱼，鱼糕可是年糕面包的主菜。

“嗯……”

从鱼糕消失的空洞中可以看到无情的世界。

我再也无法止住泪水。

话虽如此，果然最重要的还是朋友。鸿上并没有抛弃陷入绝望的我。久违地邀请我去常去的店喝茶。最近我们四个人经常一起出门，即使今居不在，阿世知也在鸿上身边，所以就这样两个人……这样的机会好像少了很多。

“好久没来了呢。”

也许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坐在老座位上的鸿上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是啊。”

虽然四个人一起吵吵嚷嚷很开心，但我更喜欢和她两个人一起放松。虽然说不清楚，但我觉得自己和她有着同样的伤痛和秘密，有一种奇妙的一体感。

本来，她真正想和她在一起的不是我，而是樱子小姐吧，她想从我嘴里问樱子小姐的事。

“……樱子小姐还没回来吗?”

果然不出所料，点完餐，松了一口气的沉默过后，她呆呆地望着墙上的海报低语道。

“嗯。虽然她还是不回我的短信，但她本来就是没事就不会联系我的人。”

这么没有联络确实很少见，但要说到平时真联系得很频繁吗，恐怕也不是。到现在为止之所以会联络不断，单纯是因为有联络事项。

反过来说也很平稳，没事的时候她没有理由联系我。即使我担心地发邮件询问，如果她没有话想对我说，她也不会回复，她就是这样的人。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吗?”

“没什么。”

鸿上遗憾地低下头，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只是……前几天，我在夹在报纸里的信息报上发现了一则奇怪的报道。”

“奇怪的报道?”

鸿上点点头，悄悄拿出手机，这里的店里禁止使用手机。小心翼翼地在膝盖上打开屏幕，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花开蝶满枝》

“花开蝶……这是什么?”

“很不可思议吧?匿名的，只写了这个。”

那是夹在每周发行两次的报纸里的信息报，是用来交换“卖”“买”“卖”等物品，或是给谁的信息，介绍学习等信息。

那句谜一样的话，就印在“留言”的地方。“〇月×日，在超市照顾病倒的母亲，承蒙照顾。母亲也平安出院了”和“感谢在× ×书店停车场捡到钥匙的人”，就是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人，全都没有记载，真的只是孤零零地写了一句话。

“汉文……是吗?”

“嗯，我很在意，查了一下，好像是汉诗中的一节。花开时蝴蝶满枝——意思是花开时蝴蝶会聚集在树枝上，我总觉得很奇怪。”

好像是古诗《感言》。“花开蝶满枝，花落蝶还稀。惟有旧巢燕，主人贫亦归。”（其实这是中国古诗《对花》，由晚唐诗人于濆所做）……也就是说，蝴蝶喜欢聚集在开花的树枝上，却很少聚集在花谢的树枝上。但是，即使主人变穷了，燕子每年还会回到巢里……没错，据说是把人面对财富的姿态比作蝴蝶和燕子来讽刺这个世界。

“感言……蝴蝶聚集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读了这篇文章之后，突然想到，是不是和樱子小姐有什么关系呢?”

鸿上一脸奇怪地说。确实如她所说，这条信息非常异质、异常。

夹在日常与日常之间的非日常。

那仿佛就是樱子小姐本身，我们被那画面吸了好一会儿。过了一会儿，红茶端了上来，我慌忙回过神来。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

“你觉得呢?”

我把手机还给她，她不安地说。

“我确实很在意，但是就因为这样就和樱子小姐联系起来是不是想太多了?”

仅凭这些我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总之先把照片发给她，并改变了话题。如果这是那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Phantom发出的信息，我不想把鸿上卷进来。

而且，这条信息未必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对，比方说可能是某个人写给某个人的特别的语言，像这样过分地担心对身体也不好。

看着窗外太阳下山的时间越来越早，我想起了樱子小姐。她现在看到的天空，现在是什么颜色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最后还是目送鸿上上了公交车。因此，自己要坐的巴士要等上很久，我决定走回去。虽然有一段距离，不过一个小时就应该就到了。

幸好风很舒服，太阳落山后虽然感觉有点冷，但走起来感觉温度合适。

由于过去一边看手机一边走路差点被车撞的教训，我一边看着街上的风景一边走。对了，这里的咖喱店变成了拉面店……等等，因为重新注意到城市的变化，偶尔这样也未尝不可。

这时，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与其说是警戒音，更像是暗号。噗!短短的一个音，我回头看了看，是辆陌生的车，白色小型SUV。是在叫我以外的谁吧，我毫不在意地走了起来。

但车子就像追着我一样，缓慢而低速地靠近我，一阵恐怖涌上我的心头。

稍微回头就是警察局，附近有书店和大型超市。只要能跑起来就没问题，在人不多的地方找个安全的地方向妈妈或祖父求助。

没事，没事。我这样对自己说着，正要跑出去的时候，从车窗探出身子，“馆胁君!”司机叫我，我差点摔倒。

“果然是馆胁君!”

是熟悉的声音，我慌忙回头仔细一看，确实是熟悉的面孔。轮廓分明的脸、粗眉毛、晒黑的皮肤——。

“什么?啊，那个……”

也许好久没见对方，而且我也没见过他穿便服的样子，现在还是第一次看到，感觉有点不太一样，他的脸型在不戴帽子显得特别大。托这的福，我因一时不知是谁而烦恼，但当我意识到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人向我搭话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几乎要虚脱了。

“难道是山路先生?”

他指着旁边的书店开了过去，在停车场停了下来。稍晚到达后，他下了车。我感觉就像见到哥哥时一样，有点不好意思。

“你长高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不是说今年一定要来参加甜虾节吗?”

高兴的话语让我的表情不由得放松下来，但不满的话语却让我感到困扰。

“我本来想去的，但离增毛还是有一段距离。”

如果能去的话，我随时都想去，以为我想吃饱腹的甜虾，真想快点拿到驾照。

“还有台风什么的，这边好像损失也很大，我很担心呢。”

夏末连续袭击北海道的台风，在北海道各处竖起锋利的爪子，不停地挠来挠去，把整个北海道弄得乱七八糟。

其中，南富良野的几寅地区因为空知川的泛滥，陷入了浑浊的河水和淤泥之中。

公所的人挨家挨户打电话，联系不上的家庭实际走访，呼吁避难，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生存所需的很多东西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石狩川也快要泛滥了，真的很可怕。而且我有个好朋友的亲戚在几寅经营农家，我去帮他收拾了两次，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沉重的泥土味道很重，而等待收割的农作物，却在无法耕种的情况下，满身泥烂在地上，这实在令人心痛。

不仅是南富良野，好几条道路被切断，十八条河流溢出，树木倒塌，房屋、农作物和家畜被冲走。就像喝了缓缓流进体内的毒药一样，听说恢复至少需要十年。

幸好观光地等很快就恢复了，然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定会以惨不忍睹的姿态迎接冬天吧。

“是吗……不过，馆胁君看起来很好，我就放心了。”

山路先生似乎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但表情马上阴沉下来。

“只是……我和九条小姐联系不上。”

短信也没有回复，他一脸担心的表情。

“啊……她现在要去做长期旅行。”

“旅行?怪不得呢。前几天我送了虾什么的，但是收件人不在，就退回来了。”

“啊……”

那还真是大惨案，活生生的东西被寄回来什么的，那除了悲剧什么也没有。

如果是平时的话，因为九条家经常有老婆婆在，所以也没怎么担心就接受了吧。

“樱子小姐大约十天前打来电话，说是去旅行了，暂时还不回来……我想相信她并没有卷入事件。”

说到这里，我开始思考他在这里的理由。

“那么，你莫非是担心樱子小姐才来旭川的?”

要是那样的话，先给我发邮件就好了。

“不，其实不只是这样。”

他摇了摇头，说寄件是昨天才退回来的。他朝上面看了一眼，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那个……嫁到这边的朋友说最近在旭川看到哥哥了。”

“……咦?你失踪了的哥哥?”

山路先生的哥哥——山路阳一先生，十年前在函馆追查一名女性的案件，然后消失在梦中。去年圣诞节，我和樱子小姐追了那个事件，然后我被真凶刺伤了。

凶手虽然戴着善良的面具，却被花房赐名为“毒蝶”，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魔。

我只在设乐教授的档案中知道阳一先生，他是个正义的人。我想他应该是为了追赶毒蝴蝶的影子，才成为花房的牺牲品。

“我说可能是看错了，但对方说绝对是看到了……其实她以前和哥哥交往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交往时间也只有三个月左右……我想应该是误会了，不过，我想先调查一下。”

“那个……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能找到啦，太好啦，这些话我都无法说不出口，真是悲哀，至少我知道他完全没有想过会找到哥哥。

“嗯，我们约在一家好吃的羊肉店见面，我就当作是来品尝美食的，顺便来问候一下你。”

山路先生努力地笑着说他很期待去那家被评为好吃的名店。望着他的侧脸，我忍不住祈祷，至少希望这会是个快乐的夜晚。

回到家，山中的祖父迎接了我。

“你回来啦。”

“哇，好香!”

屋子里弥漫着甜辣烹煮的香味。

“这是……秋刀鱼吧!”

祖父看着我一边脱鞋一边说话，就点了点头。看来是住在钏路的祖父的弟弟送了他的今年的第一波秋刀鱼。

我径直走向厨房，装着冰水的泡沫塑料上，秋刀鱼整齐地列队迎接我，个头虽小，但胖乎乎的，嘴也是黄色的。

盐烤自不必说，甜辣加生姜和高压锅煮的也很好吃，如果品尝鲜味的话，果然还是得吃生鱼片。

“晚上有秋刀鱼派对。”

虽然没能去甜虾节，但今晚我家有秋刀鱼节。

祖父马上生起炭火，在院子里盐烤起来。表面酥脆，中间松软的秋刀鱼，只要快速撒上一层盐即可，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生鱼片肥美甘甜，最重要的是新鲜的秋刀鱼口感极佳，有一种被吸住的弹性。

母亲让我吃点蔬菜，我决意不听，我把煮、烤、生鱼片做成的秋刀鱼和白米饭一起吃。

最后，我和味噌、姜、葱一起敲成小碗，再倒入高汤做成茶泡饭吃，所以我的胃里满满都是秋刀鱼和白米。

我把祖父送到门口，就那样倒在了沙发上。烤秋刀鱼的香味，大概明天早上也会飘在客厅吧。老妈因为屋子里有鱼腥味!所以总是很讨厌，但我十分喜欢。

“啊，好幸福。”

“有漏洞!”我一边抚摸着不停舔着我的脸颊的赫克塔，一边在沙发上打滚。

“你就好，我一想到明天的事情就郁闷。”

老妈罕见地吃完饭后开着罐装啤酒嘟囔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确实，就连我也吃多了，想好好清爽一下，于是一边去冰箱拿碳酸果汁，一边问道。柑橘果汁果然很清爽，虽然我是派ribo派（リボンナポリン，一种碳酸饮料），但现在很喜欢这种清爽的感觉。

“是关于那件案子的事，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可疑了，那个叫姐姐的人好像没有血缘关系。”

“哦?”

“担保人和他们虽然关系很熟，但实际上并不是姐妹，而只是朋友。警察好像认为她们没有关系……就算关系很熟，也会替对方付房租吗?”

“咕嘟咕嘟。”老妈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啤酒，皱起了眉头。

“可能关系真的很好吧?”

“可是，钱的事不是很要紧吗?就算关系好，朋友也不太会负担房租的。就算有，也会马上解约吧。因为连回不回去都不知道，还要连续支付几个月，这肯定很辛苦吧?”

所以有点不可思议啊，老妈双手捧着啤酒罐，忧郁地垂下视线。

这确实不是一千日元、两千日元的金额。如果只约定一个月的话，也许还有人可能会考虑，但无限期地替别人支付，我觉得太善良了。

所以老妈好像要再去找担保人本人确认一遍，她也住在母亲经营的公寓里，离失踪的那两个人的房间很近，老妈当然认识她。如果因为这样让对方烦恼的话就太可怜了，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突然觉得付不起钱，那就更让人头疼。

“你没事吧?要一个人去吗？”

无论什么事都往坏处想并不是好事，而且我也不能和她一起去做些什么，但总觉得让老妈一个人去那个人那里，让我莫名地放心不下。

“……你觉得不要一个人比较好吗?”

“总觉得吧。你不担心吗?我明天放学后直接回家，我们一起去吧。”

没什么，如果真的什么事都没有那就好。

第二天，我和老妈去了那栋依旧毫无个性的公寓。

在一楼的拐角处，院子里长着紫色和粉红色的露皮茄，与其说是种的，应该是每年自行长出来的。

和老妈一起去拜访的那个叫乡路祥代的女人，非常惶恐地迎接我们。

“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在我们面前一边说着一边连连低头行礼的女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瘦小。她还招呼我们进去她家，但是被我们谢绝了。

“哪里哪里，是我们打搅了。”

老妈也低下了头，老妈在路上和我说，对方是在食品工厂做便当的工作。据说因为是上夜班的工作，所以不用担心没钱支付费用，但说实话，我看不出她有上夜班的体力。

实际上，她的眼睛下方是青黑色的，看起来非常疲惫。

尽管如此，乡路小姐还是斩钉截铁地对妈妈说:“房租我会连结爱的那份都一起支付的。”

“是吗……不过，这么说的话，如果你突然说‘还是付不起’，那可就麻烦了。”

“我当然知道。那么……我们先把我们两个人的钱付两个月怎么样?如果您不放心，我明天就给您汇过去。”

“嗯?”

乡路小姐的意志似乎很坚定。老妈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后，就“嗯……”地抱着头，她似乎很困扰。

“嗯，那也没关系……”

的确如果她这样做的话，至少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可以放心，而且在这两个月里，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

“可是……这样真的可以吗?”

老妈有点烦恼，最后还是这么问了。乡路小姐拼命地低下头。

“是的，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也不能随便处理她的行李。”

“是吗?”

老妈又瞄了我一眼，你大概在问“你觉得呢?”，但我也不知道啊。

“是的，没关系，我知道警察正在找她，不过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无视我们的困惑，用力点头，可是我觉得她这种做法不太好，而且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可是……和她一起逃跑的人，说不定和案子有关系呢?恕我冒昧，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老妈终于不耐烦了，开口问道。

“是啊，明明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为什么……谁都会这么想吧。”

乡路小姐的视线轻轻落在地板上。玄关干净整洁，上面沾着干土，只露出一双女式运动鞋。

乡路小姐踌躇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我想是因为寂寞吧。”

“寂寞吗?”

“是的……我没有家人。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妹妹也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虽然结了婚，但好几年都没有孩子，所以……四年前离婚了。”

乡路小姐害羞地将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小声地说出了实情。

“这样的事情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我真的很寂寞。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离开了的结爱虽然年轻奔放，但是也很坦率，很亲切，很可爱，总让我觉得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而且她也没有亲人，所以更不能不管她了”……她继续说。老妈说:“原来是这样啊。”一副接受了的样子。

“而且，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要站在她这边。虽然我自己也有很多想法，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再一次认真地生活下去。所以我想等她，即使要花很多时间。”

乡路小姐热情地说，她那真诚的话语里没有丝毫谎言。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明白了。但是如果付不了钱的话，请尽快联系我。”

老妈最后决定离开乡路家，我还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呢，没想到老妈出门时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嗯?……嗯……”

老妈没有回答，而是在公寓的停车场停下脚步，吼叫起来。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老妈突然嘀咕了一句。

“什么?”

“是指公寓，不过是季节和地点都不一样。”

老妈手搭着车门，回头望向公寓，叹了口气。一开始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同样眺望着公寓，我终于发现了老妈的“既视感”。

“啊，对了。”

那是一年多前的冬天，我陪着老妈去的公寓，解开清美小姐死在里面原因的，不是别人，正是樱子小姐。

“……那个人在的话，也许会知道些什么。不过，交给警察是最好的。”

“什么?”

老妈又叹了口气。没想到老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着实吃了一惊。

“我不是说了，我并不是讨厌她，只是不想让你陷入危险。再说，就算你说“不要见面”，你也听不进去，这样的话，只能把你们两个人一起揣进怀里了吧?”

“妈……”

“那样的话，与其一直讨厌，还不如喜欢上她。再说，赫克塔也实在是很可爱。”

说到这里，老妈“啊”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真不可思议，这样亮着灯，从外面看好像都一样，但住的人却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阴天，太阳开始下山，几乎所有的人家都拉上了窗帘，亮起了灯。没有亮灯的是没有人住的房间。失踪的那两个人的房间，今晚也会很暗吧。

“啊，夜风已经很冷了。”

连夕阳都看不清的灰色天空，夏天已经过的风，告诉我们比秋天不远的冬天的存在。

“……晚饭，用高压锅煮秋刀鱼和煮墨鱼和土豆可以吗?”

老妈边上车边略带疲惫地说。

“那些都是昨天剩下的吧?嗯，没关系。”

“你好像有什么不满，那我给你做个甜炸豆腐吧。”

倒也不是不满意，我只是对炸鸡的提议很高兴。

我家的招牌菜是“甜炸豆腐”，把红薯、南瓜和玉米一起炸成的豆腐，绝妙的口感和温柔的甜味是绝品。也可以放在面汤里拌，但撒上盐再吃最好吃。

“好了，那就快上车吧，我要走了。”

“……嗯。”

尽管如此，我还是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因为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但回头一看，没有任何变化。风倏地掠过我的脸颊，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慌忙坐进车里。

第二天放学后，我在车站前见了一下山路先生，他说要回增毛。

“那，果然是这样?”

“嗯，她好像没追上去跟对方说过话，所以也不敢百分百确定‘那绝对是我哥哥’……”

在咖啡店的吧台座位上，我询问了山路先生两天来寻找哥哥的结果。

“是吗……”

山路先生笑着对我说起这些，虽然羊肉很好吃，但他的侧脸让我很难过。

“……我想哥哥大概已经死了。”

“…………”

“我还在想，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联系我?”

“那……也许是为了不连累家人吧?”

虽然说了，但连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可怕，同时也感到荒唐无稽，但是山路先生一脸奇怪地点了点头。

“或者，如果哥哥现在还一个人在追捕花房，那么花房可能在警察或其周边有内奸或帮手，有向花房透露情报，可以帮他洗脱罪名的帮手。所以哥哥才辞去警察的工作，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想法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山路先生苦笑着呵呵。我也同样苦笑。但是我们两个人都不敢说‘那绝对不可能’，这让我很害怕。

“真是不可思议。虽然见不到哥哥很遗憾，但我却松了一口气。我想应该不会有这种阴谋，我想哥哥……我的哥哥一定是被自己的日常生活和正义感压垮了。”

橙色、黑色、茶色、紫色，他望着完全染上万圣节色彩的店内，自言自语道。“哥哥到最后都没能变得更强。”

“我不想说这种话，但是Phantom，花房确实存在。我认为山路先生不是自杀了，就是已经被花房杀死了”

或者说，是被沙月……

而他的头盖骨就静静地沉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

山路先生沉默不语。

承认这个世界上无底洞的恶的存在，和拥抱重要的人的软弱，哪一个更痛苦呢?

“……不过，真不可思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因为头盖骨吧?”

我突然想到这句话，他也“嗯”了一声。第一次见到山路先生的那天，我在增毛的海岸发现了一个古老的头盖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一切的开始。

“这么说来也是，不过那块骨头好像和花房没有关系。”

“嗯，不过……总觉得有点暗示性。”

虽然我不想用命运、群星际遇之类的陈词滥调来解析这些事情。

但是又有一个念头。

如果这不是偶然，会怎样呢?那天，在和樱子小姐一起去的海边，发现头盖骨，遇见山路，这些都是谁准备好的剧本呢?

“馆胁君?”

“不……”

我不由得沉默了，山路先生不安地看着我。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这就是所谓的妄想过度。

“对了，换个话题。”

为了消除不安，我把公寓的事告诉了他，乡路小姐的事也跟他说了，老妈也觉得很奇怪。

“那是警察的工作，我觉得你不能插嘴。”

“是啊……”

不出所料，他劝我不要过问，但是我有想过。

“肇事逃逸的人是恶的。但是法律不能保护人不受这种恶的伤害。Phantom一定会盯上他的，他会巧妙地设下圈套，以恶制恶，樱子小姐一定会注意到这件事的。”

她经常关注新闻，只要继续追踪这个不确定的事件，一定能遇到她。

“而且，我还发现了一条让我很在意的信息。”

那是鸿上发现的诗吟中的一节，我拿着手机的图像说明后，山路先生的表情也阴沉了下来。

“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吗……或者说也可以理解为主人回归时所传达的信息。”

“花房要回旭川?”

“或者是和谁保持着联系。”

“这是……”

我不禁语塞，因为有一种不安一直在我的内心深处萦绕。

“我一直在想，如果……花房真的和樱子小姐接触了呢?”

“馆胁君?”

“樱子小姐其实比我更接近花房，可能是因为我之前说过，她自己也感觉到了，所以才想和花房接触。”

也许不是我们，而是选择了从花房的视角看世界。

“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九条小姐会做那种事。也有可能是与此完全无关的消息。对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报社咨询一下。”

山路先生像是要给我勇气一样，拍了拍我的背。但是他不知道，樱子小姐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嗯，是啊……这个我也知道。”

虽然知道，但不安还是在我的内心蠢蠢欲动。“不可能”的确信，“真的是这样吗?”我自己否定道。

“说不定失踪的凶手已经被花房处刑了。”

也许一切都已经结束，我只不过是在收集那些残渣。Phantom在背后笑着看着这样的我。

希望樱子小姐不在旁边。

因为太晚了担心回家的路，山路先生只喝了一杯咖啡就说:“差不多该走了吧。”

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只是通过短信交流过几次。不过，多亏了他，上一年年底时我才得以保全性命，说我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也许正因为如此，临别时我感到莫名的寂寞，就像目送哥哥回东京时那样，感到一种忧愁。当然，我不是孩子，不能说这种话，也不好意思表现在态度上，所以决定笑着送他。

“那么，在下雪之前，你和九条小姐一起来玩吧。”

“是的，一定要来。”

秋刀鱼确实不错，但我还是抵挡不住甜虾的诱惑。而且如果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再慢慢地和山路先生说说话。

山路先生坐进一辆看起来还很新的HONDA SUV里，摇下车窗，我原以为是告别，没想到是一副奇妙的表情。

“山路先生?”

“馆胁君说过，失踪的凶手可能和花房有关……如果哥哥真的还活着，正在追捕花房的话，有人说哥哥在旭川，花房就有可能也在这条街上，你还是小心为好。”

他说，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去过问，如果还是有什么事，希望我去联系那些自己可以信任的大人和警察。

“……我如果真的碍他的事的话，我早就被杀了。不过我现在还在这里，说明我不是他的对象。”

Phantom果然是邪恶的刽子手，基于正义的信念，用邪恶的手惩罚着邪恶。

“可是，十年前他只是个杀人魔，而且还是个唆使别人夺取蝶骨的卑鄙连环杀手，是谁给了他‘正义’呢?他是想给世界创造一个肯定自己存在的理由吗?”

如果非夺去生命不可，非招蜂引蝶不可，那就从被这个世界抛弃、拒绝的存在中夺去，以便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如果Phantom和樱子小姐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一定需要理由。但我觉得那不是由感情产生的东西。

是更切实的理由、原因，还是——契约?就像樱子小姐被设乐教授说“笑一笑”一样?

还是说，他现在真的心中涌动着正义?就像樱子小姐不得不做标本一样。

如果是这样，我真的是对的吗?那些苦苦等待Phantom猎杀法律无法制裁的邪恶的人，真的没有被他拯救的人吗?

“这不是正义。”

山路先生非常强烈地否定了我这种迷茫的心情。

“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伤害某人的时候，那已经不是正义，只是自私。”

听着他那强硬的话语，我不禁点了点头。

没错，即便如此，伤害别人也是错误的。就算有‘不如死’的人，也没有‘不如死’的人。

但是，另一个我在心里嘀咕。

在遗属面前也能说同样的话吗?

自己是否真的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这种想法是最可怕的。

但是，更可怕的是失去樱子小姐。

一想到Phantom，就想起了樱子小姐。如果她为了保护遗属而不择手段呢?这么一想，我就坐立不安。

樱子小姐依然没有回复邮件，我给她发的大概是“还好吗”之类无聊的内容。

我也想过给樱子小姐发短信，跟她说男人失踪的事，但我无法完全相信她，我在追查男人的这件事，还是不要暴露为好。

没办法，我决定先靠自己的力量调查这个男人。

犯人山口一央，年龄是四十六岁……在网上只能找到大致的事故概要。我还想知道些什么，考虑再三，我给阿世知打了电话。

“我有件事想和精通网络的阿世知小姐商量商量。”

“哦?要我去拜访您吗?”

不，这次鸿上之所以让我去她常去的夏威夷薄饼店请客，不过那是因为她有要看得到的情报。

“过去的肇事逃逸事件?”

“嗯。因为没闹出什么大新闻，所以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五年前啊……”

阿世知哼了一声，隔着电话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山口一央……五年前，不像现在这样在SNS上追踪和曝光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不要抱太大期望。”

如果是现在，稍微成为新闻话题的话，瞬间犯人和被害者双方就会被确定，从公开的blog开始，双方的家庭构成和工作单位，住址等也会瞬间被扩散。

“现在想想，真是个可怕的时代。”

“是啊……真的是这样。”

手机那头，阿世知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馆胁也要小心。就算你闭口不提，你的熟人也会知道‘啊，是× ×’，那些人也不一定不会公开自己知道的信息。”

“阿世知……”

“只要有心，就可以通过GPS功能和背景来确定地点，千万不要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照片和个人信息泄露到网络的海洋里。知道了馆胁的情况，接下来就可以追踪馆胁的家人和朋友了。”

短暂的沉默后，阿世知滔滔不绝的声音让我感到疼痛。对了，她真的被刻在电子之海数码上的自己的形象，像诅咒一样折磨着。

虽然我很抱歉让她意识到这一点，但我知道她并没有要求我道歉，所以坚定地回答说:“我会注意的。”

“嗯，真的是这样。有时候事情会变得无可挽回，这一点你要有清醒的认识。特别是馆脇，有很多地方很偏僻，就算你不知道，也没有人会保护你。”

“那么……果然还是要注意邮件地址之类的好吗?”

我想起Phantom知道我的邮箱地址。

“是啊，最好不要重复使用同一个邮箱，还有密码什么的。因为是馆胁的事，所以打算稍微改一下，像把密码设定为九条小姐的生日什么的实在太简单了，还是改成没有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的罗列比较好。”

“嗯……嗯。”

说中了，我现在的SNS密码和手机锁都是樱子小姐的生日。

阿世知一边说着这些，一边认真地在网上搜索，山口一央的事稍微看清楚了一些。

事故发生时他在做建筑方面的工作。

当天上午好像在工作伙伴家吃烤肉(当时只喝了一罐啤酒，据说时间很早)。傍晚6点左右回家，准备再去喝酒的时候，就发生了事故。他吓了一跳，赶紧逃走，然后早上走到附近的派出所自首。为了安慰自己和恐惧，他再次喝了酒，并离开了家。

“不过，这绝对是酒后驾驶，否则就不会逃跑。”

阿世知喃喃道。我也这么想。

但是，如果是在什么店里喝酒的话，根据目击证词和店内的监控录像等，可以确定喝酒的事实，但遗憾的是，是在私人家里吃饭。朋友都异口同声地说他没喝，那就无从证明了。

结果，没有适用危险驾驶致死伤罪，审判结果只判了他三年半的徒刑。

“被害女性怀了第二个孩子，两个人的生命是三年半吗……”

胸骨受到压迫的女性那白皙的手，突然从我的眼前掠过。

不可思议，我明明已经见过好几次遗体，明明目睹过更悲伤的状态，那只雪白的手的记忆却牢牢地印在脑海的皱褶里，几乎无法呼吸。

“姑且问一下?……你还在听吗?”

“什么?”

“所以说，肇事逃逸的案子已经结束了，要不要调查抢劫案?”

正在发呆的我，听到她有些不耐烦地敲击键盘。

“啊，嗯，拜托了。”

“不过，我也没有那么多信息，大概也只能查出一点点吧。”

正如阿世知所担心的那样，抢劫案并没有被当作什么大新闻来报道。

“绿丘、地下人行横道、美瑛川旁边的北绿地……旭川的地理我不太懂。”

“是神乐那边吧。我幼儿园时有个很好的朋友曾经在神乐那边住过一段时间，小学时我们经常去那里玩。”

离山口他们住的公寓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

在地下人行横道和美瑛川一侧的北绿地上，散步和回家中的男女三人被男性施暴，背包等被抢走，其中一人一度昏迷不醒，但幸运的是现在已经恢复了。

“不过，犯人好像对地点很熟悉，可能是以前住过吧。”

“好像也有证词说凶手是和年轻女性两个人。”

恐怕那就是同居中的“结爱”吧，乡路小姐虽然说相信结爱小姐，但她确实有可能和山口一起抢劫。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对着桌子拼命记笔记，突然阿世知问我:“那么，你调查这种事有什么打算?”他问。

“什么?”

“你不会是想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凶手吧?”

“……怎么说呢。”

我不由自主地回答得模棱两可，虽然不能说“我不会做那种事”，但我并不认为自己一个人真的能找到山口。

“……那个，馆胁，你知道日本一天有多少人死亡吗?”

“什么?”

突然的沉默之后，阿世知孤零零地说。

“一天有三千五百多人死亡。一天是八万六千四百秒，每二十四秒就有一个人死亡。在我和馆胁这样说话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死亡。”

她热情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现实中感受不到的真实数字的罗列，我实在找不到回答的话，不由得仰头望向天花板，椅背上的一声惨叫代替我发出。

“肇事逃逸也好，抢劫也好，都是人渣的悲惨故事，但在网上找不到这种程度的事情，也就是说完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日本全国都发生过类似的事件，都有人死亡。”

“我知道……”

“我不知道，世界就是这样的，馆胁可能是被愤怒和郁闷的心情所驱使，想要做点什么，但我觉得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比较好。”

“你的数学作业做完了吗?明天百合子就让你抄吧。”这句刺耳的话把我拉回到现实，作业确实还没有着手。

“我们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你最好不要去关心这些事情。馆胁，我觉得有点奇怪。虽然我不能说得很清楚，但那样的话，你真的会死的。”

“我也没觉得能改变。”

我没想过那么大的事。不过，那一缕头发般细小的念头确实想要我做点什么，而且，最重要的是，‘尸体’总是不放过我。

“就算馆胁死了，我也不会感到困扰。但是，我绝对不希望百合子伤心……而且，如果馆胁不在了，我们就会变成‘三个人’。那样的话，百合子和今居的关系会变好，我不就又变成一个人了吗?”

后半部分才是她最真实的想法。阿世知一度决定要一个人活下去，她知道鸿上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我也不想夺走她的位置。

“要是知道了，现在就挂电话，别忘了这件事，对谁都没有好处。”

“嗯……我会的。”

“因为是薄煎饼，红豆奶油的那个!”

“噗”的一声，电话挂断了，我知道阿世知说的是对的，我决定老老实实地做作业，但是，这件事绝对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阿世知发来了短信。

“刚才新闻上说山口被通缉了。这下子警察就会抓他了，你可以放心了，明天请我吃煎饼吧。”

我慌忙打开电视，打开了新闻频道，却没有找到类似的新闻，于是用手机搜索，发现不仅是道内新闻，好像全国都有报道。

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的犯人的信息，在一夜之间像海螺一样传开了。

不只是山口他们，连遭遇事故的女性、抢劫事件的受害者都被指责的人也出现了，我似乎又不知道正确的定义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一如往常的学校，一如往常的放学后，煎饼也一如往常的很好吃。

和山口不同，他的恋人“入江结爱”虽然有共谋的嫌疑，但也只是重要的证人，报道中虽然没有公开她的名字，但这一点似乎自然而然地就泄露了出来，世知说得一点都没错。

别说名字了，连她晚上在“饮食店”工作的事和店名都被登在网上，她经常和店家和客人发生纠纷。

在综艺节目上，和山口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居民回答说:“他们经常不分昼夜地吵闹。”老妈为此大伤脑筋。

山口很快就和妻子离婚了，出狱后拿着生活保障，靠弹子机来维持生计，在审判时立下的戒酒誓言也被轻易地打破，人们还看到他到处喝酒。

这件事在网上被大肆抨击。不可思议。死亡事故和暴力行为都可以被忽略，而那些看不见身影的大声喧哗者，似乎更不能原谅他们堕落的生活。

不管怎样，两人被警察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会就连乡路小姐的想法也变了吧?可是问过老妈，她说打过一次电话就没联络，总觉得再追问下去也不好意思。

虽说关系到钱的事，但似乎打算等情况稍微稳定后再联系。

但我觉得很奇怪。虽然我不打算囫囵吞枣地接受网上所有的信息，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乡路小姐会对入江小姐抱有好感。

“真的会把她当成妹妹一样疼爱吗?”

透过手机屏幕看到的“结爱”的生活，和乡路小姐踏实的每一天，看起来并不重叠。

“…………”

可她几天前还说要为“结爱”先付两个月的房租。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如此来守住主人消失的公寓里的一个房间呢?无论怎样思考，我都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

特别是警察把案子公开后，老妈似乎就不再考虑这件事了，即使我提起话题，她也几乎不搭理我:“我不知道。”

我的焦躁和焦虑只会增加，那两人仍然没有被发现，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接着迎来的星期天，我的忍耐力似乎终于到了极限。

我把行李送到永山的外公外婆家，像往常一样在39号国道旁的书店里站着看书，突然心里面有了要再一次直接去问乡路小姐的冲动。

一成不变的日常画面点燃了我的焦躁感。

她可能因为工作不在家，也可能不听我说话甚至不让我说话。不过那就好，我只是无法忍受什么都不做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总之想找个理由让自己接受。

骑着自行车去公寓的路上，下起雨来，咖啡店就在眼前，我决定去避雨。就算想回家，雨势突然变大了，似乎也不太可能。幸好用app确认了一下，雨似乎马上就要停了。

虽然想点牛奶咖啡，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可可，我想是因为我自己想感受一下樱子小姐的感觉，甜甜的可可的热气让我想起了樱子小姐的呼吸。

我手里拿着热乎乎的可可，看着大雨敲打着玻璃倾泻而下，我终究是在追樱子小姐。

当然，她现在也许一根儿也不想这些事，正在享受和老婆婆一起的旅行，我甚至希望她就是那样。

但在我心中，有人小声说:“那是不可能的，你能想象出牵着老婆婆的手，笑眯眯地享受温泉和观光的樱子小姐的样子吗?”

只是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只是想感受樱子小姐的气息。

实际上我并没有想过要参与事件，而且乡路小姐肯定不在吧，即使有，也不可能欢迎毫无关系的我。

我一边烦恼一边慢慢喝着可可，雨果然很快就停了。

快离开店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如果这时有人给我发短信，让我回到日常生活，我一定会回家的。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谁都没有联系我。我骑上自行车，回过神来，已经是乡路小姐的公寓了。

我不知不觉地绕了一圈，很快意识到自己就像是个可疑人物，最后还是向乡路小姐的房间走去。过了公寓前的大水洼，在房间前面纠结一番之后，我终于按响了门铃——果然没有回应。

“工作中吗?”

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可以了，这件事与我无关，与樱子小姐无关，也与Phantom，这样就可以了。

为了打起精神，我叹了口气，低下头，发现运动鞋的鞋带解开了。就这样骑着自行车，要是不小心缠上了车轮可就太可怕了，于是我蹲下身子把它系好。

起身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门把手，门突然“咔”的一声轻轻打开了。

“什么?”

门开着。

确实，防范意识松懈的人会在房间里保持着开锁的状态，基本上旭川很悠闲，但是没人会没把门锁上就出门，旭川不是那么无害的城市。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小心忘记上锁，我轻轻地把门关上，心里面另外一种不安却驱使着我。

“…………”

真的是“不小心”吗?如果乡路小姐被卷入了什么事件呢?真的不用确认里面吗?——这种纠结在我心中肆虐。

我想应该没有那种事，而且那样做就是非法侵入，我会变成罪犯，这绝对不是好事。

但我并不想做什么坏事，只是想确认她是否真的不在，她是否没事。

只是稍微往里面看一下，确认了就马上回去。

结果我没能控制住自己，我从口袋里掏出塑料手套，“啪”的一声戴上，再次把手放在门把上，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悄地走进房间。

我闻到了咖喱饭的味道，大概是晚饭的余香吧。

玄关收拾得很整齐，那里摆着和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运动鞋，什么啊，莫非她在里面?我慌忙再次出门。

“不好意思，乡路小姐，您要在的话，我想和您说几句话。”

因为没有回答，我又等了一拍，把同样的问题转向室内，但还是没有回答，我再次滑进玄关。

紧张得喉咙深处好痛。我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了。甚至到了自己无法回头的地步，阿世知的忠告也在耳边回响。

但我没能停下脚步。

我悄悄地屏住呼吸，在玄关脱下鞋子。第一步的脚步声是被玄关猫形的垫子吸进去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踩着地板，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一个矜持女性的房间。

恰到好处的室内装饰和装饰。给人一种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印象。大概是不怎么拿没用的东西的主义吧。虽然没有杂货，但墙上挂着昨天的日历和小画，是花的画。

画上的花不是瞿麦就是石竹。之前矶崎老师告诉过我，但很遗憾我想不起来是哪一个，只是记得花语。瞿麦是“纯爱”，石竹是“我讨厌你”——。

“…………”

房间里很安静，邻居好像不在家，外面远远地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客厅沙发后面有一个大书架，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来乡路小姐是个爱读书的人，从图书馆借的不久前的热门作品，放在玻璃矮桌上。

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推理小说、悬疑小说等国内外书籍，中段似乎以软封皮为主，我突然看向那里，因为中间有四五本书的空隙。

小心注意到那本书正好被抽出来的缝隙，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往里看。

“呜”

我感觉自己在那里几乎要窒息了。

“乡路小姐? !”

乡路小姐和几本书一起蹲在书架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

我在她那失去血色的手臂上看到了她的死。虽然马上意识到她已经不行了，但还是跑了过去，轻轻地把手伸向脖子，结果指尖还是摸不到脉搏。

“…………”

为什么?我的手指碰到了塑料胶带，我下意识地把手一拉，书架撞到了我的胳膊肘。

“呜”

几乎同时，后脑勺一阵疼痛。我在思考发生了什么之前，眼前已经扭曲了。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谚语的体现，就是樱子小姐。

我一直觉得她很危险，总觉得她有一天会在危险中丧命，看着她就害怕得不得了。

但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上了，人为什么会想知道真相呢?即使冒着危险。

后脑勺突然一阵剧痛，接着耳鸣，一切都变得迟钝而遥远。

就像在水里一样，不可思议地感觉到身边有人的气息。

在这样的梦中，突然有人抱着我，让我躺在沙发上。

虽然很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动不了。

只是一只大手在我的脑袋里探摸了一下，轻轻地盖在我的眼睛上，那是一只很大的手。

——不要紧，虽然有肿瘤，但没有出血。

有人在耳边低语。

这是我听过的声音。

——放心，我还不会杀了你，因为羽化需要食物。

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对方就像抚慰我的脸颊一样摸了摸，松开了手掌。

我勉强伸出沉重的手，但那只手只能划破天空，无法触及任何人——啊，果然是梦。

我很想睁开眼睛，但不行。

我再次失去了意识。

——少年

接下来摇醒我的，是这样的呼唤。

——少年，起来。醒醒吧。

就算叫我起床，我还是困得要命，就连摸着我脸颊的手也让我感到很烦。

我下意识地扭过脸去，不知是谁的手硬把我的脸推到前面。

——少年!

原本烦闷的声音，变成了高兴的声音。

“太好了。”声音的主人说着，我的额头感到了温暖，她的脸上还吐着气。

我猛地一惊，正要起身的刹那，额头一阵疼痛。

“好痛!”

一起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你怎么了!不要突然起来!”

接着是带着怒气的声音。

“……樱子小姐?”

“真是的……那么，你没事吧?”

捂着额头，表情严肃地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樱子小姐。

是梦吗?我一直在做梦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一瞬间混乱了，但是看到樱子小姐不高兴的表情，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手指拨开她脸颊上的头发，她的脸颊确实很温暖。

“……是真的吧?”

“你见过假的我吗?”

她讶异地歪着头。

“是啊……真的，真正的樱子小姐，为什么?”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她真的在这里。

我再次抓住她的袖子，感到袖子下面有一只纤细而肌肉发达的手臂。

“不是幽灵吧?”

她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很高兴——如果可能的话，很想抱紧她。

但是那样的事做不到，而且只要动一下身体，后脑勺就会疼痛不已。

“对了，你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樱子小姐用手指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好痛!”

“成瘤子了，应该是撞到什么地方，造成脑震荡吧。”

“脑震荡?”

我渐渐恢复了平静。对了，我在找乡路小姐。

“……为什么?”

“地板上到处都是书，虽然像图书馆那么气派，但她把书放错了位置。虽然看起来很好看，但不应该把这么厚的书放在上层，即使在是地震再少的旭川。”

否则，她的头上就会长出这样的肿瘤——樱子小姐说着呵呵地笑了，捡起地板上厚厚的图鉴，漂亮的原子图鉴，但是下面是乡路小姐的尸体。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樱子小姐一边俯视着乡路小姐的遗体一边问道，但是，那应该是我的台词。

“樱子小姐，之前你到底跑什么地方去了?”

“我现在更想知道你睡在尸体旁边的原因。”

确实不能就这样在这里吵闹，没办法，我只好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好久不见的樱子小姐比最后一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巴也尖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脸色好像很差。

“所以你就在这里?你真勇敢啊。”

“你是想说我鲁莽吧?”

话虽如此，她也一样吧。

“樱子小姐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很在意，所以调查了一下……我去了入江结爱的工作单位，结果发现她从店里借的巨款的担保人里有乡路祥代的名字和住址。不过，笔迹和入江的一样，所以不确定这具尸体是否知道欠债的事。”

山口被通缉后，网上确实曝光了两人的个人信息。

入江结爱工作的店的名字，虽然夹着0模糊不清了，但只要我想，应该也能查到吧。

原来如此，正如我所预料的一样，樱子小姐确实在追查这个案件。

“不管怎样，先报警吧，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樱子小姐一边点头，一边用严肃的表情俯视着乡路小姐的尸体。

“莫非……他杀?”

“不，看来是死于非典型性自杀，现在还不好说。”

然后樱子小姐走向玄关，我按住头，视线追随着她。

“这是你的伞吗?”

“你说伞?不，那不是我的伞……幸好雨马上就停了，而且我是踩自行车过来的。”

我回答“没有”，“嗯”了一声，樱子小姐捂住了嘴。

“怎么了?”

“不，我只是想到有可能被害者和某人是冒着雨回到这里的。”

“什么?”

虽然动了动还会感到轻微的晕眩，但我还是追上了樱子小姐。她似乎在注视着玄关的地板。

“确实有鞋印，我想这是我和樱子小姐的。”

仔细一看，黑色的玄关瓷砖是湿的，应该是下雨的缘故吧，虽说是骑自行车来的，但我的运动鞋也有点湿，这是因为公寓前面的积水吧。

“不是，是这边。”

但是樱子小姐看的是伞架。

“伞……湿了吗?”

一看，还有一把沾着水滴的伞插在伞架上。

“嗯，这双运动鞋也湿了，下雨的时候……对了，大概是三个小时前。”

她一边看表一边说，看来我昏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概下了三十分钟的雨，因为不是下了一天，所以应该没拿过几次湿伞，不过，这个伞架旁边的空白地方也湿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伞的旁边确实湿漉漉的。相邻的鞋柜也是，这里确实还站着一把湿漉漉的伞。

樱子小姐再次走到乡路小姐面前，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脖子。

“你看，脖子上的缢痕上有水泡。有活体反应，说明至少不是杀人后运走伪装自杀的……而且下颚关节和颈部有僵硬的迹象，大概死后两三个小时吧。”

“那……”

也就是说，我是在乡路小姐去世之后才来到这里的吗?想象的瞬间，背脊一阵发冷。

“我是和山口他们刚好错过了吗?”

“是啊……说不定他们就躲在房间里了。你头上的伤不是被书打中的，而是被凶手打伤的。”

“怎么会……”

“算了，还是先报警比较好，在这里告诉内海不就行了吗?”

确实，遗体在这里，我在这里。必须报警，说明情况。

我联络了内海先生，向他说明了情况，因为山口的通缉，我很担心乡路小姐，就想着去她家看看，却发现门一直空着。我担心地往里面一看，竟然发现她倒在地上，我吓了一跳，结果被书掉下来砸到头，晕了过去。

我没有说谎，所说的几乎都是真的，只是目的多少有些不同，并欺骗他们说樱子小姐只是来接惊慌失措的我。我向警察说明了一切后，老妈被叫来接我。

“为什么要去乡路小姐那里? !”

老妈一看到我就骂我，我只好说是正好从附近经过……老妈半信半疑地说:“哦?”含糊地回答。

“你又和这个人玩侦探游戏了吧?”

“不是的，我才刚见到她。”

“算了!不要插手多余的事情!万一被怀疑怎么办? !”

所幸在推定乡路小姐的死亡时间里，我正在咖啡馆喝可可，所以可以证明我当时不在现场。万一自己被怀疑是凶手呢?尽管这种不安不是没有，但我根本就没有杀她的理由。

但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很突然。我确实很在意乡路小姐的事，也很想见樱子小姐，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算了，她说她是一个人住的，要是发现得晚了就糟了，毕竟已经一下子空出了两间房，如果还需要大幅改造，那可不得了。”

老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口气两个房间?”

“嗯，是啊。刚才警察打来电话，说入江小姐的遗体被发现了。”

“诶！”

正好和内海先生说完话，加入我们的樱子小姐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听说她是在废弃的房子里被烧死的。我也说她可能是自杀……所以，她可能还是在背地里和他们保持着联系。”

“废弃的房子?”

听了老妈的说明，我毛骨悚然。

山口和入江自杀的废屋是花房所在的画室，是一重她们的圣地，还有几个月前我为了集体自杀而造访的那间废屋。

意识到被通缉的那两人殉情了……按照警察的意见，山口的案子可以了结了，乡路小姐的死也是自杀，似乎没有发现他杀的痕迹。

乡路小姐好像是用书架旁边的钩子上吊的。这里确实有自杀前见过谁的痕迹，但我亲眼看到她并没有发狂，而且书架上只掉落了五本书。

我的脑震荡，说不定是被藏起来的凶手打了……樱子小姐是这么想的，确实奇怪的是，我昏倒在沙发上。

当然也有可能顺利地倒在沙发上。但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像是被人抬走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山口，因为他是昨天晚上死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到的是Phantom。

——对了，我之所以还没杀了你，是因为羽化需要食物。

想起他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冷，感觉那只是一场噩梦。

“果然……案子和Phantom有关吗?”

“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开始追查的，但是没有发现他的痕迹，而且这桩案子的头盖骨都齐整。”

三天后，我和樱子小姐在常去的红茶店见面，她对我的杞人忧天表示了否定。

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对了，你一直去哪里了?还有，怎么还没把赫克塔接走?”

因为樱子小姐还不把它接回家，赫克塔这个月就是馆胁赫克塔了。

唉，这本身倒也不是很讨厌，但今天为什么要在红茶店见面，而不是九条家呢?

“……老婆婆，还好吗?”

“是啊，梅子和往常一样。不过，现在在札幌。”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住院的叔叔。

“难道，设乐老师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你担心。”

“是吗……”

缓缓地摇了摇头，樱子小姐否定了。那样的话告诉我就好了……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又不得不接受，如果是叔叔的事，樱子小姐确实是不希望别人提起的。

而且，就算问了也不会告诉我吧。对樱子小姐来说，她叔叔是圣域般的存在。

但我以为她一定是在拒绝我，所以就放心了。

“对了，关于乡路小姐的事。”

没办法，我只好改变话题。

“远房亲戚和前夫都拒绝接收乡路小姐的遗体和遗物。”

入江的遗体是被断绝关系的父母领走的，但是山口和乡路被遗属拒绝了，因为他们不希望有任何关系。

山口他们住的房间特别脏，要把房间弄干净需要花钱，幸好是入江的父母出的钱。

乡路小姐的房间很干净，处理了家电等不必要的东西，可以换一些钱，亲戚们拜托我们用这些钱把们乡路小姐火化。

“其实不是我该做的事”……虽然这么说，但老妈为乡路小姐做最后的送别仪式，还是让我激动了。

我也觉得她确实是个可怜的人，让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性一个人在无人送别的情况下离开人世，或许更让人觉得可怜。

“所以明天虽然不能为她守灵，也不能举行像样的葬礼，但至少要用她的押金来为她诵经，然后送她到火葬场。如果有时间的话，樱子小姐你也来吗?”

虽然知道樱子小姐没有送别的意思，但我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多一个人比较好。至少她见过乡路小姐的尸体，而且也接触过。

第二天，我送走了乡路小姐。

乡路小姐好像在公司也没有亲近的人，只是以公司的名义送来了奠酒。她好像确实很孤独。手机通讯录里只登记了一个单位的号码、一个远房亲戚的号码和离婚丈夫的号码。

我不觉得她是坏人，为什么?老妈对我说:“自己不积极地努力去和别人接触，本身还没有孩子的话，和别人的联系也就会越来越淡漠。”

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选择那个入江结爱作为唯一的朋友呢?是因为长得像妹妹吗?

最后聚集在一起为乡路小姐送行的，只有我、妈妈和樱子小姐。

只是在火葬前请和尚念经而已，虽然来的人太多会让人困扰，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像样的仪式，但没有一个熟悉她生前的人来送行也真是让人难过。

神也有同样的想法吗?还是说这里这是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偶然。

“我喜欢土耳其桔梗，正好是旺季，真是太好了。”

棺材里放的不是白菊花和百合花，而是五颜六色的小玫瑰。

“确实花很好看，很漂亮的花。”

让老妈这么回答的，是殡仪馆的小叶松先生。

“是啊，而且她好像不喜欢香味太浓的花。她说艳丽的香味不适合自己……她是个很优雅的人。”

小叶松先生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说，他是老妈委托的殡仪馆的人，那家因为几次因缘而委托的公司，一开始是由别人负责的，但当天突然来了另一个人，老妈吓了一跳。

“其实我……和乡路小姐认识。”

小叶松先生战战兢兢地对迎接他的我们说道，小叶松先生身材瘦削，头发稀疏，也许是因为戴眼镜的关系，给人一种神经质的印象，但举止温和。

也许是职业关系的关系吧，小叶松先生说话的语调略为低了一些、既然作为朋友的小叶松先生都这么说了，我反而觉得这样很适合乡路小姐，不免松了一口气。

“最近她的手机坏了，应该已经换成智能手机了。通讯录是不是因此丢失了呢?至少要是能再多叫点儿人就好了。”

小叶松先生说，乡路小姐本来交际范围就不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朋友的人，她和学生时代的朋友应该有几个来往，可以查了之后再联系一下。

北海道的报纸除了所谓的哀悼广告外，通常还会刊登逝者的姓名和告别式的地点等。母亲说，北海道是一个大地区，能知道远亲或关系不深的人的讣告，是件很难得的事。

虽然是以死亡报告为基础免费制作的，但是现在也有了个人信息的观点，在提交死亡报告的时候，可以选择是否刊登这些信息。

如果是密葬的话，也会在日后刊登仪式已经结束的消息，妈妈想至少以这种人们的知道的形式刊登，但由于离婚丈夫的强烈反对，所以没有刊登。

刚再婚的他，不希望周围的人想起前妻的名字，这种心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个名字就这样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实在太悲哀了。

然而，我们只是擦肩而过，能做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四个人听着不长不短的念经，焚香，目送棺木走向火化炉。

我们之后还要去捡骨头……于是，我们决定就此解散，但总觉得难以离去，结果我们就这样待在小叶松先生身边，因为他非常憔悴。

“不过太好了，她能有个很亲近的人来为她送行。”

老妈在休息室里喝着茶，像打心底想的一样，松了口气说道。

“虽说我们关系很亲密，但认识的时间也不长。”

正因为时日尚浅，才会有强烈的思念吧。小叶松先生的无名指上似乎也没有戒指，我想，他或许对乡路小姐怀有比友爱更强烈的感情。

因为头发的关系，他的年龄看起来不太清楚，但年龄应该和乡路小姐差不多吧，不难想象他和乡路小姐微笑着说话的样子。

“那么，乡路小姐去世前，你有没有去过她的房间?”

这时，我想起她房间里另一把伞的痕迹。

“不?为什么?”

小叶松先生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啊，没什么，不过，我发现乡路小姐的时候，房间里好像有人的痕迹。所以我还担心是不是山口或入江小姐来过她家里，但那时两人好像都已经去世了。”

我本以为这是个漫不经心的问题，但他似乎非常吃惊，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你有什么印象吗?”

坐在椅子上的樱子小姐变换着长腿，态度蛮横却又不恭地问道。

“……不、不。”

小叶松先生摇了摇头，表情依然不以为然，他的动摇丝毫没有掩饰。

我还想再多问几句，老妈说:“好了，打扰了，我们该回去了。”也许是察觉到了灾难的气息，也许是觉得让他为难太可怜。

樱子小姐想留下来，这倒没什么，她似乎还想去捡“骨头”（查找线索）。

我被老妈责备得不知所措，老妈说:“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她还训斥我说:“拜托你再懂事一点。”我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火葬场。

目送着乡路小姐的遗体，我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确实，她死亡的理由、山口他们选择殉情的地点是‘那间废屋’、乡路小姐死前的痕迹、小叶松的态度……各种各样的事情像刺一样刺来刺去，但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也得再懂事一点，正如老妈和阿世知所说。

我大概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浅薄、莽撞。虽说结果很好，但潜入乡路小姐的房间还是太过分了。

在警察的建议下，我马上去脑神经外科做了CT，虽然知道没什么大碍，但肿块还是有点痛，我有一种受到惩罚的感觉。

就在我想要洗心革面的当天晚上，家里来了电话。

“你今天把东西忘在火葬场了吗?小叶松先生打电话来。”

我在玄关给散步回来的赫克塔梳毛发，老妈走到电话旁边。

“忘带东西?”

“嗯，我觉得不是，但他说想确认一下。”

老妈接过电话，小声说了句“真是个守规矩的人啊”，便回到客厅。她正在看自己最喜欢的电视剧。

“我替你接电话了。”

老实说，我不记得忘记了什么。但是因为有可能是樱子小姐忘了，所以我想还是先问问他吧。然而，我接起电话后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隔着听筒报以沉默。

“那个……喂?”

“……我想听听。”

我听到了含糊不清的话语。

“什么?”

“关于她去世时的情况，我想再问你一次，尽可能详细。”

我反问道，尽管如此，他还是下定了决心，这次明确地说出了目的。

“啊……是吗?”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也知道会给您添麻烦，但能不能拜托一下?”

讲述死者的故事，而且要说明当时的状况，并不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如果是普通的高中生，看到人的死会动摇的吧。他平时就从事与死亡相关的工作，应该更清楚。

所以他礼貌而认真地请求我。

“这也不算麻烦，我知道的事情并不多，没关系，我可以答应你。”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对尸体已经有了耐性。虽然对腐烂严重的遗体还有些畏缩，但我已经可以直视了。

我们约好第二天见面谈谈，就挂了电话。

“你忘带东西了?”

我去把分机放回去的时候，妈妈诧异地问我，我回答说:“是樱子小姐的吧。”

“哦，是吗?”

老妈没有再追问，转身看着电视，这才松了口气。因为如果被她追问忘记了什么，我还真没有自信回答得很好，真感谢电视里的帅哥演员。

我联系了樱子小姐，她说她也能来，幸好她有时间，她的日程安排与休息无关。

如果突然有葬礼的话，恐怕得找别的机会……幸好小叶松先生在约定的时间出现了，于是我们在家附近的咖啡店碰头。不知怎么的，在那家气氛温柔的红茶店，让我有些难以启齿，那是我那天一直在等雨停的地方。

店里人很多，座位几乎都坐满了。但是，尽管我们并没有事先商量，小叶松先生却在上次我坐的那个位子上等着，让我莫名地毛骨悚然。

樱子小姐是最后一个来的。我点了她那份的可可和南瓜蛋挞，加了牛奶的拿铁咖啡，我只是想耍帅一下而已。但是牛奶不太甜，反而很好喝，我想试着装酷。

不过，她应该不会觉得我很酷吧。

“您喜欢甜的吧?”

在可可和蛋挞面前，看着满脸笑容的樱子小姐，小叶松先生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他一直很紧张。

对那样的他，说乡路小姐的具体的状态让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知道一切吧，如果是我的话就是这样，即使是再残酷的事也想知道。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乡路小姐的遗体的情况。

平时就贴近遗体的他，面不改色地倾听着我们的谈话。特别是关于遗体，樱子小姐做了详细的补充，例如说脖子上的水泡，地板还有些潮湿。

“我想应该是死亡时小便失禁留下的痕迹。所以应该不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害或运走的。没有与人激烈打斗的痕迹，指甲里面也很干净，绳子上也没有缠绕衣领或头发。所以我也对警察的‘自杀’诊断没有异议。”

自己上吊的时候，人不喜欢衣领什么的，特别是女性，不喜欢头发被卷进绳子的内侧。因此，这些东西是否进入绳索内侧，是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的指针之一。

“是吗……”

小叶松先生低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想应该不是计划性的，应该是一时冲动吧。”

听到这句话，小叶松先生抬起了头。

“厨房的锅里剩了很多菜，桌子上还放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如果事先做好了死的准备，她应该不会对这些部分马虎。房间里收拾得一丝不苟。餐具和书架也是，我检查过垃圾桶，日历好像也经常被撕掉。”

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我家客厅的日历。别说每天了，老妈一个月也就撕那么几次，弄不好下个月慌慌张张地撕掉也不稀奇。

“所以我想她那天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扰乱了心情，才突然选择了死亡。”

“被什么东西……”

小叶松先生说不出话来，痛苦地握住了自己的胸口在心脏上方的位置。

“嗯，估计是她死前遇到的人，让她产生了动摇。”

“是吗?那个人可能是想阻止她?”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会让这种状态的她一个人留下来了。厨房里连一滴水珠都没有，对方连倒茶的心情都没有。”

“那个人可能是太着急了。”

小叶松先生默默听着我们的对话，说了句“请等一下”，用手掌制止了我们的对话。

“好，我知道了。”

“明白了吗?什么?你知道她选择死亡的原因吗?还是说你就是原因?”

樱子小姐不礼貌的提问让我吃了一惊。幸好小叶松先生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我知道原因。”

“那么，她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脸僵住了。

“看你的表情，原来你认识那个人啊。”说到这里，樱子小声说了句“好奇妙啊”。

“少年，你想象过她死的理由是什么?”

“啊?啊，问我吗?那个……”

突然被甩给了问题，我有些不知所措，樱子小姐咂了咂嘴。

“我想原因果然是入江小姐的失踪和死亡。所以，我怀疑乡路小姐在自杀前见过她。但验尸结果表明不是这样的……那么，还是孤独吧。”

“那为什么是在那个时候呢?我查了一下，至少在她自杀的时候，入江和山口的死并没有报道。如果这两个人的死是原因的话，那她就比警察更早知道了这两个人的死。”

“啊……”

我慌忙回答，但转眼间她就说出了正确的答案，我一下子愣住了。不过，我和乡路小姐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能找出其他理由的程度。

“当然，我们也有可能做了完全错误的推理，但不可能吗?她其实知道山口他们的藏身之处，其实她也是人渣犯罪者，是山口的共犯。然后和其他共犯一起干掉山口，然后自己也被欺骗自杀——”

“不是!”

小叶松先生猛地把手放在桌子上，厉声说道。蛋挞的盘子咔嚓一声，叉子掉在地上，樱子小姐耸了耸肩。

“哦?你怎么这么肯定?”

“那是因为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小叶松先生回答得很干脆，樱子“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怎么证明?实际上她和入江结爱很亲密吧?”

“…………”

小叶松先生咬紧牙关，像是在忍耐焦躁。

“樱子小姐，请不要用这种方式来对待已故的人，不管怎么说都太残酷了，我也不认为乡路小姐是个坏人。”

我慌忙插话道，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可是，她说了些谎话——不对吗?正是因为有这种感觉，你才再次去她的房间的吧?她的言行确实让你感到奇怪。”

“这个……或许确实如此。”

我无法否定，说不出话来，樱子小姐突然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拉了过来。

“你叫小叶松吗?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很麻烦，但真正麻烦的是这孩子。这孩子喜欢玩侦探游戏，想知道的欲望无法抑制。”

樱子小姐戳了戳因为惊讶而涨红的脸颊，然后把脸贴在我的太阳穴上，羞愧得耳朵都发烫了。

“这孩子太可爱了，只要他说想这么做，我就会原谅他。所以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你所知道的乡路祥代的‘死亡理由’——在被我们挖开坟墓之前，从你的口中说出，也许伤口会比较浅。”

她一下子放开我，让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叉子，叫小叶松先生去换干净的回来。

“我说。”

但是小叶松先生脸色铁青地拿起叉子，走向收银台，那只脚似乎在微微颤抖。

“……你利用了我。”

我看着小叶松先生的背影，压低声音问樱子小姐。

“还我把刚才的话还给你，你不是想演‘好警察’和‘坏警察’吗?你这是把反派角色推给我了。”

“那是因为樱子小姐你想惹怒他，好引出话题。”

好警察和坏警察是在审问时使用的心理战。温柔善良的警察和粗暴坏坏的警察之间的糖和鞭子的审问术。我想应该是发源于英国。好莱坞电影里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樱子小姐没有回答，而是笑了。

她竟然为此高兴。

她的笑容也好，她的抚摸也好。

不过，最让我高兴的是，我两个人能通过呼吸注意到彼此的心情和想法，坐在她旁边是我自己。

“……那个，樱子小姐。”

所以很想知道，我不安起来。那时，我在车站前对她说的话，是不是伤害了她，让她烦恼了，总之，我就是这么担心。

有些离别，恐怕已经不远。

在叔叔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说这些，我觉得不好意思。但我必须提一下，她的状况比她自己所意识到的还要不稳定。即使叔叔、老婆婆、我和蔷子夫人不和她在一起，她也不能脱离这个世界。

希望现在能好好面对，面对像走在刀刃上一样，想要生存下去都很危险的自己。

第十一卷 碟之足迹 第二章：灰色的追捕②

“让您久等了。”

但是，我的觉悟被小叶松先生的声音打断了。又把叉子放在桌上。樱子小姐点点头接了过来，舀了一口蛋挞。

“所以……”

“我跟你们说。”

想要把蛋挞放进嘴里的樱子小姐，突然停下了手。小叶松先生的脸上浮现出决心的神色。

“我告诉你们，确实，这些事我自己来说比较好……但是，你们能发誓不告诉警察吗?如果你们能把这件事藏在心里的话。”

“这……”

“没关系。就算那是犯罪，也都是警察不好，我对法律不感兴趣，只要我再三确认，这孩子就不会透露半句。”

我想说“这要看情况”，樱子小姐让我沉默了，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我心中的良心又隐隐作痛。

“……也许真的是想找人说说。”

小叶松先生说着，走出咖啡馆，领着我们向神乐方向走去。也许第一次见到我们时，他就有这种预感。

穿过梧桐大道般的道路（参考英国的梧桐大道），向绿丘的住宅区方向驶去，车子在绿丘西绿地附近一栋老旧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是我的老家，不过，四年前父亲和去年母亲都去世了，现在没有人住。”

下了车的小叶松先生说道，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这是个绿意盎然的地方，身后的小鸟发出低沉的声音。

“这里没有危险，请进。”

小叶松先生打开门说道，樱子小姐和我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在他的催促下去了他家里。

这是他父母很久以前盖的房子吧，白色的平房是三角屋顶，外墙也开始受损。房间里也有些许霉味，像是老房子的味道，但整体上看，这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房子。

“打扰了。”

“我想重新装修一下租给别人，可家里总是收拾不干净。”

明明说没人住，却没掉闸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我被带进客厅，他从冰箱里拿出未开封的矿泉水和玻璃杯。

与其说是不擅长打扫，不如说是苦于处理行李。和以前我外婆家用过的一样，红色花纹的可乐杯，让人觉得是故人的好东西。

“你不会是想让我喝水才邀请我的吧?”

樱子小姐并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说道。

我也在咖啡馆喝过拿铁咖啡，房间温度太低，不能喝冰水。用厚厚的窗帘拉上的客厅里，冷飕飕的。

小叶松先生对着我们苦笑。

为了表示至少没有戒心，我一边往玻璃杯里倒了自己不想喝的冰水，一边对樱子小姐说。

“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我在听，别在意，开始吧。”

她回答道，似乎马上就要开始搜查这间房子了。

“别在意……”

这种事怎么可能不介意呢?这样的话，他就没法说话了。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办法，我正要从她身边走过时，抓住了樱子小姐的胳膊，用力让她坐下。

“…………”

樱子小姐甩开我的胳膊，有些不满地坐在了沙发上。

“然后呢?”

有点弹性的沙发，散发着陌生人气味的房间，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我抑制住想早点听完就回去的心情，也等着小叶松先生开始说话。

在我和樱子小姐的注视下，他苦笑着说了几句话。

“那个……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以下是小叶松比吕志的自白：

那一天，小叶松比吕志回老家收拾行李。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整理父亲的书房，但还没看到终点。除了旧信件和文件，还从壁橱深处拿出三个装在纸箱里的未做好的塑料模型，恐怕是父亲瞒着母亲偷偷收集的东西。

保存状态很好。感觉都是船或潜水艇之类的稀有物品，莫非发现了宝山?他兴冲冲地在网上查了一下，可发现那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使一个一个地拿去拍卖，也很费工夫，高兴之余更感到失望。

因为这种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打断了。一看时钟，已经过了傍晚六点。又累又饿，为了散散心，他就去237号国道旁的当日往返温泉饭店吃了晚饭。

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而且饭后不知不觉又洗了一次澡，结果像冲了热水一样上火，本想喝杯啤酒的，可惜开车来了这么个偏僻地方。

说起来，以前在老家养狗的时候，经常让狗在离这里很近的美瑛川的河滩、北绿地散步。

因为是自己离家后养的狗，所以并没有那么亲近，但在爸爸妈妈的照顾下，爱犬默克有些运动不足，他还是让它走着，直到心满意足为止。

虽然已经没有了目标，但现在的自己却有些运动不足。将车停在河边，小叶松先生向北绿地走去。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这也让人心情舒畅。

街灯、河水声、虫鸣，夜风轻抚脸颊，温柔无比，需要担心的不过是蚊子。

想到等一下回去后还要整理遗物，父亲的塑料模型怎么办，他也不忍心扔了，不知道可以卖给什么地方……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这时，从稍远处传来了女人的叫声。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些可恶的色狼之类的罪犯。他觉得还是不要管的好，同时又不能忽视女性被袭击的事实。

但他对自己的身体能力没有任何自信。去了又能做什么?但也不能装作不知道。至少要在附近确认一下，然后报警什么的….

小叶松先生屏住呼吸，悄悄走近现场。声音的主人似乎在离路灯稍远的地方，直到走到几米远，才终于看到一个黑影。

他屏住呼吸看了看，发现路上有几个人正在扭打。

最先想到的是年轻人打架。因为他们的呼吸都很急促。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几个人在黑暗中纠缠在一起，发出热气。

“等等!别跑!让我解释一下!”

在异样的气氛中呆立不动时，一个娇小的人影像是要从女人的喊叫声中逃开似的，朝小叶松先生的方向跑过来。

最好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逃走——这是小叶松先生瞬间本能低语，但没能做到的是，逃出来的人影以飞身扑向小叶松先生的臂弯。

顺势接受的那个人，是个纤弱的女性。

“发生了什么事? !”

那个似乎没有注意到小叶松先生的女人，一开始似乎也把小叶松当成自己的敌人，露出了一副要战斗的表情，但小叶松先生的问题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麻烦找警察!”她说道。

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的女人，年龄和小叶松差不多吧，个子也不高，像柳树一样瘦削，让人有种莫名的庇护欲。

看着这个少女般无助的女人，小叶松先生瞬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求求你!快点!”

“是、是、是!”

他慌忙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可能是太着急了，手机从手滑下。

“啊!”

听见硬物掉下来的声音。

就在他正要捡起来的时候，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女人，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

“求求你，让我解释一下，我们并不是想做什么坏事!”

她拼命向小叶松先生和他怀里的女人辩解。

“可是，你们不是要袭击并绑架她吗? !”

“本来袭击我们的是那两个人!这两个人一直在这附近抢劫，而且这个男人……”

小个子女人举起了手，制止了拼命挣扎的年轻女人。

“我知道，他是肇事逃逸的凶手吧?山口和夫，女人则是入江结爱。”

“诶……你知道吗?”

小个子女人说道，这次轮到年轻女性惊讶了。

“嗯，我是她的朋友。我觉得她最近的行为很奇怪，可能是……所以就尾随了过来。”

怀抱在小叶松先生怀里的女人胆怯地回答道。她捡起小叶松先生的手机。

“总之，就等着我们报警，不过，就算被警察逮捕了，这个男人也会重复同样的事情!”

年轻女性握住小个子女性的手腕，制止了她打电话。

山口kazuo——山口一央，没想到现在才听到这个名字。

“确实……因为他是一个连道歉都不会向遗属道歉的男人。”

小叶松先生看着拿着手机互相摩擦的两人，对刚刚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名字愣住了。

“遗属?……难道，你认识高桥吗?”

在前方缠斗的人影，又朝小叶松先生他们这边来了一个，这次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严肃青年，小叶松先生提高了警惕。

“虽然我们不认识，但高桥的葬礼是在我们公司举行的。”

小叶松先生告诉他们自己在殡仪馆工作，年轻男女面面相觑。

“高桥典枝小姐的葬礼，我至今还记得。她的丈夫高桥章先生，看上去心力交瘁的样子，当时孩子还小。”

小叶松先生说到这里中断了，因为他想起了那悲伤的一天。

无论怎样的仪式，悲伤的事是不变的。即使是安详地死去，也会流眼泪;相反，即使是经历了多么残酷人生的人，也会有人哭着送别。

尽管如此，在小叶松先生参加的所有仪式中，她的仪式还是令人难以忘怀的痛苦。

“应该是叫秀翔吧。是个很温顺很聪明的男孩。很多亲戚朋友都来安慰他的时候还好，可是到了火葬的时候却哭了起来。“妈妈，妈妈”……那时候大家都很难过。”

“秀翔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

严厉的男人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他就是让那样的孩子变得不幸的男人。我知道他不是正经人。所以要抓他……你想怎么办?如果这样的人被袭击了，去报警就好了。”

“这是……”

男人低下头。

“不会吧……”

残酷的想象掠过小叶松先生的脑海，严肃的男人注意到这一点，慌忙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们不是要杀这两个人，也不是为了抢劫，只是想说服他们不要再犯罪。”

“说服?怎么说服?”

说到这里，小叶松先生好像突然意识到似的，表情僵住了。

“……总之，我并不想伤害他们。所以，请你忘掉。”

男人对小叶松先生说:“你什么都没看到。”“你什么都没看到，就这样忘掉回家吧。”

大概是觉得不能再跟毫无关系的小叶松先生说下去了吧。

但小叶松先生回答说:“你给我解释一下我会考虑的。”他不想惹上麻烦，但又觉得自己还没有精明到什么都不看的地步。

“你能答应我说了就不报警吗?”男人低声说着，严厉地瞪着小叶松先生。

“如果这真的是正确的。”

严厉的男人仰头望向天空，他似乎在烦恼着什么。

“……我们打算监禁他们一段时间，对他们进行制裁。我会说服他们，让他们反省，不再犯罪。”

年轻女子似乎看不下去了，说出了实情。

在此之前一直不肯交出手机的小个子女性，松开了年轻女性的手。

“真的?”

“嗯，如果不这么做，肯定又有人会死。”

那个男人就是这样的——年轻女人回答道，小个子女人似乎接受了“是啊”。

“地点呢?监禁在哪里?”

“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小叶松先生又问了下去，这时另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用尖锐的声音制止了她。大概是责备他说得太多了吧，走过来的男人手里拿着注射器。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希望你听我说。大概还有更好的地方。”

但是小叶松先生咬住不放，自己也在想自己该说什么吧。

“这里离我老家很近，说是老家，其实父母已经不在了。而且母亲的爱好是唱卡拉ok，为了不给邻居添麻烦，特意建了隔音室。那个房间连窗户都没有，只要从外面装上钥匙就逃不掉。”

看着滔滔不绝的小叶松先生，那三人又面面相觑。

“怎么样?不能用吗?你们预定的地方呢?那边安全吗?”

“监禁地点是成员公寓的一个房间，隔音很好。”

过了一会儿，拿着针筒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说，似乎想尽量隐瞒情报。

“门口有监控摄像头吗?”

“摄像头也只有正门才有。”

“在第几层?能躲过别人的眼睛?真的能不暴露地搬运吗?”

“…………”

这时，注射器男回答完了。

“要说我想说什么的话……我也想帮你……如果是我的房子，你可以随便用。”

小叶松先生是在一种奇怪的、没有现实感的、亢奋的情绪中说出的话，听起来遥远得简直不像是自己说的话，他们当然为难地看着小叶松先生。

“我也会帮忙的。我不认为他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这样下去不可能会好。”

一直板着脸沉默的小个子女人也说道。

“可是你认识他们……”

“我们不是朋友，恰恰相反。因为不小心扯上关系，才惹了那么多麻烦，我也不能原谅这两个人。”

这时，一辆出租车从旁边驶过，好像是附近出租车公司的在迂回路。

“总之得快点!其他人也会来的!”

年轻女子回过神来似的说道。

“可恶!结果作战计划一塌糊涂!”

拿注射器的男人用手捂着额头，仰天怒骂。

“不过也有可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值得信任的话，最好有更多的帮手，这样就能增加监视的角色。”

男人严肃地说道，注射器男终于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也许这确实也是命运……请带我去看看。在山口他们醒来之前，我们必须做好监禁的准备。”

看来是领头的注射器男向小叶松先生发出指示后，事情就一口气进行下去了。

小叶松先生自己也很混乱，但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理由大概是坐在自己车子副驾驶座上的一个小个子女人。

在这种情况下，小叶松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感觉自己已经难以和这女人分手，感觉像是命中注定的相遇，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于是两辆车前往小叶松家，领头人委托两名女性监视失去意识被捆绑的山口和交往对象入江结爱，并且紧急准备了监禁房间。

原本是由起居室旁边的榻榻米房间改建而成的已故母亲的卡拉ok房间。因为邻居投诉过一次，七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提高了隔音效果。

自己以前用过的钢管床一张，褥子和毛毯各一张，还有一个简易厕所。

还在墙上安装了两台监控摄像头，以及用来拴铁链的钩子。

准备必要的东西是领队的责任，实际安装的工作则由那名严格的男人来做，小叶松先生负责帮忙。

“真的可以吗?”

男人一边用电钻装钥匙，一边严肃地问小叶松先生。

“是啊，改天装修的时候我会把它弄干净的，随你的便。”

“但是……恐怕用得并不干净吧?”

他的视线转向房间的简易厕所。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也认识一些特殊的清扫公司。如果情况严重的话，可以拜托他们。”

比起那种事……小叶松先生心情很好。比起考虑损坏房子的事、整理无聊的文件、塑料模型的事，现在自己正在做特别的事，抑制不住兴奋。

应该说是犯罪，不，恐怕这已经是犯罪了。但是因为法律无法制裁，所以我们要用自己的手惩罚罪犯。

——如果凶手完全没有道歉的话。

葬礼结束后，被害人的母亲抱着秀翔，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的场景，现在还历历在目。

这是正当的复仇，即使不是正确的方法，我们也在做正确的事情。

“真灵巧。”

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对默默工作的严肃的男人说。

“您的工作果然是建筑方面的吗?”

“嗯?嗯……嗯，差不多。”

手握电钻的男子熟练地操作着。年龄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他身高178cm，和小叶松差不多，但体格很健壮。上半身也不错，但下半身更漂亮，脸也晒得黝黑，和苍白瘦削的自己简直是天壤之别。

“彼此之间的事情，我觉得还是少说为好，为了今后。”

突然开口说话的是队长。

“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是一个共同体，但同时，我们也有各自的未来。如果因为这件事发生什么纠纷，尽量不要把彼此牵扯进来，这样至少可以保护同伴。”

“这个……是啊，确实是这样。”

在日常生活中，“伙伴”这种强烈的词语不怎么听到，也不怎么使用。特别是不太擅长与人交往的小叶松先生，听到“共同体”这个词，莫名地感到高兴。而且其中还包括自己。

“我们不是罪犯。也不打算杀掉山口或者伤害他，我们要与罪犯划清界限，我们的目的是对他进行制裁，阻止未来悲剧的发生，但是这个方法有很大的风险。”

面对表情微妙的领导，小叶松先生点了点头。他的年龄大概比小叶松小一些，但他有一种威严，低沉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说服力。

“那么，怎么称呼才好呢?”

“‘葬仪社’……怎么样?我们互相了解一下工作也没关系吧?”

小叶松先生不由自主地用敬语回答了他，身后传来了声音。回头一看，“我随便花掉了，没关系吗?”只见一个小个子女人用托盘端着咖啡站在那里。

“当然——那你呢?”

点了点头，接过一杯咖啡问道。

“是‘厨师’吗?”

“那我就说‘医生’。”

领队说。

“那么我……是‘木匠’吗?”

严厉的男人也自报家门。这样四个人的爱称就定下来了。

我端着咖啡，走到监视他们服药睡觉的年轻女子那里，她告诉我她是“保育员”。

“葬仪师”、“医生”、“木匠”、“厨师”、“保育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们为了生存所必需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我觉得这似乎是一种暗示。

就这样，五个人的生活开始了。

为了不被陌生人的进出吓到，我告诉邻居我和值得信任的朋友一起开了合租房。房子一直空着，在防盗性确实不好，如果不是来历不明的人就放心了，所以有时可能会吵得很凶，还请邻居不要见怪。

至今为止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生。

小叶松先生唯一让别人吃惊的，只有葬仪师这个职业。经常从事遗体相关的职业，有时会被人疏远，甚至会被人以奇异的眼光看待。

大学毕业在即，别说目标了，就连固定的工作都没有的时候，正好在祖父的葬礼上遇到了殡仪馆的工作，这让小叶松先生深受感动，成为了他从事这个职业的契机。

做了一年的兼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段时间后，但在另一场丧事上，小叶松先生再次决定从事这份工作。

工作时得小心翼翼，各种各样的规矩也很多。休假也不规律，工作说不上轻松，但很有意义。

即使在这样的时代，“完全没有工作”这种事也不是没有的职业。泡沫经济崩溃后，父亲从事的是完全不算正式工作的建筑行业，他知道父亲的辛苦，这比什么都难得。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人的最后一刻，为了被留在世上的人们，做着有意义的事情，这种充实感会给自己赋予“价值”。没有特别有魅力的外表、无趣、一无是处的自己，给了小叶松先生一种自信。

年轻的时候这样就好了。

然而，当父母去世，五十多岁的小叶松先生回思自己的处境时，他发现自己孤独得连亲密的朋友、妻子和交往对象都没有。现在真不是为别人的葬礼操心的时候，这样下去，别说没人会来送自己最后一程，弄不好还会孤独终老。

对于一直重复着同样日常生活的小叶松先生来说，五个人的新生活真的很新鲜。

说声“我回来了”就有人迎接，说声“欢迎回来”就有人迎接，这样的生活，即使带着罪过的味道，也能给小叶松先生带来小小的幸福。

小叶松先生总是为有人在身边而感到高兴。

五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就算把山口他们监禁起来，自己的生活也必须继续下去。

他们各自用借来的廉价智能手机联系，互相通融，五个人监视着两人。

规则有两个。

“绝对不会直接施加暴力。”

“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一定要派人监视。”

这是为了防止万一升级，伤害到两个人的规则，我们绝对不是坏人。

尽可能留意监视两人。按照规矩，工作以外的时间都在小叶松家度过，但也有必须各自完成的事情。

为了以防万一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原本用来监视两人的起居室里，还设置了监视自己的摄像头。虽然不能记录声音，但可以记录每个人的行动。

除了上厕所和洗澡，其他时间必须聚在起居室也是规矩之一。

工作轮班比较稳定的有木工和厨师两个人。小叶松先生则完全不规律，保育员还要值夜班。医生休息的时间很少，每天工作和监视，身体上很辛苦。

木匠对什么事都很灵巧，其中料理似乎是他的兴趣。为此，厨师和木匠两人不仅负责监视，还负责准备饭菜。特别是厨师还抽空打扫了很久没有打扫的房子。

保育员和小叶松先生对人类的“污垢”比较有耐性。特别是小叶松先生，比保育员更不排斥。既然从事遗体工作，就必须和这些“污垢”打交道。

小叶松先生和保育员率先清理了被监禁的两人身上的污物。

而折磨两人则是医生的工作。说是折磨，实际上他做的是从两人身上大量抽出血液。被抽了血的两人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也因此很少胡闹。

一开始，我们面对面，谆谆告诫他们。他们做的事情有多么残忍，受害的人们有多么痛苦。

但山口他们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依然保持着反抗的态度，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表现出异样。

光说漂亮话是不行的，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但无论如何，都必须改变这两个人。不久，礼貌的话语变成了粗暴的话语。

因为我们觉得必须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似乎还是觉得自己更伟大，瞧不起五个人。

不久，五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集体对两人破口大骂。这是语言暴力。有时还会受伤，让他们知道自己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

但是原则上，不会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会在集体中，连续几个小时对他们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否定他们的人格和存在。如果是一般人，估计很快就会患上心理疾病。但很遗憾，两个人都不是一般人。

在狭小的隔音房间里，在两个人的恶臭和五个人的热气的包围中进行的这种祸不掩藏的私刑，被保育员命名为“处刑时间”。

最享受处刑时间的，是那个保育员。一个二十多岁的幼师，看上去性格刚强，五官分明，但长着一张娃娃脸，甚至还有些稚嫩。每当小叶松先生看到她像变了个人似的，用刻薄的语言辱骂两人时，都会大吃一惊。

她似乎有着明确的愤怒，也许是憎恶。她和山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相反，木匠和厨师似乎不喜欢处刑时间，不知道医生怎么样。

小叶松先生可以说既不是，也都是。实际迎来那个时间的时候很兴奋，但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后悔、不愉快，希望那个时间不要到来。

但为了让两人洗心革面，这是必要的时间。即使被关起来，过着动弹不得的生活，两人也没有向五个人屈服。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多月。

尽管生活中充满了不公平，但谁也没有把它挂在嘴边，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使命感，目的意识使人们对别人的不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每个人都互相思念对方，这是事实。最耗不出时间的部分，医生也愿意出钱帮忙;最年轻、脚步轻快的保育员，即使有时要通宵工作，也会劝平时很有负担的木匠和厨师休息。

虽然房子是由小叶松先生提供的，但小叶松先生有时会忙于工作，甚至会感到内疚。

每天谁都很辛苦。

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但是促使他们能够继续下去，小叶松先生认为是因为对山口他们的愤怒，以及对同伴们的感情。

年龄和职业都不同的五个人奇妙的共同生活。当然，小小的纠纷和争执也不是没有过，但彼此都没有忘记客气和感谢。

自然而然地，就像一家人一样，日常的问候从不间断。感谢和道歉的话也。虽然双方都没有公开个人资料，但近期的话题逐渐增多，还聊起了家常，小叶松先生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

特别是只有两个人监视的时候，对对方的警戒心会放松很多，做过人生咨询，也做过被咨询。

因为是小叶松先生的葬仪社的工作关系，他经常都会有一些关于丧事的建议。例如，回礼、做法事的礼物，大多是在葬礼的三个月后送出，所以最好在丧事发生的那个季节选择好，这样每个人都有思考自己或父母结束的形式的时间。

最喜欢和厨师在一起的时光，对小叶松先生来说，这或许就是全部，比起山口他们，家里有她比什么都高兴。

恐怕厨师也对小叶松先生抱有某种好感，因为有监控摄像头，所以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有一次，他们正好在回家的路上偶遇。

他们两个人买完东西，一起从店里走回家。只顾着聊天的厨师没有注意到一个手拿手机、踩着自行车的学生。

小叶松先生怕危险，抓住她的胳膊让她躲到路边，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从背后包住娇小的她，她吃了一惊——然后不好意思地道谢。

小叶松先生反而为自己不小心碰触她的身体向她道歉，但她说:“我不讨厌。”证据就是，她将自己的手臂搂住小叶松先生的手臂。

吹着温风的夏日黄昏。吱吱的虫鸣声和从路过的屋檐传来的晚饭的香气，远处是孩子的声音，和踩着落叶的声音。

在没有人的视线的时间里，只有五分钟的短暂时间，却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在密度如永恒的五分钟里。

小叶松先生然后想。“如果换一种相遇方式，这五分钟也许真的会成为永远。”

但他也知道，正是因为这样的邂逅方式才得到了五分。因为小叶松比吕志是葬仪屋，并没有吸引女性喜爱的魅力。

虽然最后接触她的只有这一次，但她还是悄悄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她原本并不是参与绑架计划的，而是入江结爱的熟人，一直在追捕负责犯罪的她，和小叶松先生一样偶然在那一天、那个时间去了河边。

和其他四个人不同，只有她恨的不是“山口”，而是“入江”。

她过着不太幸运的人生，和丈夫离婚，失去双亲和妹妹，孤苦伶仃。

而且本名是“乡路祥代”。

在既不是哥哥姐姐也不是家人的奇妙共同体中，小叶松先生他们确实产生了“绊”和“情”。

互相关心对方的身体状况，互相爱护对方的关系，弄不好会比普通的家庭关系还要亲密。

在北海道罕见的台风也给旭川带来灾害的日子里，我们打心底里为彼此的身体担心。为平安回家而高兴，为街道和附近的状况一喜一忧，过着相依相偎的日子。知道了有想守护的人，守护的人的人生的喜悦。

同时也考虑了自己今后的发展，除了小叶松先生以外。

山口和入江还不屈服，青色的果实还是青色的，还没有成熟。如果就这样放了两个人，最后灭亡的是自己。小叶松先生意识到五个人的生活已经到了持久战的地步。

同时也放下心来，像这样身边有人的生活，还能继续下去。

即使是充满罪恶和污物气味的生活，他也不想放弃这种有价值的生活。

小叶松先生感到末日将至，却又害怕时间的流逝。虽然不知道一周后会怎样，但每当夜晚来临，他就会强烈地想，明天应该没问题。

就这样，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小叶松先生下班回到家，迎接他的是脸色苍白的保育员。

“啊，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怎么了?”

保育员一脸焦急地瘫倒在玄关前的走廊上，跪在地上。

“到底怎么了?”

看来今天她一个人监视了两个人好长一段时间。

“出血了。”

保育员脸色铁青地小声说。

“出血?”

“嗯，入江那边。”

“从哪里来的?”

莫非入江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受伤了?因为她没有马上回答问题。

“到底是从哪里出血的?”

小叶松先生又重复了一遍，却很小心地没有用攻击的语气。

过了一会儿，保育员似乎难以启口地低下头，回答道:“从下半身开始。”

“什么?”

这次说不出话来的是小叶松先生。

“那个，那……难道不是因为她是女性吗?”

也可能是肛门等疾病，但是保育员摇了摇头。

“我也以为是来月经了，可是……我觉得不是。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血突然就像溢出来一样流出来了。”

“这是……”

“怎么办才好?肯定不正常!”

就像责备小叶松先生一样，保育员抓住了小叶松先生的脖颈，又用拳头打了几下他的胸口。

“那我该怎么办呢……”

入江好像昏厥过去了，我再怎么烦恼也没用，就联系了医生，但他没接电话。

“其他人呢?”

“木匠没接，我正想给厨师和你打电话呢。”

出血好像真的是刚刚发生的事。小叶松先生也确认了一下，现在的量应该不算多，但床已经被染成了血的颜色。

应该叫救护车吗?但这样一来，自己做的事情就会暴露出来。话虽如此，如果入江死了，那就无法挽回了。

“啊，怎么办……”

结果小叶松先生和保育员都不知所措。他拼命给医生和其他同事打电话，终于和木匠通上了电话。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途中顺便去医生的医院把情况告诉他。”

木匠似乎也对救护车持否定态度，答应先火速赶来。小叶松先生虽然年纪比自己大，但听到木匠沉着冷静的声音还是松了一口气，为自己最终一事无成感到羞愧。

木匠三十分钟后回到了家。那真是长得令人发指的三十分钟，但是他把意识到事态紧急的医生带来了。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她翻了个身之后，真的突然开始出血了。”

也没有特别痛苦的样子。医生带着惊慌失措的保育员给入江看病。

然后医生站起来，突然踹了睡在地板上的山口一脚。连续两次。第一次击中腹部，由于山口迅速缩起身体，第二次击中膝盖。

小叶松和木匠慌忙跑到医生跟前制止，明明说好暴力是禁止的。然而，不是别人，就是医生想要伤害山口，这让他难以掩饰内心的冲击。

“可恶!”

医生叫道。

“先从房间出去吧，请说明一下情况。”

由于情绪激动，小叶松先生先催促医生离开房间，保育员也跟在后面，就在这时，厨师也回家了。

“发生什么事了?”

气氛明显有些异样，厨师的表情也越来越僵硬。

“应该是……流产了，这胎儿周数还早吧。”

医生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木匠想接过厨师手里的超市购物袋，却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一声巨响，两个红彤彤的苹果掉在地上。

“怎么会!我不知道她怀孕了。”

保育员提高了声音。

“是我的责任，应该事先验血。”

似乎恢复了冷静的医生按着额头低下了头。

“谁都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再说了，这样下去行吗?必须避免连她都死了。”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安慰的意思，但现在有比后悔更重要的事情。

“出血情况平稳，要看情况。只是需要输血。她是O型血。这里面有O型血的人吗?”

医生回过神来，环视着同伴，保育员和木匠举起手。

“可是……真的不送去医院不要紧吗?”

“带她去怎么办?怎么解释?”

面对不安的保育员，医生摇了摇头。

“幸运的是，出血量没有想象中多，输了两个人的血应该能解决问题。”

医生从两人身上分别抽出400毫升血后，把血输进了入江的身体。虽然情况不容乐观，但总算摆脱了紧急时期。

在做各种处理的时候，小叶松先生和无所事事的厨师一起准备晚饭，同时意识到这样的生活即将迎来终结。

“我原以为我最喜欢妈妈做的咖喱，但现在我最喜欢你做的咖喱。妈妈做的咖喱太甜了。你做的咖喱里那沙沙的姜真的很好吃。”

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好，结果说的就是这些内容。

“啊，真的吗?只不过是把大蒜和大量的姜末炒一下而已。不过听你这么说，我下次还得做。”

“嗯，下次。”

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但“这次”恐怕不会再来了。

今晚的晚餐是猪肉汤。里面放着切得稍大一点的蔬菜。这是她希望孩子多吃一点营养的真心。不仅有土豆、洋葱、萝卜、胡萝卜，甚至还有烤鱼。

另外还有盐烤秋刀鱼、凉拌长梅肉、凉拌小松菜，米是保育员最喜欢的杂粮米。

这让小叶松先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聚餐时上时，说了一句“里面像是有鸟食似的”，男性阵营表示同意，但女性阵营却纷纷指责说这对健康有益。

让人遗憾的是，可能是被抽了血不舒服吧，保育员不太敢吃东西，木匠反而吃得很好，也有平时不怎么吃的医生也是如此。

大家都感觉到了结束。

当甜点摆上苹果时，她咬了一口——保育员终于哭了起来。

“……这是我们的错吗?”

“不好说。虽然也有人说压力是问题，但如果是早周数的话，有可能是受精卵本身有问题。本来婴儿本身就不弱。孩子不是想流就能流的。”

医生鼓励保育员说，胎儿已经不痛地随着血液排出了。但是，谁都知道入江在肚子里所处的环境已经无法安全地养育孩子。

“不用在意。”

在这种情况下，厨师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

保育员果然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她，但厨师却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苹果。

“没关系的。她本来就是容易流产的体质。以前也听说过她很早就流过产。”

“但是，这次也……”

木匠也忍不住沉默了吧，但是厨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大家都很惊讶，因为从来没见过她笑成这样，当然还有小叶松先生。

“不用在意。反正就算平安生下来，也是一条活不下去的命。不管是流产还是生产，那个人都不是没经历过。”

厨师抱着肚子扭动着身体，一副十分可笑的样子。

“我们没必要觉得自己很坏。她应该也很感激能轻松地流产掉吧。不然的话，她就不得不杀了或者抛弃自己的孩子了。”

大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方面是因为她疯狂的笑容让小叶松先生感到恐惧，另一方面是因为小叶松先生不觉得厨师在说谎。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说过不能原谅她吗?她从十几岁开始就反复离家出走，搬到用手机认识的陌生男人家里，这当然不是普通的生活。有几次因为被人搞大了肚子，她要么流产了，要么把生下来的孩子扔到水库或下水道里。”

听了让人心情不好的话，小叶松先生嘴里的苹果都吃不下去了。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样……”

保育员的脸上充满了愤怒，而不是后悔。

“因为是那样的人吧?”

厨师冷冷地回答。

“她是来我工作的公司打工的。那时我认识了她，觉得她的情况很可怜，不知不觉就给她提供一些帮助，但我很快就后悔了……只要让她住一次，她就会找各种理由泡在别人家里，还会从别人钱包里掏钱。”

结果过了一个月她就被炒鱿鱼了，理由是早上起不来，厨师叫她几次也叫不起来，别说迟到了，有时临近下班时间才来上班，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就在厨师觉得入江这样的女人实在是甩不掉的时候，入江却遇到了山口。

“没办法，我只好答应他们承担一部分押金，好让他们租房子，然后把她赶出家门，否则恐怕连山口都会住在我的房间里。”

虽然存款减少了不少，但总比就这样被寄生强。厨师原本打算替他们找一间房子，说下次不再帮她，就此断绝关系，但最后还是没能做到，因为她觉得如果放任入江不管的话，可能入江还会给别人添麻烦。

“我有时会去看看他们俩过得怎么样，所以给他们找了附近的房子租住。然后我发现他们俩很奇怪，竟然都不缺钱，他们俩都不去上班，一有时间就去柏青哥玩，我不觉得他们有那么多钱。”

于是，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这种违和感，下定决心跟踪了两人，这就是“那一夜”。看到眼前有三个人要绑架他们，我吓了一跳，却不想阻止。

厨师对入江抱有很深的愤怒，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激烈。仿佛只要让恨意胡乱宣泄，就会容易伤害到别人，绝对的。

“所以没关系。没有必要为孩子的死亡感到后悔，谁都没有错，错的是山口和入江本人。”

所以不用哭了，厨师把手轻轻搂住保育员的肩膀说。

她沉稳而文静，用没有起伏的声音淡淡地把一切告诉小叶松先生，小叶松先生听着，似乎再次体会到偶然的可怕。虽说事实比小说还要离奇，但那天晚上，五个人这样聚集在那个地方，果真是命运的安排吗?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小叶松先生并不想反驳厨师的话。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吞下心中的问号，战战兢兢地说道。

“以后真的会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如果又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们又要死了呢?”

“所以，为了不变成那样，我们五个人……”

保育员不耐烦地说，木匠制止了他。

“不，他说得没错。应该没问题，这……还是太过分了。”

又对可靠的木匠松了一口气，不光是体形，他真的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算了吧。应该放了他们。”

这就是狐假虎威吗?尽管如此，当小叶松知道木匠和自己的想法相同时，顿时获得了勇气，这次他清楚地看着五个人的眼睛。

“怎么可能!现在放了两个人，万一警察冲进来怎么办?”

“在那之前大家一起去自首吧，现在还可以回去。”

木匠说万一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就晚了，谁也拯救不了。

“讨厌!而且还要让他们更痛苦、更痛苦，不让他们再犯罪就没有意义了!”

当然大家都不愿意去报警。为什么就因为山口和入江，自己就必须被问罪呢?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事了，小叶松先生很理解大家无法接受。

“万一杀了人，我们就真的是不可饶恕的罪犯了!”

木匠叫喊着，尽管如此，保育员似乎还是不肯退缩，用双手捂住耳朵，摇了摇头。

“就这样监禁下去，两个人真的会变吗?就像木匠说的那样，说不定哪天其中一个就死了，我们就无能为力了。如果在情况变得比现在更糟之前自首，也许可以免于判刑。”

小叶松先生的话让医生皱起了眉头，一副忍耐着伤痛的表情。

一开始，他以为那两人会马上发出声音。他相信山口他们会向他求饶，因为受到了最恶劣的对待，但实际上，山口他们对他毫无反应。

不管对方说什么粗话，他们都报以一笑，不正面回答问题，无视他们，并且满身是秽物地嘲笑他们。

慢慢地，对话变得不成立了，也许是因为他们确实因为被监禁，心理开始崩溃了。但在他们身上找不到“改过自新”的字眼。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如果离开这里，他们还会犯罪。

“看不到尽头。他们心中一定根本就不存在‘良心’这种东西吧?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无论怎么等待也不会出现。”

医生眉头紧锁，保育员低下了头。只有厨师直视着小叶松先生，接受了他的话。

“确实是这样，也许可以不被判刑。但是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到现在为止的生活已经不可能了，工作和朋友都会失去。”

“…………”

这次轮到小叶松先生低着头。如果失去了现在的工作，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呢?

“总之，你好好想想吧。今晚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别动入江比较好，明天以后再慢慢商量吧。”

医生说完就回医院去了。剩下的四个人，最后几乎都没有开口。

就这样，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不久天就亮了，小叶松先生和厨师、木匠去干活了。保育员今天好像休息。因为担心，厨师今天也会提前回家。下了夜班，医生中午也会回来吧。

小叶松先生思考了失去工作的恐惧。

虽然不是特别亲密，但受到社长和夫人的关照，同事也都很好相处。离别无疑是痛苦的，而且是作为罪犯被抛弃。

在同乘一艘船的时候，就必须下定决心。带着后悔的心情，小叶松先生又重新想了想，即使如此也要坚持到最后，当小叶松先生回到家时，看到的只有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的木匠。

“消失了。”

木匠说。

监禁房间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山口和入江的身影，还有三个同伴的身影都不见了。手机也已经注销了。

桌上放着各自的信件。打开一看，里面有一百万日元和一封医生寄来的信。

“如果你报警了，我就公开这段对你们都不好的录像。我希望你们保持沉默，同时也相信你们。虽然被说成是收买，你们心里想必很不舒服，但我希望你们能用这笔钱忘掉一切，我真的很感谢你们过去的一切。”

信上只写了这些，真是毫无意义的分手。

“可是，你知道他的工作单位吧?”

我对木匠说，他点了点头。

“……但是，就这样忘记也许更好。”

“哎……”

他说出了那样的泄气话，这样做不行，小叶松先生内心的声音告诉自己他说得没错，小叶松先生顿时瘫倒在地。

客厅里还残留着昨晚烤秋刀鱼的余香。在残留着生活气息的房间里，小叶松先生烦恼着，烦恼着——然后选择了沉默。

于是，小叶松先生决定这么想。

那一定是一场梦。

我无言地倾听着小叶松先生的话，直到太阳慢慢落山，客厅变得昏暗。

“哦……是真的吗?”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居然在这个房子里监禁了两个人，还有一个小生命消失了，而且还是通过眼前这个看似无害、懦弱的男人的手。

“垫子处理掉了，木匠也帮我打扫了房间，看上去干净了不少，但味道还是很难去除。”

说着，小叶松把我们带到客厅旁边的监禁房间。地板上没有明显的污渍。只是房间里充满了杂菌繁殖的难闻气味，既像死臭，又像不卫生的公共厕所的臭味。

唯一清楚的是，“生物”被关在这里的气息，至今仍清晰地渗入空气里。

“真是奇怪的事啊……想必你们惊呆了吧?”

“不……比起这个，应该说我难以置信吧……”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尽管证据摆在眼前，但站在眼前的男人无论看起来都不是像会做出那种了不起的事的人。

“本来，刚开始监禁的时候，我就怀疑这件事是否正确。所以获释后确实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觉得背叛了他们，心里很痛苦。”

“这都是他们自己干的，你有必要为此感到焦虑吗?”

樱子小姐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小叶松先生的嘴角浮现出苦笑。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那么，小叶松先生和他们就这样分别了吗?”

“嗯，我也没办法联系上他们……我好几次想找警察，但我不能背叛他们。只是每天提心提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和山口的事会登在报纸上。”

小叶松先生打开房间的灯，扑通一声瘫坐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就连木匠，小叶松先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在这种不安中，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

山口和入江在火焰中丧生，乡路小姐也自杀了。

“……可能是被释放后无处可去才自杀的吧?毕竟已经被通缉了。”

“是啊……那么，乡路小姐是怎么死的呢?”

“我可以推测，她不是因为负罪感太强烈而自杀，就是被同伴杀害，但考虑到时间点，我认为那两人的死和她有关比较自然。”

樱子小姐回答道，她还是老样子，完全不考虑对方的心情。那种事，我和他都知道。就算知道了，但至少该想想别人的心情吧。

“再怎么说，只要验尸，两个人的死因不就清楚了吗?是杀人后放火，还是被活活烧死，这点应该清楚。”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是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被人放了火，那又如何?就算因为火灾烧死，也不可能全部解剖尸体。这里是日本，警察认为是自杀而没有解剖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樱子小姐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可能!那不是火灾吗?难道会是杀人案件？”

“不……确实，即使死于火灾，如果没有肉眼可见的案件痕迹，就当作自杀处理，从而不进行解剖，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送葬人小叶松先生也一脸痛苦地肯定了樱子小姐的话。

只要检查一下他们的肺，就能很容易判断是活着时烧焦的，还是死后才被烧焦的。但如果根本就没有解剖，那就很容易被忽视掉真正的死因。

青叶先生说过的话——无论什么样的遗体都应该解剖。为什么不能好好地面对死亡呢?因为无法倾听临终的声音，很多死亡，就是这样被忽略掉的。

“说到非典型性自杀，虽说没有反抗的痕迹，但乡路小姐也有被杀的可能性。”

“嗯。”樱子小姐抱着双臂说道。

“怎么会……”

小叶松先生的脸上顿时没有了血色，很抱歉，她的房间里确实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我到底该怎么办?”

小叶松先生双手捂着脸，含混不清地说。

“……先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警察怎么样?”

“不行，我不能一个人去报警，要自首，也得和同伴一起去。”

如果不是这样做，除非那样做，他们的罪过才能减轻一些。

“可是，也有可能是那些人杀了乡路小姐吧?”

“即便如此。如果走错一步，我可能也会站在同样的立场上做同样的事情。所以，我绝对不会背叛他们——即使杀了她的是他们。”

小叶松先生斩钉截铁地说，我稍稍改变了对他“懦弱”的印象。

“那就只有去找了，找到之后让他们去自首，如果不想过那种一辈子无所事事，连不相干的人都能跑去对方问‘怎么办’的生活的话。”

对于樱子小姐的恶意措辞，小叶松先生也没有退缩，点了点头。

“是啊，三天后竟然神奇地又发生了一起肇事逃逸事件，也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吧。”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乡路小姐的房间。她去世的时候，厨房里留下了一锅满满的咖喱。

难道那是她为了实现与小叶松先生的约定而制作的东西吗?就算送不出去，也想给他做吧?

“怎么了，少年?”

“不……”

我擦着突然涌上来的眼泪，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去寻找剩下的三个人。

然后想找出乡路小姐非死不可的理由，为了被留下的小叶松先生。

实际上，不只是乡路小姐，可能剩下的同伴都死了。特别是能在这个家里继续过着奇妙的生活，可能是因为每个人家里都没有每天等待当天往返的对象。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这些人已经死了，也有可能还没有被发现遗体。即使被发现了，如果被定性为自杀，报纸也不会刊登吧。事实上，乡路小姐的死没有成为新闻，也没有刊登在死亡栏上。

虽说今年的秋老虎并不厉害，但没有人会因为遗体被发现的时间太长而高兴。家里经营公寓的我和在殡仪馆工作的小叶松先生都很清楚这种紧急性。

“可是，该怎么办呢?”

小叶松先生为难地说，他自己也曾想尽办法，结果谁也没找到。

“就跟拼图一样，从知道的部分开始填就行了。”

“明白的部分?”

我和小叶松先生面面相觑。但是樱子小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啊”了一声。

“不用着急。把知道的事情一个一个连起来，点总有一天会变成线。就连人的骨头，如果没有肌肉也会乱成一团。”

“话虽如此……”

在同伴中，有人会留下那个‘点’吗?

“首先明确的是你们所规定的称呼，你说过是根据职业来的。”

“嗯。”

“葬仪师”、“医生”、“木匠”、“保育员”、“厨师”——他们都是根据自己的职业来命名的，我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思考从我的角度是否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我本想向她展示自己的优点，告诉她我除了点餐以外的长处，但遗憾的是，尽管罗列了这些职业，我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那就是医生、木匠和保育员，他们三人本来就是策划绑架监禁的人。”

“是的……只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关系。我想他们并不是朋友，而是陌生人。三个人都有所顾忌，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关系认识的。”

确实，这三个人的职业、年龄、性别都没什么交集。

“不过，现在有网络了。”

我想起自从被Phantom告知后，现在偶尔也会去看看那些密告罪犯的告示板。这些人有可能是偶然在那种地方意气相投，出于无法抑制的正义感，从而走上了犯罪道路。

“另外，我想他们的工作地点至少都在离这个家三十分钟以内的地方。”

小叶松先生有时也会联系他们回家，三十分钟这一点似乎是确凿无疑的。虽说如此，三十分钟还是囊括了相当多的区域。这旭川到底有多少医务人员和保育人员呢?建筑界人士也是如此。

“大家都是下班后才来的，那上班时间呢?”

对樱子小姐的提问，小叶松先生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天空。

“是啊……大概轮班最稳定的是木匠。他晚上十点一定会到家里来。相反，保育员和医生的轮班不一样，两个人有时还要值夜班。厨师虽然在时间上多少有些变动，但基本上都是从早上到傍晚。”

乡路小姐在食品工厂工作，这我也知道。

由于职业的关系，小叶松先生的工作时间最分散，从结果来看，乡路小姐和木匠的负担很大。

尽管如此，由于领导级的医生和年轻好强的保育员是中心人物，忍耐力强的乡路小姐和不说多余话的木匠反而像是占了便宜一般。

“两个人虽然没有抱怨，但也有几乎不睡觉就去工作的日子。”

但反过来说，即便如此，两人也想对山口和入江施加制裁，木匠为什么那么恨山口呢?

“至少照片什么的没有吧?录像带也全部被拿走了吗?”

我心想几乎不能再期待了，但还是问了一句，小叶松先生苦笑着说:“留下的话就危险了。”那是理所当然的。

但小叶松先生说肖像画倒是有的。

虽然画的时候四个人都已经消失了，即使细节不准确，但印象和特征还是很明显的——说着，小叶松先生递给我的四幅非常漂亮的画。(“我小时候想当漫画家。”小叶松先生害羞地说)，一听到肖像画，我就想象出鸿上大画家的画，对此必须道歉。

话虽如此，“画得好=像”也不一定，顶多只能作为参考吧。

不过，画里面的保育员，连她的蘑菇形短发、嘴唇上的痣等简单易懂的特征被可视化了，这应该很有用。

通过这幅画，我明白了他是多么珍惜同伴，是带着爱在和他们交往的，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至少准备监禁的医生、保育员和木匠应该都认识，这是没错的。三个人应该有交集，至少能查出一个人的身份就好了。”

樱子小姐一边看着画，一边小声说道。

“可能是有什么共同的爱好吧。”

有没有让医生、木匠和保育员同时感兴趣的事情?樱子小姐问小叶松先生，小叶松先生说:“谁知道……”困惑地歪着头。

“算了，这三个人当中比较容易找到工作地点的应该是保育员，从这条线开始找吧。”

樱子小姐拿着保育员的画说道，我和小叶松先生面面相觑。因为我也一时没弄明白原因，樱子小姐对这样的我们吃惊地叹了口气。

“很简单的事。如果她真的是保育员，工作时间也不一致的话，只要去找一家晚上也有孩子托管的机构就行了，这样的地方旭川恐怕很少。”

不过如果不是保育员，而是其他形式的孩子托管工作，那就很难说了，樱子小姐说完，拿起了我的手机。

“至少拿个平板电脑怎么样?如果你不喜欢打电话的话。”

“你不是喜欢不厌其烦地给我发短信吗?”

“你太执拗了……”

不就是这么担心吗——我一边说着，一边搜索旭川市内的保育设施。正如樱子小姐所说，二十四小时运营的保育设施在旭川并不多。

“先去附近的这两家看看吧。”

我接住扔过来的手机，放进口袋，小叶松先生惊讶地看着我们。

“难道说，你打算直接去拜访她吗?”

“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们……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的确，我只不过是认识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更何况樱子小姐，她只见过已经成为遗体的乡路小姐……只有这些交集的我们。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得到这样来帮助他呢?小叶松先生似乎有些困惑。

“其实我也很在意肇事逃逸事件。事故发生的那天，我正好从现场旁边经过，在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看到急救队员正在拼命按压胸骨。”

如果把当时受害女性的状态称为“死”，那么她无疑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尸体”。

“是吗……”

事故现场的异样气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有人拼命想要把快要断了的线留住，有人像自己的事一样悲伤或愤怒，有人漠不关心，有人因为禁止通行和观众太多而生气，还有人笑着。

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死亡或不幸，有时会成为娱乐。古罗马人乐此不疲地看着奴隶在斗兽场死亡，大概就是这样吧。即使过了几百几千年，人类也不会改变吗?

“我其实无所谓这件事，只是因为这孩子很在意，所以才帮忙的。不然的话，我就会一个人介入这件事了。”

“我不会这么鲁莽的。”

我不悦地叫了起来，她耸耸肩。

“真是一对好姐弟啊。”

小叶松先生对我们的对话眯起了眼睛。

“虽然也经常吵架就是了。”

对被认为是姐弟我们并没有否认，我虽然悲伤但很开心，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彼此就会变得相似。动作、停顿，这些细微的部分都是同步的。

也许是想不出其他合适的关系，或者是被人挑逗了，但如果真的觉得很像的话，我会很高兴。

因为那意味着我和樱子小姐一起度过的时间密度——虽然不知道重要的“姐姐”是怎么想的，但她也没有否认他的误解。

我打起精神，决定去保育设施。

但就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小叶松先生却接到了工作。在他不在的情况下，要找到这三个人，难度一下子就提高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不停地道歉，我们决定去比较近的两所托儿所看看。

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两个人坐樱子小姐的车出去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的谈话总是莫名其妙地不活跃。

车里只有迪雅贝尔阁下的狂笑，最近发行的实况录音CD，她果然买了。

也许她应该不会在意，但我总觉得不太能接受，于是决定抛出一个铁板钉钉的话题。

“最近我妈换了新的电饭煲，倒不是说是因为以前的坏了，以前那个已经用了十多年了，不管从水电费还是味道上来说，果然还是新的比较好。”

果然她连附和都没有，但我很清楚这些闲话不会引起她的兴趣。

“不过以前的总算还能用，所以我就接手了。不久前，泽先生说电饭锅也能做骨骼标本。”

“哦!你试过了吗?我家老婆婆不允许。”

她的反应和预想的一样，不过，老婆婆理所当然会说不行的吧。

“为了避免骨头烧焦，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添加热水，这实在很麻烦，但是这样做出来的标本可以放置得比较久，气味也比较少，所以还是很好用的。”

对于标本的存储来说在温度是很重要的，煮沸的话骨头就会受损。把已经分离了血肉的骨头放入已经被尽量放掉空气的密封塑料袋中，持续保温两天，这样就可以了……

“虽然受限于电饭锅的大小，不能整个放下，但确实很方便。”

“是啊，那你煮了什么?”

“是小白鼠，是对中先生让给我的很大的小白鼠。他说都最近没有养过那么大的个体，所以骨头大小一点都没有减少。”

在美瑛担任蛇的饲养员的对中先生，把冷冻的老鼠和鼹鼠作为主食喂给蛇。

“我只是最近刚切除了骨头，还没有用药和组装，我想等樱子小姐回来之后……”

“那就早点说嘛，我马上就会回来了。”

“这样啊……不过我不想打扰你旅行。”

因为我担心那一次是不是真惹她生气了，可能伤到了她。然而，像这样用骨头为借口叫她出来是不诚实的。

就这样，车子向市中心驶去，不一会儿就到了第一家托儿所。

这家设施位于一栋三层大楼的第三层，上面用圆圆的字体和七色的字体写着“24小时保育园艺♫”。

楼梯上贴着孩子们开心地笑着的照片，还有打着“培养孩子们的木玩具”旗号的木制过家家道具和积木等照片。上个月保育园好像大家一起去了旭山动物园，据说“这个月的活动”他们也会去拜访，他们计划在旭山动物园一侧的果园里摘苹果。

走上装饰着手工海报的楼梯，敲了敲机构的门，一个穿着围裙、抱着小孩子的女人，用爽朗的笑容迎接了我们。

“那个……我们不是想来拜托这里，而是想来找人。”

“找人?”

“嗯。”

面对这个奇怪的客人，这个女人虽然面带笑容，但似乎有些警惕，不知道该不该欢迎我们，她若无其事地把抱着的孩子托付给另一位同事，说:“老师，我有话要和客人说，你先到电视机的房间去一下。”好让其他人远离我们。

她迅速的行动给我留下了设施可靠的印象，同时，现在是即使像我这样的孩子来找他们，也必须提高警惕的时代……心莫名地痛了起来。

“对不起……那个，是找人吗?”

尽管如此，女保育员还是亲切地问我们。她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刘海用可爱的猫发卡固定。年龄大约三十多岁，酒窝很明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名牌上写着“高田”。

“这个人以前在外面的时候照顾过我祖母，祖母没能向她道谢，至今都很后悔。听说她在附近的托儿所工作，我一直在找她，希望能找到她，并向她道谢。”

樱子小姐找了个似曾相识的理由去询问高田小姐。

“是吗?真是个认真的祖母啊。”

“虽然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我祖母的兴趣是画肖像画，她就是这样的人。”

说着，樱子小姐拿出了小叶松画的肖像画，高田小姐一看到就“啊!”扬了扬双眉。

“喂，这不是类老师吗?”

高田小姐说着，叫来了在远处抱着婴儿的同事。那位保育员一看到画就呵呵地笑了。

“蘑菇头的脸上长颗痣，还真是，是类老师吧?”

“你祖母画得真好，一模一样。”

“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高田小姐称赞了这幅画，待会儿把她们的赞赏之词告诉小叶松先生吧。

“是类老师吗?”

“嗯，全名是三木类……我想应该是在这里工作过的类老师吧……不过，真让人头疼。”

说着，笑着的高田小姐突然为难地抱起了胳膊。

“为难是指什么?”

樱子小姐也讶异地问道。

“她就在最近辞职了。事先没有联系，突然来了一个电话。后来再打电话过去，似乎是因为已经解约了，所以电话也打不通，我们去了她的公寓，发现那里也已经搬家了，她还把行李留在储物柜里。”

“这个……”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樱子小姐的脸，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峻起来。

“我一直觉得她是个性格开朗但很认真的人，突然辞职而且又搬了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担心过，不过……最近的年轻人，也不是没有像这样突然辞职的。”

“而且，还?”

高田小姐和另一个保育员意味深长地对望了一眼。

“有什么事?”

也许是对不知底细的我们有些犹豫，两个人似乎很为难，不出声地互相确认该说到什么程度。

“嗯，怎么说呢，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男女关系上的问题吧。”

“男女关系……吗?”

“嗯，是的。”

的确，人们都喜欢流言蜚语，更何况，越是这种无聊的内容，越想告诉别人。

“这段时间，她的样子很奇怪，我还在问她是不是私生活出了什么事，她就忽然辞职了。而且几乎都是连夜逃跑……对吧?会不会是被没用的男人骗了?”

说到这里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里面的房间好像开始吵架了，两人回过神来，停止了交谈。

一个人看着孩子们的女人有点生气地叫来了高田小姐她们，我意识到再打扰她们就麻烦了，我们是时候该走了。

“那个，至少能告诉我你知道的地址吗?”

“啊?不过我想就算真的去了也见不到类老师。”

尽管如此，我们说或许能从邻居那里打听到些什么，高田小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地址告诉了我们。也许她在担心会惹上什么麻烦的同时，也觉得能给类小姐添点麻烦就好了，我感觉到这是一种恶意的意识在起作用。

大概是因为类小姐突然辞职，让她们在工作上出现了很大的障碍吧。不过，知道她辞职的理由之后，高田小姐他们还会有同样的想法吗?

我不认为她们是坏心眼的人。也许知道真相后，这些人会后悔也会伤心的，所以，至少不要变成最坏的结果就好了。

不管去了哪里，无论如何都不要结束生命——我们怀着这样的强烈愿望，离开了保育员三木类的曾经的工作单位。

她住的公寓位于常盘公园一侧。说起我来最近没怎么去过长盘公园，常盘公园的小卖部前有一台机器，五十日元就能做出来一颗糖，我曾经向祖父要了很多，现在还有吗?

三木小姐的公寓是一栋钢筋四层楼，房龄似乎还可以，两室一厅的房租也不到四万吧。

“如果问房东，也许能知道她的搬家地址和联系方式，但也有可能不告诉我。如果是我妈，我想她一定会拒绝，说‘除非有血缘关系’。”

“这是明智的判断。”

我走下樱子小姐的车，一边看着从育儿所里拿到的便条，一边再次确认了建筑物。我原以为她应该住在离神乐再近一点的地方，所以对她住在这里感到不免有些吃惊。

抬头一看，是新田先生经营的公寓吧。好像不是自动上锁，入口处为每个房间都设置了信箱，但最近可能是出于防盗的考虑，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没有把居住者的姓名显示在上面。

有一家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横写的公司事务所，手写的“上田”两个字，贴纸的一角上印有破了的“〇〇TSUZAWA”(大概是松泽吧)。

其他房客只有房间号。至于三木小姐住的102号房间，好像连房间号都被拆掉了。

不管怎样，我们先确认了102号房间的位置，然后出去观察了一下，窗户没有窗帘，空空荡荡的。

“果然是空房间啊。”

当然，房客不会马上定下来，而且三木也不太可能搬了一次又马上搬回来，所以空房间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有什么事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往房间里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从后面传来了讶异的声音。

“啊……我是来找三木小姐的，她好像搬家了。”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婶，手挎环保背包。

“是啊，真是太突然了。”

我正要离开，却又停下了脚步，我担心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给别人添麻烦，如果被怀疑就麻烦了，所以刚才樱子小姐用过的谎言，我在这里也用了。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搬家的地方。”

“至少有零星的消息吗?是不是在市内之类的。”

我咬住不放，她为难地抱着胳膊摇了摇头。

“是啊。她最近好像几乎没怎么回家，一个星期前突然说要搬家。她没有告诉我要搬到哪里，说现在还不想给我添麻烦。”

“麻烦吗?”

那也就是说，她被人追赶了吗?

“嗯，为什么这样子呢，我也想过，但听了又觉得不好意思问。尽管如此，她还是特意带着点心一起过来拜访我，说因为要在晚上搬家，给我添麻烦了，所以来道歉。”

“晚上，也就是说没有请搬家公司吗?她一个人干活?”

一直默默听着的樱子小姐问大婶。

“她没拜托业者，不过，应该不是一个人，大概是她的亲戚什么来着，有两个男的在帮忙。”

“你为什么认为他们是亲戚?”

“那个……的确有可能可能是朋友或恋人，那两人都比类小姐稍微年长一些，应该说类小姐很顺从他们，或者说都是在用‘是’‘不是’这样生硬的语言来对待他们吧。”

樱子小姐不礼貌的语气让三木的邻居稍稍皱起了眉头。

樱子小姐取出肖像画，大婶表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肖像里的人。”

“晚上很暗，我也不会盯着看那种作业吧?不过两个人都是高个子啊。”

大婶说，至少如果是照片的话，应该能看出来是不是。

“嗯，也是。”

如果没有仔细看过本人全身，从肖像画根本看不出来，因为肖像画和全身像不一样，和整体的印象也会不一样吧。

“还有谁和三木小姐关系很好吗?谁可能知道她的去处?”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至少跟我关系不错。她刚搬来的时候，公寓前面停陷了一辆她的车，我和丈夫一起帮她把车推开。”

由于两个女儿都已经独立了，现在是大婶和丈夫两个人一起生活，她有时会和丈夫一起穿和服，偶尔也会邀请丈夫共进晚餐。

“那孩子太瘦了，我不由得担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也许是为了表示感谢，平时发工资的时候，三木小姐经常会和她说“一个人去不方便”，便邀请她去吃烤肉，可见三木小姐和邻居的关系确实很好。

“那就更遗憾了。”

“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该担心，她要是没出什么麻烦就好了……”

大婶不安地沉下表情，叹了一口气。

再待在这里，似乎也得不到答案。

我道谢，正要离开公寓时，被叫住了。

“如果她回来了，或者有人看到她的话，我们就联系一下吧?阿类也说稳定下来之后会联系我的……”

“啊?可以吗?拜托了。”

这真是求之不得，求之不得，相反，如果我知道了什么，也会联系她的，于是交换了电话号码。

“要是双方都能这样报告就好了。”

大婶抬头望着已经完全变暗的天空，短暂地叹了口气。感觉到了一丝放弃的神色。

“……类啊，她是一个懂得他人痛苦、正义感很强的孩子。她很正直，这在当今社会已经是很少见的。所以我一直在想，她在当今社会会不会很难生存下去……”

看到她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我的眼眶也热了起来。

“我一定要找到她……然后让她跟我联系。”

“嗯，求你了，就这样吧。”

大婶紧紧握住我的手，回自己房间去了。

回到车里，一种莫名的疲劳感袭来，我把身体深深靠在座位上。

“……明明是这样的人，却把山口他们监禁起来，对他们施加暴力?”

就算只是说说而已，但最喜欢“处刑时间“”的应该是三木小姐。

“不是说越小的狗越爱叫吗?”

这种说法，听着不太舒服。

“比起这个……你怎么看?”

“判断材料不多，不过让他们搬家的有可能是‘医生’和‘木匠’。”

樱子小姐的话让我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结果，‘木匠’是后来才跟她联系的吧?”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小叶松先生好像被孤立了，很可怜。”

小叶松先生，虽然有很多迷茫、烦恼、痛苦，但还是想要成为他们的力量，直到现在还真心地担心着他们，自己却又被排除在局外。

“可能是为他着想吧。他本来就不在计划之内。策划绑架的三个人，应该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留给小叶松先生选择的时间太短了。”

“也许吧，可是……”

“医生、木匠和保育员可能都已经自杀了，但小叶松也不会被要求加入自杀行列。”

于是樱子小姐说了一句“还有”，暂时中断了对话。

“而且?”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她不想说没听见，所以调低了迪雅贝尔阁下歌声的音量。

“五个人当中说不定就藏着恶魔。也许其中有人是灾难的先驱者，也不能否认他们和花房的联系。小叶松先生是个善良的男人，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樱子小姐似乎不想提起花房这个名字，脸扭曲了一下，再次调高了音响的音量。就像猜的一样，音量比刚才还要大。

好不容易快要接通了，线却断了。

接下来只能找市内的医生，或者找木匠了。

“旭川如果再小一点就好了，虽然觉得很窄，但旭川还是很大的。”

只有烟花大会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旭川的人很多。

“不管怎么说，今天已经到时限了，你该回到你母亲身边了。”

开动的车好像是往我家的方向开的。

“……没错。”

“怎么了?”

“老婆婆现在还在札幌吗?”

“嗯。”

“那么，你是一个人在家里吧?”

“今晚？明天晚上我和直江有约。”

那么，今晚就没有和任何人的约会了。我不认为她会做家务，也不认为她会做那种事。

“那样的话……在我家吃怎么样?我想赫克塔也会很高兴，妈妈也不会说不行。”

“这……”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的话，可以吧?”

樱子小姐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但她没有理会。

我给老妈打电话，她也没有特别推辞就同意了，我松了一口气。

“樱子小姐，我想你一个人的话可能会不吃饭，我得让代替老婆婆让你吃饭。还有老鼠的骨头，你看，有时间的话我们组一组吧。”

“……啊，是啊。”

或许会给她带来一些麻烦，但就这样让她回去还是有些担心，至少她比旅行前瘦了很多。

她说想买些甜点，于是我就和她一起去了蛋糕店，然后在我家吃了晚饭。见到久违的樱子小姐，赫克塔很高兴——它真的很高兴，哈哈地喘着粗气，不停地往她身上蹭。

“它还以为你不在了呢，虽然是个很亲切的孩子，但饲主对它而言还是很特别的。”

妈妈笑着说，赫克塔现在的姿势就是无论怎么样用手去拉它，它也不会离开樱子小姐。我虽然笑了，但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我也想养狗，如果可以的话，想再一次拥抱沃尔夫。

结果昨晚，因为爱撒娇的赫克塔不肯离开樱子小姐，以至于我终究没能向她展示小白鼠的骨头。

虽然分手的时候有些担心，但樱子小姐温柔地对赫克塔说:“没关系，我并没有不要你，再过一会儿，我会和你最喜欢的阿梅一起回来的。”

聪明的赫克塔似乎听明白了樱子小姐的意思，乖乖地目送樱子小姐。它平时都睡在我房间的床底下，但那天夜里却以白茫茫的身躯扑通一声爬上床，占据了我的床。

在单人床上和身形不小的中型犬睡觉是很危险的。它们几乎能把饲主逼到角落里，让饲主连翻身都做不了。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雨，即使去工地和医院，因为是休息日，而且还下雨，恐怕那个地方都没有人吧。

樱子小姐今天应该也久违地和在原先生一起度过了。

……啊，好讨厌的雨。

即便如此，不过翌日从早上开始就是晴天，午后小叶松先生也和我们会合了。

“是吗……”

他落寞地听着我们的报告。

我告诉他我们找到了三木小姐住的房子，但她已经搬走了，搬家的时候可能有医生和木匠两个人帮忙，但小叶松先生还是垂头丧气。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希望我能再帮他们一次忙。”

“肯定联系不上的。”

今天我和樱子小姐从早上开始就开车在神乐和南光江地区转，寻找有没有正在建造的建筑物。但因为是休息日，建筑工地几乎看不到人影。

“从头开始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说到底，我能做的事情毕竟很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叶松先生用一种贬低自己的语气说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即使是在休息日去打扰别人，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所以决定下午仍继续搜索。小叶松先生说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于是我们便去了他所推荐的荞麦面店，正当我和小叶松先生两个人正在向不吃面条的樱子小姐传授吃面条的方法时，手机响了。

我一瞬间不知道是谁的号码，但一接就想起来了，是三木小姐的邻居大婶。

难道找到三木小姐了?我虽然这么想，却不怎么抱有希望。

挂上电话后，小叶松先生和樱子小姐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并不是知道三木小姐在哪里，只是听说我丈夫说他看到了一辆和三木小姐搬家时用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一模一样的车。”

“对了，‘木匠’有时也用面包车，白色的面包车!”

小叶松先生吃惊地探出身子。

“知道车牌号吗?”

“啊，不……抱歉，别着急。”

“抱歉。”他挠了挠后脑勺。

“那天晚上，那辆车在装螺丝帽的地方装了一个类似葡萄酒软木塞的东西，这给我丈夫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听说那是停在酒馆停车场的车。

因为是在酒馆见到的，也许只是偶然的巧合，你去看看怎么样?电话内容大概就是这样，幸好荞麦面店离酒馆不远。

不管怎样，比起一动不动，我更想动一动。草草吃完午饭，我们便向酒馆走去。

因为是休息日，路上有点堵。我们很着急，因为面包车可能已经不见了。逸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结果，比预想的多花了将近十分钟，我们才到了酒馆，那里主要卖日本酒和葡萄酒。

停车场里确实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好像是这辆车。”

那辆车的车牌螺帽上确实贴着一个剪下来的软木塞。

“啊!”

刚转到车前，小叶松先生就叫了起来。

“我记得这个保险杠上的擦伤，是木匠用的车!车型也一样。”

小叶松先生用确信的语气说道，我们绕到正面一看，保险杠处确实有灰色的擦伤。

店檐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绿球藻似的东西(杉玉，好像叫酒林)，我们穿过店门口。

“抱歉，问一下，请问停在那里的车是……”

“我家的车怎么了?”

“嗯”的一声，从吧台里走出来的是一位光头、体格健壮的严厉大叔，他又粗又大声地反道问，仿佛要打断我的话似的。

“恕我冒昧，这是你们的车吗?”

“嗯，是我们送快递用的车。”

与彬彬有礼、态度低沉的小叶松先生相比，店主的回答略显生硬。

“啊……这样啊，那你曾经借给别人使用吗?”

可能是把突然来到店里对车子挑毛病的奇怪客人当成了麻烦，之前还暂时浮现在脸上的笑容从大叔那里消失了。

“没有，只是儿子偶尔会用一下 他自从开了自己的店，最近就少用了，但现在还会有人代他去送货。”

“开店?”

“是啊，他喜欢登山，去国外的时候好像在那里迷上了瑞士料理。辞去工作后，突然开了一家卖瑞士近郊的奶酪火锅的店。”

“奶酪火锅!”

小叶松先生似乎吃了一惊，叫了起来。

“木匠给我们做的晚饭，实在好吃得惊人，保育员——三木小姐她最喜欢了!”

看来，这里真的是“木匠”的老家，樱子小姐把小叶松先生画的肖像画递给店主。

“先生，你儿子是这个男人吗?”

“哈哈!太像了，画得真像。怎么了，你们是来找我儿子的?”

店主意识到这不是什么麻烦事，脸上恢复了笑容。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害怕，所以松了一口气。

“嗯，是的。上次爬黑岳的时候我们见过面，说一定要再见面，但我把重要的联络方式弄丢了，所以找到这辆车后，我想也许……”

以前听他说过螺帽的事……我立刻说出了这句话，店主毫不怀疑地说:“是我贴的，很像酒馆的样子，很酷吧?”，说完就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算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直接去他的店，今天他的店休息，但是好像有空调设备的供应商要来，所以他一大早就去店里了。”

店主回到柜台，拿起一张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卡片。白纸上印着简洁的木屋插图和Joseph的装饰字。

“背面写着地址和网站地址，我儿子也很高兴。他以前就很喜欢做饭，虽然会很辛苦，但与其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勉强自己，还不如系着围裙辛苦干活，那孩子也会幸福吧。”

老板笑着说请支持我儿子吧，他僵硬的眼角挤出了笑纹。

“不好意思，你最后一次和你儿子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一边接过卡片一边问，我问得很奇怪吗?他歪着头，似乎在打量着我。

“什么时候?是今天早上。他经常住在店里，因为经营还没有稳定能支付房租，所以他就很少回实际的家，现在他那里连一个员工都雇不起。”

“是吗?”

小叶松先生一听，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店门。我也向店主道谢，尽量若无其事地离开。但心里知道木匠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

回到樱子小姐的车里，小叶松正在失声痛哭，至少有一个同伴平安无事。

“太好了。”

我看着樱子小姐，发现她的表情非常严肃。

我用导航仪查了一下位置，向木工店走去，然后在离木工店很近的地方，樱子小姐把车停在了便利店旁。

“你的脸太难看了，还是洗一洗比较好，毕竟难得再会。”

“是啊。”小叶松先生说着消失在店内。在北海道，远距离移动的时候要是路上没有便利店在各种意义上都很会糟糕，虽然大部分的便利店都是‘请随意使用’的模式，但还是得买点什么才行。

“啊，那我也……”

我自己也觉得口渴，就想尽量抓紧时间去店里买些饮料，樱子小姐却抓住了我的手。

“等等。乡路死了，三木失踪了。本来应该离开同伴的木匠又重新协助了他们，而且现在又恢复了日常生活——也就是说，叛徒犹大有可能是木匠，你要小心，要不你还是在这里回去比较好。”

樱子小姐一脸奇怪地用力抓住我的手臂。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这样的话，反而两个人更容易逃跑。如果觉得危险，请马上眼神交流。”

那样的话，她会设法让我逃走的。

“可是……”

“没关系，我不会再做危险的事了。而且，为了以防万一，你也应该带上手机，这样就能马上报警了。现在连公用电话都少了，万一发生紧急情况，没人能及时报警就麻烦了。”

我挥了挥手机给她看，她低声呻吟。

“……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就在我们争执的时候，小叶松先生回到了车里。

“我以前听说你喜欢吃甜食，就买了这个，非常好吃。”

小叶松先生说着，便把便利店买来的泡芙递给樱子小姐。樱子小姐眯起眼睛，接了过来，短暂地叹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

他似乎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歪着头也把点心包递给了我。

“没办法，我们走吧。”

樱子小姐说着，斜眼瞟了我一眼。“明白了吗?”你是想说吧。当然，我很清楚。

突然抬头望向窗外，从早上开始就那么蔚蓝的天空，不知不觉间被薄云覆盖了。

只要不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就好。

我这么想着，打开手机的拨号盘，放进口袋，以便随时报警。

第十一卷 碟之足迹 第二章：灰色的追捕③

西欧餐馆“约瑟”位于神乐冈公园旁的梧桐大道，俗称浪漫大道。

巨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形成长达3公里的绿色隧道，是我在旭川最喜欢的道路之一。

在教堂、杂货店、咖啡馆中孤零零出现的木屋风格的店铺，在这条路上反而毫无违和感地融入了风景。

虽然挂着CLOSED的招牌，但店还是打开了门，并没有上锁。

“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就像那个大叔所说的空调设备供应商要来的那样，他儿子好像是在做什么工作。店里有一个男人一边用一只手拉着好像是临时挪开的桌子，一边说道。

“……为什么?”

长相看上去比严厉的父亲还要柔和一些的男人——木匠越湖先生，吃惊地眨了眨眼。

“啊，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再次从小叶松先生的眼中滑落，越湖先生看到这一幕，也瞬间扭曲了表情。

“我在想，是不是你们所有人都已经出事了……!”

小叶松先生说着差点瘫倒在地，越湖先生伸出右手拥抱了他。面对着头顶通红、无法抑制溢出感情的小叶松先生，越湖的眼中也浮现出泪水。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我看着樱子小姐。老实说，我不觉得越湖先生是个坏人。但是樱子小姐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径自在店里走了起来，好像在寻找什么。

终于冷静下来的两人放开了拥抱。

越湖先生把附近的座位推荐给小叶松先生，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我们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左手好像受伤了，正缠着绷带。

“实在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这里?”

“我来找你的。”

小叶松先生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一边不好意思地说。

“听到新闻后，我很担心大家的安危。”

“啊……是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不……总之你有精神就好了。”

小叶松先生似乎又激动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为了抑制自己的情绪，他环视店内。

店里的墙壁上不仅贴着木头，还随机立着许多细如柱子的木头，给人一种身在森林里的印象，真是一家气氛非常好的店。

“这是你的店吧?”

“……我并不想撒谎，因为她先自称是‘厨师’，所以我就稍微变通了一下。唉，因为预算不够，店里的装修都得靠我自己，从广义上来说，木匠和厨师都是制作东西的人。”

可能是觉得自己自称“木匠”遭到了指责，越湖先生辩解似的说道。

他们正说着的时候，擅自偷看厨房的樱子小姐哈哈大笑起来。

“约瑟，确实是个木匠……主耶稣的养父，圣母玛利亚丈夫的名字，他的职业是木匠。”

“樱子小姐。”

不只是我，越湖先生也皱起了眉头。

“那么，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樱子小姐和我，压低声音，向小叶松先生探出身子。

“说来话长……他们认识‘厨师’，我能找到你，也多亏了这两个人。”

“啊……是吗?”

好像接受了，又好像做不到，越湖先生一脸暧昧地挠了挠头。

“而且，这个少年在山口的肇事逃逸事故现场时也有在场，是不能原谅他的人之一。不用担心，他是在了解了一切的情况下，才提出协助的。”

“全部?你告诉别人了吗? !”

越湖先生的表情突然变了，那是愤怒的神色。

“这、这是……”

“不是说好了不对任何人说的吗?”

越湖先生像是要盖住小叶松先生似的低声说道。生气的表情和他爸爸一模一样，我赶紧把手伸进口袋。

“可是我很担心你们!山口他们死了，厨师也自杀了，保育员也不知去向了!”

“什么?”

越湖先生原先被愤怒所染红的脸，立刻像被重新涂改了一样失色，他脸色铁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保育员没什么事，可是，厨师自杀了?这怎么可能……”

“发现她遗体的就是这两个人。”

越湖先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乡路小姐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的。”

“…………”

越湖先生似乎说不出话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直低着头。

“你真的……不知道吗?”

对于小叶松先生的问题，越湖先生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不知道详情了。”

“你不知道?是你帮保育员搬家的吧?”

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那只是医生让我帮忙的，保育员搬家的事。他说如果不知道就不用牵扯进去，因为彼此都没问原因……她的葬礼呢?”

“已经办妥了。因为没有人认领骨灰，所以打算先在我的寺庙里寄存一年，然后再到联合墓去吊唁。”

小叶松先生平静地回答后，轮到越湖先生流泪了。

他没有小叶松先生那么激烈，像是强忍着呜咽，睁大了通红的眼睛，吸了吸鼻子。

“那么……可以双手合十了吧。”

“不过是燃烧的灰烬罢了。”

大概是对店里搜索完毕了，回过神来的樱子小姐说了多余的话。

“樱子小姐!”

不管怎么说，这句话都不适合现在的场合。

“对了，这个伤是怎么回事?”

“那个……是在烹饪的时候切到的!”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越湖先生咂着嘴说道。但是樱子小姐又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惯用手?”

“没有的事，我是右撇子。”

越湖先生讶异地回答，小叶松先生也说:“的确还真没见过你惯用左手…”樱子小姐不慌不忙地把藏在背后的菜刀“咚”的一声插在了两人坐过的座位上。

“哦!”

小叶松先生猛地向后一仰。

“你看，菜刀的刀刃不是斜的，而是反方向的斜的。”

但是，樱子小姐嘴角还是挂着笑容，轻轻地抚摸着刀刃。

“刀刃的方向是相反的。也就是说，这不是右手用的菜刀。右撇子的人怎么会特意用不好用的左撇子菜刀，用右手做饭呢?”

“那又怎么样!你刚才就随便在别人店里转来转去!”

越湖先生终于厉声说道，我慌忙拔出菜刀，在离得很远的柜台上滑了一下。

“你大概两只手都能灵活使用吧。不过，如果决定用自己的厨艺一决胜胜而选择用最好用的工具，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你就选择了稍微好用一点的菜刀，不是吗?”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吗?算了，不用生气。如果真的是割伤了，让他们看看伤口不就好了吗?”

樱子小姐毫不畏惧，一脸不以为然地对越湖说。像挑战一样。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隐瞒?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只要给他看一下，事情马上就结束了。那样的话，我们就马上离开店吧……还是说，你有什么不能给他看的理由?”

“伤口这种恶心的部位，怎么能给别人看呢?”

“是我说想看，如果你真的没有说谎，就给我们看看。”

“…………”

他们两人毫不退让地互相瞪视起来，小叶松先生战战兢兢地看着两人，然后轻轻拍了拍越湖先生的胳膊。

“既然你说要我们回去，那就把这里给我看看吧，我再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在小叶松先生的催促下，越湖先生拗拗地抿起了嘴。他的表情像钻牛角尖似的僵硬。

“怎么了?不能给我看吗?”

看着坏心眼地笑着的樱子小姐，越湖先生终于下定了决心，解开了绷带。一听到割伤，我就想象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伤口，但露出来的是黑黑的内出血、肿胀的拳头。

“你是说这是菜刀切的伤?”

哈哈哈，樱子小姐笑了起来。我也听不下去了，像是责备她似的拉了拉她的胳膊。

“为什么要撒谎说割伤了?”

但她完全听不进我的制止信号。

“其实这伤是在攀岩的时候弄到的!在这个时候出去玩，而且手弄伤了，连工作都不能做了，这不是很丢脸吗? !这不是对不起你和厨师吗?”

越湖先生面向小叶松先生诉说着，小叶松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应该是回答说“我不在乎”吧。

“不对。”

但是樱子小姐马上否定了，事实上我也觉得他的解释很奇怪。

“什么?”

“那个伤口不是攀岩时伤到的，这应该是深层屈腱损伤吧，那么这个内出血该怎么解释?”

“是不小心撞到了……”

“确实，这不是有点干巴巴的伤口。”

我有时也玩攀岩，新星町那边有一家登山健身房，可以花费请私人教练。

真正在做的是山里的祖父，有时我也跟着去。在这样的情况下，登山者都害怕的受伤，就是俗称的“断气”，就是那种好像是真的能听到啪的一声的伤，深入屈肌腱损伤，也就是伤到肌腱的伤。

一旦受了这样的伤，就再也治不好了，虽然也听认识的攀岩者说过，也见过，但从没见过内出血肿成这样的状态。

“你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嗯。”樱子小姐叹了一口气。

“说不定是本内特骨折……不过，医生也会问原因的，到时候最好准备和现在不同的答案。”

“骨折?那、那得去医院啊!”

小叶松先生担心地叫了起来。

“这也可以叫第一掌骨基底部骨折，皮肤变色的原因大概是骨折部和周围的软组织出血，应该是指根部的关节内骨折、脱臼。这种骨折的愈合必须非常慎重，很容易恶化，留下后遗症的概率很高，一般都要做手术才行，从外侧固定很难。”

樱子小姐像给我们看自己的手背一样，用另一只手指指了指他手背内出血的部分和手指根部。

“后遗症……吗?”

越湖先生的脸上又失去了血色。

“是啊，厨师失去了惯用手的灵活自由，这恐怕是致命的。如果不想让惯用手留下问题，就得马上去医院——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按照自己的节奏在空座上坐了下来，跷起了长腿。

“根据你的情况，在去医院之前恐怕得先弄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造成你骨折的主要原因，医生首先想到的，是你骑摩托车或自行车时手握方向盘摔倒了，还是说‘你用力打了什么’?”

樱子小姐还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在冬天滑雪的时候弄到的，越湖先生大概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表情完全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好像没有其他外伤，这么说就应该不是摔倒了——再说，如果是摩托车事故的话，根本没必要对我们撒谎来掩饰吧?所谓隐瞒，就是不能说出理由。所以你是因为…."

“你打了山口?”

樱子小姐还没说完，小叶松先生就脱口而出。

越湖先生的表情，又扭曲成悲伤的形状。

“……你说得没错，因为我当时太激动了，这是不值得称赞的……不过，不是山口，而是墙壁。”

“如果是墙壁的话，一开始就该说出来，真是无聊的谎言。”

“真的是墙壁!只是……我真正想揍的是‘人’，所以才会感到自卑!”

遗憾的是，我也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

“总之，如果你有去警察局的想法的话，在我从小叶松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去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所以才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我和你又不是朋友，根本没必要说。”

越湖先生又一脸严肃地瞪着我们。

“那就看你了，如果这样下去，我也没必要对警察保持沉默。”

樱子小用手肘撑在桌子上，以一种放松的姿势毫不畏惧地说道。我知道她是故意惹他生气，让越湖先生感情用事，想让他说出真心话。

不过对方可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的下半身很结实，登山似乎是他的爱好，再加上经过适当训练的肌肉，单从衬衫上也能看出他的强悍，即使惯用手骨折了，但如果他真的发狂，樱子小姐也会受伤吧。

“……我也想请你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发生了什么。”

正当我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保护她时，小叶松先生在一触即发的两人之间拉开距离，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不是想责怪谁……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得不选择死亡，其实山口他们的事根本不重要。”

“…………”

小叶松先生说着低下了头，越湖先生看着小叶松先生垂下了视线，然后又烦恼地盯着脚下空无一物的地板看了一会儿。

“求求你。否则我……也会因为罪恶感活不下去。那天，如果我能阻止那三个人，不让他们改变监禁地点，厨师她也许就不会死，我一直很后悔，脑子都快疯了。”

“后悔是没有意义的。”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小叶松先生苦笑着说。

“有没有意义……这和意义什么的都没有关系，就像扎在手指上的刺一样。虽然知道只要不去管它就会自然脱落，但大多数人还是会因为不舒服而去拔掉吧?”

‘如果’并没有意义，那么‘后悔’也一样——樱子小姐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但是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即便如此还是会考虑“如果”而烦恼。明明知道不可能重新来过，但还是会去寻找自己应该选择的道路，失败后会忍不住责备自己。

“所以……请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即使那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事，现在像这样只能不断地想象反而是最痛苦的。”

小叶松先生又按着眼角说着，低下了头。求你了，他跪在地上。越湖先生站了起来，慌忙请求小叶松抬起头来。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帮保育员搬家而已，当时厨师已经不在了，我问医生，医生只告诉我她在另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也已经不在状况内了。”

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自己，仿佛要从悲伤中保护自己。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是什么?”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正确的做法，但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我们并不是想做坏事，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

“真的没有把两个人交给警察的选择吗?”

我也不由得问道，确实，如果只是盗窃的话，应该不算太严重的罪。但山口不是初犯，应该还有其他罪名。这次或许可以期待更重的刑罚。

“而且现在很快就会在网络上传播开来，那样的话就会受到社会的制裁，今后找工作也会变得困难，无法自由地度过一生。”

“说起来，山口根本就不想正经工作，社会制裁什么的，与他根本无缘。”

说着，越湖先生咬紧牙关，露出了和对我们不同的愤怒。

“即使被逮捕，他也不会被判死刑吧。总有一天他会出来的，那样的话，他还会犯罪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日本法律的刑罚本来就太轻了!这个国家对他的罪行的惩罚是有限的!”

“可是……”

“如果哪天又有人被杀的话，也许可以将他处以死刑。如果流更多的血的话。但是你真的认为这样可以吗?如果流了你最重要的人的血，你真的会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吗?”

“…………”

真是个坏心眼的问题。

我不可能说那种话。

但是，监禁致死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无论与多么不可饶恕的恶对峙，我也没有勇气跨越他们逾越的门槛。

“越湖保……你为什么那么恨那个男人?你和被害者认识吗?”

樱子小姐拿起放在柜台上的店铺宣传单，一边看着越湖先生简单的自我介绍一边说。

“不，和被害者完全没有关系。”

“完全?”

樱子小姐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反问道。

“啊，完全都是，和被害人，和山口他们都没有关系。”

这时，樱子小姐突然从传单上抬起头来。

“原来如此，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和医生以及三木类的关系。”

她似乎为自己发现的答案而高兴，满面笑容地看着我，看着越湖先生。

“樱子小姐，那个……”

“第一个感觉不协调的是小叶松的话，你们第一次在河边相遇的时候，小叶松为了显示自己和被害者的关系，说出了她丈夫和孩子的名字。那时候你也知道那个名字吧?但至少新闻没有报道那孩子的名字。”

山口的案件报道之少，实际上拼命搜索过的我也很清楚。更别说和事故没有直接关系的孩子的名字了。

确实，如果是“完全无关”的话，越湖先生会知道的话就有点奇怪了。

“第二个违和感，是三木的邻居过度夸奖她的正义感。一般生活中，很难说出那孩子的正义感很强。他们应该会说三木类是温柔的孩子，性情很好的孩子，所以我想她们实际上是看到了三木类正义感很强的样子。”

樱子小姐把事情的疑点一点一点地分析给我看。

“而且你刚才否认和被害者有关系，说完全都没有关系，我一直在寻找你们之间的契合点，但怎么也找不到，因为你们真的‘无关’吗?”

“怎么会?如果真的没有关系，为什么三个人会一起考虑犯罪呢?”

看着讶异的我，樱子小姐慢慢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吗?年龄、性别、职业都不同，和被害者完全没有关系，从这种关系中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就是没有关系的关系——‘裁判员’，你们是参加山口审判的审判员吧?”

“审判员……”

小叶松先生也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气。肇事逃逸事故发生半年后，法院对山口进行了审判，那场审判只判了山口了三年半的刑期。

“陪审员在被提名为候选人的那一刻，就会拿到案件内容、被害者和加害者的相关资料，根据这些资料来判断自己是否与他们无关。恐怕丈夫和儿子的名字，也是在这些资料和实际审判中看到或听到的吧。”

想到这些我就很是在意，所以查了一下，根据审判的天数，大概会有几十个人先被选为候选人，这些人都会拿到案件的资料。

这样的话，性犯罪等想对人隐瞒的事件，也有被熟人知道的风险，而且还是当地人。

这也许是体制上无可奈何的事，但在道德低下等议论纷纷的今天，难道就不会因此而发生别的悲剧吗……。

“另外，审判员虽然不能说出审判的内容，但是可以说出自己被选为审判员的事实。和邻居关系很好的三木类一定也说过这个话题吧，而且，我认为其中包含着正义感的愤怒。”

后来甚至监禁犯人，对犯人进行制裁 都是因为她不接受审判的结果吧。看到她这个年轻人愤怒难平，温柔的邻居难免会担心她的‘正义感’会造成她生存的艰难。

“审判的结果，对你们来说是不喜欢的。本来想审判那个男人，结果却没能审判，所以都对这件事抱有不满和罪恶感——不对吗?”

咚咚咚，樱子小姐有节奏地用指尖轻敲着桌子，催促越湖先生回答，他还是低着头，不情愿地摇了摇头，似乎拒绝回答。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不会想到用监禁的方式对毫无关系的罪犯处以私刑。在审判期间，你们亲眼目睹了那个男人的言行和死者的遗属，你们无法忘记，也无法原谅。所以你们这些‘无关’的人就成了刽子手——如果我的推理错了，请告诉我。”

越湖先生仍然一语不发。

他低着头，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没有任何声音的店内，只有我们的呼吸声静静地回响。唯一的声音，是在路上行驶的汽车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很遥远。

“……不仅仅如此。”

不一会儿，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不只是这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越湖先生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捂住了眼睛，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做出如此凶残的行为，以及他们越界的理由。

小叶松先生不是坏人，大概眼前的他也是，我想知道这些人变成恶的理由和瞬间，以及Phantom出生的那一刻。

“我想到的就是这些，如果不是的话，请告诉我。”

“我们有保密义务。除了审判内容以外，不能透露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是审判员。”

“那就告诉我其他人的事情吧。”

越湖先生的嘴唇上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就剪短一点吧。”

越湖先生皱着眉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樱子小姐对他说道。越湖先生苦笑了一下，从冰箱里拿出几瓶碳酸苹果果汁，准备了四个玻璃杯，说:“那就等它变温了再说吧。”

“最初的契机，可能是在父亲的酒馆帮忙看店的时候——”

——辞了职开了自己的店的越湖先生，为了支付伙食费，在店的固定休息日一定会在父亲的酒馆看店。

上个星期和上个星期，因为报纸上刊登了店里的事，他忙得晕头转向，至于这周就不知道了。因为客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失误也多了起来，话说自己满足了多少客人啊？！

其中还有多少组客人会再来呢?越湖先生光是想想就觉得胃疼。

带着这样的忧郁站在店里的某一天，来了一位熟客，是个在三禄街开酒馆的半老男人，这个男人总是喜欢一边买东西，一边闲聊。

幸好没过多久，另一家店的老板娘也来了，这个老板娘与其说是妈妈桑，其实是经营同性恋酒吧的。

这两个相熟的人开始说话了，正在整理账单的越湖先生的耳朵里，突然响起了“好冷啊”的惊讶声音。

“比起那种赊账喝酒的，客人愿意掏钱喝酒倒是很好，不过，这也太奇怪了吧。”

年龄不详的妈妈桑用奇怪的拖延语气，对越湖先生说道。

“真是太过分了，据说妈妈桑的客人里面，有个不怎么好的客人。”

据除了同性恋酒吧外还经营两家酒馆的老板娘说，最近经常来她店里的某个客人很是恶劣。听说他会和其他客人纠缠，还会对年轻的女店员造成困扰。

虽然只要有人一说他，他马上就会住手，他的样子也不算坏，但是，他的钱似乎来源不明。

“那个人好像在几年前因为开车撞死了一个人，蹲了几年监狱。”

出狱后，他领着生活保障，没有工作，却能到处喝酒，还能去打柏青哥。

“由于他刚出狱，具备领取生活保障的所有资格，而且还有综合支援资金，据说每个月可以从国家借十万日元，最长可达一年无利息，所以他认为认真工作什么的都很愚蠢。”

“一旦开始工作，就要向前妻支付抚养费，与其这样，还不如天天喝酒来得划算，这样的事很荒唐吧?”

那个男人还跑到年轻女性家里，吸取着美味的汤汁。听着两人的谈话，越湖先生诅咒着世间的不合理，自己明明这么每日不停地工作着。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算是“世间不如意的故事”之一了吧。

“真是的，像山口这样的罪犯，居然能得到国家的保护。”

对了，酒馆老板这么说的瞬间，越湖先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以前从来没想过法律的事，也过着与犯罪无缘的生活，至少不会为陌生人的事故感到心痛，之所以成为审判员，纯粹是因为没有经验。”

越湖先生刚当上审判员时心情很轻松，也没怎么想过这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这听起来很酷，或者可以在别人面前炫耀一下，所以他的心情很舒畅。

但是实际出席审判后，越湖先生改变了想法，审判员的工作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东西。

失去怀孕中的爱妻的丈夫变得破破烂烂，原来失去所爱之人，会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他第一次见到了死者家属，同时也见到了犯下罪行的人。

山口一央的口才很好，他说了些理所当然的话，装出一副反省的样子，还说过要用一生来补偿。但越湖先生却很清楚那是一个满口谎言的男人，事实上，那个男人从未向遗属道歉。

但是，即使知道这一点，能给予的刑罚和期限却是已经规定了的，既然不能证明是酒后发生的事故，就不能适用危险驾驶致死伤罪。

而且也有人相信那种男人说的话，说什么加害者本身也有孩子。还有人说，考虑到那个孩子，还是判轻一点比较好。

被认为是绝对的事物的善恶，原来是如此模糊的东西，越湖先生的三观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最后做出的判决是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这是不能缓期执行的实刑，让越湖先生觉得看到了法官的良心，但这也不过是三年半而已。

“为什么?我妻子死了!我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也死了!”

“夺走我的妻子、妻子父母的女儿，孩子的母亲……才三年半吗?两个人的生命，妻子的生命的重量，就那么轻吗?”

遗属们的叫喊萦绕在越湖先生的耳边，久久无法入眠。

“话虽如此，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要诚实地活下去，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也想成功，否则……只有那些人渣能获利的世界，太悲哀了。”

“那为什么要把山口他们监禁起来?”

樱子小姐有些吃惊地说。也许是有需要的停业吧，店里凉飕飕的，闻不到食物的气味，恐怕已经好几天没有正常供应食物了。

我和樱子小姐环视了一下店内，越湖先生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想法，皱起了眉头。

“那是因为……她来了，是‘保育员’——三木小姐。”

得知山口现在的情况后，越湖先生更加专注于工作，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位女性，她拿着花来到店里的，是看了信息报才知道越湖先生开店的三木小姐。

因为快打烊了，又没有其他客人，所以他们两个人开了红酒，一直聊到很晚。

上次谈话时，两人表情严峻，就山口的罪行交换了意见。像现在这样平静的时光真是不可思议，最重要的是，最近全是工作的事，别说和恋人了，就连和朋友出去玩的时间都没有。

越湖先生想着如果客流量再稳定一些的话，就在菜单上增加奶酪土豆，如果可以还要再去瑞士……回过神来越湖先生才发现全是自己的话题，三木小姐却始终面带笑容倾听着。

“对了，审判的时候来过的卷头发的人，那个人，据说是医院的医生……”

“啊，那个很认真的人?”

“嗯，前几天我也见过他，因为他在工作，所以没能和他说上话，不过我们曾经相互打过招呼，他应该还记得我，下次我约他吧。”

六名陪审员中，希望严惩山口的是越湖先生、三木小姐和卷先生三人。

剩下的一个人列举受害女性的过错，一味地宣扬“公平”，另一个人说山口已经充分反省过了，说要“原谅”，另一个人说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孩子都会变得不幸，所以要保护“孩子的未来”，总之就是这样。

所以虽然时间很短，但对越湖先生来说，他们两人就像战友一样，虽然就结果而言他们几乎算是失败，回想起来依然很苦涩，但同时也很让人怀念，一种温暖的感情在他们胸中徐徐蔓延。

此后，三木小姐每周都会去越湖先生的店一两次，有的时候会更频繁。

但她突然不来了，由于见不到她的脸，越湖先生又担心又寂寞，过了两个星期左右，三木小姐带着极度消沉的样子来到了店里。

“听三木小姐说她工作的育儿所来了一个奇怪的年轻男子，那个男人带着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子，问育儿所能不能帮他照看三天。”

“小学生吗?”

越湖先生忍不住问道，被托付在育儿所里的都是像婴儿一样的小孩子，幼儿园还好说，那里不适合小学生吧。

“这个嘛，平时好像是那个孩子的外婆，也就是那个男人的母亲在照顾他，但外婆好像得了急病正在住院，而且，男人好像有了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出差。”

那个孩子的舅舅向园长低头请求能不能收留他，在他面前，员工们都很为难。据说在育儿所里，被托管的孩子的年龄限制在六岁之前的学龄前儿童。

“一年级的墙”是很多工作的父母都要面对的问题，虽然有托管小学生的“学童保育”机制，但却没有能把小学生托管到深夜的地方，因此，真的有必须重新审视这种工作方式。

园长认为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那孩子在育儿所里待上三天，而那个孩子却只是一个劲儿地低头。

面对着一个时不时不安地抬头望着舅舅，又像被训斥了似的垂头丧气的小男孩，园长也不好冷眼旁观，只好不停解释着育所里不能看管孩子的理由。

孩子父母都去世了，平时负责照顾孩子的外婆现在正在住院，拼命倾诉这些的男人确实很可怜，但现实中有很多这样‘没地方寄养的孩子’。

如果例外接受的话，就会对不住那些为了照顾孩子无奈放弃工作的母亲和父亲们。

“可是被这里拒绝了的话……之后就只能在网上找那些不认识的保姆了。可是我从来没有拜托过这些人，这样的人居然要在我家待上三天……”

同样是不认识的人，比起通过网络来历不明的人，保育园还是更让人放心，特别是偶尔会看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新闻。

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当员工们都开始感到焦躁时，男人小声说:“我……我们只剩下这个孩子了。”

“这孩子的母亲……我的姐姐因为肇事逃逸事故，和肚子里的婴儿一起……姐夫最终没能忍受那件事，结束了生命，只有他们留下的这个孩子，一定要保护好。”

就在那一瞬间，三木小姐意识到这个少年就是秀翔，这么一说，他的眼睛和去世的高桥太太一模一样。

三木小姐觉得秀翔来到这里真是是命中注定，自己——对了，必须负起责任。

她慌忙向园长提出想收留那个孩子，自己会连续三天上班照顾他，园长一开始当然说不行。

“园长……我几年前被选为审判员，在来这里工作之前。”

三木小姐说到这里，园长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考虑再三，园长还是特例批准了，只是约定只有一次而已。

两天后，男孩来到了保育所，因为离家很远，上学很麻烦，所以只好向学校请了三天假，但秀翔好像拿到了很多作业。

本想至少让他过三天无忧无虑的日子，可少年非但不会给三木小姐添麻烦，反而主动帮忙照顾孩子们和设施。

园长委婉地解释了一下，原本不太欢迎少年的其他工作人员，态度也立刻缓和下来。

日子转眼间就过去了，同事高田小姐很担心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的三木小姐，于是强迫她休息，除此之外她真的一直在工作，但她并不感到痛苦。不，毋宁说痛苦更让她高兴，因为每当看到少年的脸，没能拯救少年父亲的罪恶感就会涌上心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三木小姐都会把秀翔放在腿上，给他读一本绘本，这是秀翔的舅舅事先买的送给他的。

听秀翔的舅舅说，秀翔很喜欢动物，经常去旭山动物园，所以再三考虑后选择了《图书馆狮子》。

那本绘本的事，越湖先生也知道，讲诉的是突然出现在图书馆的非常喜欢书的狮子的故事。

非常喜欢听别人读书给它听的狮子，性情非常温柔，有一次因为没能遵守和人类相处的规则，被赶出了图书馆，但是大家的温柔和爱，再次给了他容身之处。

在遵守规则的重要性的同时，真正重要的不是“规则”而是“人”，让读者思考为什么规则是必要的，同时也思考有时为了爱某些东西，就不能只遵守规矩。

“三木小姐一边给秀翔读书，一边把秀翔抱在膝盖上，她想，母亲丢下这么可爱的孩子走了，不能看到这个孩子的成长是多么痛苦啊。不管秀翔怎么哭，她都不能伸手去帮他，也不能抱他。”

秀翔抱歉地对照顾了自己三天的三木小姐说，其实让他一个人也没关系。他家里附近有便利店，只要有微波炉的话，让他一个人也没问题。

抱着说这话的少年，三木小姐忍不住哭了。

令人心烦意乱的三天很快就过去了，舅舅来接秀翔了。

虽说是姐姐的遗孤，其实也可以抛下他不管，但面对这个认真为外甥担心的青年，三木小姐一边把事先调查好的育儿支援服务告诉他，一边自我烦恼起来：到底自己应该背负到什么程度呢?

“园长好像也让我们以此方向来整理心情，但说实话，我觉得是不可能的。虽然我们互相鼓励，认为不是我们的错，但骨子里还是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以其他形式审判山口，秀翔也许就不会失去父亲了。

“我已经尽了全力了，审判长也是如此。接下来就是国家法律的问题了——但是，因为是国家法律不合理，人的生命被轻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能对秀翔说吗?”

“…………”

这种事是不可能说出来的，谁也无法回答。

而且，山口这些人根本不会了解他们的心情，在国家的保护下还在肆意挥霍。

这个世界上有压倒性的恶。

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到呢?为什么不能审判呢?三木小姐想知道正义不能被宽恕（邪恶却能被容忍）。

在现实中，狮子果然是进不了图书馆的。

越湖先生和三木小姐所怀有的焦躁感，把听故事的我们都灼烧了，灼烧殆尽。

小叶松先生深深坐在椅子上，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只有樱子小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确实感到了不快。证据就是她的脚尖像一只不高兴的猫的尾巴一样，以一定的节奏摇晃着。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她把卷老师带到了店里。三木小姐把山口的事告诉了他，他也说想来店里。”

越湖先生喝了一口不太甜的苹果泰式啤酒，想起什么似的垂下眼睛。

“那时候我才知道，是卷医生对秀翔的父亲做的急救。”

旭川是个很大的城市，但同时也是狭窄的街区。即使概率很低，但既然是在同一个市内发生的事件，有时残酷的偶然会撕裂人的心。

秀翔的父亲一直很消沉，几乎不出去工作，甚至连家都出不来，即便公司对待他还是很热情，但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宣布解雇他，这似乎触发了日后的悲剧，反正也是契机之一。另外，山口出狱的日子也即将来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秀翔的父亲变得非常不安定。

早上，秀翔发现父亲吃了大量安眠药倒在客厅里。

“卷医生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认真地向神祈祷，希望身在天堂的高桥太太也能保护自己的丈夫，但很遗憾，这没能实现。”

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的医生卷笃郎先生，最终在周围人的阻止下，承认了不幸男子的死亡。

“去跟遗属解释的时候，卷医生几乎想要逃走，他自责地说自己两次都没能拯救秀翔的人生，但是能做的只有道歉了，可是秀翔一边哭一边说‘不是医生的错’。”

除了越湖先生以外，这里的我们都不认识那个叫秀翔的少年，可是，他的身体里究竟充满了怎样的想法呢?光想想就想哭。

小叶松先生吸了吸鼻子，虽说樱子小姐也没有说话，但眉间却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那么小，就已经知道世界的不合理和无力了。但是那种东西，小孩子是不应该知道的。虽说那种东西长大了就会看到很多，但孩提时代的世界应该更加灿烂。”

卷医生呓语般地喃喃自语，三木小姐也附和道，越湖先生说他可以感觉到两人之间燃起了一股看不见的怒火。

卷医生尤其对日本的法律感到愤慨。喝醉后，他一定会说‘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有人想办法’。

这种心情我多少能理解，但归根结底，除非成为那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否则人能做的事情真的很少，对于普通市民来说尤其如此。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越湖先生才感觉到自己和卷医生所处位置的不同。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正忙着给墙上装装饰架，三木小姐突然闯进了我的店里。”

越湖先生指着附近挂着瑞士山照片的架子说道，做了一个深呼吸。

“三木小姐说看见山口了。她的表情非常沉思。”

地点是绿丘的地下人行道。她的朋友好像在对面超市的美发店上班。因为没有其他客人，三木小姐就这样和店主聊了起来，回过神来已经是二十二点多了。

那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她在外面等着要送她回家的那两个人关门的时候，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

“三木小姐说一开始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但都是非常急切的求救声，‘住手’、‘不要’之类的。她环视了一圈，终于知道是地下人行道传来的。”

话虽如此，在明知道有人被袭击的情况下，一个人冲进地下人行道还是需要勇气的。她环顾四周，正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帮手，看见两个人影从对面的出口离开。

在路灯下，那个男人胖了一些，年纪似乎也大了，一身黑衣服，口罩遮住了脸，但三木小姐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绝对不会忘记那个让她憎恨又无法原谅的男人的样子，无论他穿成什么样子，她都能一眼认出来。

然后，从离自己很近的出口，一个脸上流着血的女人摇摇晃晃地走了上来。这名女子哭着说突然被两名不认识的男女殴打，包还被偷了，三木小姐把她交给朋友后，就直接来到了越湖先生那里。

她并没有把山口是凶手这件事告诉警察。

“三木小姐表示‘说了有什么用?’但我知道她的心情。她把卷医生叫到店里，对我们说:‘我们来抓他吧。’”

此外，绿之丘周围还发生了几起抢劫案。

山口的老家应该也在那附近，大概是因为对地形熟悉吧。所以三木小姐才会说晚上她在河边做诱饵，引诱山口袭击她，我们趁此机会抓住那两人，然后监禁起来。

“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一开始就说过，复仇是不可以的，但她否认说这不是复仇。把他关起来，折磨他，让他再也不能犯罪，让他受尽折磨，让他后悔，用恐惧支配他’。”

越湖先生觉得这实在太荒唐了，不管怎么说……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卷医生竟然同意了三木小姐:“知道了，我来帮忙吧。”

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的，这样做三木小姐也很危险。可就算警察抓到山口，反正他很快又会被释放。

于是，他又会整天不工作，只热衷于女人和赌博，酗酒，没钱了就去抢劫。对于被警察逮捕过一次，已经越过底线的山口来说，法律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为了赎罪，为了正义，他们两人逮捕了山口，说要惩罚他，老实说，越湖先生绝对不同意这样的做法，但还是决定帮忙，这是因为对山口的郁愤，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都很担心三木小姐。

“而且，我觉得事情肯定不会顺利，我们三个人精心制定了计划，实际上晚上在河边等了好几次山口，但他都没那么容易出现。更重要的是，三个优秀的大人一起做着间谍电影里的那种事，这让我莫名地开心。”

但是三个人去河边的第五次晚上，山口真的出现了。

越湖先生用速溶相机改装而成的强力电击枪，配合得比想象中还要巧妙，他们真的抓住了山口和入江，而且还增加了同样追随入江的乡路小姐和小叶松先生这样的新伙伴。

“之后发生什么小叶松先生也知道了，之后的事情我也跟他说过了。”

越湖先生看着小叶松先生，他们奇妙的生活，我确实已经听说了。

“……对我来说，一切都在计划之外，但我无法回头。”

不过，三木小姐和卷医生应该已经看穿了越湖先生的心思吧。那两人的愤怒更强烈、更激烈，意志也更坚定。

“所以……我内心还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我真正要努力的，是自己的工作。因为不可能一直靠父母照顾。”

如果因为山口而毁灭，伤心的是自己的父母，忘掉一切吧。即使背叛了同伴——这么想的他也无可厚非。

“可是几天前，他们两个人突然来了，医生说至少要让保育员搬家，搬到远离这里的地方，过与我们无关的生活。问他理由，他说不能把我卷进来，没有回答。”

尽管如此，还是隐约能想象出发生了什么事，以及那“什么”是什么事。

“既然如此，就必须保护她。我想保护她。”

“那么，手上的伤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们分手的时候，应该说让她顺利搬家后，我很想从卷医生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医生对我说:‘结果，三个人还是不行吧。’就在这时，我的怒火快要爆发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打电线杆了。”

“他把我排斥在外，还让两个女人陷入危机，他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我首先愤怒的对象是卷医生。他想出的‘完美计划’都太草率了。”

“但同时，我又觉得是自己抛弃了他们，葬仪社——与小叶松先生不同，我只要有心，就知道两人的工作地点，如果想要，随时都可以取得联系，但我没有那样做。”

最重要的是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打电线杆的结果就是变成这样。说着，他再次举起苍白的左手。“缠上绷带吧。”小叶松先生费力地拿起他的手。

“那之后，医生他们去哪里了?”

“不知道，只是三木小姐憔悴不堪，她说一切都失败了。她说这样下去什么都改变不了，也改变不了。”

“乡路小姐自杀的那天早上，山口和入江的尸体都被发现了?你的意思是说，最终知道一切的是那两个人吧?”

樱子小姐把摆成尖塔姿势的手指按在眉间，低声说道。

“是啊。不过，现在两个人都联系不上了。卷医生突然辞职了，我昨晚也去了三木小姐搬家的地方，但她家里没人在。”

“那就……去报警吧。”

小叶松先生一边熟练地缠着绷带，一边自言自语道。

“接下来就交给警察吧，警察也会来找我们的，我们做得太过分了，虽然我们想做正确的事，但不管有什么理由，杀人绝对是错误的。”

“怎么这样……不过确实，要是大家一起去自首，多少能减轻点惩罚。”

听到这里，我不觉得他们是纯粹的坏人。因为山口而让他们被问罪，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不合理。

“也许两人已经到了不能自首的地步。”

樱子小姐的话语尖锐地刺痛了两人的心。小叶松先生和越湖先生似乎无法承受对方目光的重量，都低下了头。

如果凶手是Phantom就好了，因为看不下去两个人，我也同样低着头想。如果凶手是Phantom，那是他的错，这些善良的人应该不会丧命。

山口被烧死的废屋，就是那个废屋。可能是Phantom为了毁灭证据而烧毁的。

但是，那间废弃的房子因为三姐妹的事件上了新闻。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那之后也一直静静地建在那个地方。

至少如果搜索“旭川废墟”的话，虽然不是最上面的，但会出现在第一页的下方。

他们选择把山口拉到这那里作为潜伏地也不足为奇，所以警察也没有怀疑。就算卷先生他们找到了山口他们的处刑地点，也不一定和Phantom有关。

“嗯。”

小叶松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呻吟了一声。

“明天不是发生事故的忌日吗……明明是高桥太太的忌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对着捂着额头的小叶松小姐，樱子小姐嘀咕了一句“是吗”，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少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是医生，你对日本的法律感到厌烦，为了让犯人悔改，自己判了私刑，结果把他杀了——如果是你，之后会做什么?”

“这……怎么会……”

没有几个选择。是逃跑、自首，还是自杀?

“这不过是我的印象，我不认为他是会那种选择逃亡这条路的男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自首就是自杀。也不是说他现在辞了工作在整理身边的事情。花了很长时间，也许是在用尽勇气迈出最后一步吧。”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着小叶松先生和越湖先生。

“也许他在等着什么。”

“等?等什么?”

“人的耐性总有限度，如果有人说‘必须要做点什么’，那么已经做好死的准备的他，就有一个方法可以做出改变。”

“不会吧……”

我的脑海中掠过一阵令人讨厌的想象，仿佛有人在我的背上轻轻拂过。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想先去看看。”

说着，樱子小姐从口袋里掏出了车钥匙。

“压在三木小姐和卷医生两人心头的，是‘高桥秀翔’的存在。如果他真的想结束生命的话，一定会在他去世前去找秀翔。”

“那样的话!我知道住址!葬礼时的记录大概还留着。”

小叶松先生探出身子，拿出手机。但是越湖先生制止了他:“不。”

“他已经从那个家搬走了……在父亲过世的家里，孩子是养不活的吧?”

越湖先生说秀翔现在和舅舅、外婆住在市内的公寓里，然后走向了收银台。打开收银台的锁，从托盘下面拿出一张便条。

“……我们商量过，如果那孩子真的有什么困难，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

幸好三木小姐查到了秀翔的新住址。我们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要是再要晚点才去秀翔家，心里难免不踏实，况且明天可能来不及了。越湖先生对与秀翔的见面表现出了些许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坐进了回荡着迪尔贝尔阁下歌声的樱子小姐的爱车里。

秀翔住在川端町的一栋九层公寓里，附近有小学、超市、药店等，是一个非常适合居住的地方。

我们一到房间，门铃就露骨地传来怀疑的声音。

“请问……有什么事吗?”

既然被问有什么事，那该说什么才好呢?我们面面相觑，樱子小姐“喂”了一声，把小叶松先生推了出来。

呃?呃?小叶松先生的眼睛有些吃惊，但马上对着对讲机说:“我是之前您们委过的葬仪社的小叶松。”

房主犹豫了一下，还是隔着U形锁打开了门，露出了脸。他大概在想葬仪社的男人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吧。

“请问，什么事?”

房主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恐怕他就是“舅舅”。

“那委托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吧……我听说您母亲最近身体不好，那之后怎么样了?”

“那时候承蒙您照顾了，来吊唁的人比想象的还要多，说实话，我想那时候我们根本有心无力……母亲身体还算好，只是腰疼而已。”

对于小叶松先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青年有些讶异，但或许他确实对眼前的男子有印象，青年很有礼貌地接待了小叶松先生。就在我和小叶松先生两个人的对话快要看不见着陆点的时候，樱子小姐把脚夹在了门中间，门关不上了。

“这几天你们有什么奇怪的来客吗?”

“你、你是什么意思?”

“不要在意我的来历，我不会害你们的，先不说这些，先回答我的问题。”

就算听到她那“无害”这句话，恐怕也没有人会接受吧。青年的脸扭曲着，一脸困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了，我来接待他们。”

突然听到这样的声音，青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代替舅舅出现的这位老太太应该是秀翔的外婆吧。

“昨天确实有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你是在说这件事吗?”

“是给你女婿治病的那个医生吗?”

“…………”

老妇人没有回答樱子小姐的话，只是说:“我要开门，请把脚挪开。”然后关上了门，打开U形锁，再次打开了门。

“你认识卷医生，是为了那件事来的吗?”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那个……我们在找他。”

小叶松先生这么一说，外婆垂下眼睛，缓缓点头，嘟囔道:“……太奇怪了。”

“昨天卷医生突然来了，还说了些奇怪的话。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我正不知该怎么办呢，我还想是否应该去报警。”

说着，她催促我们进屋。

樱子小姐拒绝说“我们不打算长时间待在这里”。

“是吗?那就不用倒茶了，只不过在这说恐怕会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不能在这里说。”

外婆说完后，自己就进入了屋子，没办法，我们就打搅了。

舅舅似乎还没弄清我们的身份，站在客厅入口，电话旁边。一有什么事就能马上报警吧。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拿着平板电脑的男孩，好奇地看着我们。他穿着一件T·rex的T恤衫，大张着嘴，也许是因为突然来了几个陌生的大人，他看起来有些胆怯。

“你会用平板电脑啊，真厉害。”

我这么一说，少年——秀翔停顿了一下，含蓄地笑了笑。

“这是学习用的，不过舅舅有时也让我玩游戏。”

“哦，你在干什么?”

“用手指消除怪物的那种，舅舅花了很多钱。”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青年闹别扭地说:“别说了。”这个嘿嘿大笑的少年，确实是个聪明伶俐、不认生的好孩子。

同时，看着这张笑脸，我明白了三木小姐和卷医生选择了让自己变成恶魔的选项。

“你看。”

说着，外婆拿了一个小提包过来。

“他突然拿着这个包来，说‘会给您添麻烦的，所以至少请您暂时离开家’，然后把包里的东西交给秀翔。”

“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的包看起来很有分量。

“乍一看是游戏软件和书，我想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收下，但女儿的忌日也快到了，医生一直觉得他对秀翔的事有些责任，我告诉他不要在意，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外婆把手包抱在胸前，为难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他的表情太认真了，我觉得硬要拒绝他也会惹恼他。不过……”

说到这里，她从外面拍了拍手提包。

“后来一确认，下面是钱，有六百万日元。这样的钱怎么能收呢?但我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打电话给医院，他说已经辞职了，我也无计可施。”

不管怎么说，也没有理由让他做这种事，外婆似乎很困惑。

“那个时候，医生们都已经没有办法了……”

大概是不想让孙子听到吧，奶奶用低沉的语调喃喃自语，她说的是没能救秀翔的父亲的事吧。

“不……请收下。”

一直沉默的越湖先生低声说。

“他无论如何都想这么做。”

“可是……”

“我不认为这样就能补偿秀翔，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做自己能做的一切。”

补偿?外婆讶异地反问道。越湖先生抬起头，做了一个深呼吸，似乎下定了决心。

“准确地说，我不是他的朋友，认识卷医生是因为五年前的一场官司。”

为了理解这句话，舅舅和外婆停顿了一下，吓了一跳，屏住了呼吸。

“是吗……是这样啊。难怪我一直觉得我和你好像在哪里见过。”

外婆捂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舅舅的表情很严肃，好像在忍耐着什么。我不知道那是愤怒还是悲伤。

“当时没能帮上忙……真是对不起!”

越湖先生把膝盖撑在地板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双方都非常悲伤，而且还没有救赎，这些人构成了一副奇妙的构图。为什么越湖先生要向遗属道歉呢?在短短几天的审判中，他背负的到底是什么呢?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他，却不得不把额头贴在床上祈求宽恕，这种现实实在令人痛心。

“叔叔没有错，错的都是撞死妈妈的人。”

但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医生叔叔曾也多次向我道歉……我并没有生医生叔叔的气。”

从沙发上站起来的秀翔，脸上确实浮现出了愤怒和不满。

“是啊。他们只是想让自己得到原谅，才不得不向你道歉，他们无视你的心情，是一群任性又愚蠢的大人。”

樱子小姐走向秀翔，轻抚了一下他的头。

“不过就像他说的，收下就是了，然后离开家几天。山口被烧死的案子，有可能和卷医生有关。”

“…………”

外婆和舅舅的眉头紧锁，我想这两个人大概都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媒体大肆报道之前，带着这孩子——对了，去旅行吧。”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逃呢?”

但舅舅用挑战的声音表达了不满。

“因为你们是受害者。”

“那不就更奇怪了吗?”

“这并不奇怪。通过撕裂你们这些受伤的受害者的伤口，人们咀嚼着自己生活的和平，学习着对邪恶的愤怒，然后一边骂着媒体太过分，一边拼命想听受害者说些什么。然后从中学习…”

“…………”

舅舅又沉默了，紧紧地抿着嘴唇，因为樱子小姐的话很对却很荒谬！

“不过，那确实不是卷医生的本意。所以，虽然知道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但他还是衷心希望你们能暂时逃避一段时间，所以才留下那笔钱，而且旅行也不坏，可以转换心情，也会成为这个孩子的回忆。”

话虽如此，舅舅也有工作，秀翔也要上学。和与工作和学校都无缘的樱子小姐不同，他们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就可以扔下一切去旅行。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他们被媒体炒作。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因为护照的问题，如果不是国内的话可能很难去，但只要是日本，去哪里都可以，说说看?”

樱子小姐问秀翔，秀翔为难地看着大人。他注意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正在一厢情愿地鼓动他们去干这干那，只见外婆苦笑着，死心似的点了点头。

“……那么，福井。我想去福井看看。”

“福井啊!原来是县立恐龙博物馆啊!我之前也去了，那里真是太棒了!不仅有四十三具恐龙的全身骨骼，在大诺实验室里还能摸到真正的霸王龙的腿骨!”是呆上三天也不会腻的地方!”

“真的?我想去!”

哇的一声，看着和小学一年级学生一样情绪激动地笑着的樱子小姐，和因为期待而眼睛发光的秀翔，不仅是外婆，舅舅也放弃了。“我会想办法的。”他为难地叹了口气。

“去?什么时候去? !”

听到这个问题，外婆看了看樱子小姐。

“你最好尽快离开家，我们也在找他，但不知道会怎么样。”

至少明天是秀翔母亲的忌日，这是所有悲剧开始的日子。

“那我今天出发，先去札幌，现在马上准备。”

“太棒了!太棒了!”

秀翔高兴得不得了，一蹦一跳地跳到沙发上，然后从隔壁房间里拿出一个带有尾巴和锯齿的恐龙设计的背包，兴冲冲地塞了进去，看样子是开始挑选玩具屋的玩具了。

“……我的父亲在外面有自己的家庭，母亲把我当作不存在的人那样来对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有叔叔，祖母这样的人在我身边，我没有感到过不幸，因为我被爱着。”

该如何应对突然的预定，舅舅似乎很伤脑筋，樱子小姐却忽然告诉他这些。舅舅寂寞地点点头，呻吟道，正因为如此。

“我也爱秀翔。所以——请一定要阻止医生，秀翔即使现在不明白，长大了总有一天会知道事件的发生。如果知道有人因为自己而变得不幸，那孩子会受伤的。”

“他固执地追求正义，导致眼前一片模糊，所谓的原教旨主义者与疯狂只有一纸空文之差，这已经不是为了那个孩子了，他只是在惩罚‘没能守护好孩子的人生的不完美的自己’。”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

果真如此吗?即使周围确实看不见了，但为了谁而去拼命的瞬间，不是也有吗?

但不管怎么说，卷医生正处于紧张的状况下，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们在无法释怀的焦躁中，离开了秀翔的家。回到车里，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虽然是这样的状况，樱子小姐还是催促我回家。

虽然我对必须回家感到不满和不安，但樱子小姐坚持说“不行”。

因为不甘心，为了报复，我把音乐播放器换成了FM收音机。没关系，反正我还是个孩子。

回程的车厢里空气沉重。

“至少……但愿他平安无事。”

小叶松先生抬头望着深蓝的天空，只剩下山脊线上的橙色光芒，自言自语道。

“医生说要让孩子逃走，大概是在考虑最坏的结果吧，沉醉于‘正义’的男人，打算以引人注目的方式死去，成为给这个国家不合理的制度投下一颗石头的替罪羊。”

“怎么会……”

虽然不想想，不过是那样吧。如果只是结束生命的话，应该不会让秀翔离开吧。因为自己做的事，秀翔会受到关注……他担心这件事。

“可能他只是在想自首吧?山口已经死了，说不定事故的话题又会被提起。”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当然，如果他最终一事无成也就罢了。但你也应该设想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

尽管小叶松先生一副不想听的沉痛表情，但他还是向樱子小姐寻求答案。

“如果真的选择那种会引起骚动的方式去死，那么他就必须留下明确的信息。他会以人们容易理解的方式处死自己。”

如果是对山口的事件感到愤怒，并想对这个国家的法律表示不满的卷医生，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做最后一件事。

“……事故现场。”

小叶松先生不由自主地嘟囔着，发出了苦涩的叹息。

“那么……他一定是打算在事故发生的时间死在那个地方吧?这个不幸的连锁反应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

一切都发生在五年前的那天，那个黄昏。

樱子小姐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叶松先生双手捂着脸低下了头。

“……真的应该阻止吗?”

在此之前，越湖先生似乎已经精疲力竭，靠在后座，望着流动的街灯，突然冒出一句。

“他……冒着生命危险，想要成就什么。我们有什么资格阻止他?”

“那我反过来问你，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有这个资格呢?”

“这是……”

樱子小姐冷冷地问道，越湖顿时哑口无言。

“而且，他大概是想一个人承担一切，虽然三木小姐是第一个提出来的，但她应该也没想过能实现，是他想出这个计划把它变成现实的，他觉得他也有责任。”

对于越湖先生的这番话，小叶松先生一时无法回答，他说不出话来，不，也许失去的不是语言，而是信任。

“那么……莫非你打算把一切都推给医生……卷医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们最终还是顺从了他，而且结果不是都被抛弃了吗?只要那两个人保持沉默，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不失去工作和家庭。”

“这难道不是推卸责任吗……”

小叶松先生猛地抬起头，脸上确实浮现出愤怒，但他的表情很快就被失望冻结了。

“这样的话，就算卷医生不在，我们也会聚集在一起杀了山口吗?至少如果没有他带领我们，山口就不会死。”

脸色铁青、眼睛充血的越湖先生用颤抖的声音诉说着。过了一会儿，小叶松先生好像看不下去他似的垂下眼睛，摇了几下头后，短暂地叹了口气。

“……是吗?不，也许确实是这样。而且我也理解你珍惜父母的心情。”

小叶松先生肯定的话语，让越湖先生松了一口气，直到小叶松先生继续说:“可是……”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已经没有父母了。你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我不否定你，只是我想和他一起赎罪。否则，就对不起选择沉默结束生命的乡路小姐。”

“不，你不明白。她不想做那种事，所以什么都没说就死了!”

越湖先生厉声说道，乡路小姐没有留下遗书，只把约好的咖喱留在锅里，孤独地死去，她的身影至今还留在我的眼中。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诬陷她了。”

“不行，为了她和你最好都忘掉这件事，我们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与兴奋的越湖先生相反，小叶松似乎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不……对我来说不是噩梦。虽然我知道有很严重的事情在等着我，虽然结果是这样。但是我没有做噩梦……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对他，对卷医生诚实。”

这时，樱子小姐似乎从心底感到惊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废话，毫无意义的争论，那个女人不都已经燃烧到渣了吗?”

死者什么都不会去想，这一点我也深有体会。但是现在，我不想让他们再混乱下去了。

“樱子小姐。”

我摸了摸握着方向盘的樱子小姐的胳膊，提醒她自重。

“不，是有意义的。”

刹那间，小叶松先生明确地说。

“意义重大。那么，你是说只要本人不在，做什么事都可以吗?”

“……什么?”

樱子小姐眨了眨眼。

“思念别人这件事……不管那个人在不在那个场合都不会改变。无论什么时候都一样地珍惜那个人，这和生与死是一样的。”

樱子小姐想反驳什么，然后不满地抿了一口。或许是没有找到那个词。

对我来说，一直感到别扭的樱子小姐对死亡的价值观，终于有了答案，我心头一热。

“……那是自我满足。”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像闹别扭似的说道，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我也不会改变。无论是在樱子小姐身边的时候，还是分开的时候，对樱子小姐的感情都是一样的。即使是自我满足也好，即使再也见不到面也好。

如果我能对自己的“正义”再有多一点自信，我就会马上报警，把他们交给警察。

但现在的我无法将他们视为“坏人”，我想尽量尊重他们的决定。

那或许是触犯法律的事情，但山口的存在一直萦绕在我心中，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我也是他们的一员，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小叶松先生的愿望是，想办法说服卷医生，和他一起去警局自首。当然，如果三木小姐还活着，他也想听听她的想法。如果她也像越湖先生一样不想自首的话，在其他同伴都能接受的情况下，也未尝不可。

但为此必须改写成警察能够接受的剧本，把山口监禁起来，为此，小叶松先生必须和卷医生谈谈。

而且乡路小姐为什么非死不可，至少要让我们听听。或许，我们希望卷医生平安无事的理由，其实就是这个。

越湖先生说他已经想忘记了。一旦回到日常生活中，想起那五个人的生活，他好像很害怕，但小叶松先生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拜访完秀翔的公寓后，我回到家，像往常一样度过了一个夜晚，但晚上实在是睡不着。

在这期间，小叶松先生一个人拼命地跑来跑去，他不光去了从越湖先生那里听说的三木小姐的新家，还去了卷医生工作的医院，寻找有没有他的线索，小叶松先生似乎也度过了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樱子小姐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我们又见了一面。虽然很期待，却没有越湖先生的身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叶松先生的侧脸看起来很愉快，但更让人觉得悲伤。

在卷医生去了秀翔家之后，就没人知道他的消息，对照一下时间，在那之前他好像去过医院。

据说他托关系很好的同事保管了一封信，说如果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希望他把信交给离婚的妻子。我们第一次知道，卷医生七年前离婚了，有个从两岁起就见不到面的儿子。

离婚时在法庭上吵了半天，结果卷医生不但没拿到抚养权，而且离婚后马上再婚的前妻，以孩子会混乱为由，根本不让他和孩子见面。

也许正是这样的过去，让他对秀翔更加执着，对法律更加不满。

“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接。”卷医生的同事把卷医生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还说卷医生虽然没有接电话，但至少号码还没有注销。

“我也试着打了电话，但是只叫了一声，没有接。”

小叶松先生说，虽然有些遗憾，但只要知道号码就已经有进展了。

结果，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我们不知天高地厚地跑了一圈，也没找到卷医生。

我事后很后悔自己明明知道应该报警，却没能迈出这一步。

但是，我不认为拿着阿斯克勒庇俄斯拐杖（阿斯克勒庇俄斯拐杖在西方文化中是一种象征医疗的标志）的卷医生会把自己以外的人也卷进来，而且我也没有意识到樱子小姐为什么会这么积极地协助这件事。

我真是笨蛋，相信樱子小姐是为了我而助我一臂之力什么的，真的很愚蠢。

如果是无聊的课程，即使一分钟也过得很慢，但时间的流逝是残酷的。

回过神来，只见一群乌鸦在橙色的天空中奔向集会所。

这样一来，就只能在事故现场等他了，我们朝超市旁边的十字路口走去。

已经五年了，早已经这里没有了事故的痕迹。

没有人会记得吧。但即便如此，事故现场附近的电线杆上，还是放着两束白色花束，还有和那时一样的炸鸡蛋棒。

“卷医生到底打算在哪里，采取什么方法自杀呢?”

“不知道，不过，那肯定是引人注目的方法。”

樱子小姐摇了摇头，小叶松先生看着路上流动的车辆，小声说:“是车吗?”

“开车撞到事故现场?”

“走错一步，损失就会更大。”

樱子小姐说着抱起了胳膊，确实，事故现场周围是散布着美容院和补习班的住宅区。乍一看，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像是会生活困难的样子，但眼前的公寓也醒目地标记着空房间，或许地理位置不是很好。

行人虽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带着孩子的妈妈、带着朋友的中学生，还有推着购物车的老夫妇，缓缓走过。

一个女人牵着一只像萨摩耶犬一样雪白的、更迟缓的狗缓缓走来，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看向了我们，不，是电线杆下的花，她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花吗?

但她腰间口袋里的手机发出轻快的声音，她立刻把兴趣转移到手机上，走开了。

“…………”

“樱子小姐?”

突然回过神来，樱子小姐看到了一个牵着狗的女人。

“……对了，是电话。”

“什么?”

“小叶松，你说过电话本身能打通吧?”

突然被甩了话题，小叶松先生吃惊地端正了姿势点了点头。

“我们把他叫出来的……”

这时我也意识到了她的意图。

“是吗……是铃声吗? !”

“嗯，如果只是震动的话确实很难辨认，但如果在发出声音的状态下，在附近的话，也许就能知道他的位置。”

小叶松先生一脸紧张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了好几次吧。小叶松打开发信记录，从那里拨出电话。

在轻微的“噗噗”声之后，确实响起了呼叫音。

“…………”

我们三个人都压低声音窥探四周，竖起耳朵听着有没有类似的呼叫音，街上的嘈杂声听起来很刺耳，这些平时明明是不会去介意的。

“没人接，也听不见。”

不久，小叶松先生放弃了似的挂断了电话，他看了看表，距离事故发生的时间已经不到十五分钟了。

“那就让手机响个不停，就算没人接，对方所处周围的声音也会一直传过来，就这么让铃声一直响着。”

由于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我们只好约定分头找人后就分手了，离太阳完全落山只剩下很短的时间了。

和那天一样的时间即将到来。

当时，因为我有些不安，哥哥就握住了我的手。现在我是一个人，但我已经不是那么小的孩子了。我握紧拳头，驱散莫名袭来的不安。他们两人离开了现场，而我就选择在这附近找找。我拼命集中注意力，想看看有没有听到铃声。

过了一会儿，头顶上的路灯终于亮了。

回过神来，周围住宅的窗户也开始发出微弱的灯光。

——真是不可思议，这样亮着灯，从外面看起来都一样，但住的人都不一样。

老妈的话突然掠过我的脑海。

还真是这样，从外面看上去，大家都是一样的。但里面的人每个人都不一样，各有各的想法。

正当这种奇妙的感伤涌上心头时，我突然看到了附近一栋老旧的二层公寓的房间。

那是二楼正中央没有窗帘的房间，我本以为是空房间，可仔细一看，窗户上并没有张贴房屋中介招募房客的告示，再定睛一看，窗户上隐约可见胶带的痕迹，像是贴过一张纸。

为什么这个时间还能看到那么多胶带的痕迹呢?那是因为房间里隐约透出灯光。但那并不是打开房间里的灯，而是像打开台灯或手电筒那样的小灯，发出橙色的光。

“……连窗帘也没有。”

连窗户上也没有遮挡的东西，所以完全可以窥视到空荡荡的房间。左右两个房间也一样裸露着，都贴着空房间的告示，正好比较容易看到里面。

天花板上映出人的影子，摇摇晃晃。

有人在，在没有窗帘和家具的房间里！

“——在那里。”

卷医生就在案发现场斜上方的公寓，从那里大概可以看到五年前发生事故的这个地方。绝对是这个房间。必须通知樱子小姐和小叶松先生!……我环视四周，在离现场几米远的地方，突然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嗯……”

“喂，你?”

“……是吗?”

我以为是樱子小姐，回头一看，是一位陌生的老奶奶。小小的、笑眯眯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

“啊……对不起，我有点着急。”

我以为她一定是在为我带路之类的事叫住我，便想委婉地推开她的手。

“那个，我有个地方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对不起，我记得再往前走一点的地方好像有个派出所，所以……”

“非你不可。”

“嗯?”

真伤脑筋，我真的很困扰，虽然不能对老人刻薄，但现在事态紧急。

“这样啊……不过，我现在真的很着急……”

我一边观察周围有没有樱子小姐和小叶松先生的身影一边回答。这时，在稍远的地方出现了樱子小姐的身影。

“所以，对不起!”

我轻轻地松开老婆婆那只似乎只要甩开就会坏掉的小个子手，离开了她。

“等等!你就是惣太郎吧?”

“什么?”

你就是惣太郎吧?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头，老婆婆对我微微一笑。

“是吧，没错吧，有个男人托我带你去个地方，就在附近。”

“怎……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说只要告诉你就会明白，他说总觉得必须和你谈谈蝴蝶的事……嗯，好像是白蝴蝶。”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起来。

“……姬乌斯白蝶?”

“啊!对了，他说想和你谈谈。”

我好像知道拜托老婆婆邀请我的人到底是谁了。

“我、我知道了。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追逐白蝴蝶的亡灵果然就在这里，但是这个邀请也可能是个圈套，而且现在卷医生的事是最优先的。虽然我知道阻止老奶奶没有错，但我还是焦躁地向走在前面的樱子小姐挥了挥手，跑了过去。

“樱子小姐!”

“在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个奇怪的房间。”

我把注意到的事情粗略地向她说明，樱子小姐点点头，说了声“做得好”，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朝公寓走去。

那是一栋背对着马路的公寓，玄关在马路的另一侧，相邻的是民宅的车库和住宅，所以必须绕着马路走一圈。

我因为太过激动，急得几乎要摔倒，结果把樱子小姐甩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

樱子小姐跑起来好像很辛苦。与其说是运动不足，不如说是营养不足。

“你没事吧?”

我停下脚步，向她伸出手。

“我讨厌跑步。”

哈哈哈，樱子小姐喘着粗气。

离事故发生的时间只剩下一点点了。我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想确认一下现在还有几分钟，就在这一瞬间，“咚咚”的震耳欲聋般的震动震动着我们的耳膜。

“哇……爆炸?”

从要去的公寓的窗户冒出了黑烟。

“太……不得了!”

“站住!”

我急忙朝公寓走去，樱子小姐却抓住了我的胳膊。

“为什么阻止我?那一定是卷医生!”

“是啊，但是不能去。”

她板着脸拦住我。

“为什么!”

“爆炸不一定只有一次。恐怖分子会用轻微的爆炸把人吸引到现场，然后继续制造大的爆炸，增加牺牲者，也有可能引燃其他东西。所以绝对不能靠近发生爆炸的地方。”

“你是说卷医生是恐怖分子? !”

“为了坚持自己的意见而制造爆炸的男人，不这么叫他，还叫什么?”

“怎么会……”

这时，我的手机来电了。

我慌忙拿手机出来，是小叶松先生。

“不好了!刚刚发生爆炸了!”

“我们也确认过了，小叶松先生现在在哪里——”

“木匠……越湖他。”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颤抖。

“越湖先生怎么了?”

“他……被卷入爆炸。”

“什么?”

我全身顿时血色全无。

不可思议。

明明每个房间从外面都看不见，但不幸就这样潜伏在里面。

我们赶到事故现场时，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人。

“怎么会……”

“结果越湖先生也来了，他烦恼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同伙不能背叛……早知如此，就不要来了……”

他们两人说了声“我们一起去找吧”，就分开了，后面发生了爆炸，那是一栋斜上方的公寓。

小松林先生忍着耳鸣回头一看，越湖先生不见了——不，他倒在地上，他趴着的后背，眼看着被染红了，碎玻璃掉落下来，越湖先生的身上扎了好几根。

“我刚刚叫了救护车，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但已经没有意识了。”

小叶松先生跪在倒下的越湖先生旁边说道。他拼命呼喊着，不让越湖失去意识，但越湖先生马上就没有回应了，他懊恼地咬着嘴唇。

“报警了吗?”

“我没有，不过好像别人做了。”

樱子先生和小叶松先生两人正要确认越湖先生的伤势时，人群中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应该没有太深的伤口……不过，如果受到爆炸的影响，内脏可能会受损。”

樱子先生当然知道了，小叶松先生也是重新接触“人体”的人，即使只是平常的遗体，他也习惯了血液，我并没有出场的机会。

“看样子出血最多的是头部伤口，要先止血。”

说着，小叶松先生脱下上衣，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纱布手帕。捂着伤口的手帕，眼看着被染成了鲜红。

“还有谁拿着手帕吗? !”

我也慌忙搭话。但几乎所有人都向后仰起，移开了视线，借给我的是几个脸色铁青、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子。

虽然很感激，但你们还是不要看为好，一定会忘不了的——我委婉地拜托身边的陌生阿姨，让她们走开。

然后我回过头来，越湖先生白皙的手映入我的眼帘，和那天一样的光景，让我的意识也快要模糊了。

这时，一个男人推开我，走进了圈子。

“你是?”

“是行人。”

男生问樱子小姐她们。

“那我来换你了，我是医生。”

听到这句话，小叶松先生松了一口气:“啊，太好了。”

“需要什么东西吗?”

“请给我几条止血用的毛巾。”

樱子小姐放开了手，向救世主般的医生确认。

“怎么办?”

“我去那家美容院借毛巾!”

小叶松先生和樱子小姐说着跑了过去，虽然已经有人给越湖先生做急救，但即使樱子小姐很在意发生爆炸的房间，应该不会允许她靠近吧。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泪水涌上我的眼眶。

回头一看，我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和那时一样，不，更过分，好几个围观的人把手机对着接受处置的越湖先生，拍下了他的样子。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呢?没有恶意的好奇心在翻腾。

“好恶心”“已经死了吧?”我无法忍受那些一边说着这么过分的话，一边持续着糟糕的摄影爱好者，于是跑向稍远的托儿所。

工作人员似乎注意到了发生了什么事，走到大街上惊讶地看着。

说明情况后我们便借来了毛毯和浴巾，也有一名职员跟着。别人的不幸对某些人来说是甜蜜的滋味，观众在短时间内竟然迅速膨胀起来。

我摊开毯子，站在负责处理的医生面前，背后传来不满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快要讨厌这个世界了。这流动的鲜红生命之水，明明不是什么蜜。

不过，有同样想法的似乎不止我一个。不仅是托儿所的职员，还有几个人用剩下的毛毯和毛巾垒起了墙，直到警察来了，把人群拉远为止。

因为爆炸的缘故，救护车和好几辆警车都来了，道路也马上被禁止通行，周围的人都被疏散了，和五年前一样，整个街道摇头晃尾。

现场一下子被紧张感包围了，越湖先生的事也很让人担心，昨天那么精神的人，现在状况变得很糟糕。

干脆不要来就好了，不，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虽然知道不可能进去，但我们还是很在意公寓的事。希望只是因为煤气泄漏。要是卷医生不在那个地方就好了，希望一切都只是我们的误会。

平时这一带应该没有这么多人吧，一下子聚集了那么多人，“发生什么事了?”大家议论纷纷。

“看见警车开得很猛，我就追了上来。”

对笑着说这种话的几个女性，“你们现在不是很闲吗?那我们去卡拉ok吧?”另一群男人搭话道。

也有人特地来现场消磨时间，他们就在这种情况下向人搭讪。这样的现实把我压垮了，无处发泄的愤怒在我的全身奔窜。

樱子小姐在哪里呢?小叶松先生也是。周围的人，看起来都像是恶意的一团，我开始想念起那些无条件善良的人

我刚一迈步，擦肩而过的人就把什么东西滑进了我的连帽衫口袋。

呃?我慌忙回头一看，那个人已经混在人群中，认不出是谁了。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伸进口袋，发现里面有一张折好的便条。

打开后，白色的蝴蝶翅膀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虽然这次被你抢先了，但最后还是我更快。

很遗憾，我的蝴蝶好像不在这里。”

这……我背脊一阵发冷，细细的红字像蚯蚓肿一样刻在白纸上。

那么，Phantom在爆炸前见过卷医生吗?是他导致卷医生自杀的吗?我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这里没有蝴蝶。

卷医生并不是Phantom所追求的恶蝶。

而且我同时也不由得想到，如果那个老奶奶没有阻止我的话，我和樱子小姐就会被卷入爆炸中。换句话说，Phantom救了我们。

不过，他果然也在追查这件事吗——。

“馆胁君!”

这时小叶松先生叫了我一声。顺着声音的方向寻找，在禁止通行的道路旁边停着樱子小姐的轿车，后座的小叶松先生在叫我。

我慌忙上了车，小叶松先生的旁边坐着一位女性。

短发，嘴角的黑痣——啊，这个人就是三木小姐，小叶松先生真是个擅长画画的人。

“为什么在这里?”

最重要的是，她没事就好。

“我也是来找他的。我想说不定还能见到其他人。但是……”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只剩下你了。”

樱子小姐说着，透过后视镜看着三木小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告诉我。”

樱子小姐这样问道，她眯起了眼睛。

“求求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请告诉我。”

小叶松先生也低下了头，她“噗”的一声转过头去。可以看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把脸靠在玻璃窗上，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湿漉漉的脸颊摩擦着，玻璃发出一声尖叫，这或许就是她内心的悲鸣。

三木小姐就这样哭了起来，小叶松先生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能去我家吗?就去那个房间?”

樱子小姐开车离开看热闹的人纷纷聚集的街道。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夜色中。

一到小叶松先生的老家，我就担心其他两人的病情，打开了电视。简短的道内新闻只报道了旭川市内发生了爆炸，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没办法，我打开SNS搜索了一下——啊，然后非常后悔，令人不忍直视的语言和图像，在屏幕的另一边扩散开来。

“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看的好。”

小叶松先生说着用手捂住我的手机，希望我帮忙准备茶水。樱子小姐一脸不高兴地坐在沙发上，对面的三木小姐像是哭累了似的瘫软在地。

在一起准备茶之前，小叶松先生还显得很精神，但泡好后，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后，就像说不出话似的，呆呆地望着渐渐冷却的红茶。

大家都憔悴不堪。

樱子小姐的白衬衫上沾着干了的血渍。

我想起几天前第一次在这里听他说话时的情景，确实，那时他也做好了死的准备，但我无法忍受生命就这样从手指缝隙中滑落。

“如果我们没有介入，就不会变成这样吗?”

他抬起头，负罪感油然而生，不知在问谁。

“结果……我们本应该是聚在那个地方的，如果结果没有改变，或者……我和她也有可能成为牺牲品。”

小叶松先生这样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者我们做得再好一点，就能把两个人都救出来了吧……。

“小叶松说得没错。这不是少年该在意的事。越湖的事是卷医生的责任。他以为两边的房间都是空的就放心了吧。真是个愚蠢的男人，倒不如说没有其他人受伤就好了。”

听了樱子小姐的话，三木小姐笑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比你想的还多——比如，是谁杀了山口他们。”

“…………”

三木小姐狠狠地瞪着樱子小姐。

“不过，我也有没找到的部分，要填补这些部分，还需要一些信息，即使是像小叶松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听了樱子小姐的话，小叶松先生落寞地扬起嘴角。

“……是啊。至少他有知道的权利。”

“至少我想知道乡路小姐——厨师是怎么回事。”

“她……她不是坏人，是个温柔又悲伤的人。”

三木小姐嘀咕了一句，拿起了自己的红茶。不是我和樱子小姐所用的供访客用的那一种，是画着可爱兔子的小马克。她怀念地看着那柄酒，最后没有喝，把它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上。

“离开这个家之后，我们去了卷医生的公寓，但是不仅是正门，后面的出口也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医生很着急，说明明此前还都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看样子医生的公寓就不能用了。”

总之，一定要在不被人发现、不发出声音、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他们三人一边烦恼，一边在夜晚的旭川上徘徊。

想起那间废弃房屋的，据说是三木小姐。

“以前不是发生过高中生殉情事件吗?应该是在郊外的废弃房子里，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地点。当然，可以作为暂时的潜伏场所，但也只能作为找到新的监禁场所之前的纽带。”

尽管如此，三人还是隐约预感到那将是最后的地方，于是带着两人向废弃的房子走去。虽然屋顶多处崩塌，但情况还算好——我自己也去过两次。

二楼还有一张满是灰尘的床。家具几乎都有，二楼比较干净，只要打扫一下，勉强也不至于生活不了。

长时间处于贫血状态，而且不允许走动的两人，已经不能自己站起来了。

用拖拽的方式把两人拖到二楼，把两人绑在床上，以二楼的走廊和楼梯为中心，开始了他们新的监视生活。

幸运的是，外面有一台老式的手推水泵，但要做成饮料实在令人踌躇，而且也没有电。对三个人来说，这也算不上舒适的生活。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只有户外用的煤油灯和手电筒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灯光了。一想到这里以前有人死过，三木小姐就害怕黑暗。

“而且，三个人监视还是很难的，白天谁也监视不到，有时把门锁上关起来，一个人监视的情况也不少，我们每隔几天就抽出时间轮流回家，洗个澡睡个觉……说实话很痛苦。”

山口他们的卫生状况也不好。

除了喂饭，已经没有人照顾他了，来到这里之后，我们连“处刑时间”都不想做了，三个人都疲惫不堪。

“即便如此，我们对山口他们那样谩骂，让他们过着如此残酷的生活，山口他们也没有向我们屈服，脸上带着浅笑，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们，真不甘心 从头到尾，我们都输给了那个男人。”

他的心理素质如此强大，怎能不随心所欲?即使现在在这里释放了他们，他们也一定会重复犯罪，还会向别人透露对他们处以私刑的事情。这样一来，三个人就不再是无辜的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想结束。我很羡慕越湖先生和葬仪社，我终于意识到，我不能再过普通的生活了。”

三个人走投无路的绝望，仿佛历历在目。小叶松先生也一边听一边按着额头。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不去工作，如果不过上更平常的生活，我的脑子就会变坏——有一天，我下班的时候，越湖站在保育园门口前，说还是不能放下我们。”

“什么?他?”

我不由得抬起头，三木小姐点点头。

“他果然又和你们会合了。”

“嗯……但是，他想阻止我，让我去自首。一起赎罪吧……我已经累了，觉得这样也好——可是，我们回到废弃的房子后，迎接我们的厨师坐在一楼满是灰尘的椅子上哭了。”

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我并不想责怪她。因为我知道，三个人的生活负担最大的就是乡路小姐。

“我问她，她只是哭，什么也不回答，我就赶紧上二楼，确认了两个人，发现他们已经没有意识了，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情况不太好，即使我们不是医生，但一看就知道。”

但是，在没有电的生活中，已经没有使用监视山口他们和我们自己的录像了，没有发生什么事的记录。

我急忙叫来了医生，但医生已经束手无策了。要么送他去医院，要么让他死在这里，只有二选一。

“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我们惊慌失措的时候，山口对我们说，是入江惹怒了乡路小姐。”

“你骂我我杀婴？”、“你自己明明连孩子都生不出来”，入江这样骂厨师，就在这时，厨师乡路小姐打了入江的脸好几下。

“山口这样说着笑了，用嘶哑的声音。在煤油灯的灯光下，我想如果真的有恶魔存在的话，一定是这样的表情。然后那个男人说:‘你们都一样，一群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渣’。”

入江和山口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但还是被深深刺痛了被逼到绝境的他们四个人。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越湖先生骑在山口身上，打了他好几次。我们两个人赶紧阻止他，但山口已经奄奄一息了，我想一切都结束了。”

果然越湖先生那只手的骨折，是因为对活生生的人施暴啊——小叶松先生和我都难掩震惊。只有樱子小姐面不改色地倾听着三木小姐的话。

“尽管如此，医生还是说自己会尽力不让他们俩死，但厨师和木匠都很激动，于是医生让他们最好回家一趟。”然后早上，他说要看情况再决定今后的事情……但是我意识到，医生想负所有的罪……所以。”

三木小姐做了一个深呼吸。

想告诉我们之后的事。

但是，她却犹豫了。

“所以，是你点着的……是吗?”

代替她编织语言的是樱子小姐。三木小姐缩起身子，像是在保护自己。

“……为什么?”

“因为卷医生和越湖先生让你逃得很远。”

“难道不是因为她减轻她的罪吗? !”

小叶松先生轮流看着三木小姐和樱子小姐，因动摇而嘴唇颤抖。

我还以为是乡路小姐扣动了扳机，大概小叶松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吧。

“真是愚蠢的男人，他们想要保护这个罪孽最深重的女人，因为让她做了自己希望却做不到的事，这让他们感到了罪恶感。”

三木没有否定樱子小姐的推理，喝了一口红茶润湿喉咙，再次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

“晚上已经渐渐变冷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准备了一个煤油炉。走廊里还放了一个装有石油的塑料桶。所以我让山口坐在椅子上，往他头上撒煤油。”

“……三木。”

“到那个地步我才发现没有火，我们里面没有抽烟的人，但是地板上倒着香薰蜡烛，旁边还有打火机。就像有人为我准备的一样——我想这是命运。”

“怎么会是这样……这骗人的吧。”

这次轮到我动摇了。

因为是我把打火机带到那间有床的房间。

之前为了阻止美嘉小姐一行人自杀，我从美嘉小姐从那里抢来了打火机。那么，香薰蜡烛是美嘉小姐买的吗?为什么是在二楼?使用那个时我们不是在一楼吗?

困惑、恐惧和罪恶感从我的心底沙沙作响。当然，也有可能是后来造访过的另一个人的东西，我很想这么说。

“那……不会吧，是真的吗?”

小叶松先生面无表情地问三木小姐。

“嗯，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点上了蜡烛。虽然怎么也点不上，让我有些烦躁，但稍微甜腻的玫瑰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然后，火柱升起。

“比任何重要的规定……比法律更重要的事情是存在的。为了保护最喜欢的人，伙伴，我只有这样做。这件事本身我……并不后悔。”

“但事已至此，我再也活不下去了”。想到这里，三木小姐正想把灯油上往自己身上浇，三个人拦住了他。

因为大家的心情都一样，所以三个人决定要保护三木小姐。

在风势冷却之前，我为了隐藏行踪而搬家了。两人不停地说“不用担心”，厨师也说要暂时离开旭川。

只要保持沉默，才绝对不会被发现。

“实际上，我听新闻说，警察断定山口他们是自杀，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但每次想起，我都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害怕，我逾越了绝对要遵守的底线。”

好不容易得到了他们三个人的保护，但自从给两个人放了火之后，我就不觉得自己还活着。三木小姐淡淡地嘟囔着，看着映在红茶里的自己。

“医生建议我去旅行，说我现在很累，只要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能接受了。医生还打电话跟我商量，大家都回到了日常生活，不用在意。”

“可是她，厨师自杀了。”

“什么?”

小叶松先生忍不住说道，三木小姐顿时僵住了。

“骗人的!我搬完家后，医生去了她家，她说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一边看书一边休息。还说劝我去旅行的也是她……”

“我想……之后乡路小姐就上吊自杀了。”

也许不告诉三木小姐就好了。小松林先生刚说完，我就这么想，因为我看见，三木小姐之前还能平静地说着话，现在脸上却浮现出强烈的悲伤。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就没有意义了!杀了山口，是为了大家一起活下去!”

“理由只有她本人才知道。差点杀了入江，又让你杀了山口——也许是这种罪恶感让她焦虑，也许和这次的事无关。”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着，她突然指着一直开着的电视机。屏幕上播放着熟悉的街道，短时间播放着公寓的一个房间发生了爆炸，室内的男性死亡，被卷入爆炸的一名男性意识不清，生命垂危。

谁也说不出话来。

“……我觉得我错了。”

过了一会儿，三木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很恨山口，不能原谅他做的坏事。明明应该做的是正确的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面对她轻声细语的疑问，樱子小姐短暂地叹了口气。

“如果人的愿望能那么简单自由的话，那根本就不需要法律了。”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三木小姐通红的眼睛里，流下了一滴大滴的眼泪。

对于这个令人吐血的问题，最终谁也回答不上来。

三木小姐和小叶松先生两人选择了自首。

虽然死去的人们也希望能够他们闭口不言，恢复日常生活，但他们希望自己的罪行能够被清算。

确实，带着杀了两个人的罪，怯懦地躲着生活的人生是可怜的。

他们只有越湖先生的事没说，正如越湖先生所愿，不想让他的父母背负比儿子死去更沉重的负担。

越湖先生在爆炸三天后停止了呼吸。

我们坐樱子小姐的车去派出所之前，三木小姐说有个想去的地方，就是那个河岸。

“那天，这里竟然聚集了五个人……我们没想到山口他们真的会出现，这就是‘事实比小说还要离奇’，对吧?”

在已经漆黑一片的河滩上，望着远处的车灯，三木小姐低语道。

“可是，我总觉得自己比那时候更寂寞。”

说着，她冷地抱住自己的身体。

“那时候还是夏天，虫子和青蛙很热闹地叫着……今晚很安静。”

在风的吹拂下，小叶松先生也眯起了眼睛。

季节转到秋天，在干燥的风的气味的远方，能感觉到悄然逼近的冬天的气息。

“也许这是不被允许的，但我和五个人一起生活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可是……”

“咚”的一声，三木小姐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头，一边看着它滚下去，正想开口，小叶松小姐落寞地点了点头。

如果换一种形式，就能成为快乐的伙伴了吗?——不，大概不是吧。如果没有山口，他们五个人的人生一定不会有交集。

“我们还是没有相遇比较好。”

三木小姐说着跪了下来，额头贴在柏油路上哭了起来。

卷笃郎的遗书

五年前，山口一央夺走了无辜女性和婴儿的生命，法庭却轻视了他的罪行

山口在结束了他短暂的刑期后，他的生活还得到了国家的优待

政府还无视他们不履行劳动义务的行为。

我强烈、强烈地谴责这个连犯罪行为都可以视而不见的国家。

所以在新的死亡人数出现之前，

基于我对正义的信念，

我对山口一央和共犯入江结爱实施了绑架监禁

并处以火刑。

一切都是我的独断，

我希望这个国家的法律能够得到真正的改善。

我绝不原谅，

那种藐视遗属和市民的心情，却保护和优待加害者的生活和权利的法律，

这是为了保护谁的法律，

这算什么惩罚呢?

希望善良的市民不受伤害，幸福地生活。

最重要的是，以爱为法。

我将以我之死，激烈抗辩这个国家。

卷医生在自己死前，给报社和电视台寄去了遗书。

随着三木小姐和小叶松先生的被捕，除了越湖之外的四人的罪行被广泛报道，社会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意见。

那些同情那四人的人、指责法律的人、说“如果我也站在同样的立场的话，也会做同样的事”的人、“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吗?”也有人这么想。

尽管如此，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如愿以偿地修改法律。

只是在这里，重新思考裁判员制度的动向在国内波及开来。在我的高中里，也有一堂关于实际参加审判会怎样的课，大家交换了意见。

实际上，媒体报道说，过去被选为陪审员，现在也有人因此受到心理创伤。另一方面，在加工遗体等照片等方面下了功夫，这也有可能影响量刑等结果…….

审判员的心理治疗的重要性成为争论焦点。

现在设置的审判员心理健康支持窗口制度，不仅有使用次数的限制，而且实际使用的人几乎没有，制度的知名度低和不方便等被视为问题，强烈要求改善的呼声高涨。

实际上，也有专家认为，如果卷医生和三木小姐(还有越湖先生)的心理治疗能够以某种形式再适当一些，就不会发生这次的事件。

我在惊讶卷医生的生命将要改变国家的同时，心里面还是无法接受。我感到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在呐喊，这个方法绝对是错误的。

花房说过“正义存在于信念之中”，那么，用信念贯彻正义的结果堕入罪恶的他们是善还是恶呢?

他们、花房和自己的分界线在哪里呢?

目睹了既是白又是黑的灰色正义的我，现在想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

第十一卷 碟之足迹 尾声

小叶松先生他们自首后，过了一个星期。

越是想着五个人的事，我就越搞不清楚，晚上也睡不好觉。

如果说正义是信念，那我的信念到底是什么?

樱子小姐似乎觉得他们五个人有些愚蠢，从对话中可以看出对他们的轻蔑。

一星期没见的她，在常去的红茶店，一边品尝着加入了老板亲手做的牛奶糖的牛奶糖冰淇淋，一边笑着对烦恼的我说“真无聊”。

“不过，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由正确的事和不正确的事组成的。”

“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每个人的主观感受都不一样，就像你觉得这个牛奶糖冰淇淋是甜还是苦一样。”

牛奶糖冰淇淋确实有点苦，又有点甜。

“……我知道这很暧昧，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樱子小姐肯定更不明白吧——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你需要规则。”

“我需要规则?”

“是的，为了不让你成为花房。”

善也好，恶也好，都不能夺去生命。这不是数量的问题。希望你努力做出一个尽可能不失去的选择。

对于我的这种诉苦，她一开始充耳不闻地吃着冰激凌。

“你和花房不同，这是为了让更加纯粹、没有善恶尺度的你不迷路、不成为罪人的绝对规则……如果有一天，樱子小姐变成了一个人。既不是‘黑色’也不是‘灰色’，而是‘白色’的你的。”

总有一天，不远的未来。

老婆婆和设乐教授也会消失吧。

蔷子夫人也会变老，青叶先生也是，在原先生也比她大，特别是在原先生，是从事危险工作的人。

还有我。

我无法想象十年后的自己，十年后的自己连是不是还在旭川都不知道。以前，我恍惚地以为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但是现在，不想离开的心情却同样强烈。

但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待在她身边吧。

我现在能和樱子小姐在一起是因为……因为我还是个孩子。

“人是不可能永远活下去的，而且……我绝对不希望你犯罪。即使你变成一个人……对‘姐姐’……”

咔嚓，银色的勺子碰在透明的玻璃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大概是她的心声。

“……你真狡猾。”

樱子小姐突然苦笑起来。

“死者剩下的只有悲伤，小叶松的话虽然有一定道理，但那终究只是自我满足。不管我做什么，惣太郎都不会痛苦吧……不过，活着的你，如果我有什么事，一定会心痛吧。”

说着，樱子小姐默默地吃了两口冰激凌，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阿梅在札幌住院了。”

“什么?”

“她做了一段时间的温泉治疗，但还是没有好转，她似乎很是反感，我为她做了大规模的检查，幸好没有大碍，但需要动手术。”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不由得扶着桌子叫了起来。店内的视线聚集在一起，我慌忙缩起身子。

“阿梅自己不愿意。她本来就不愿意去医院。直到死前一秒，她都想在九条家工作。而且——她说想你替我担心。”

我祖母也是如此这样，她也不想让我为她更加担心。但是……我反而因此更加为她们担心，甚至在废墟里找到了别人的遗体。

“你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的吗?”

我压抑的声音中，不由得带着怒气。樱子小姐耸了耸肩。

“我不是说了是旅行吗?随便撒个谎你也会发现的吧?我觉得作为被欺骗的一方，你一定会感到讨厌吧。”

“我已经很讨厌了!而且……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好好谈谈。”

“…………”

樱子小姐眯起眼睛看着我，用茶壶给我空着的杯子里倒了红茶。凝视着稍微变浓了的、很深很深的、红色的波纹，我们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也想过……可能会失去阿梅。”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用嘶哑的声音低语道。

“就算现在没事，如果再发生什么事，那我一定会失去梅花，想到这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告白仿佛被人抓住了喉咙深处。吞咽的唾液很苦。

“虽然连生活的技巧我都不懂，但只要记住就好了。但是比起那个……我发现我失去了更多的东西。在宾馆的房间里，我觉得一个人很安静很好……好沉重啊。我第一次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孤独吗?”

——啊，原来是这样。

背后没有任何声音的空间其实不是电话亭。老妈所说的寂静，其实就是她的孤独。

“要是把那件事告诉蔷子夫人和我就好了。”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但越是这种时候，越希望你能依靠我，蔷子夫人也一样，但是樱子小姐暧昧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和我的思维方式不同。面对悲伤和痛苦的形式也不同。我总算明白蔷子夫人没有深究两人的原因了。

但是，即便如此，现在的你也不是一个人……。

但是，我不能再责怪她了，她也很痛苦。我放弃，喝了一口红茶。虽然苦，却很温暖。胸口深处仿佛有一股暖流笼罩着。

“……那么，现在已经没事了吧?”

“是啊，离出院还要几周，如果有时间的话，下次我带你去医院。阿梅可能会生气……但我觉得你有权利去——哦，这次不需要布丁。”

“我知道了，那我去买旭豆吧。”

老婆婆还不需要布丁，没关系，她很好。‘总有一天’还不是‘现在’。

“那么，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的规矩。”

“什么?”

“我本来就没有当花房的打算——我跟你说，这不是为了惣太郎，而是为了正太郎。”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也不想成为卷医生那样的人，我想要一种不被善与恶这些无聊的东西所动摇的规则……你认为这对我来说是必要的吧?”

“樱子小姐……”

我点了点头，樱子小姐放下勺子，坐正了身子，催促我说:“去吧。”

“可是……可以吗?”

“唉，一开始完全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但随后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着，樱子小姐像恶作剧似的对我眨了眨眼。

第十一卷 碟之足迹 插图

第十二卷 朱丽叶的告白 序言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我一年中最喜欢的月份是几月?，以前是五月，因为有黄金周，儿童节能收到礼物。

其次是有暑假的八月、寒假——圣诞节(礼物!)——正月(压岁钱!)接着是十二月到一月。有生日的三月。

但长大了一点的现在，我喜欢的是十月。不太热，但也不太冷，有节日，天气好活动也多，最重要的是饭很好吃。

我最喜欢十月空气的味道。每天确实变成红色和黄色的街道。就连万圣节的南瓜展示都让人觉得肚子很饿。

鸿上百合子就是在十月的第一天出生的。

鸿上平时每周给我们做两次便当，调解吵架，帮助我们完成没完成的作业。总之，我们三个人都一致同意，要在惊喜派对上给一直依赖自己的鸿上一个惊喜。

我、今居和阿世知原本计划在她喜欢的薄饼店举办惊喜派对，尽管他们精心策划，结果还是不得不放弃。

因为最重要的主角鸿上，身体垮了，正卧床不起。

她好像胃不舒服，已经一个星期没去上学了。这件事让今居非常失望。为了把鸿上想要的钢架钢笔和彩色墨水一套送给她，他煞是卖力。

阿世知用的是自己的名牌化妆品，我则是她喜欢的电影DVD。

我正为不能庆祝而感到遗憾，当天早上，阿世知和今居来到我家了。

“听说馆胁家有烤箱。”阿世知说。

我家确实有一个很漂亮的烤箱，一年只用几次。

“听说百合子的身体恢复了，我想烤个戚风蛋糕带去，我们三个人一起做!”

希望你自己在家做就好……虽然我这么想，但听说阿世知家里只有微波炉和烤面包机。

“而且，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做过点心，三个人一起做的话，就算失败了，也能怪到馆胁身上。”

阿世知若无其事地说道，这人还是老样子。

话虽如此，恋爱中的奴隶今居为了鸿上，连亲手烤蛋糕这种事都毫不犹豫。

幸好老妈说:“只要完事后收拾好就行了。”她还为我们准备了其他的碗和电动打蛋器，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做起了点心——不过，今居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我也有三个外公，我也曾帮母亲烤过点心，所以小时候做过的我更习惯操作，结果阿世知几乎不在战斗力范围内。

话虽如此，我还是能理解阿世知想把亲手做的蛋糕送给好友的心情，三个人一边参考网上的视频，一边吵吵嚷嚷地烤着蛋糕，这也出乎意料地有趣。

我们烧了两份海绵蛋糕，一份是给鸿上的，一份是我们自己。虽然不像视频里看到的那样膨胀，但清淡的口感就像甜度适中的高桥制菓维他命长形蛋糕(ビタミンカステーラ)一样，比想象中好吃一百倍。

但是，高桥制菓维他命长形蛋糕的性价比要高得多，如果非要说这是戚风蛋糕的话，“……嗯?”也不是不能这么想。可我知道如果拿来和平常红茶店的海绵蛋糕相比，这实在是太了拿不出手了。

我们拿着烤好的蛋糕去探望鸿上，鸿上对我们的来访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为什么?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生日的事……”

也许是因为卧床不起，鸿上纤细的脸颊微微泛红，困惑地说。

“矶崎老师以前照顾学校花坛的时候告诉我的，他提到了生日花——当时他说鸿上的生日是十月一日。”

爱丽丝的花是我的诞生花。它的花语是“使命、传令”，鸿上的诞生花是菊花和胡枝子，老师说过，是高洁、思考等很有鸿上风格的花语。

“别这么说啊，太见外了，顺便说一下，今居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二日，要好好庆祝哦。”

“我很喜欢庆祝……但是……在这里，怎么说呢……我不想这这里庆祝……”

面对乱作一团、不忘自我展示的阿世知，鸿上微笑着回答:“当然。”如果身体不好的话，就不会有庆祝的心情了吧。

“啊……那应该是还没有恢复食欲吧。其实我们三个人一起烤了戚风蛋糕……”

“啊?真的?没事了，应该可以吃了。”

“太好了。阿世知说要做，结果几乎都是我和今居做的。”

“别说了!菜谱视频不是我找的嘛!再说了，总之先送礼物吧!”

别说了!阿世知狠狠地骂了我一顿，然后把纸袋递了过来。

“哇……”

打开纸袋的鸿上满脸通红，是阿世知喜欢的品牌，润肤霜和护发素的组合，看上去充满了哥特萝莉阿世知的风格，是黑、紫、粉三种颜色，毒辣的瓶子上还画着玫瑰花。

鸿上立刻确认了香味，将润肤霜滑到手上，阿世知则将润肤霜浸在头发上。娇滴滴的玫瑰香气，充满了鸿上家的客厅。

“你不是说这是你喜欢的香味吗?这里都有。”

“嗯，我很喜欢，而且这个瓶子很可爱。”

就我看来，味道实在太浓了，我实在不喜欢，瓶子也不可爱。女孩真是不可思议。不过，现在能这样幸福地看着两个女生的对话，真是太好了。

平时鸿上的头发就很柔顺，比起护发剂，她用的洗发水的余香更温和，所以我一直很欣赏她。

过了一会儿，今居小心翼翼地把纸袋递了过来，似乎觉得打扰了她们。

“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今居低声说道，因为紧张，他的脸已经红透了。

“谢谢……是什么礼物吗?”

鸿上故作轻松地打开长方形的包装。

“哇……”

里面是装在结实箱子里的钢架钢笔和鲜艳的小瓶墨水，一套三瓶。

“之前你说想要。”

“真漂亮……紫阳花、朱砂杜鹃花、秋樱大波斯菊——都是花名的墨水吧?”

“百合是没有颜色的……”

“我真的想要吗?我一直都很想要……谢谢你今居君。”

鸿上似乎真的很高兴收到这份礼物，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有些飘忽，这下子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以为她高兴得晕晕乎乎的。

真好啊，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也把礼物递给她。

鸿上打开包裹——吃惊地看着我。

“这个……你找了很久吗?已经是十多年前的电影了，又是单馆系的。”（注：在日本，电影没有成批的院线上映，所以就是独立系了，相当于发行商和电影院一个一个交涉。昭和时代叫单馆系，后来兴时髦了可以叫迷你影院。单馆系上映的电影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上映规模小。不但没有全国上映，甚至可能只在几个或一个大都市中的几家影院上映。）

“嗯。新的已经找不到了，所以我只好找旧的了……不过好歹是单面单层的，画质还不错。”

我送的礼物是一部有点旧的电影DVD，以前就听说她很喜欢。

“谢谢……这是一部描写标本师和助手之间关系的法国电影，原作是一部日本小说。”

“标本师?”

“是啊，不过他做的不只是骨骼标本。”

鸿上呵呵地笑着，用手指爱抚着DVD封面。白皙纤细的手指，有种奇妙的光泽，一瞬间觉得像骨头一样。

接着鸿上说道，这么难得不如我们就切个蛋糕吧?但我婉言谢绝了。

“怎么了?”

“不，待会儿和家人一起慢慢吃吧。而且鸿上也生病了，我觉得打扰你太久也不好——对了，其实我傍晚有安排。”

“安排……”

“其实我们三个一起又烤了一个尝尝，因为实在太难吃了，就没有带来给你。”

怎么样都不能把难吃的蛋糕给身体不适的鸿上吧。

“是吗?不过，你说的安排……和樱子小姐一起?”

“嗯，我们约好了一顿像样的饭。”

老婆婆也不在，而且今天在原先生和泽先生也在一起。耕治的表弟是IT公司的合伙人，他在东西川开了一家oberge，因为我平时吃饭总吃得津津有味，所以今天顺便被请去吃饭庆祝一下。

“……是吗?”

“啊，不过，就算没有安排，我今天也想早点有空……”

鸿上突然寂寞地低下了头，我本来就不打算久留，不过，要是不说多余的理由就好了。

“不过，如果鸿上身体良好的话，我当然会取消行程的。不过你好像还没有完全恢复状态。”

“……我也很寂寞，也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还是不要太勉强为好。”

看到鸿上的脖子好像被磨出了角，我慌忙改口，幸好阿世知也这么说着，用手搂住她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了她。

今居也点点头，深陷在黑暗的鸿上本人最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抱回阿世知，“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垂下眼睛。

两人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我注视着她们。今居说不定正在吃阿世知的醋呢，但我被两人过于白皙的肤色吓得脊背发凉。

“不用了，就这样。”

鸿上起身要送我到玄关，我用手制止了她。身穿樱子小姐一样的白色连衣裙的她，苗条得让人吃惊，简直就像骨头一样。

我不由自主地从上到下看了看她的身体，她害羞地低下头，用自己的手臂抱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不是觉得这是很好的减肥吗?”

“对不起……不过我希望你早点好起来。而且休息期间，阿世知和今居每天都吵架，我也很辛苦。”

“啊?听你这么说，就算治好了也不想去学校了。”

鸿上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阿世知毫不留情地踢了我的小腿一脚。

“真的对不起。那……在学校见。快点治好吧。”

“嗯，我知道。再见。”

说着，鸿上有点落寞地笑了笑。还是应该回去的吧。

我们三个人刚走出鸿上家，阿世知就深深叹了口气。

“百合子瘦了很多，她没事吧?”

“不过……应该是肠胃炎吧。”

今居点点头，苦笑着回答，他去年就因为急性胃肠炎卧床一周左右。

“是吗……嗯，是啊……”

可是，阿世知虽然嘴上肯定，却好像不太认同，用暧昧的语气低下头。

“怎么了?”

“……怎么说呢，最近百合子……一直没精神。”

“在身体垮掉之前……”阿世知盯着自己的脚尖低语。

“…………”

我现在也没能回答，大概是因为确实有同样的感觉吧。

“那孩子……前途决定了吗?”

“升学已经决定了，但我记得她不是说还没决定去哪里吗?”

“嗯……好像前几天，在咨询前途的时候，矶崎老师对她说‘再整理一下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样?’百合子自己因为祖父的事，又不能离开家，所以就想要不要去旭大的福利学部……看来还是很烦恼。”

确实，为了家人，找个护理相关的工作也不错，我听她说过好多次。但是，我们也不记得听鸿上说过她自己对护理工作有兴趣。

老师也在担心这件事吗?

“前途啊……”

话虽如此，在某种程度上，前途被家里的状况所左右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一样，一想到家里的事，选择就有限了。

“不过，确实应该适可而止，该好好决定了。”

修学旅行一结束，我们也该正式面对考试了，时限就在眼前，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等鸿上康复了，至少我和她两个人再去常去的咖啡店吧，为了让她心情好一点。

安静的店内和红茶的香气——如果时间能看得见的话，那一定是飘荡在茶杯周围的淡淡的热气。

就算看到了，也抓不到。

和阿世知、今居开玩笑，和鸿上喝茶，在我的人生中还能有几次呢?这段时间，我害怕流逝的时间，感到莫名的焦虑。

高二的秋天。

随着夜晚的推移，七度灶的颜色如鲜血般鲜红，让我心烦意乱。

第十二卷 朱丽叶的告白 第一章：克尔努诺斯的灵药

食欲之秋，旭川每年九月中旬的三连休，都会举行“北之恩惠食市场”，这是北海道北部首屈一指的美食节。

从旭川站前到常盘公园全长1.7公里，不仅有旭川近郊的名店，还以道北的人气店为中心，道内外琳琅满目的美食摊位鳞次栉比。

在当地生活的我每年都很期待这个三天就有超过一百二十万人到场的活动，不仅可以吃到牛肉和猪肉，还吃烤鹿和羊肉串，品尝新鲜的海鲜和乳制品，最后在车站前比了比拉面，回到家再吃作为伴手礼的甜食。

今年哥哥也应该在这个时候回乡，但遗憾的是他好像有安排了，但我就是我，那个时期发生了很多事——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所以从结果上看，我觉得哥哥能回老家真是太好了。毕竟上一年过年他也没回来，见不到面真的很寂寞。我和哥哥已经有一年没见面了。

老妈说:“哥也很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是大学生。”就是这样的……就在我这么想着的九月末，哥哥突然打来电话。

“我会在连休的时候回去。”

“什么?”

“体育节那天回家。”

这也太唐突了。

“啊……那你给我买那个吧，甜甜圈。独创的葡萄。”

“北海道没有开分店吗?日式冷烤甜甜圈不是更好吃吗?”

“那是那是，煮熟后变得软绵绵的，很好吃哦。”

当然日式冷烤甜甜圈也很好吃，特别是南瓜甜甜圈，南瓜的风味和柔和的甜味，还有南瓜籽的清脆，让人欲罢不能。

我一只手拿着电话坐在沙发上，一边为不能急匆匆地把头放到自己的膝盖上而感到很寂寞，于是就央求哥哥给我各种礼物。

“先不说这个了，我回来后两个人一起去旅行吧，你先别安排什么。”

“什么?旅行? !我们两个人?而且已经决定了?”

这个唐突的提议——或者说命令让我一时不知所措。他似乎不打算事先问我的安排，不，我哥哥一直都是这种感觉。

“我们两个人去旅行，这是决定事项。”

“嗯，旅行是可以的，但是为什么要两个人?妈妈和祖父他们呢?”

“老妈好像已经预定好了，旅费我有，但带你一个人去已经是极限了。”

“啊，这样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也出一些，老妈好像也出一些，但基本上都是哥哥请我去旅行。

“如果对方能自己负担旅费的话，你也可以邀请朋友一起去。”

“太突然了，实在是……那么，要去哪里呢?”

“没决定。所以后天早上之前你决定吧，总之要在北海道住两晚。”

说到这里，再见!哥哥自顾自地挂断了电话。

我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去过旅行，是什么风吹来的?虽然这么想，但哥哥毕竟已经一年多没回北海道了，或许这也是哥哥的一种思乡之情吧。

话虽如此，你说哪儿都行……。

虽然对突然决定的旅行日程感到困惑，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九条家。

因为我也有我自己重要的日常生活。

樱子小姐把老婆婆住院的事告诉我的那天，她和我定下了一个约定。

我们坐在常去的红茶店常去的座位上，中间夹着烤茶和牛奶糖冰淇淋，比平时稍微靠在一起。

“那么，你制定的规则是什么?”

她用不让周围人听见的音调说话，樱子小姐的叹息挠着我的睫毛。

“不管什么样的生命都不要杀死，也不要无视死亡。希望你不要懈怠保护生命的努力，绝对不能用生命的数量来衡量。这句话对于凡人的我来说或许荒唐无稽——但对于天才的你却正好适用。”

明知是无理的提议，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说。

“你是比我天才好几倍的人，所以我希望你用你的头脑，为不失去生命而努力。即使那是被恶染红的生命，即使那是可以预见时日的生命，也要如此。”我认为至少该由法律去判断是非。”

“你太无理取闹了，而且，如果法律原谅了那些人的恶呢?”

她以那些打乱了小叶松先生他们人生的、不断穿越的恶人们的存在为引子，与其说是表现出不快，不如说是用看到有趣事物的试探的目光看着我。

“这……即使邪恶被国家忽视了，也和你无关——不是吗?”

对了，即便如此，这件事和樱子小姐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善恶之分。

“你绝对不能有遗属。”

“…………”

即使是再坏的人，加害者们也有爱着并保护着他们的家人，当然也会有那种可怜的加害者家属，但这些只能用“自作自受”来搪塞，爱凌驾于善恶之上。

而遗属们也继续被爱变了形的憎恨灼烧，愤怒、不合理、周围的视线和无心的语言。

一旦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激情，在没有正确的对象的时候，那把利刃和小刀就会指向樱子小姐，这是很可怕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你无害——我们无力的话，花房也许会放弃我们。”

听到这句话，樱子小姐慢慢地眨了眨眼。

“花房一定是因为知道你很特别，有可能和自己走上同样的道路，所以才固执要把你变成罪犯。”

他心爱的蝴蝶们——吸入毒蜜醒来的恶意翅膀。以正义之名，唆使邪恶狩猎邪恶的亡灵傀儡。

他说樱子小姐是白蝴蝶，但她不需要那样的翅膀。

“我不想让你变成花房里的蝴蝶，绝对。”

对以为骨头是死的东西的我，告诉我骨头是生命的证明的樱子小姐，爱着活着变化的一切，爱着世间的森罗万象，我也知道，但如果有必要的话，樱子小姐就会无情地舍弃掉这些。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努力不放弃生命，你就绝对不会成为花房。无论你多么着迷于生命尽头的骨头。”

Phantom一个人正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我们，聪明的他知道我们不可能成为他的棋子，一定就会离开我们吧，应该不会故意冒险。

所以才有必要，对Phantom做出樱子小姐无害的演示。

“我……我们都不想失去你。人，一定是想要守护所爱的人——重要的人活下去，而不是对错。”如果失去了你，蔷子夫人和在原先生会有多痛苦?”

鸿上也好，内海先生也好，矶崎老师也好，一定会很伤心的。

“所以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不能和花房一样。只要数量少就可以杀人，这和邪恶就可以杀人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最后只能救一个人?”

樱子小姐低声回答。

“我不是在说结果。”

我迅速地说完，她又眨了眨眼睛。

“樱子小姐对想要跳楼的Natuna不是觉得‘想死就去死吧’吗?只要他活着就会犯罪。那么就可以理所当然抛弃他了，因为这样判断，所以心里面原本就已经舍弃掉了，你认为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这样的人了。”

樱子小姐抿了抿嘴唇，我猜对了，东藤的爷爷也一样。

旁边两个女人中的一个惊讶地斜眼看着我们认真的对话，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为了抑制自己内心的激动。

“一句话……你从来没有说过让Natuna停下脚步的话。如果你说出东藤祖父服用了危险的药物，并事先采取必要的措施，那天晚上他也许就不会丧命——我希望你是这样的樱子小姐，至少，设乐先生的话，他是会这么做的吧?”

樱子小姐的嘴角上扬，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苦笑吧。她叹了一口气，视线转向窗外的风景。

“你无论如何也成为叔叔那样的人，这一点我从小就深有体会。”

“但是你不是可以学习吗?现在可以笑得那么开心。所以……请学习吧。人的生命和骨头一样，即使觉得不需要，也不知道在哪里支持着谁，所以不能轻率地排除，跟尾骨一样。”

尾骨——这是以前和樱子小姐聊到人类骨头的时候发生的事，已经没有尾巴的人不需要这样的骨头吧?她笑着对我说。

“胡说八道，附着在尾骨上的肌肉从下面支撑着内脏，如果这不是重要的骨头，那哪里才是重要的骨头呢?”

一直把头扭向一边的她，在谈到骨头的话题时，突然朝我笑了笑。啊，就是这个。只要有骨头，这个人心情就好，当然还有甜点心。

“话虽如此……不过，也有人体不需要的骨头。比如肋骨。人的肋骨有十二根，成年人有一成左右有第十三根骨头。”

“别开玩笑了，我说的不是那种事，你知道吧?”

看到她又开始吃冰淇淋，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樱子小姐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真的明白吗……”

咕嘟咕嘟地喝着开始变凉的红茶。因芳香而躁动的心，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而且，至少她没有否定我的提议，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梅花雀和白蝶虽然很美，但那种透明脆弱的翅膀不适合你——樱子小姐不是更粗壮的人吗?”

“的确如此。可惜的是，我看不到我的骨头，因为我捡不到自己的骨头，明明我的大腿骨长得这么好……”

“哦?”一脸遗憾的表情，樱子小姐一边摸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发牢骚。

“……我是认真的。”

啊，对了，这个人是认真的。

“如果成为罪犯，被警察逮捕，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制作骨骼标本了，那就麻烦了吧?”

“你说得没错。”

如果可以的话，即使剥下自己身上的肉，也想看看骨头，这个怪人用至今为止最微妙的表情点点头。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心里却无法抹去不安。但是，如果樱子小姐真的想这么做的话，就可以不被警察逮捕而犯罪。

——说了这些话的两周后，老婆婆平安地从札幌医院出院了。

今天是庆祝出院的日子，话虽如此，但最重要的主角说要做菜，这让我很为难。

当然，能吃到老婆婆的饭是很开心的事，但是我希望她不要太勉强，至少，我决定帮忙准备。

我虽然没怎么做过，但油炸食品意外地有趣。虽然有点害怕但是很开心。为了尝尝炸得松脆的洋葱圈，我夹起一个，松软的地方露出了香甜的洋葱。

“好烫(热)，但很烫(最好)。”

“刚炸好的一定很好吃吧?呵呵呵。”

继续准备衣服的老婆婆笑了。

“溶解面糊用的面粉时，用冷碳酸水就可以了。其实用啤酒最好，但我和小姐平时都不喝酒。”

“嗯……那下次我在家里也试试，妈妈虽然不是每天晚上喝酒，但有时也会喝。”

炸东西是例行工作，放入食材，翻过来，合适的时候取出，再放入食材，如此反复。

我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第三次在油里滑食材的时候，完全冷静下来，陷入了思考的网中。

“…………”

“怎么了?在想什么事吗?”

不知什么时候，我只是默默地对着油，老太婆婆担心地看着我的手。

“啊……啊，不，有点……我很烦恼。”

“哎呀，怎么了?”

“烦恼的事?”

怎么可能把我和樱子小姐现在的处境坦率地告诉老婆婆呢?

“那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哥哥马上就要回老家了，他邀请我和他一起去旅行。”

“好了好了，兄弟俩一起去旅行吗?真好啊。”

那么你在烦恼什么呢?说完，她拿起我拿着的筷子，换下了负责油的人，我走到料理台，代替她去豌豆筋。

“我妈好像已经有预定了。不过她说哪里都可以，而且时间太急了，这让我很为难。连休什么的，不赶紧决定的话，可能订不到住宿的地方……”

“足寄（群）和网走（市）。”

“……是吗?”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愣了一下。樱子小姐低头看着我，哼了一声。

“在足寄的博物馆看完鲸鱼的全身标本后，再去网走看骨骼标本展——怎么样?很完美吧?”

樱子小姐眼中闪着灿烂的光芒，递到我面前的是网走市立乡土博物馆特别企划展的宣传册。

“完美……那不就是樱子小姐想去的吗……”

“只有骨头?全是骨头。”这句话的同时，我接过《大!骨展》的宣传册，上面画着很多骨头，不禁赞叹起来。

“这不是再好不过的路线了吗?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去。如果途中有时间的话，还想去温泉乡的东大雪自然馆。骨骼标本的展示数量虽然不多，但绝对不会有什么损失。”

樱子小姐歪着头，好像有什么不满，这对她来说可能太完美了。

“不过去旅游的是我和哥哥两个人——啊，不过哥哥说只要能自己负担旅费，可以邀请朋友。”

“哦!”

樱子小姐的眼睛闪闪发光，虽然这么说，但是和哥哥一起旅行的时候，樱子小姐也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呢?在伦理之类的部分。

“嗯，确实有亲戚住在十胜，可以通过足寄去网走，但到底……是吧?”

“是啊!我并不是怀疑少爷，但这确实是和男人一起旅行……”

炸完最后一块洋葱后，老太太也熄了炉火，一脸严肃地哼了一声。

“我也想过要和老婆婆一起去，可是你已经病倒了，还要长途开车，真担心你的身体。”

“还有，兄弟俩去旅行的时候，有这样的老婆婆陪着，会碍事的。”

看到老婆婆呵呵地笑着，我慌忙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等身体好一点，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吧，这不是传单吗?”

“我的老家在幌加，现在那里已经没有村子了——不过少爷真的很温柔……即使是恭维，我也会高兴得哭出来。”

“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你让我吃了这么好吃的饭，如果不孝敬你一点，反而会遭报应的。”

“什么惩罚?能让人品尝到美味我就已经很幸福了吧?不管怎么说，这次至少有直江少爷或千代田夫人一起，我就放心了。”

倒不如说如果在原先生和我一起旅行，我和哥哥更担心——我没有说。不，不过，这也不失为一次愉快的旅行。

“是吗?可是，是蔷子夫人吗……”

姑且不论旅费的问题，我觉得蔷子夫人很轻易就会邀请我去旅行。她走路轻快，除了摆弄花园里的玫瑰，肯定更喜欢旅行吧。而且也会成为樱子小姐很好的监护人吧。

“我才不要去那种骨头旅行。”

可是，当我打电话拜托她的时候，蔷子夫人一开口就用一种厌恶的声音说。

“……这样啊。”

啊，是啊。或者说，哥哥应该也不愿意吧。

“……不过，网走啊……嗯。在冬天来临之前，去看鲸鱼就好了，而且那里还有可以接触可爱松鼠的设施。”

话虽如此，看来也不是没有考虑的余地。

耕治先生经营的酒店位于网走湖畔，蔷子夫人去过几次网走，鲸鱼和可爱的松鼠……这么说着，我也确实心动了。

“是啊，我不陪你一起去骨头旅行，但我们在网走碰头，一起去投宿也没关系。让耕治准备房间吧——那我现在要去练吊带瑜伽。”

“啊?啊，那就拜托你了……”

吊带瑜伽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问，电话就被挂断了。蔷子夫人准备的房间很贵吧……一抹不安掠过心头。

不过这样一来，网走的住宿场所也有了。我给耕治先生发邮件，拜托他至少给我订个便宜的房间。

“第一天就住在我在士幌的亲戚家怎么样?这样好吗?”

“哎呀，反而给您添麻烦了吧?”

“那是我祖父的哥哥家。他以前就很疼爱我们兄弟，我们经常去玩，所以我想他会欢迎我们去的。”

叔公他，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男孙子的缘故吧，对我们兄弟俩就像亲孙子一样关心。顺带一提，压岁钱的分量也很足。

“樱子小姐，这样可以吗?”

听到我这么问，樱子小姐满脸笑容。

“没关系，机会难得，让你和你哥哥也好好学习一下。”

“嗯……”

不不不，这有点……。

说到这里，赫克塔高兴地叫了起来。正好邀请的泽先生也来到了九条家。矶崎老师应该很快就会来，旅行的话题到此结束了。

我无所谓，说实话，我还觉得有点意思。但问题是哥哥，会被怎么说呢……。

不过，庆祝完樱子小姐的好心情后，我满怀不安地给哥哥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哥哥爽快地答应了:“可以。”说实话干脆得让人扫兴，反而让人觉得不协调。

说起来，哥哥为什么突然想和我一起去旅行呢?这一点也让人觉得不舒服。

话虽如此，和哥哥两个人旅行还是第一次。如果哥哥成为社会人，我也升学或进入社会，这样的机会就更少了，因为哥哥的工作地点大概会在东京。

明年我也有考试，想到这里，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起轻松地旅行了，尽管如此，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一转眼连休就来了。

好久不见的哥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哥哥完全接受了我的旅行计划，反过来，我问哥哥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回答说:“没有什么特别的。”

哥哥说想去的旅行，却没有想去的地方，真是奇怪。话虽如此，哥哥很喜欢车，或许只是想久违地在北海道悠闲地飙车。

就这样，我和樱子小姐三个人开着妈妈的车，由哥哥开，从南富良野出发，沿着占冠的高速公路，先去带广。

以前祖父告诉过我，秋天的风也叫“金风”。据说是因为在古代中国的五行说中，秋与金相对应，实际上车窗外流动的景色是金色的。

幸好天气晴朗，也许是受台风的影响，今年的红叶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道北、道东虽然遭受了毁灭性的灾害，但总算熬过台风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朝阳照射在剩下的稻穗根部，在干燥的土地上形成阴影。

出发提前了一点，才早上六点，后座上的樱子小姐睡眼惺忪地眯着眼睛。

车内很安静，我忍不住和樱子小姐那辆吵闹的车做了比较之后，就更有这种感觉。根据车载音响播放的天气预报，今天是秋高气爽、心情舒畅的一天。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一手拿着永山外婆准备的饭团，偷偷看着驾驶座上的哥哥。

哥哥和照片上的父亲很像。我长得很像妈妈，但哥哥的鼻梁很高，这很让人羡慕。实际上哥哥从高中时代开始就很受欢迎，我也见过他好几次和女孩子在一起。

话虽如此，哥哥却属于硬派，比起女孩子更注重兴趣爱好，他从以前就很手巧，不满足于小摩托和迷你四驱车，起居室的挂钟坏了，他也会把挂钟拆开，更换零件再修好。

我个人认为，在重视兴趣的性格上，哥哥反而比我更接近樱子小姐。

不知道是同类相似，还是同族嫌恶……虽然我很担心这样的两个人能不能搞好关系，结果不好的预感，好像真的应验了。

由于两个人都不太善于交际，第一次见面时，我分别介绍道:“这是我哥哥馆胁笃志——这位是我认识的九条樱子小姐。”樱子小姐只说了一句“多谢指教”，哥哥无言地点了点头，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说话。

“你要吃了吗?”

哥哥注意到我的视线，瞟了我一眼说。

“嗯。因为昨晚我也很期待旅行，没怎么吃东西，而且根本睡不着，今天早上一直睡到最后。”

说着我吃了一口永山外婆做的大饭团。永山外婆做的饭团总是很大很开胃。米饭也是新米，软绵绵的，为了不让米压扁，她总是温柔地握着。

而且为了无论从哪里吃都能闻到鲑鱼的味道，把烤鲑鱼充分混合在米饭里。

昨天我和老妈去机场接了哥哥，然后就和大家一起去了永山的祖父家，把山里的祖父也叫了过来，开了个烤串派对。

除了祖父最爱吃的猪串之外，为离开北海道生活的哥哥准备的扇贝、虾，还有刚解禁捕捞的金枪鱼，都是肉厚的北寄贝。除此之外，还有圆滚滚的印加马铃薯，又香又甜的百合根。

把它们迅速裹上面糊，一个个丢进油里，刚炸出来就趁热一个个送进嘴里。平时，我的手总是停不下来，几乎要把嘴里烫伤了，但昨晚我完全无法下咽。

因为我对旅行充满了期待，还有，我也很担心哥哥和樱子小姐是不是真的能相处得很好。

“对了，小学和中学的修学旅行，你也是因为太期待而睡不着，还发烧了，一个人去不了吗?”

“那是小学生的事了!中学的时候我还去过函馆呢。”

“对了，因为下雨没能看到夜景。”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哥哥开心地笑了，一直不高兴的他稍微松了口气。

而且好久没见面了，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所以能一边笑着一边聊起过去的事，总觉得恢复了以往的状态。

从占冠上道东道。

和旭川—札幌之间不同，单车道的东道有点压迫感，有点可怕。特别是因为台风，很多道路都无法通行，道路拥挤得前所未见，大型卡车浩浩荡荡地行驶着。

不知是因为好久没去北海道，还是因为我和樱子小姐都在车里，哥哥的速度比平时更快，行驶得更加安全。不过，也有很多地方非常拥挤。

因为是几乎没有服务区的道东道，所以中途在十胜清水停了下来，之后就只跑到带广了。北海道的四座大厦，晚上看是那么美丽夺目，白天就只是路过而已。

车内非常安静，只要我不说话，哥哥和樱子小姐几乎都保持沉默。

不过，哥哥本来就不是那么健谈的人。而且这一带有很多跑出来的鹿，虽然还没到要穿过山岭的程度，但也有一定程度的警戒。

哥哥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很慎重。

我总觉得自己和老妈有着强烈的血缘关系，这在照镜子时也会表现出来，在饮食喜好、行为模式等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会意识到“亲子”的存在。

但哥哥不一样。也有妈妈和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原因，但是怎么说呢……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山里的爷爷和哥哥很像。所以大概……我觉得哥哥很像爸爸。

虽说爷爷他们在身边，但我家没有“父亲”，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必然是哥哥。

虽然只相差四岁，但从哥哥身上感到年龄的差距更大，更可靠，更安心。

突然，透过后视镜看着樱子小姐。她百无聊赖地把脸靠在车窗上，呆呆地望着经过的景色。

那张睡眼惺忪的脸让人觉得很可爱，不由得笑了出来。

祖母去世了，哥哥也去了道外升学，从初中三年级到高中一年级的这一年里，如果没有樱子小姐，我会怎么做呢?那个时候，我确实很空虚。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否真的是最幸福的，但至少今天在这辆车里，有两个对我的人生来说很重要的人在一起。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两个人关系能再好一点……。

就这样，带广市出现了。时间刚过十点，正如预报所说，秋高气爽的晴空笼罩着我们。

大量的三角屋顶、屋顶上的太阳能板、玄关处的汽车码头等，让人觉得“啊，这是一个很少下雪的地区……”抬头一看就知道。

同样是北海道内，虽然只有三四个小时的距离，但气候的差异却明显地体现在街道上，很有意思。

虽然我们决定早一点吃午饭，但离要去的店开店还早一点。所以，我们决定先去常去的万荣赛马场。现在赛马场周围也有几家平房，成了漂亮的观光景点。

遗憾的是，比赛还在后面，况且我还未成年，不能买马票。尽管如此，眼看着巨大的挽马却乐在其中——准确地说，眼看着各种挽马而喜出望外的樱子小姐。

在与动物们互动的环节中，樱子小姐频频地看着马说:太棒了!的声音。不过，她的眼睛一定看到了巨大马皮肤深处的骨头吧。

“你看，这只大蹄子，直径比圆珠笔还长。为了支撑如此肌肉发达的庞大身躯，它的骨头当然也很粗。你亲眼看到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形形色色的纯种马确实比各种各样的丧马还要大得多，就像只小恐龙。当然，那身体里也包含着巨大的骨头吧。即使是这么大的马，也想要胡萝卜当点心，用前脚催促的样子相当可爱。

哥哥似乎更喜欢小矮种马。

哥哥买了一个胡萝卜杯当点心，我跑到他跟前，让他分给我一根胡萝卜，樱子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并排站着的我和哥哥。

“……什么?”

哥哥不自在地说。

“不，我还是觉得你们骨骼相似。”

“那是因为父亲是同一人。”

“耳垂的形状一模一样，你们的父亲是福耳吧?大耳垂是显性遗传。”

我不由得和哥哥面面相觑。哥哥的耳垂确实又大又圆，我们耳朵的形状好像也很像。

“这么说来，妈妈的耳垂可能没那么大……这样啊，这也是遗传的。”

但是，“那又怎样?”哥哥大概是这么想的吧。樱子小姐还想说些什么，但已经对我们失去了兴趣，转身走了。

“嗯……嗯，她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看着哥哥扫兴地看着我，我好想说些什么似的向哥哥辩解。

真伤脑筋。

真的能愉快地旅行吗?天空是湛蓝的，我的心里却乌云密布。

我们午饭先吃了备受欢迎的意大利菜，说到带广就是猪肉盖饭，不过，不愧是农业之城带广，乳制品，小麦，吃什么都很好吃(旭川也不输!)。

哥哥点了披萨，我和樱子小姐点了意大利面。服务员给哥哥分量适量，给樱子小姐的稍微多一点，很遗憾给我的很少。

没办法，我只好中途在带广的老字号面包店买了一直喜欢的白色spa三明治和婴儿面包。用面包夹着切碎的马约斯帕三明治。虽然是碳水化合物与碳水化合物的危险组合，但马约斯帕独特的脆脆口感和酸味，与面包结合在一起，绝妙得让人上瘾。

婴儿面包，也就是所谓的碎面包，松软香甜，简单地直接咬下去，“啊!面包真是美味的食物!”让我再次认识到的美味。糟糕!

配上浓味的低温杀菌的当地牛奶……。

而且，人在饱腹的时候会变得温柔，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事，都要抱着爱意去接受。

哥哥就是哥哥，在刚才的意大利餐厅里，他对想吃芭菲的樱子小姐说:“还有这么多意大利面没吃，应该不会去吃甜的吧?”这句话让樱子垂头丧气，哥哥似乎对这句话抱有罪恶感。(哥哥的正论越模糊，樱子小姐越消沉。)

结果他不仅买了自己的冰淇淋，还给樱子小姐买了她的冰淇淋。樱子小姐非常高兴地吃了起来——然后留下了讨厌的甜筒，又因为挑食被哥哥骂了一顿。

哥哥是我家对饮食要求最严格的人。虽然也有礼节，但是不允许挑食和剩饭!真是个不得了的人，在哥哥的严厉管教下，我终于克服了小时候最讨厌的西红柿。

尽管如此，因为有了美味的米饭，车厢内的空气似乎明显变好了。虽然我们还是没有说话，但空气、呼吸什么的都比早上好多了。

不过，遗憾的是，哥哥的好心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足寄町，我们直奔足寄动物化石博物馆。在现代化博物馆的入口，有一尊宛如河马、怪兽般的石像迎接我们。

“是Ashoroa（アショロア）。”

樱子小姐告诉我，这个好像是在足寄町发现的“索齿兽”的新品种。

馆内是休息日，在孩子们的声音中，我们三个大朋友向里面的展览走去。

展示的主要是与Ashoroa有关的东西。而且，再往里是巨大的鲸鱼全身骨骼标本，咚、咚、咚!端坐着。

“哦哦……”

哥哥似乎也吃了一惊，不由得叫出声来。我也听说过有，但迄今为止只看到照片，见到实物还是第一次。

“漂亮……真的很美。”

樱子小姐也张开双手，掩饰不住感动的样子颤抖着，好像在说，如果可能的话，很想抱紧它。

从上面吊下来的抹香鲸和土鲸——就像真的在海里游一样。

“……脑袋就这样好吗?”

哥哥突然问樱子小姐，确实，鲸鱼的头盖骨扁得就像下面的盘子，找不到收纳重要部分的地方。

“这样就可以了，本来应该是由头盖骨保护的头部部分，这里储存着大量的脂肪，占身体三分之一的头部大部分是油。因为是像精子一样的白浊黏液，抹香鲸又名精液鲸。”

“这……”

听了樱子小姐热心的说明的哥哥，一瞬间皱起了眉头。“拜托注意一下说话方式!”我在心里嘀咕。

“你知道这些油是为了什么吗?”

“这个嘛……像骆驼一样营养吗?”

哥哥一下子失去了兴趣，回答道。

“不，是为了控制浮力。海水从在油中运行的左右鼻道进出，使里面的油冷却或加热。被吸入的海水冷却后变硬的油会变成沉锤，将鲸鱼巨大的身体沉到海底，然后将海水排出，油就会变热，变成液体，给予鲸鱼浮起来的力量。”

怎么样，很厉害吧!樱子小姐赞颂着生命的神秘，用非常兴奋的语气说道。哥哥似乎反而被这股热情所冲击，对鲸鱼完全失去了兴趣。

“那我就想看活着的鲸鱼。那……我去那边挖化石，你请随便。”

哥哥说完，说要和孩子们一起去体验在体验区从石膏矿中挖掘化石的疑似化石挖掘体验，就离开了展厅。

我很烦恼。哥哥和樱子小姐，要选哪个，突然在这里被迫做出选择。

“那……再看一会儿，我也去那边。”

最后，我对樱子小姐这么说，并决定再陪她听一会儿课，纯粹是因为我屈服于自己内心的求知欲。对不起，哥哥。

“制作出这么大的标本，我也想亲眼看看。”

“是啊，制作鲸鱼标本的机会很少，不过我想只要告诉阿泽，他就会让我帮忙制作大型动物的标本，拜托他就行了。”

即便如此……鲸鱼和海豚，只是因为大小的不同而改变了名字，本来是同一种生物。

我听过海豚和人类原本是同一种生命，分别生活在海洋和陆地上，但为什么会进化成如此不同的形态呢……。

在那之后，不也是这样吗?三位学者根据发掘出来的骨头推测出当时的样子，然后组装成标本，我们两个人一起看了看，聊了很多，然后我回到哥哥身边。

但是樱子小姐就这样和学艺员成为了好朋友，给他们看了各种各样的骨头，显得非常高兴，结果哥哥和我等了一个多小时，除了化石之外还挖掘了天然石头，最后用石膏做了菊石的复制品，让我陷入了困境之中。

虽然很开心，但我们毕竟年龄太大了，不好意思混在孩子们中间。就这样，当哥哥的心情达到临界点时，我把樱子小姐带到车上。

从那里到到达鹿叔公家，哥哥一直没有说话，甚至无视我说想去好吃的华夫饼店。

如果他把不满露骨地说出来不被骂倒还好，但这时我突然想到。既然如此，为什么哥哥会冒着如此大的怒气陪着我们呢?

是不是觉得结束预定就回家的选择很不负责任呢?

不，说不定晚上会被说明天还是直接回家吧。我觉得哥哥并没有怎么享受今天的旅行。

带着一丝不安，我们到了上士幌的亲戚家。

鹿叔公是比山中的爷爷大两岁的哥哥，鹿叔公的家人有鹿叔公的女儿两夫妇，还有他们的女儿，小秋姐姐夫妇和洋子姐姐夫妇也来了。

“你们俩都来了。”

说着，在玄关处拥抱我们兄弟的，是住在隔壁、穿着围裙的大女儿小秋姐姐。她身材娇小，有点天然，但很会做菜，很温柔。我去玩的时候，她总是给我吃好吃的东西。

“讨厌!看啊姐姐!笃志变成大叔了!哇，正太郎也长高了!我被他超过了了!”

说着，二女儿洋子姐姐拍了拍我的头，短发配牛仔布，她还是那副爽朗的男孩模样。

我曾经很羡慕洋子姐姐长得那么高，现在我的身高终于超过了姐姐。

“真不敢相信，连阿正都长胡子了。”

“这是正太郎吗？就是那个塑料泳池里泡得胖乎乎的那个正太郎？”

这下子不光是哥哥，樱子小姐也笑了出来。我的脸都要起火了。

“那不是幼儿园的事吗? !不要说啦!那只是在玩的时候，皮筋断了脱下来的吧!”

而且虽然只有一次，但每次见面我都会被这么说，大概会被说一辈子吧。

而且这两个人的年龄都和樱子小姐差不多，或者稍微小一点，所以两个人和小时候比起来……我差点这么说，但出于博爱精神，我把话吞了下去。

“不过，喜欢鹿肉的人总不嫌多吧?我已经准备好好吃的了~ ~”

“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小秋姐姐的丈夫也是一名猎人，一年大概送一次鹿肉过来，每次都是最好吃的，我幼年时期的黑历史也被一扫而空。

面对久别重逢的熟悉面孔，哥哥也恢复了笑容。樱子小姐似乎还不习惯这样的欢迎方式，看着吵吵闹闹聚集在一起的亲属，她有些不知所措。

关于樱子小姐的事，妈妈是这样解析的:“她是我认识的人的女儿，是未来的学者。”作为研究的一环，必须从足寄去网走，正好与制定旅行计划的我们同行了……诸如此类的借口。不过，反正离真实也不远。

樱子小姐今天穿着清纯的白色连衣裙，一沉默就给人一种彬彬有礼的大小姐的感觉，阿姨们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暴露真面目大概只是时间问题吧。

樱子小姐立刻对装饰的鹿头和棕熊的头盖骨产生了兴趣，鹿叔公高兴地说:“晚饭后给你看吧。”

吵吵嚷嚷中，晚饭时间提前了一些。

佛堂也大开着，客厅里摆着两张桌子，摆着大盘子的菜。亲戚们聚在一起，让人想起小时候的暑假，有种说不出的气氛。要是妈妈也能来就好了。

准备的饭菜有哥哥从小就爱吃的茶碗蒸，还有我最喜欢的甜辣的稻香鱼，烤秋鲑鱼，鹿肉炖肉，还有听说我们要来，特意和钏路的叔公(山里的爷爷和鹿叔公的弟弟)送来的，像海螺一样大的圆球和充满油脂的秋刀鱼。

回过神来，已经是十一人的大宴会了。洋子姐姐的丈夫打开了珍藏的池田红酒，哥哥非常高兴。我再次惊讶于哥哥已经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

我一边嚼着干果和奶酪，一边担心完全无法融入圈子的樱子小姐，总觉得有些不安。

“九条小姐有好好地吃吗?讨厌鹿肉吗?”

“姐夫的鹿肉完全没有膻味，即使是不喜欢鹿臭味的人也能吃。”

“啊，不……不只是鹿肉，樱子小姐不太喜欢吃肉。”

小秋姐姐和洋子姐姐的丈夫们担心难得吃顿饭的樱子小姐，主动上前打招呼。

樱子小姐本来饮食就很纤细。直到现在，老婆婆还在每天想尽各种办法，拼命地喂她吃饭。

“一则君，鹿真好吃，你怎么这么会打枪，子弹从脑袋穿到脖子……”

很自然地分在大班和小年轻两组的桌子之间，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喝着开水兑烧酒的鹿叔公也说道。

“其实没必把鹿要折磨得太久，死的时间长了肉的质量也会变差。虽说是为了驱除，但我觉得既然抓到了就要吃，这是自然规律，既然要吃，还是好吃的好。”

被夸奖的小秋姐姐的丈夫一则不好意思地笑了，在他身上感觉不到猎人的锐气，是个温厚的人，他们夫妻俩都很和睦，有一种温暖的气氛。

而且，今晚的鹿肉确实好吃极了。

鹿叔公的鹿也很好吃，被处理得很好，去了血的鹿就像没有毛病的牛的红肉一样。

不过最近在很多地方都能吃到鹿肉了，肉当然也有好吃的时候，但有时也会因为抽血失败，导致血腥味太重的情况。

感觉就像控制杆一样，我并不讨厌控制杆，但处理方法却有如此大的不同，我总是感到惊讶。

尽管如此，樱子小姐还是不能吃鹿肉。都说死了就是东西，但这个人并不擅长吃活着的东西。

没办法，我只好帮她搜罗沙拉和其他她能吃的东西。她虽然不喜欢酱烤的鲑鱼，但觉得卷心菜又甜又好吃，所以也很高兴。

洋子姐姐的丈夫也很照顾我，还特意到五分钟外的家里去取酸酸甜甜的苹果和李子。

特别是李子，好像没有什么酸味，樱子小姐非常高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说不用太在意，但作为迎接客人的人，还是不能那样吧。有点过意不去。

“话说回来，骨头的研究……看骨头能知道什么吗?”

看着津津有味地啃着第三个李子的樱子小姐，洋子姐姐说道。

“那是因为你懂得我们不懂的东西，所以才称得上是学者。”

洋子姐姐的丈夫英正先生说道，与无所顾忌的洋子姐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从刚才开始就很关心樱子小姐，是个很细心的人。他的体型也和纵向的洋子姐姐不一样，稍微横向一些。

“有些事我懂，有些事我不懂。特别是头盖骨，它很雄辩。”

“那么……根据不同的人而言，鹿头也会有不同的价值吗?”

一则先生突然表情微妙地说。

“鹿头?”

“对了对了，只有上次捕到的鹿头被偷了。”

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啊，小秋姐姐夫妇苦笑着歪着头。

“初夏的时候，我射杀了要求驱除的鹿。抽血和取出内脏是当场做的，但肢解鹿却必须要运到家里的车库。那天，我在把鹿运到车里的途中扭伤了腰。我抱着快死的心情回到了家，但剖解鹿实在很辛苦，所以请了猎人朋友来帮忙。”

“虽说是猎人伙伴，但一则姐夫总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这应该让姐姐来吧。”

说着，洋子姐姐插嘴道，一则先生原本是洋子姐姐工作上的同事，和洋子姐姐的关系也很好。

“我负责料理，每次都想吃肉，你就过来帮帮忙吧。”

洋子姐姐不满地叫了起来，小秋姐姐反驳了她。

“洋子小时候经常帮外公干活，干得很利索，而且住在附近的也只有洋子了。”

确实，洋子姐姐从以前开始就是个不怕事的人。她是姐妹中最活泼的，比男人都要强，还被戏称是鹿叔公唯一的男孙。

“我打了一通电话，喘了口气，想着差不多该做准备了……回到车库，却发现吊着的鹿掉在地上，而且头也不见了。”

我明明是放血后取出内脏，吊起来，再剥去皮。结果却发现本该吊着剥皮的雄鹿，在车库里无头躺在地板上。

虽说已经彻底抽血，不像惨剧的现场，但无头鹿躺在地上，光是我想象都觉得恐怖。

两对夫妇隔着一张桌子，我看着坐在旁边的樱子小姐和坐在一旁喝着红酒的哥哥，两人都一脸严肃地听着。

“肉的话还可以理解，但是只有头的话……”

“是樱子小姐这种喜欢骨头的人干的……吗?”

“我想要全身的骨头。”

樱子小姐轻轻摇了摇头，否定道。我是这么想的。

“……只有头部吗?”

“嗯，幸好奇怪的事件就到此为止，并没有发生其他什么事。”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一时之间，小秋姐姐和一则面面相觑。因为有狩猎和骨头之类的强力词，给人的冲击稍弱一些，但擅自闯进车库里，砍下已经死了的牲畜的头偷走，我觉得这已经足够猎奇了。

“好了好了，从那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肯定是恶作剧。而且好不容易来了客人，不要说这么危险的话。”

英正先生苦笑着，哥哥听了这话，确实脸色发青，似乎有点不舒服。

“季节是初夏……那是雄鹿吗?”

但是重要的樱子小姐，好像还对事件很执着，看样子她这只猫对名为“好奇心”的鱼非常敏感。

“啊?啊……是啊。虽然经常有人说这个季节不好吃，但只要处理得当，就足够好吃了。”

“你把打猎的事告诉谁了?住在附近的人，在你回车库里之前就能作案。”

用被果汁打湿的手吸了一口李子种子的樱子小姐问道。看到她那娇艳的动作，我慌忙把纸巾递给她。

“可能有人看到我把它搬到车库里了，所以也不好说，不过我联系过的人里，住在附近的大概只有洋子一家吧。”

对于樱子小姐的问题，一则歪着头，看着小秋姐姐和洋子姐姐说道。

“什么?你在怀疑我吗?”

洋子姐姐露骨地皱起了粗眉。

“那是不可能的，这孩子不可能把不能吃的部分带回来。”

小秋姐姐也说道，不知道是袒护还是贬低。

“话说回来，我根本用不着偷的，人家也会分给我很多，我想要的话就会说出来，我可不会客气。”

“不不不。”洋子姐姐摇着手说，姐，客气还很重要的。

“是啊，凶手需要的确实是头部。”

樱子小姐一边擦着手，一边听着姐姐们的对话，一脸不耐烦地说。

“是啊，一般特意切下来的，应该是鱼头之类吧，在这一带，如果是肉的话，想买就能买到。”

一直静静地听着的鹿叔公也小声嘀咕道。

“头……”

一则先生战战兢兢地重复着“姐姐× 2”。

“……还是太恐怖了吧?吃脑味噌吗?鹿的首级有什么用?”

洋子姐姐颤抖着说道。

“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在某些国家，鹿的脑也是可以食用的部位。但是也有感染克罗伊兹菲尔德·雅各布氏病等疾病的风险，确实在日本是不太可以食用的。”

“那应该是法国料理吧。”

听了樱子小姐的话，小秋姐姐也点了点头。小秋姐姐的新婚旅行是去法国。

“不过，想要应该不是大脑吧——雄鹿的头部还有一个象征性的部分吧?”

“公鹿……角吗?”

“不，这个时节角还……”

说到这里，一则先生突然“啊!”的声音。

“从春天到夏天，鹿角还很小，因为刚长出来不久。但是……”

“转角!原来是这样!”

听了她的提示，只有一则想到了什么。樱子小姐笑了，这次轮到我和哥哥面面相觑了。

“对了，是幼角，也叫鹿茸。”

“鹿……茸?”

哥哥重复着樱子小姐说过的话。

“也就是刚长出来不久的角，也叫袋角，是披着皮肤的柔软的角。”

鹿叔公眯着眼睛向我解释。

“角……不是一长出来就是坚硬的吗?”

“哦。你知道鹿角每年都在长吧。从初春开始长到初夏的角被称为幼角。被柔软的皮肤和绒毛包裹着，里面还有血管，软绵绵的。它随着夏天的生长而硬化，到秋天就会长成漂亮的角。”

“这……跟鹿头被盗有什么关系?”

我忍不住问道，鹿叔公皱起了眉头。

“那个……嗯，对了，是中医。”

“什么?”

“鹿茸是有名的中药，晒干后磨成粉，还可以泡酒。听说是很贵的中药。虽然偶尔也会有人想要，但我们都只不过是把鹿茸切成片分装在里面而已……”

一则先生说着，再次向我解释，我不知道鹿角还有这种效果。

“那么……凶手是想偷来换钱吗?中医这么厉害。”

“嗯……是啊。”

高价药材的价格具体是多少并不清楚。有必要冒着这样的风险去偷吗?还是有偷来也想要的功效呢?

但是，面对我这样的疑问，小秋姐姐她们都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含糊不清地回答了。

“鹿茸的效果是什么?”

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气氛，但大人们并没有马上回答我脱口而出的这个问题。

我无可奈何地看了看樱子小姐，她耸了耸肩。

“被称为长生不老药的各种功效，其中最有名的应该是对生殖器的功效，也就是改善男性生殖器的功能。”

“也就是说，它被称为天然伟哥!”

其他大人们都想避开我进行说明，樱子小姐一脸若无其事地准备开始，一则先生慌忙打断了他们。

“啊……就是这么回事。”

哥哥也似乎理解地点点头，皱起眉头，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红酒还是鹿角。

从还未成年的我和乍一看像是教养很好的小姐的樱子小姐口中说出的话，多少有些“失礼”，我们的气氛稍微有些奇怪。

邻桌的其他大叔大妈们也注意到了我们奇怪的气氛，看着我们，问我们怎么了。

“算了，让我们回到寻找凶手的话题吧。”

唯一一个连周围的气氛一毫米都看不懂的樱子小姐，像要把周围的困惑撕开一样说道，她的话把现实拉了回来。

“砍死的鹿的头……砍一头公鹿的头。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就算是打猎惯了的你，拆鹿的时候也会频繁地请弟媳帮忙，至少没有经验的人是做不到的吧。所以我想凶手应该是有实际肢解鹿的经验，或者有机会看到鹿肢解的人，应该具备把刀刃切在哪里，就能顺利取下颈椎的知识吧?”

嘴角带着笑容的樱子小姐滔滔不绝地说。

一则先生等人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而且，他知道你捕到鹿放在车库里。你委托拆解的人可能碰巧就在附近，但如果是熟人的话，委托你不就行了吗?或者是猎人伙伴的话，那就不用冒着偷东西的风险，可以自己去捕捉。也就是说，凶手就生活在你身边，虽然自己不会打猎，但有参与解体工作的经验，而且不会直接向你提出想要壮阳药。如果让你们知道他使用壮阳药，他就会很不舒服——从鹿茸的效果来看，应该是男性所为。”

“…………”

小秋姐姐她们的脸上完全没有了表情。其中，只有一个人因形迹可疑而目光游移。

“是、是谁呢……”

“……秀，对了，我接到一则先生的电话时，你在旁边吧?”

洋子姐姐探出身子，对着若无其事的丈夫说道。

“那天，接到一则君的电话后，我先一个人去买晚饭的东西了……这段时间，你在家做什么?”

“嗯……是什么呢?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记得了，哈哈哈……”

“你说这几个月工作很忙……该不会又来了!”

洋子姐姐隔着桌子紧紧勒住英正先生的脖子。

“你、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你用壮阳药干什么!”

她的怒气把桌子上的玻璃杯和料理弄得乱七八糟，哥哥慌忙拿起差点倒在地上的红酒和玻璃杯，小秋姐姐也拿起拉面用的沙拉酱和自己的玻璃杯，一则先生也迅速拿起装鹿肉的敲盘子。

“我不是说过，下次再出轨，就不会原谅你了吗?”

对于隔着桌子爆发的夫妻吵架，樱子小姐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劈腿!那是结婚前的事了吧? !那时候不是分过一段时间吗……”

我听说他们两人从高中开始就交往了，几次分分合合，虽然英正先生长得像一只大玩具熊，肚子里却不像纯白的棉花。

“那为什么要吃壮阳药呢?如果没有愧疚的事，就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地吃那种药!”

“我又没用，而且，我觉得说了会被骂的!”

洋子姐姐紧紧勒住英正先生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阿姨们也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想要阻止洋子姐姐，但她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英正先生满脸通红，手忙脚乱。看到这一幕，樱子小姐叹息着站了起来，向洋子姐姐伸出了白皙的手。

“……颈椎的确是人体中很重要的部分，但你还是先听我说完吧，你好像有点太急躁了。”

“…………”

洋子姐姐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与此同时，英正先生被解脱了出来，跪在地板上。

“他偷了鹿角是肯定的吧。那么，为什么要对你们保密呢?”既然如此，那就想想必须对你保密的理由吧。”

“……这个嘛，赚点零花钱什么的?”

洋子姐姐一脸不悦地说。

“是啊，但是鹿这种生物自古以来就被列为神兽。就连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都没能捕捉到的刻律涅牝的鹿，还有传说武瓮槌命骑在背上的奈良的鹿，还有凯尔特神话中的凯尔农诺斯，都有一种说法认为它是牡鹿形态的神，鹿本来就是人类身边的动物。”

“……那是什么?”

“凯尔农诺斯是狩猎之神，也是冥府之神，也被称为丰收之神，恐怕是因为鹿的繁殖力高的缘故吧。虽说毁灭狼的最大原因是人类，但由于其极高的繁殖能力，现在在北海道已经成为不得不驱除的畜生——也正因为如此，鹿茸才被奉为中医宝物，确实，幼角的形状本身就是男性生殖器……”

“樱子小姐……”

眼看话题又要往危险的方向发展，我慌忙钉上钉子。

“但是，中医里有相似补类的说法，提倡摄取相同部位或形状相似的东西会有好处。”

“我知道了，请进入正题。”

虽然我也知道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但从大小姐模样的樱子小姐口中说出这句话，就连交往多年的我也觉得很难堪。

“……总之，不管实际效果如何，人们都期待着鹿幼角具有各种各样的‘丰收’功效。不仅仅是你们刚才说的效果，还有催情、不孕等对女性的药效。”

樱子小姐用无可奈何的口气哼了一声。

“什么?”

“并不是只对男人有效果。而且——他的妻子和我一样，无名指比食指长。应该有非常男性化的部分吧，不是梅花鹿，而是驯鹿。”

刻律涅牝的鹿也是有角的母鹿——樱子小姐说着，双手在头上飘动，做出角的样子。

“那是什么?那、那……你是说用在我身上吗?”

洋子姐姐似乎吃了一惊，低头看着英正先生。

“不……一开始我想让你喝加鹿茸的烧酒，但我想没有好好商量就……还是不怎么好。”

不管怎么说，瞒着妻子下的药终究没敢用……所以英正先生抱歉地说。

契机是偶然在公司的酒会上听到关于鹿茸的话题。

听一个喝了酒的同事说，把鹿的幼角晒干，泡在烧酒里喝，据说有壮阳的效果。同事知道二姐夫在射鹿，笑着让他试试，二姐夫当时轻轻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怎么说呢……因为交往了这么久，事到如今，洋子是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了，对吧?虽然婆婆她们也没说，但我想她们一定很期待，嫂子那边好像也还没来，所以……”

英正先生听说鹿茸是一种对生孩子有益的中药，而且知道鹿茸是平时被丢弃的部分，就偷偷地去取了鹿茸的角。

轻轻地一用力，意外地轻易折断幼角，但他又想，如果只拿走角，肯定会暴露它的用途，万一被大伯子夫妇知道了就不好了。

所以就立刻砍头，以前做过几次，他也知道那里有些什么工具。

但是，当英正先生把鹿的头摔下来，回到自己家的时候，面对着鹿的头，突然觉得罪孽深重。

“我知道鹿已经死了……但是用这种方法想要孩子，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又不是自己杀的，那肉也会小心翼翼地吃掉吧。因为本来是要处理掉的部分，所以不浪费反而是好事。英正先生虽然这样对自己说，但面对着乌黑的眼睛，还是无法继续前进。

“而且……洋子不是很像鹿吗?不是什么贬义，我觉得母鹿很漂亮，我很理解为什么会成为神的使者。鹿肉很好吃，我很喜欢，也没有否定打猎的心情，但这次我觉得自己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即使是有名的中医，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没有害处，所以他最后连头都偷偷扔进了山里。

英正先生沮丧地说道，虽然没能实施，但对于偷东西的事和意图，他始终都很内疚，没能告诉任何人。

“什么嘛!别这么拐弯抹角的，一开始就用嘴说不就好了!”

听了丈夫的告白，洋子姐姐红着脸说，不只是因为喝酒，是生气，还是害羞，还是两者都有呢?

“你这么正儿八经地说想要孩子，别说傻话了，洋子会生气的……”

“生气是怎么回事，别总是说得像在生气!”

洋子姐姐生气地说着，英正先生缩了缩脖子，小秋姐姐拍了拍洋子姐姐的肩膀，安慰她。

“话说回来，就是因为你总是在重要的事情上不好好说，所以才会吵架……这种事，你要是好好说的话，我也没什么……”

刚才还怒吼着的洋子姐姐低着头，连耳朵都染红了。渐渐地，她的声音变得虚弱起来，似乎有些害羞。

“……什么啊，这不是出轨，而是迷恋。”

在此之前一直不安地看着两人的我们，听到哥哥的这句低语，顿时哄堂大笑。

“哎呀呀，你们在孩子面前真是太丢脸了。”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鹿叔公说要回房间去。然后向我们招手。虽然被说成是孩子有点不情愿。

“洋子姐姐还是老样子啊。”

哥哥一边走向鹿叔公住的偏屋，一边发牢骚。

不过，不是劈腿什么的，不是真的很好吗?而且，下次来鹿叔公家的时候，说不定会多出一个小家庭。

一到鹿叔公的房间，我就闻到了令人怀念的气味。

那是充满着古书和线香的味道，我出生的时候，“鹿叔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即便如此，鹿叔公每天还是这样怀念鹿叔婆吧。

要持续几十年如一日地爱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需要多么强烈的感情啊。

“制作标本的同时，也要进行解体。”

鹿叔公一边把放在炉子上的水壶里的常温熊竹茶按人数倒进茶杯，一边说。喝了一口带着淡淡的草香和甜味的熊竹茶，樱子小姐点点头。

温吞的熊竹茶，比一般的茶味道淡很多，是极品!虽然不能这么说，但是对身体好像很好，最重要的是不苦，樱子小姐好像也能喝。

“给你一个好东西吧。托你的福，说不定不久就能见到曾孙的脸，我要向你道谢。”

说着，鹿叔公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樱子小姐。

“……这是?”

一个长约三十厘米的古老木制小箱子，因为查明鹿头失窃事件，虽然稍微恢复了状态，但又像借来的猫一样老实(在害怕吗?)的正在说话的樱子小姐歪着头打开了盒子，然后吃惊地看着外公。

“这是我爱用的东西，最近刚拿去磨过，应该马上就能用。”

那是一把刀，刀柄是用鹿角做成的。

“这是朋友给我做的，刀刃长达十厘米的蛤刅刀，没有比这更方便拆卸猎物的刀了。”

“你不用吗?”

“我已经没有那种体力了。虽然我很珍惜……但道具毕竟是拿来用才有意义的，那样的话，还是作为礼物送给年轻姑娘比较好。”

樱子小姐高兴地两眼放光，拿起了刀子。

“比想象的小啊。”

要用这么小的刀，把全长二十多厘米、体型很大的梅花鹿拆解？这是哥哥的感想，我以前也有同样的疑问。

不过，这种程度的狩猎刀似乎很普通，因为如果刀太大，铳刀法就会受影响，而且也没必要用太大的刀。至于樱子小姐，如果是小动物的话，就会使用医用的手术刀，手术刀是一次性的，似乎不需要重新磨。

“我也觉得对女性来说有点太大了，但你的手很大，使用起来一定很方便。”

“尺寸正好，重量也很好。”

拿着刀子，鹿叔公和樱子小姐微笑着对望。虽说画面很恐怖，但那把刀当然不是用来犯罪的。

“那鹿叔公就再也不捕鹿了。”

正在试用崭新按摩椅的哥哥有些遗憾地说。

鹿叔公不捕鹿之后，我们吃鹿的机会也减少了。虽然冬天小秋姐姐会寄一两次过来，但毕竟不是鹿叔公捕的，即使想吃也很难要。

“捕鹿这种事，体力还是需要的，最重要的是周围的人会担心。而且，我也感觉上了年纪，判断力变得迟钝了——现在，连枪(连同执照)都交公了。”

鹿是野生的野兽，不只是打鹿，有时也打熊。极少的情况下，失手射了人……之类的新闻。如果判断失误，有时甚至会导致死亡，这就是‘狩猎’吧。

话虽如此，猎人逐年减少的新闻，我们每年都能听到。这在栖息着棕熊这种大型食肉动物的北海道，是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

不仅是对下山的棕熊的应对，据说猎人进山后，棕熊对人类产生了戒心，不再下山到村子里来了。

有些人认为打猎是野蛮的、残酷的、危险的，但我也曾想过长大后去打猎。话虽如此，实际上夺去生命这种行为，我不知道是否可行。

“好了，看你一副欲壑难填的样子吧?给你们使用吧。”

说着，鹿叔公给了我们一把用鹿角加工的裁纸刀，我们三个人都得到了雕刻成猫头鹰的钥匙圈。

“明天要早点出发吗?”

“嗯，吃过早饭就去网走，是经由阿寒还是经由陆别呢?”

“嗯，时间都差不多。”

说着，鹿叔公准备了一张地图给哥哥看。这张地图看起来比较新。但让我在意的是，一起放在架子上的那张又旧又旧的地图。

“……蝴蝶……多。”

蝶多。

怎么读呢?是长田吗?北海道的地名乍一看很难读懂，也有很多都是想象中的斜上方的读法。钏路的重兰穷什么的，不听根本读不出来。

但看到这么多蝴蝶这个地名，我想起了那群颜色肮脏的蝴蝶，黑影蝶——聚集在尸体上的那群惹祸上身的蝴蝶。

“啊，蝶多。这个地名来自阿伊努语，是音译字，现在已经没有了。对了，直到明治时代，都是这么称呼池田町和幕别町的一部分。音更町那边也有蝶多山。”

“是吗……我还以为是蝴蝶多呢。”

“特意用了蝶这个字，所以实际上应该有很多蝴蝶，千惠田=吃饭的沙坑的意思。意思是有很多食物的恩惠的地方，所以在北海道各地，经常能听到“千代田”这个汉字。

“是千代田吗?”

对我来说，蔷子夫人的确是给予我食物恩惠的人。

接着，我们聊起了有趣的地名，其中还聊到了一条河的名字。

“干不完的河”(在阿伊努语中是“没有鱼住的河”，真是令人悲伤的由来)、“不会亏钱的河”、“危险的河”、“没钱的河”等，因为阿伊努语中Nai=河,因此衍生出一大堆带着有趣的单词的河流，是吧?

顺便说一下，关于鹿叔公所在的上士幌町的由来，众说纷纭，有一种说法是“广阔的土地”。的确，这片土地非常宽广。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连身为道民的我都觉得“北海道好大!”令人吃惊。

就在这时，小秋姐姐来叫我们了。好像为我准备了洗澡水和被褥。洋子姐姐夫妇好像回家了。

回到主屋，洗完澡后，“没吃饱吧?”大婶还特意为我准备了重新热过的茶点、蒸碗、饭团，我去叫樱子小姐。

她说她不需要吃夜宵，但我在意的是她的头发，她还是老样子，洗完澡没好好晾干头发。

“旅行中感冒了怎么办?”

没办法，只好在客厅用吹风机吹黑发。借了小秋姐姐的高吹风机，我的头发也变得蓬松蓬松，如果是平时就很漂亮的樱子小姐的头发，应该能吹出光泽吧。

我一边呼呼地吹着吹风机，一边想起赫克塔的事，感到非常寂寞。那个白色的毛茸茸的毛球，已经回到九条家了。

虽然知道回到作为主人的樱子小姐的身边是最幸福的，但是我家里没有了那个又白又大的甜坊的生活，猛烈地寂寞。

也许是对樱子小姐有些不甘心，我让风喷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不不不地摇着脸，总觉得有点像狗。

“真是的……你打算让别人替你干到几岁呢?”

用梳子刷了刷蓬松的头发，抱膝坐在柔软软垫上的樱子小姐呵呵地笑了起来。

“直江也总是说同样的话。”

“这个嘛……应该是吧。”

连在原先生都为你做了!这么想的瞬间，胸口一阵刺痛。在洗完澡后让对方吹干头发的两人关系上，还有‘总是’这个词。

“谢谢，晚安。”

头发已经干透的樱子小姐带着完全不知道我心情的笑容，回到了房间。

哥哥喝着啤酒看着我们，在后面叹了口气。

“……怎么了?”

“你果然还是喜欢她?”

“啊?你说什么啊?她有男朋友——未婚夫……”

我看着自己盘腿而坐的脚尖回答道。刚才樱子小姐坐的地方，还留着扭曲成她的身形的靠垫。

“喜欢什么的，这种事不可饶恕，而且本来就不是这样的……”

那样是不道德的，首先我没有插嘴的余地，而且对方是樱子小姐。

“嗯。”

明明自己听过，却完全没有兴趣。那就不要问了。

“这种奇怪的事，可不要对樱子小姐说哦！”

“奇怪的事?”

“那是哥哥在瞎猜。”

“啊，我说你爱上她了——”

“我没有爱上她!”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回头看了看哥哥，哥哥手上的啤酒差点撞到我，洒了出来。

“啊，真是的!我才刚洗完澡，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说到底是哥哥不好吧!”

哥哥生气地重新冲了个澡，结果也没说话，我们各自钻进被窝。

真是的，既然这么生气，为什么还要说什么旅行呢?虽然是我邀请樱子小姐的……不过说起来，去哪儿都无所谓，把这么粗略的计划强行扔过来的，不正是哥哥吗?

“…………”

我看了看因开车或其他原因，已经累得发出鼾声的哥哥的侧脸。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仔细想想，这次旅行果然很奇怪。哥哥的唐突并不稀奇。不过他平时并不是这么毫无计划的人。他基本上是那种能牵着我走的人，不是能被我牵着走的类型。

那么，哥哥为什么要特意带我去旅行呢?

“啊……明天会怎么样呢?”

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衷心希望明天能再平静一些。

但我忘了。

只要我和樱子小姐凑在一起，就一定有尸体来到我们身边。

第十二卷 朱丽叶的告白 第二章：朱丽叶的告白①

在上士幌的鹿叔公家的早餐里，樱子小姐吃了很多在直营咖啡店的牧场做的薄饼，薄饼上放了很多牛奶果酱和奶油，因此樱子小姐心情很好。

这就是获得活力的感觉，她的前世一定是蚂蚁。

我和哥哥昨晚稍微吵了一架。虽然没有明显的无视或挖苦，但哥哥今天早上心情很不好，害得我也有点不舒服。

回到足寄町，从足寄经由阿寒前往网走。这是一座因网走监狱而闻名的沿海城市。但是平时钓鱼也去北海道的左侧，而不是右侧的海。

“其实我是第一次去网走。”

樱子小姐也说:“我小时候也只来过几次。”我很期待去陌生的城市，即使只是为了看到骨头。

“我想去能取湖看海。”

在北海道能捕捉海潮的地方并不多。小时候，我曾在老妈的亲戚所住的枝幸町捡过蚬子做味噌汤，但在沙地里挖贝壳这种看起来非常有趣又美味的休闲活动，我还是想尝试一下。

话虽如此，但还有涨潮和退潮的时间，考虑到要回旭川，这样的事好像很难办到，而且据调查渔期下周就结束了，贝类应该也很少了吧。

途中，我在爱生之路的车站休息，吃的不是鲷鱼烧，而是模仿可爱熊的“熊烧”(哥哥吃的是颗粒馅的“棕熊”，我吃的是用木薯粉做皮的“北极熊”，樱子小姐吃的是颗粒馅加鲜奶油的“生熊”’。好吃!)结果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就到了网走。

在移动中，我还以为飞来了一只大老鹰，没想到是仔细一看却是白尾雕，不禁为十胜和道东的规模之大而震惊，巨大的猛禽能在空中正常飞行，北海道果然是个大马路。

网走比想象中还要大。可能是沿海城市的发展吧，给人一种细长的印象，让我想起了稚内，或许这里还更有活力。

蓝色的天空和大海形成了美丽的对比，晴天真好。

我很喜欢港口城市。

函馆、小樽、增毛等沿海城市都有独特的风情。在没有海的城市长大的我，可能更会这么想。

午餐按照哥哥的要求吃了海鲜盖饭，然后前往本次旅行的重头戏——网走市立乡土博物馆。

网走市立乡土博物馆坐落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似乎要朝着山的方向走，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但这是一座复古又有独特氛围的建筑物，让人心驰神往。正面玄关的半圆拱门和向后突出的红色圆顶屋顶。用〇和□建造的漂亮的建筑物。

我下意识地用手机拍起了照片，樱子小姐好像等不及了，对我说:“快点!”

一踏进去，地板发出嘎吱一声，独特的古老气息让人心驰神往。彩色玻璃的光线照射进来的楼梯上方还有通往圆顶的螺旋楼梯，遗憾的是已经被封锁了。

在紧凑的室内，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栖息在网走的生物标本、留下开拓历史的生活资料、陶器等常设展览，让人兴奋不已。简直就是大人的玩具箱。

“标本，好帅啊。”

哥哥嘟囔道，刚才看到的白尾海雕标本，近看就像恐龙一样，墙上挂满了巨大的乌龟，我也很吃惊。

还有其他可爱的海兽们，近距离看的话会觉得很大，是野生的“野兽”，我轻轻摸了摸海獭，发现它的毛很漂亮。

“乔班尼的父亲也会冒着危险去非法捕鱼吧?”

哥哥嘟囔道。

“乔班尼?”

“银河铁道的之夜，宫泽贤治的小说。传说乔班尼的父亲因为非法捕鱼被抓，回不来了，乔班尼在印刷厂拼命工作，支撑母亲——你小时候没读过吗?”

“啊……太可怜了，我不喜欢。”

因为没有爸爸的孩子，对小时候的我来说是个沉重的题材。

“…………”

哥哥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向樱子小姐消失的里面的房间走去。那里好像是《大!骨展》的会场。

“哇……”

和其他展厅一样，紧凑的房间里摆满了骨骼标本。

鸟类、野兽、海兽、爬虫类——漂亮的公鹿、母鹿的头盖骨和小鹿的头盖骨。还有趴在地上的棕熊的全身骨骼标本!

内心以为是相当“小”规模的“大”骨展，但内容却很充实，或者说很让人开心，樱子小姐就不用说了，连我都情绪高涨。

“猫头鹰!骨头长得这么瘦啊!”

看到像瞄准猎物一样吊在天花板上的猫头鹰标本，我兴奋不已，旁边是可爱的樱子小姐，她站在猫头鹰的旁边，虽然她似乎更适合大型动物，但其实她很喜欢制作这种小型动物的标本。

说到松鼠，那种大得有点不可爱的松鼠其实骨头也很大，即使变成骨头，也完全没有小松鼠的可爱，但是它们的手很可爱。

最新鲜的是鸟类标本，鸟喙和头盖骨也都很有趣。

虽然在樱子小姐家也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标本，但像这样能如此认真地去观看喜爱的骨头的地方其实并不多见。

我们已经真的沉醉在其中一个小时左右，两个人好好地观察着骨头，等回过神来，哥哥已经不见了，我慌忙寻找，发现他正在门口和前台的人谈笑风生。

“对不起……”

我拉着还想看的樱子小姐，走向哥哥。

“嗯，我就是想看看，没关系……”

哥哥虽然心怀不满，但还是死心似地说。

“可是，骨骼标本不是很有趣吗?”

“大的一看就能给人一种‘好壮观啊!’的感觉，至于那些小的就太厉害了。”

“是吗?正因为小，才更缜密，‘原来是这样’，不觉得有趣吗?就如机械一样。”

确实大的很壮观，好帅，但是小的也很精密，很厉害。

“你看，猫头鹰的腿特别长，毛茸茸的时候是想象不到的。”

“是啊……”

哥哥从以前就很喜欢塑料模型，为什么对骨头却不感兴趣呢?是因为自己没有组装过吗?实际组装的时候，会让人感动不已和“学习欲望”——想到这些时，我意识到自己和樱子小姐、泽先生完全没有区别。

人有组装骨头的自由，也有不组装骨头的自由。嗯。

“话虽如此，欲望哥哥喜欢机械的话，所以我也喜欢……”

“还是机器好，因为生物无法自己决定距离感。”

“是吗?不过生物也会爱你的。”

病娇吗?整天思考着“喜欢你!”和“喜欢吗?”，带着这种心情的狗就是很好的例子。

“机器也会爱你的，只要你用心呵护它。”

“哼。”

樱子小姐听着我们的对话，小声笑了。

“……有什么事?”

哥哥感觉自己被愚弄了，瞪着樱子小姐。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们兄弟俩比我想象的还要相似。”

“你不是很爱骨头吗?”

“是啊，但我不会从研究对象身上寻求爱情。”

面对压抑着焦躁的哥哥的提问，樱子小姐冷淡地回答到。哥哥的压力值又明显上升了。

另外，我还在现代化的道立北方民族博物馆参观了北海道和西伯利亚的民族历史和生活，然后前往蔷子夫人正在等待的酒店。别说樱子小姐了，哥哥和我也几乎不搭话。

建在网走湖畔的豪华酒店，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装饰着美丽的刺绣图案的布匹。

哥哥一眼就意识到“会很贵”，用力地盯着我。蔷子夫人说:“住宿的钱可以用小沙（樱子小姐）的护身符的钱来相互抵消。”哥哥说即使那样做也不太可能抵消，他不知道的是，护身符的价钱恐怕远远超出哥哥的想象。

登记手续也办好了，我向坐在休息室里悠闲地捧着抹茶的蔷子夫人介绍哥哥时，蔷子夫人:“啊!”高兴地叫了起来。

“讨厌，这位哥哥给人视觉效果太好了!”

蔷子夫人啪嗒啪嗒地拍着哥哥的胳膊，哥哥一瞬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资质真好，没有打磨干净的感觉真不错。斋君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他总是以此为傲，这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不像是可以带着他走路的感觉。”

“蔷子……”

蔷子夫人趁乱抓住哥哥和我的胳膊，说要带我回房间，还说矶崎老师虽然看起来很帅什么的。

不过，也没办法。她是今晚的投资人。虽说是为了樱子小姐，但她是特意来这里的，至少可以让我喘口气。

“你真温柔啊。我很羡慕你和弟弟一起去旅行。我没有兄弟姐妹，我丈夫的兄弟关系也不太好，所以和姐夫他们也几乎互不认识。”

“回老家的话，不是有很多有血缘的人在吗。”

樱子小姐指着东藤家的成员说。蔷子夫人突然不满地噘起了嘴。

“啊，如果能和那些人一起愉快地旅行的话，就不会和小沙一起去旅行了吧?请体谅我吧。”

虽然交往了很长时间，但对蔷子夫人来说，樱子是在原先生的未婚妻，也是外公好友的孙子，说穿了就跟没相干的人没什么区别，尽管如此，她还是很疼爱樱子小姐，不仅是因为蔷子夫人的温柔，还因为她的孤独吧。

蔷子夫人应该是把当成自己弟弟一样疼爱的表弟的在原先生的伴侣，当成自己的妹妹一样疼爱吧。或许正因为没有血缘关系，蔷子夫人才爱着樱子小姐。

血浓于水。如果这份浓烈是束缚蔷子夫人的锁链，那么比血还浓的水的樱子小姐就是斩断它的利刃。

“怎么了?”

蔷子夫人注意到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端正的侧脸，微微一笑。

“不……”

我是哪一个呢?是水还是血?哥哥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把我带到了这里，樱子小姐依然我行我素。我很高兴能和樱子小姐一起旅行。

而且和哥哥一起旅行感觉很新鲜，很感谢你带我来这里——但焦躁的心情总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觉得原因在我们身上，要是为此生气可能不怎么好，但是和心情不好的人在一起，连我都心情低落。

但这种忧郁，在耕治先生为我准备的房间前，瞬间烟消云散。

“我们住隔壁，先歇口气吧，笃志，你开车也累了吧?”

说着，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一起消失在隔壁房间里。

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房间大得两个人住都太浪费了。

大大的电视配上一套沙发，在可以眺望网走湖的窗边，设置了一个小小的吧台和长椅。

卧室和主房分开，浴室是引入温泉热水的桧木浴池。

“…………”

“房间真漂亮，网走湖尽收眼底。”

哥哥环视房间，沉默不语，我放下行李，立刻伸手去拿咖啡研磨机。耕治先生的酒店总是像这样可以让客人在房间里自己磨咖啡豆喝。

“怎么了?坐下吧?”

至少要给开车的哥哥冲杯咖啡作为答谢——我这么想着，哥哥却连沙发都没坐。

“不……”

真是个好房间，平时根本住不了，动辄就是几万日元的房间。哥哥看起来很不自在，明显不喜欢这个房间。

“……真是的，一直在搞什么啊!也许对你来说这是一场不情愿的旅行，想说什么就直说!”

“这是……”

哥哥刚开口，房间的门铃就响了，我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大概是没人接，对讲机接二连三响——啊，是樱子小姐。

不知是不是好时机，打开了门。“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樱子小姐满脸笑容地说。

“想去的地方?”

“嗯，离这里不远的博物馆，虽然很小，但我小时候去过，当时的馆长是我叔叔的恩师。”

嘻嘻，嘻嘻，那是因为我和哥哥对状况一无所知的笑容。不，就算我们知道，她也不会介意的。

话虽如此，设乐教授的恩师办过的博物馆，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个强力词，让我产生了想去看看的兴趣。

“嗯……”

我不由得回头看哥哥。

“……好啊。这个房间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

哥哥叹了一口气，拿起上衣，难得和哥哥两个人一起旅行……樱子小姐的邀请让我感到了一种罪恶感，但我无法抗拒。

“网走·人类历史馆”是位于网走湖附近的小型博物馆。

听说博物馆前身是迁建的旧建筑，我想起了东川町的资料馆，那里应该也是重新利用了公所的建筑物。

与之前去过的乡土博物馆风格完全不同，是一座西洋风格的建筑，有几分类似九条宅邸的味道。

进去时的气味也是一样。建筑的岁月仿佛就这样形成了一种古老的味道。

话虽如此，这里却与九条家不同，充满了活力，在连休的日子里，好像还有学员们在搞活动。

今天是“用以前的方法点火吧!”“试着制作绳文陶器吧!”为主题举办了面向孩子的体验活动。

看来这是一家积极致力于举办这种学院派儿童活动的机构。

设置在入口中心的大型告示板上，用折纸等装饰着秋天的装扮，上面写着这个月或下个月的活动预定，“去问问× ×博士吧!”等面向儿童的演讲会海报。

“这个地方怎么说呢，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不过，与城市的状况正好相反，博物馆倒是很充实。这样……应该说是密度很大吧。”

“是啊。人类这种生物，无论何时都被‘想学习’这种贪婪的渴望所驱使。虽然兴趣的对象有差异，但人类生来就是‘想知道’的。”

“确实想做绳纹陶器。”

跟在我们后面的哥哥无聊地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孩子们开心地揉黏土，他小声说道。

“真遗憾，听说参加的只有小学生。”

确实我也想试一次。但活动海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只限小学生参加。

“……你就坚持自己是小六吧，我装成监护人。”

哥哥说着荒唐的话，轻轻戳了戳我的头。

“啊?那么说哥哥是爸爸，樱子小姐是妈妈吗?不不不，很多地方都太勉强了吧?”

他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中学生还好说，小学生就……。就连旁边的樱子小姐也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确实，如果是你的话，就算自信地说自己是小学生，估计工作人员也会接受的。”

“我不想被人这样接受!”

不管怎么说，小学生说得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虽然觉得会不高兴，但哥哥和樱子小姐罕见地放声大笑起来，消散了我涌上心头的不满。

博物馆入口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气氛很开朗，哥哥的脚步也很轻快，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因为说说笑笑的，我们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所以我想和这两个人再一起去旅行。

希望两个人也能继续这样笑着，樱子小姐也是，哥哥也是。

我们三人拿着前台给的宣传册，向常设展览的方向走去。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我觉得常设场馆的展示内容与之前去过的两个场馆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用动物的骨头削成鱼针这样的生活工具，贝冢里的发掘物……只是能感觉到博物馆在努力把这些东西尽可能简单易懂地展示出来。

要说和别的博物馆之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骨头”的收集物压倒性地多吧。

樱子小姐想来的理由，我好像明白了，哥哥似乎很无奈。

“三百年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不久，在展览的中间，伴随着“被撕裂的两个人”的煽动性字句，两张榻榻米大小的墙壁上，并排展示着两具白骨。

三百年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两具骨头，据说是一百年前在能取岬附近发掘出来的，大约三百年前的遗体，展览似乎再现了发现当时的状态。虽然骨头是复制品，但装饰品等都是实际挖掘出来的。

“沙滩、珊瑚等沙子中钙成分含量高的话，骨头的退化速度就会变慢。”

我想起以前在增毛的海里发现的头盖骨。那是和山路先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各种各样的幸运——不管好不好——叠加在一起，奇迹般发现了非常漂亮的两具人骨，因为他们身上裹着来自不同村落的衣物，恐怕是悲恋之后殉情了吧……上面写着这样的说明。

“即使死也想在一起……是吗?”

哥哥寂寞地低语。

“死了就完了。”

“是啊……也不是不知道。”

我们也不是不知道这可怜的两个人是经过千辛万苦所选择的道路，不过我也和哥哥持相同意见。倘若两个人要逃出各自的村子生活下去，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而且，如果心里面有了重要的人存在，那就是生死攸关的关系，那么无论做什么，都会希望所爱的人活着。即使自己死了，即使在她幸福的未来里，没有自己的身影。

没错，与其两个人一起死去，还不如成为樱花树脚下绽放美丽花朵的养分——我更喜欢这样的人生。我这样想着看着樱子小姐，虽然我知道那是一种就算跟她说了，也会被一句“无聊”就回绝的感伤。

“……怎么了?”

樱子小姐罕见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展览。

对樱子小姐来说，殉情悲伤的故事，是一点都听不到的故事吧。所以我想，如果是她，一定会马上去看下一个展览。尽管如此，樱子小姐还是很认真地被这两个可怜的人的身影吸引住了，怎么会有这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嗯……不过，这种事好像很常见啊，这件三百年前发生的事确实很了不起……”

“少年!”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所以，到底怎么了?”

“借我肩膀。”

“什么?”

“肩膀，对了，肩膀。”

“什么?”

“我想看这个展览的上方。”

说着，樱子小姐张开双臂说:“来吧!快点!”的动作邀请我。

“啊?啊……不，可是，在这里?”

在这里，或者说是在哥哥面前?羞愧得耳朵都热了起来。

不，这个嘛，我以前也骑过好几次肩车，也没做亏心事，和樱子小姐的肌肤之亲也好，接触也好，都保持着超出他人的距离感。

“可是万一在这里以外的地方需要搭你的肩膀怎么办——啊，不，等等。笃志，还是你比较好。”

“啊?”

就在我准备扛起樱子小姐的肩膀时，樱子小姐看到了哥哥。

“为什么是我?”

“你比较高，我想看清楚展览的顶部，你的肩膀借我用一下。”

“嗯……”

哥哥和我同时叫了起来。虽然我们不满的声音是一样的，但意思有点不同。

话虽如此，樱子小姐还是兴致满满地要骑他的肩膀，哥哥看了我一眼，无奈……只好接受了樱子小姐的提议，你真应该拒绝的。

哥哥蹲在地板上，把樱子小姐跨过他的脖子高高举起。我突然想起上幼儿园时，哥哥骑着我的肩膀在石狩川看道新烟花大会的事。

“别动，就这样。”

“你……有点，不，太奇怪了!”

但对方不是上幼儿园的我，而是成年女性樱子。虽说是偏食导致的消瘦，但也许是老婆婆辛苦的成果吧，她的骨骼很好，所以自然不轻。

“嗯，殉情吗?方法……”

呜呜呜……看到哥哥一脸痛苦地抬起她，她却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毫不留情地命令道:“别晃我!”“再往左一步!”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对我说:“少年，把电话借给我。”

“智能手机吗?”

我问她要干什么，她就这样咔嚓咔嚓地拍了起来，可以摄影的吗……她不顾我的不安，从各个角度用照相机拍下了那两具遗体的头盖骨。

那与其说是骨头，其实不过是复制品而已……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仔细观看展览。像埋在土里一样，用模仿泥土的石膏或什么东西凝固成温柔的乳白色。虽然有一些地方被着色弄脏了，但实际上，那么旧的骨头不可能这么漂亮。

骨头之所以是白色的，是因为被脱脂、漂白，可是如果对旧骨头进行那样的作业，骨头马上就会坏掉吧。

所以这绝对是复制品，没错。

我正好看到了眼前遗体的腰部。

虽然破烂不堪，但精心绣过的刺绣，让人联想起曾经鲜艳的颜色，从暗淡的布料缝隙中，露出了漂亮的骨盆。……耻骨下支的角度呈平缓的耻骨弓状，耻骨角度为九十度。应该是女性的遗骨。

另一个人的耻骨虽然无法确认，但整体看起来很结实，这说明主人生前肌肉很结实。

“殉情吗?”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樱子小姐突然冒出一句。

“不，这两个人……即使是殉情，也应该怀疑是强行殉情。”

“什么?”

“男人的骨头，甲状软骨的上角有骨折的痕迹，这是颈部压迫造成的……也就是脖子被勒住的痕迹。”

“男人的脖子……”

哥哥在樱子小姐的大腿间呻吟。

“对了，你看看她的牙根，你会看到轻微的变色和老化，这可能是长期暴力的痕迹。如果冲击到牙根，即使没有折断，牙神经也会死亡，牙根周围的骨头也会发炎，如果不及时处理，就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这么说，一个被勒死，另一个一直遭受暴力……是这样吗?”

“是啊。虽然不能用肉眼判断被施暴人的死因，但应该是暴力造成的。”

“…………”

这是一段糟糕的美谈。我不禁捂住了嘴。

“等等，不过，是复制品吧?这样……那是制作上的失误之类的……”

哥哥说到这里，樱子小姐轻轻笑着从哥哥的脖子上下来。

“不是复制品。”

“什么?……但是……”

樱子小姐断言道，不，不可能。因为这骨头……。

“是啊，正如你所料，其他部分应该是复制品。但这个头盖骨就不一样了，我想应该是真正的人骨。”

“怎么会……”

一股寒意掠过我的背脊。

我并不是害怕骨头，但是，倘若头盖骨是真的，那很明显是不正常的。

“真的是旧骨头的话，颜色不会这么漂亮吧?”

“是啊，状态不可能好到这种程度，而且至少这个下颚和三百年前的形状不一样，准确的数字需要调查才能知道，但就目测来看，最多也就过去了——对啊，十到二十年。”

“等等，这……开玩笑的吧?”

就连懒洋洋地扭着肩膀的哥哥，脸上的血色也一下子消失了。但遗憾的是，樱子小姐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她也不可能看错骨头。

“真是新颖的展览啊。”

“嗯。”樱子小姐抱着胳膊，抬头看着两个头盖骨。

不是新颖之类的问题。

我拿着樱子小姐还给我的手机，叹了口气。已经不想用这个手机报警了。

“总之，先跟工作人员说一声吧，对了，必须这么做!”

仔细想想，不用我的手机报警也可以，樱子小姐则是一开始就不想报警，皱起了眉头。

“如果没人注意到，这样下去也没问题。”

“太好了!”

樱子小姐说道:“只会变得麻烦!”或者“就这样放着，下次就可以慢慢欣赏了!”我赶紧制止了说着话的樱子小姐，目送哥哥慌慌忙忙地去叫工作人员。

唉，又是这个套路，即使有哥哥在也好，或者说是在遥远城市的博物馆也好，反正我和樱子小姐去的地方都埋着尸体。

被哥哥硬拉来的女馆员安藤小姐，面对拼命解释“那是真正的骨头”的哥哥，乍一看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但偶尔看哥哥和我们的眼神中，浮现出明显的嘲笑。

她的年龄大概五十多岁吧?虽然有点在意浓妆，但应该是属于美人一类的人。

“那不可能是真正的人骨，呵呵。”

说着，她站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展览前，从下往上慢慢地看了看那两具骨头。“这模型明明看上去那么漂亮，却连复制品和真品都分不清的客人”，看得出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也觉得这确实看起来很逼真，但前馆长是一位精通骨骼的人，这说明复制品非常准确。”

“那就更奇怪了，这块骨头绝对不是三百年前的东西。”

面对露骨地瞧不起我们的女馆员——安藤，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因为是复制品，所以看起来比较新，实际上真正的骨头没有这么漂亮。”

“是啊，所以我才说奇怪，我在问为什么只有头盖骨是用真正的、崭新的骨头装饰的。”

“所以说全部都是复制品啊……”

樱子小姐无可奈何地压抑着焦躁，对安藤小姐做了和对我们同样的解释。一开始完全不相信，完全把我们当怪人看待的安藤小姐，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

“骗人……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不能判断的话，就叫懂的人来吧!你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听她这么说，安藤小姐皱起眉头，一脸不满，但还是去叫其他的馆员。可能是刚刚结束绳纹陶器的活动，两位男馆员一边脱下脏兮兮的围裙，一边朝我们这边跑来。

于是，樱子小姐不得不进行今天的第三次说明。但幸运的是，这两位馆员似乎比安藤小姐更了解骨头。

准备好脚架后，这两人认真地确认了头盖骨，二十多岁的年轻艺员畑先生开始连声喊“糟糕”。

“怎么回事?这不是很可怕吗?”

“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我明明每天都看到。”

和妈妈年龄相仿的馆员东海林先生脸色铁青，差点从脚架上摔下来。

“这个展览本身是十五年前制作的，前年是博物馆改造十五周年，所以不会有错。虽然在这期间做过清扫和简单的修整……但想要在谁都没发现的情况下调换标本，恐怕是不可能的……”

东海林先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手被泥弄得发白，一边为难地摸着下巴，一边挤出了声音。

“应该是吧。一般来说，应该是在安装的时候就把复制品和头盖骨调换了。”

“这样的话……难道，原馆长是凶手?和杀人事件或者什么有关?讨厌啊!真可怕!”

“这也太夸张了吧。说实话，在很久以前，真实的人骨都是通过海外邮购买到的。虽然确实是比较新的骨头，但也不一定有命案，话说这博物馆到底还有多少块没有拿出来展示的骨头呢?”

安藤先生的反应有些夸张，吓得浑身发抖，东海林先生似乎有些戏谑地看着他。

“即使是真的，是不是事件还是个疑问。听说原馆长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畑先生好像明白了似的，松了口气。

“嗯……不管怎么说，要向原馆长询问已经不可能了，真是麻烦。”

安藤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可能?为什么?西尾医生死了吗?”

听了这话的樱子小姐，好像吃了一惊似的追问安藤先生。

“啊，你认识西尾原馆长吗?虽然还没有去世，但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吧。至少现在他的痴呆症已经恶化了，正在札幌附近靠着护理生活。”

“是吗……确实已经上了年纪了。”

前……既然这么说，对于以前的上司，我觉得这是不太有敬意的说法。但多少明白了。樱子小姐这样称呼他“西尾老师”，那他也一定是个怪人吧。

“我也帮了一些忙……至少在那个时候，应该是复制品。”

“话说凶手不会是东海林吧?”

畑先生这么一说，东海林先生轻轻戳了戳他。

“那应该是那个人——对，是吉峰小姐比较可疑吧?她从头到尾都帮了我制作这个展览……”

安藤小姐说到一半，“嗯”了一声，像自我完结似的点了点头。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问她了，她已经死了。”

安藤小姐叹了口气，樱子小姐问道:“什么时候?”。

“那家伙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偶然听说她去世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对以前的同事没什么兴趣。”

“不是没兴趣……是那个人对我们没兴趣，我们并不熟。”

安藤小姐耸了耸肩，东海林先生苦笑道。

“吉峰小姐说是事务员，听起来很好听，其实就是负责打杂的人……确实，她和我们的关系总是划清界限，只进行工作上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对话。和她关系亲密的，最多也只有原馆长而已，她好像也对骨头很感兴趣。”

“啊，不过，我听说她在装修完设施后，过了一两年就辞职了。还没有交接就突然不来了，新来的女职员说这让人很是为难。”

畑先生继续东海林先生的话，安藤小姐吃惊地瞪着我们。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说这种事呢?”

刚才的热情瞬间荡然无存，安藤小姐露骨地露出厌烦的表情说道。如果要问为什么，我想应该是因为我们——或者说是樱子小姐注意到了展品被调换了。

话虽如此，但对馆员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幸好安藤小姐被别的客人叫了过去，所以就离开了，东海林先生和畑先生帮她暂时把展示布盖上，贴上调整中的贴纸。

“那……我们该告辞了。”

我无可奈何地这么说着，鞠躬行礼，樱子小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瞪着我。

“怎么?我们不是还不知道骨头的事吗!”

“所以说，这是这个博物馆的问题，我觉得我们不该插手。”

樱子小姐不情愿地听着我的劝说。

“是啊，说实话也不像是事件，所以我想先检查收藏品，必要时再报警。其实已经收藏品已经混乱不堪了……我们也没能完全掌握收藏品，正好借此机会整理一下。”

东海林先生说着，像引导我们一样，若无其事地一起走向出入口。确实，因为是在这个场所发现人的头骨什么的，所以很难判断是否有事件性。

“听起来很麻烦，不过我个人还是想看看那些收藏品。”

我一边走向正门，一边对走在旁边的东海林先生说。这是真诚的希望。我突然想起在理科准备室发现夏子的遗骨时的事，那时候整理收藏品也很开心，学到了很多东西。

“机会难得，我们会举办特别展，到时候请一定要来看看。”

东海林先生苦笑着说，他似乎是那种跌倒了也不会白爬起来的人。

“也就是说，我也不知道今后会怎样发展……这件事请替我们保密……”

我们正准备上车，东海林先生对我们解释说，就算真的是案件，如果事先泄露情报的话，也会妨碍调查。

但实际上，他是在担心博物馆的名声吧。现在只要有什么事，就会在SNS上瞬间传播开来。

看到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和父母们在博物馆旁边的游乐设施里玩耍，他不想夺走这个回荡着孩子们笑声的地方。

哥哥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向东海林先生点点头说:“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唯一不满的是樱子小姐。

“那个……”

“不说这个了，告诉我辞职的吉峰的住址。”

看到樱子小姐的表情，东海林先生原先有些为难，听到她的提议后，东海林先生更是吃惊地喊道:“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今后我不会再跟你扯上关系。不过，我想多了解一下那个女人的情况，这只是我个人的兴趣。”

“…………”

“不管有没有事件性，你不觉得这是奇妙的调换吗?如果是西尾老师干的，那就更不协调了——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东海林先生就那样沉默着，盯着樱子小姐看了一会儿。在树木摇曳的声音中，听着远处白头翁的叫声。

“不过……我想应该只是恶作剧吧，她辞职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

“各种各样?”

“是啊——也就是劫持。”

不久东海林先生就这样道出了缘由，也许是决定了说的话后心情就轻松了，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据说这个博物馆原本是精通骨头、曾在札幌大学执教的西尾老师展示个人收集物的博物馆。

“不过当时真的只是原馆长的兴趣而建的地方——不像现在这样孩子们来了会高兴的地方，本来就几乎没有客人。”

即使有历史价值，如果没有顾客，也毫无意义……说这话的是现任馆长，也就是原馆长的外甥。

在舅父的影响下，他自己也考取了博物馆研究员的资格，在博物馆工作。舅父住院时，他趁机发动了政变，自己发誓要让博物馆变得更有活力。

就这样过了一年左右，当原馆长战胜病魔的时候，改革的船已经开动了。

原先昏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的骨头和发掘物，已经在明亮的馆内整齐地排列着，展示的方式也经过了精心设计。

当时就在博物馆工作的东海林先生和安藤小姐也努力地改善气氛。他们认为知识的大门应该随时向任何人敞开，因此将原来的一周两天的假期减少为一天，每周都策划周末让孩子和父母一起来参观的活动。

这种与参观者距离很近的博物馆——只有原馆长一个人，直到最后都不认为这种变化是好事。

“原馆长不想听小孩的吵闹声……唉，那个人一直单身，而且公开说自己讨厌人……不管好坏，他都已经是‘过去的人’了。结果，原馆长最后制作完那个展览，并且把博物馆交给现任馆长后就离开了，这是完成那个展览不久的事情。”

东海林先生眯起眼睛，看着用比鹎更高的声音发出“哇哈哈”笑声的孩子们，落寞地笑了，安藤小姐说得没错，但东海林先生好像很喜欢那个挑剔的西尾老师。

“吉峰小姐是原馆长那边的人，而且这里的人都说，她和安藤小姐的关系并不好，所以馆长一定是事先跟她说了辞职的事。所以在原馆长辞职之前，吉峰小姐就辞去了博物馆的工作。”

“你为什么这么想?”

“吉峰小姐确实没有和我们亲近起来，但她还是很有魅力的。应该说是神秘……而且，她虽然没有资格证书和经验，但头脑很好……总之很聪明，而且很稳重。”

东海林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夸奖了一位叫吉峰的女性，至少他对她抱有好感，这点我很清楚。

“总之，她很认真。安藤小姐很讨厌这样的吉峰小姐，经常找茬——原馆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对吉峰小姐更加上心，所以他才会事先告诉了她辞职的事情，不然她也不会那么不负责任地辞职。”

说到这里，东海林先生欲言又止含糊其辞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只是听说她从博物馆辞职后就自杀了，所以安藤小姐更紧张了。听说安藤小姐做了很多令人厌恶的事，在畑君之前工作的女馆员，据说也被安藤小姐排挤了。”

东海林先生稍微注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压低声音说出了实情，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因为不知怎么就接受了，我不想说不熟悉的人坏话，但我怎么也喜欢不上安藤小姐。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事，说不定原馆长是为了报复我们才做了那样的事的呢，所以原馆长才会对改变后的博物馆嗤之以鼻吧——事实上，我们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提起这件事了。”

“真的没有外部犯罪的可能性吗?”

“我不能断言。因为是节假日，今天工作人员偶尔会到齐，但平时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保安也很会偷懒，所以我不排除调换这种可能性。”

话虽如此，但还是不现实吧，东海林先生耸了耸肩。

“而且，如果是内部作案的话，就算不藏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也可以让人混入仓库里，因为那样的话绝对不会被发现。”

仓库就是如此糟糕，他苦笑着说。

“那么，你不觉得展品保留着原先的样子这种事很奇怪吗?”

“啊!也有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件所有人都被骗了的精美复制品，毕竟是原馆长做的。”

东海林先生说，没有人能像他一样精通骨头，并能做出精巧的复制品，樱子小姐说:“这个我同意……”他表情严峻地呻吟着。

“即便如此，这也是不正常的。作为展示的方法，在学术上也是不正确的，即使不是犯罪，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理由。所以首先，我想详细了解那个叫吉峰的女人。”

樱子小姐一脸认真地说。出于一贯的好奇心——但我想。说不定樱子小姐是想保护西尾老师这个人的名誉之类的东西。

当然，她也想把‘连骨头都接不上’，也就是脱臼的故事，一点点巧妙地填充进去。

不过，东海林先生或许也理解了前者的心情。

“那个……请尽量不要给这里和死者家属添麻烦。”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因为是旧住址，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房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地址用短信转发给我的手机，樱子小姐讶异地看着东海林先生这个操作。

“为什么要把十多年前去世的女人的住址留在通讯录里?”

我记录了地址后不久，樱子小姐就拿起我的手机，问东海林先生。

“这个嘛……总觉得吧。”

总觉得——不过，她在这里工作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吧。会把对方的地址保存下来吗?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

但他把手机放到心脏同一侧的口袋里，用手掌包住了手机，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自己也知道这是无聊的感伤。但我觉得，如果抹去的话……就连她存在过的事实也会消失。”

我心中的感伤“叮”地发出声响。

然后我意识到，他盖在胸前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没有闪闪发光。

“你想说我这是想把她的记忆像标本一样保留下来吗?我自己也说不好——哈哈哈，只是没有时间擦掉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东海林先生哈哈笑着，催促我们回去。当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吉峰这个女人的，也不知道吉峰和他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但是，即使再也见不到樱子小姐，我也不会删除她的号码。

也许，一辈子也不会。

为了把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在心中做成标本。

一上车，樱子小姐就从后座探出了身子。

“樱、樱子小姐?”

她毫不在意惊讶的我和讶异的哥哥，开始操作导航系统。

“……你在输入什么?”

“地址。”

“酒店的话，不用特意输入也能去。”

“不是，是吉峰家。”

哥哥似乎有所察觉，说了句“果然是这样啊”，抱着额头强忍着头痛。吉峰小姐的老家好像就在离这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

“可以回酒店了吧!好不容易房间里还有露天温泉!”

“浴室又不会，消失我们赶紧去吉峰家。”

确实，浴室可能不会逃走，但时间会逃走。我没能说出口，虽然对不起哥哥，但我确实也很想知道吉峰的事。

“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

“为什么……你不觉得奇怪吗?上面装饰着人骨什么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吧?那个研究员不是也说过，有可能是复制品吗?”

砰!哥哥怒气冲冲地敲了一下方向盘。樱子小姐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首先，那不是复制品。其次，即使是那里的保安再怎么懒惰，也不可能轻易地在馆员不知情的情况下偷换头盖骨，这需要翻墙。”

与感情用事的哥哥相比，樱子小姐始终淡淡地回答。

“你说什么?如果是犯罪，那就是警察的工作了吧?如果不是，那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知道警察会认真追查到什么程度，也许确实没有什么案件性质——但这不是反而更让人在意吗?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特意展示骨头?到底是谁的骨头?这样做不是让人很不舒服吗?如果是犯罪的话，我想知道为什么要冒着风险让人看到。”

“那你一个人去思考这些就好了。”

哥哥哼了一声，取消了导航上的地址。樱子小姐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向哥哥伸出手。

“把钥匙给我。”

“为什么?”

“我自己开，我送你们去酒店，把车借给我吧。”

再不然，她说自己会去找租车行租车，确实，到车站，至少到女满别机场，应该有租车店。

“……只是去看看死者家属……不行吗?我稍微去问候一下，马上就回来。真的，也就五分钟左右。”

我知道她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没办法，我只好拜托哥哥让步，不对，把责任推给樱子小姐不是很公平吗?

“对不起，哥哥，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完全不介意，那我肯定是撒谎。”

“…………”

哥哥无视我的请求，扶着方向盘把车开出停车场。

“啊，我知道了!真的只有五分钟!”

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说着把车停了下来。“嘀、嘀、嘀”地操作导航系统，恢复历史记录。

“三百米开外，往右走。”

听了导航小姐的话，我不禁笑了起来。

“樱子小姐，你真的只想去吉峰家跟遗属说说话吗?”

“真的……一小时后我一定会回酒店的!”

我跟樱子小姐钉了一下头，哥哥轻轻地戳了戳我的头，好像在说:“你也真是的。”

“你们先回去也没关系。”

“话虽如此，可那是我母亲的车，而且保险也仅限于司机家属!除了我以外的人怎么能开呢!”

“而且，如果放任不管，不知道你会做什么。”哥哥一边咒骂，一边根据导航的指示，把方向盘转向吉峰小姐的家。幸好路上也不堵，也没有迷路，和导航预测的一样，十分钟左右的距离。

从地址上就知道那应该不是一栋独栋的房子，而是一间公寓，但比想象中还要小，而且很老旧。我想房间大概也就两室一厅吧。与其说是老家，不如说是一个人生活的房子比较贴切。

“这里，是吧……”

根据房间号码，我们找到吉峰小姐以前的房间。房间好像在二楼。我确认了一下，好像已经有人住了。门旁边放着一辆儿童三轮车，上面挂着完全不同姓氏的门牌，后面有一个大人抓着的把手。

樱子小姐和我面面相觑。

“怎么办?”

“还是问问邻居比较好。”

说着，樱子小姐轻快地走了起来。

“不问问旁边吗?”

但是，她跳过中间的一个房间，在里面拐角的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门牌晒黑了。”

也许是因为正好处于夕阳曝晒的位置，但铭牌上确实刻着“佐久间”，让人感到时间的流逝。

“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听听也就好了。”

哥哥从后面捅了钉子，樱子小姐有点闹别扭地噘起嘴，按响了门铃。

“好了好了。”立刻传来亲切的声音，门被打开了。一位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到我们，愣住了，她手里拿着印章。

“你们是……”

尽管如此，女人还是努力把笑容贴在脸上，歪着头，好像在问我们有什么事。

“冒昧打扰，我想跟您谈谈以前住在这里的吉峰荣美女士。”

尽管我们是过于唐突的稀客，尽管如此，她并不只是惊讶，反而高兴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知道荣美的事吗?”

“我们虽然不认识，但我是人类历史馆原馆长的代理。”

樱子小姐毫不客气地撒了谎，哥哥瞬间皱起眉头，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撇了撇嘴。

“是啊，馆长先生……荣美说过，虽然馆长很难应对，但她却很喜欢……那孩子死了大概有十五年了吧……不，更重要的是，在野营场建成之前。”

佐久间婆婆一只脚踩着凉鞋，探出身子打开门，好像要接纳我们一样，重新穿上凉鞋，请我们进了玄关。

鞋柜上装饰着几个用各种颜色的千代纸折成球状、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的小球。我想起以前每年在七夕节祖母都会为我们折上好几个，我和哥哥不禁都相视一笑。

“那么，你想问什么?”

“我们想知道你所知道的有关于她的一切。”

樱子小姐倚着没有完全关上的玄关门说道。佐久间婆婆为难地耸了耸肩。也许这个问题确实过于笼统了。

“你和吉峰小姐关系很好吗?”

“是啊，她从小就经常一放学就到我家来玩。因为她妈妈出去工作了，她一个人在家太可怜了。其他的……嗯，还有很多事。”

“你知道她的死因吗?”

我倒是想知道那个“各种各样”，樱子小姐好像想知道更直接的事。佐久间婆婆的表情阴郁起来。

“遗体还没找到，不过警察说，从目前的状况来看，生还的概率很低……当时警察说不清楚是事故还是自杀，就在现在这个季节，她在能取岬连人带车掉进海里。”

“到底是事故和自杀，你是怎么想的?请告诉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那我当然不知道了!”

面对这个毫不在意的问题，佐久间婆婆加强了语气。

“是吗?不过，如果真的很亲近的话，应该会有某种程度的想象。还是说，这十五年来，你完全没想过那孩子为什么会死?”

“…………”

佐久间婆婆捂住嘴，避开我们的视线。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能为想起十五年前死去的女人而流着这样的眼泪的人，不可能不考虑那女人的死吧。

问题是樱子小姐提问的方式实在是很残酷。

“对不起，我还是……”

我们正要离开，佐久间婆婆伸出手掌制止了我们。

“不，没关系——是啊。虽然听说可能是自杀，但我确实没有感到惊讶。”

说到这里，佐久间婆婆向我们招了招手。

“站着说话也不方便，你们进来吧。正好还有我刚吃的糯米团子，我一个人可能吃不完，能帮帮忙吗?”

“这样未免……”

“不过，现在就这样说也有点不合适。”

哥哥出于理所当然想要立刻想要推辞，毕竟恐怕会说来话长，而且更重要的是，突然闯进陌生人家里，要听死人的故事。

这实在是太冒昧了，这样子我们也太漫不经心了。但是……长久思念已故之人的人，是不是经常会像这样子，偶尔也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呢?

而且那颗看上去痒痒的球，似乎好一段时间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我想那大概是小孩子很久没来这里的证明。因为我总是觉得那个织得很复杂的小球既漂亮又有趣，一旦被小孩子看到就会被摸坏。

所以祖母每年都会在我睡着后，才折一些装饰物给我，然后在七夕那天让我高兴高兴。

这个球比外婆折的还要复杂，虽然漂亮，但总让人觉得寂寞，我想这不是我的错觉。

结果哥哥还没决定，樱子小姐就先到房间去了，我也跟在后面，哥哥也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佐久间婆婆带我们去起居室，阳台上有很多盆栽。特别是那株又大又漂亮的君子兰，矶崎老师看了一定很高兴。

“这是别人送给我的，请您们享用吧。”

“啊，有哥哥喜欢的贝克饼。”

佐久间婆婆在矮桌上咚咚地摆上贝克饼和大福。特别是肉饼，是我们兄弟的最爱。哥哥不怎么吃甜的东西，只有永山的外婆家做的萩饼和这个贝克饼是例外。

“好久没见过这种饼了……东京并没有卖。”

“啊，是这样啊。是叫牛叫做べこ（beko）的北海道或东北地区特有的点心吗?”

（注：福岛红牛 赤べこ

红牛是福岛县会津地区的乡土玩具，在当地方言中，「べこ」就是牛的意思。

据说红色的身体有驱魔效果，因此福岛红牛也是当地孩子们的避邪之物。关于红牛的起源有着很多种传说，有人说是为了驱除平安时代蔓延疫病的红牛，也有人说是会津地区在重建地震中损毁的圆藏寺虚空藏堂时突然出现了一只红牛。另外，也有传说称，在会津地区流行天花的时候，只有拿着红牛玩偶的孩子没有被感染。

福岛红牛的脖子和身体之间采用了特殊的工艺连接，使得牛头并不是死死地卡在身体上，轻碰一下，牛头就可以左右微微颤动，动作娇憨。）

贝克饼是用新粉磨成的饼，蒸熟后香甜可口，再掺入黑糖，做成糕形。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和牛的颜色很像，所以叫贝克（べこbeko）饼。(也有说是米粉)

大概是五月的节日点心，不是随时都能吃到的东西，带着一股过去的味道。

“真子年糕也很好吃，请不客气地吃吧。剩下的话我也吃不了。”

佐久间婆婆一边泡茶一边说。我想至少帮忙搬运一下，结果对方说:“不用了，坐着吃吧。”我听了她的话，伸手去拿茶色和白色相间的好吃的贝克饼。软绵绵的肉饼。咬了一口，黑糖部分有一种令人舒服的抵抗感。

“放了核桃吧……真好吃。”

哥哥也不是恭维，而是真的津津有味地咬着年糕。樱子小姐将手伸向了艾味十足的辛子年糕，脸上浮现出了灿烂的笑容。我忍不住狼吞虎咽地把红豆年糕塞进胃袋，又伸手去拿红豆年糕。

她坚持自己的主张，在柔软的艾草新子饼里，放着艾草馅儿。压倒性的均衡。这个也很好吃。

“太好了。只有我一个人，吃不完。偏偏这种时候冰箱里也塞满了。”

就像佐久间婆婆说的，因为好吃，浪费了心里难受，这个绝对不能浪费。不，当然食物都不应该浪费。

结果樱子小姐又吃了一个软糖年糕，又吃了一个软糖年糕，毫无疑问是不用再吃晚饭的节奏。

我一边在心里向老太太道歉，一边也忍不住伸手去拿第三个新年糕，结果被哥哥瞪了一眼。不怎么吃甜食的哥哥，似乎只吃一个贝克勒斯年糕就心满意足了。

佐久间婆婆看着我们，笑着说:“剩下的拿去吧。”

“……荣美……很喜欢这家店的大福饼。”

两人座和一人座的两个沙发都被我们占了，坐在餐桌边喝茶的佐久间婆婆低声说道。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不，不光是年糕的事——我一直都想跟别人说。”

佐久间婆婆双手捧着茶杯，望着天空。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什么?”

用茶解渴后，樱子问道。

“我也已经不年轻了，就这样对谁都不吐露她的事，总觉得很讨厌……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坏事……事到如今，跟谁说也没用，我也觉得应该隐瞒下去，不过，即便如此。”

“所以，你知道什么?”

樱子小姐似乎有点不耐烦，用尖锐的声音说道。佐久间婆婆低着头，轻轻地放下茶杯。

“是她父母的事……都失踪了。”

“失踪……吗?”

“嗯，那是很突然的。本来住在那个房间里的是那个孩子的父母，在荣美高中一毕业就离开了家……有一天，他们两个突然都不见了。”

“难道不是搬家之类的事情吗?”

至少，‘失踪’听起来不是那么温和。但佐久间婆婆摇了摇头。

“那失踪报告什么的……”

佐久间婆婆再次否定地摇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宏先生——荣美父亲喝醉了的时候，对荣美和知子小姐……他，经常会做出粗鲁的事。”

就像只要说出口就会受到诅咒一样，佐久间婆婆尽量避开那些祸害深重的词语，吐露心事。

“也就是说……家暴吗?”

她紧抿着嘴唇，虽然很低调，但还是点了几下头。

“荣美学习很好，但她高中毕业就不升学去工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知子说……只要他不喝酒就行，就算离婚，一个人也过不下去。”

老实说，我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要那样担心对自己施暴的人的生活。樱子小姐以前说过，如果长期遭受暴力，大脑就会萎缩，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就像平成年代的莉兹·玻顿那样，对施暴的姨妈仍然盲目相信。

“可是……有一天，我看不到他们了。”

听了佐久间婆婆的话，一直默默听她说话的樱子小姐，眉毛微微上扬了一边。

“我觉得很奇怪……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荣美开始住在那个房间里了，我就下定决心问她怎么了，她说妈妈离开了，爸爸也不回来了，听说他有了别的女人。”

那么担心丈夫的知子，怎么会突然离开呢?虽然这么想，但如果原因是他有了女人的话，那也有可能吧……佐久间婆婆觉得，虽然还残留着些许违和感，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也问过她，不去警察局报个寻人申请没关系吗，她说妈妈好不容易自由了，就想让她就这样。万一爸爸回来了也不会被发现……她这么一说，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佐久间婆婆茫然地俯视着茶杯，用指尖抚摸着茶杯的边缘，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知子说过，我们本来就是像私奔一样结婚的，所以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当然，如果真的能自由的话，那当然好了，可是……”

“你认为不是这样的吗?”

樱子小姐问道，佐久间婆婆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是宏先生——她的父亲做了什么，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认为荣美会庇护她的父亲……而且，我也一样想保护知子，她实在太辛苦了……”

可是，说到这里，她又说:“可是……”说出了否定的话。

“可是……结果又过了两年左右，荣美居然就以那样的形式死了……我很后悔，是不是应该马上告诉警察呢?”

也许是觉得自己害得荣美也死了，佐久间婆婆双手捂着脸，久久强忍着泪水，反复做着含糊不清的深呼吸。

“具体来说，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说不定不是自杀。对了，藏起来的爸爸会不会在那孩子的刹车上动了手脚?”

“我觉得不太可能。”

听到这句话，哥哥第一次开口。

“这……你怎么能这么断言呢?因为……”

“为什么……先不说那个父亲的动机，他不可能在刹车上动手脚。”

哥哥斩钉截铁地说，佐久间婆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我。

“那个……为什么做不到?”

没办法，只好详细给她解释一下，哥哥喝了一口茶，稍稍探出身子。

“汽车的刹车系统并不是只有一个，如果一个系统出现问题，其他的刹车系统也会弥补。不然不是很危险吗?就算其中一个坏了，也能安全停车。”

然后，哥哥用圆珠笔在手边的记事本上粗略地画出了车的形状。

“嗯……虽然不能说所有的车都是这样，但至少现在行驶的国产车几乎都是由三个刹车系统驱动的，不可能同时坏掉。”

哥哥在车的画上加上了“脚刹车”、“引擎刹车”、“手刹车”。

“引擎刹车做不了手脚，手刹做了手脚也没有意义，如果刹车的话，就用脚刹车就好……况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本来能跑到湖边就很奇怪了。如果刹车软管断了，从一开始就无法施加压力，刹车踏板就会变薄。如果你在磁盘转子上涂了油，那么你开车后应该马上就会发生事故。如果把倍力装置弄坏了，发动引擎的时候就会感觉到异常。嗯……迟钝的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但即便如此，在那种状况下也跑不了多久吧。”

哥哥用粗略绘制的插图一口气说明到这里，叹了口气。

佐久间婆婆目瞪口呆。樱子小姐也有点吃惊，眼睛比平时睁得更大了。

“嗯……我哥哥在东京的工业大学上学。”

我慌忙这么解释，两个女人终于明白了，面面相觑。

“我的目标是成为汽车工程师。准确地说，我想做的不是汽车，而是摩托车的开发——总之，在刹车上做手脚是不现实的。虽然不是不可能，但这需要相当高难度的装置，也需要运气和时机，至少要在到达湖面的时候，刹车机制才恰好被全部打破，这可以说几乎不可能的。”

这么说着!哥哥用圆珠笔划了个×字。

“所以说，如果有问题，恐怕不是车，而是开车的人，即使是事故——即使不是事故。”

看着他的侧脸，我想，我之所以总是喜欢樱子小姐表现出的对骨头的执着心和知识的流露，也许是受了哥哥的影响。

我还想起了上初中时，哥哥说‘无论如何都想学习’，然后就去了东京，我觉得他很耀眼。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找不到想做的事。

总有一天，我也能像哥哥和樱子小姐一样，追着什么东西，对谁说呢?

“对、对。我也不认为会特意装成开车自杀，这实在太麻烦，应该还有其他简单可靠的方法。”

樱子小姐并没有否认哥哥的解释。虽然也有樱子小姐不知道的领域的知识，但哥哥如此井然有序的说明，正中樱子小姐的下怀。

我总觉得，樱子小姐看哥哥的眼神好像变了。

佐久间婆婆被这么一说，也不得不改变‘父亲对车动了手脚杀死了她’的妄想了吧，但那似乎很不情愿。

“怎么可能……那么说，果然是自杀?为什么……”

佐久间婆婆十分寂寞地嘟囔着，咬紧嘴唇。

“也有可能是意外。因为人有时候会犯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错误，可能当时正在想着某些事吧。”

樱子小姐这样安慰她，佐久间婆婆静静地点头。也许是这样吧。她内心的心情我也明白了——人嘛，有怨恨的对象的话会活得比较轻松。

“从父母失踪到女儿去世，过了多久了?”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一两年吧……差不多吧?”

樱子小姐毫不留情地伸出了剜去回忆的手，佐久间婆婆用疲惫不堪的微弱声音回答。

“一两年……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外人。这一切都是当事人的问题，你没有责任。吉峰家不希望你介入。”

“这种事我是知道的!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也许我能做点什么!”

面对樱子小姐，佐久间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反驳道。那里强烈地流露出长久以来她所怀有的后悔。

“……你真是个让人伤心欲绝的好女人啊。我可以再多问一下已故的荣美女士的事情吗?”

于是，樱子小姐把话题转了过来，因为比起听她怨恨自己或某人的话，樱子小姐更想听她温柔的回忆。

“是啊，她是个好孩子……真的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佐久间婆婆紧紧咬住下唇，用从口袋里掏出的手帕擦拭眼眶里的泪水，用沙哑的声音告诉我。

“即使不去补习班，学习也很好。从小就见多识广——啊!只有一张照片，小时候，那孩子拿来给我看的，偶然忘记了一张……我总觉得，不想还给她，就留在那里了。”

说着，她走向隔壁房间的佛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一张非常老旧、褪色的照片，感觉被碰了很多次，已经破损了。

深褐色的照片中，穿着连衣裙和长靴的女性和穿着圆点泳衣的女孩对着镜头，既开心又害羞地微笑着，女孩和女人之间有一个水桶，地点是大海吗……好像是沼泽地。

从佐久间婆婆和人类博物馆的评论来看，吉峰小姐给我的印象是“聪明的人”，而透过取景器看到的荣美女士，也以凛然的眼神直视着我，确实给人一种聪明女孩的感觉。

“是在能取湖赶海时的照片。那时候……宏先生酒也没过量……一家人去抓蛤仔了。但是宏先生自从腰痛之后，就经常不工作，酒也越来越多……”

不久，他开始对妻子和女儿施暴。佐久间婆婆说，那时候她只能在远处旁观。

她曾经偷偷叫过一次警察，结果知子不知如何处理，第二天之后反而因为这个原因，两人受到了父亲更多的责备。

现在她回过神来，发现当初要是那样做就好，这样做就好，但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佐久间婆婆的悔恨，也忍不住想哭。

“可是，就算你现在这么想，那也拯救不了她，那是无谓的感伤。”

面对这样的佐久间婆婆，樱子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说出了无情的话。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特别是从去年开始，一对年轻夫妇搬到那个房间来之后……每次听到小孩子开心的声音，我就会后悔，觉得如果我做点什么，就能救了荣美……”

“她们并没有向你求助吧。”

“什么?”

“不是吗?吉峰荣美和她母亲向你求助了吗?”

“不，可是……”

“那你就是外人，没有任何责任。”

“我不是外人!而且我知道暴力行为!”

佐久间婆婆试图抑制呜咽，把脸埋在手帕里，樱子小姐果断地说。但佐久间婆婆似乎对此表示反对，厉声说道。

“不，是外人。而且除了你以外，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某种程度的暴力行为，学校和母亲的工作单位应该都察觉到了吧?左右房间和楼下的房客应该都知道。”

连听她说话的我都觉得她确实做了些什么，她本人的后悔可想而知。但与此同时，实际做上她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不禁想到。

危险可能已经波及到佐久间婆婆，实际上也报过警，但如果事态只是恶化了，之后他们的行为也会变得慎重吧，说不定反而会变得更糟糕。

“……即便如此，如果我帮了她，说不定她就能走上另一个人生道路。好好学习，找份想做的工作，结个婚……”

“这是结果论。就算走上了另一个人生道路，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得到你所期待的‘幸福的未来’。甚至连她是否真的希望这样，不都不知道吗?”

说话淡漠的樱子小姐和沉浸在过去的佐久间婆婆之间，似乎已经无话可说，樱子小姐一定也是这样想的：毕竟，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叹了口气。

“现在住在那个家的孩子幸福吗?还是正在遭受暴力的孩子吗?”

樱子小姐看着门口问道。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吉峰家。

“不……那孩子很受重视，是温柔开朗的一家人。”

“这样的话，那孩子就不是吉峰荣美了——不过，现在是这样的时代。就算是家门外，也不知道藏着什么样的恶魔。你就悄悄地守护好了。不管多么平静的小镇，只要有两个以上的人，就会发生事件。”

樱子小姐温柔地、自言自语地说着，佐久间婆婆满脸泪水静静地点头。确实，我也认为，与其一味地追逐阳光般的悲伤，不如追逐身边的笑容来得幸福。

于是我们离开佐久间婆婆家。佐久间婆婆除了剩下的年糕饼之外，还让我们拿着事先买好的罐装咖啡，让我们在车里喝，我更加撒娇，要了一个玄关的彩球。

“真漂亮，以前祖母每年都做折给我们。”

“几年前，我也是每天折来锻炼大脑的。是啊……再重新开始折吧。”

“请一定要继续制作作品，拍下来发给我哦。”

说着和佐久间婆婆交换了电话地址。

“荣美也很喜欢，经常和她一起折。但是……她总是说‘对不起’，不是说‘谢谢’。”

到玄关送我们的佐久间婆婆说到这里，落寞地叹了口气。

“结果……从一开始，我对那个孩子来说，就是‘别人’。”

“即使是外人，也确实是救命稻草吧——你有家人吗?”

面对直率地问出难以启齿的问题的樱子小姐，哥哥在一旁惊讶地皱起了眉头。佐久间婆婆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但那与其说是可笑，不如说是苦笑吧。

“我和离异的丈夫有一个儿子……发生了很多事，已经四十年没见面了，他一定很恨我。”

“那就请求宽恕吧，至少对方还活着。”

“什么? !”

尽管如此，佐久间婆婆似乎已经习惯了樱子小姐的言行举止，略带自嘲地清晰地回答道。穿上鞋子的樱子小姐一边“咚咚”地撞着地板，一边说道。

“和他们恢复关系不是更有建设性吗?比起在这里妄想死者。”

佐久间婆婆的表情更加困惑了，确实，中断了很长时间的家族关系，要重新建立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是——。

“不管你怎么想，说什么，照片上的女人都不会回答你，你的生命也不是永远的，你儿子的生命也是。后悔没有任何用处，但人类可以学习。”

“是啊，我会考虑的……谢谢。”

樱子小姐的话究竟会对佐久间婆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们不得而知。佐久间婆婆苦笑着点点头，樱子小姐摇着头说:“就这样吧。”

“这扇门一关，你就马上跟儿子联系。你现在因为见到我们，情绪变得很激动，现在你应该不是平常心，你最好现在就乘着这种情绪的波动…”

说着，樱子小姐把左手的拳头放在左耳上，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然后恶作剧般地对佐久间眨了眨眼。

门关上后，不知道佐久间婆婆做了什么。

但是我希望她比任何人都幸福，尤其像她这样温柔又寂寞的人。

回到车里，哥哥没有马上系安全带，正低着头靠在驾驶座上的方向盘上。

和完全不认识的人见面聊天，意外地会让人感到疲惫。最重要的是，最好不要触及别人的悲伤、愤怒和后悔。

与坐在后座上双腿交叉、若有所思、充满活力的樱子小姐相比，坐在前排的我们显得十分疲惫。

“那我们就回去吧。结果……那块骨头和吉峰荣美没有关系吧?”

过了一会儿，哥哥为了振作精神，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系好安全带。

“我不这么认为，现在她的父母不是不自然地失踪了吗?”

“也就是说……博物馆里的骨头有可能是她父母的。”

那块骨头，遭受家暴的头骨，是女性的骨头。

我把脸靠在玻璃窗上小声说道，那可怜的头盖骨，手机里也有它的照片。我把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里，用指尖抚摸着手机冷冰冰的触感。

“那么，另一个脖子被折断死掉的头盖骨就是父亲?”

“虽然不能断言是不是父亲，但从骨头的特征来看，应该是男人。假设遗体是吉峰夫妇……也许是无法忍受暴力的母亲杀死了父亲，或者是母亲遇袭，或者是女儿为了庇护母亲而杀死了父亲。”

或者，看到母亲死了，情绪激动的女儿勒死了父亲——祸从口出的想象，让樱子小姐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也让人想到那个有着漂亮眼睛的孩子和美丽温柔的妈妈……。

两具骨头的死亡时间是否有偏差，用肉眼无法判断，但樱子小姐推测，至少不会相隔多年。

“还有母亲的头盖骨，这说明母亲可能也结束了生命，总之是失去了生命，所以吉峰荣美没有向警察报案，而是自己处理了尸体。”

听到这句话，正要开车的哥哥吓了一跳，停下了车。

“没办法啊，遗体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不然还能拜托谁?”

“所以……怎么会、怎么会……”

“当时的状况是无法报警的吧?以当时的时节而言，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如果不做一些处理，案件就会被发现。从这一点来看，吉峰荣美应该是参与了杀害父母的行动。”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到。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希望老妈变成杀人犯。”

或许，即使没有直接关系，也会为了保护家人而行动吧。

“所以……就算有再多的理由……她自己能处理父母的遗体吗?”

哥哥愕然地说，我理解哥哥的心情，同时也知道，有时人为了心爱的东西，可以冷酷到极点。

“说不定她是想看看父母的遗骨。”

对吃惊的哥哥，樱子小姐的话紧追不舍。

“什……呢?”

“以前的同事不是说过她喜欢骨头吗?虽说是父母，但都已经死了，不会觉得讨厌的。”

“怎么可能……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也许她是想自己查明死因吧。我养的猫死的时候，也想自己调查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

坐在后座的樱子小姐耸了耸肩，哥哥呆呆地透过后视镜看着她。

“话虽如此，但笃志说的确实有道理。一个人在不被周围人发现的情况下，把两个大人解体处理，是不容易的，那可是相当庞大的工作。”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在谈感情论，哥哥欲言又止。但是对樱子小姐来说，这种感情论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也不能否认像樱子说的那样，聪明的吉峰是“那一方”的人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女人一个人能做那种事吗?就算抛下其他部分，如果只有女人一个人的话，不解体尸体是运不出去的吧?”

在日本，尸体被肢解的理由，除了隐藏受害者身份等隐蔽工作之外，最简单的理由是“为了运送尸体”。平成时代的莉兹·玻顿也是为了弃尸而将继母肢解。

“那么答案很简单，也许不是一个人。”

樱子小姐吹了一声翘起嘴角的口哨，说道。大概是想说，越来越有趣了吧。

“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那头盖骨恐怕是埋在地下的，这是我凭经验的感觉，我想那应该不是煮或腌后做成的骨头，而且就算切了下来，一个女人要挖两个大人的墓也不轻松。”

樱子小姐像在思考事情似的摆出尖塔的姿势，指尖贴在口唇上。

“这是奥卡姆剃刀。‘Entities should not be multiplied beyond necessity’——也就是说，凡事最好想得简单些。如果你们杀了自己的父母，你们会怎么做?如果你们没有自首的意思。”

哥哥又皱起眉头说:“你会做那种事吗?”话虽如此，的确，比起樱子小姐的想法，我和哥哥的想法更具有普遍性。

“嗯……只要有车，有共犯，遗弃尸体这件事本身应该不难。北海道那种地方，只要有心就有很多地方可以丢弃尸体。只要对这个地方有地地道道的直觉，想都想得出来。”

“如果是你的话，会在旭川把遗体遗弃在哪里?抱着两具没有预料到的家人遗体，你会把那具遗体遗弃在哪里?”

什么问题啊，哥哥咒骂道。

“……只有旭岳。”

“为什么?不是还有很多山吗?”

“那是因为……我只是单纯地知道那里。虽然太郎很小，只能看家，但以前经常和父亲、祖父一起爬旭岳。”

“有回忆的地方，真是令人感伤啊。”

“当然，如果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最优先考虑的应该是找不到的地方，但是……如果是感情深厚的人，我想这部分也会加入判断条件当中。”

“确实，我也……因为要埋葬最喜欢的人，所以想选择一个特别的地方……不只是知道那个地方而已。”

哥哥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也补充道。樱子小姐说了句“原来如此”，又探出身子，手指滑向导航系统。

“……应该说要回去的吧?”

哥哥呻吟般地说。

“是啊。不过，再去一个地方也不会受到惩罚吧?”

轻快的电子音“哔哔”响起，导航仪的姐姐大声说:“已经设定好目的地了。”

“关于吉峰荣美，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幸好，我只知道她回忆中的一个地方。”

“嘭”的一声坐在座位上，系上安全带的樱子小姐满脸笑容。

“邻居不是说过吗?一家人经常捕到蛤——笃志，下一个是能取湖。”

第十二卷 朱丽叶的告白 第二章：朱丽叶的告白②

往湖边走的时候，哥哥完全没有对我们说一句话，大概是在生气吧，以前哥哥一生气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尽管如此，还是开车送了我们过去，是因为这里是观光景点吗？还是说这是自暴自弃——不过，最大的理由或许是为了我。

能取湖以珊瑚草闻名，曾经有一段时间差点就全部枯萎了，但现在已经恢复了很多，据说一到秋天，红叶就会把湿地染成美丽的鲜红。

中午吃饭的时候，哥哥说过，或许时节已经晚了一些，但如果有机会，还是想去看看。

到目前为止，哥哥的旅行并没有如愿以偿，也没有享受到快乐，尽管如此，他还是陪着我走到今天，我不得不感谢他。

但同时，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呢?我想。因为是兄弟，也许是这样。不过，我和哥哥的关系真的那么好吗?哥哥对我有那么好吗?

虽然心里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但既然来到这里，就想去能取湖。

就像樱子小姐说的那样，有可能在那样的地方，人骨以奇怪的形态被故意隐藏了起来。而且尸体上有暴力和绞杀的痕迹，另一具则是留有遭受虐待的痕迹，看上去似乎是制作者吉峰小姐那遭受丈夫家暴的母亲，吉峰夫妻有一天俩双双失踪。

而且那个重要的制作者已经去世了，自杀和事故，两种可能性都有——我也不认为完全没有事件性。

但是翻过去是很难的，就像听不见的声音一样。

而且，我认为也有可能让现在生活平稳的人变得不幸。真相并不总是温柔的，也有必须像骨头一样埋在肉下的答案。

到底要挖掘到什么地方才好呢?我觉得自己很没品位。

但最终我也无法阻止，也无法责备樱子小姐，因为我也想看到骨头。

在广播FM的背景音乐下，从石北本线出发，沿着国道238号国道，然后沿着道路1010号前进。

太阳落山后，天空逐渐被染成粉红色，空无一物的乡间小路笔直地延伸着。

车子继续沿着76号道路前进，不久就看到了湖畔公园。

那是一个宽阔的湖畔公园，有小屋和露营地，还有公园高尔夫球场。还有孩子们可以玩的游乐设施。把车停在停车场，下车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被火红的夕阳包围了。

能取湖以前是与海相连的咸水湖，现在是经过护岸工程的海迹湖。走在通往湖边的路上，一股既不像湖也不像海的独特水臭味扑鼻而来。

退潮的时候，正好到现在这个季节都可以在这里赶海，可惜现在涨潮了。

夕阳倒映下的湖水，和开始枯萎的深红色珊瑚草一起，把周围染成血红色，我的心沙沙作响。

我们三个人几乎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突然厌倦了似的转过身，朝收费的淋浴房和前台走去。

我慌忙追上她，樱子小声说:“好漂亮的地方。”

“是的，夕阳很美。”

我觉得喜欢风景很少见，点了点头，樱子小姐讶异地瞪着我。

“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维修得很好。”

“什么?”

“设备还有点新。”

听她这么一说，湖畔公园确实收拾得很干净，管理得很好，建筑物也很有新意。

“啊，但是湖畔公园……开业是在平成十四年（2002年）六月一日。很旧了。”

总之我先用手机查了一下，开业时间比想象的要久，不过，露营地的小屋和蒙古包肯定是最近才建的吧。

但是樱子小姐听了那个搜索结果后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樱子小姐一人点了点头，哥哥歪着头说:“所以，是十五年前吧。”

“十五年前……怎么了?”

“你怎么不知道?那个邻居不是说过吗?就是吉峰荣美死的时候。”

“啊……”

——那孩子死了大概已经十五年了吧……不，更早，在露营地建成之前。

佐久间婆婆的话在脑海中复苏。

“这只是我的想象，吉峰荣美在能取湖附近遗弃了尸体——恐怕是埋起来的。一到晚上，这里就杳无人迹——但当她得知这里要开发时，慌忙在工程开始前将尸体挖开，如果在自杀前挖开的话，时间就是两年之后。如果是在泥土中，白骨化的速度会很快。如果泥土中含有海水，盐分较高，白骨化的速度也会更快。”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问哥哥。“这样解析怎么样?”

“什么?”

“就是处理父母的遗体。这种程度的处理应该在常识范围内吧?其中煮头部的气味非常刺鼻，而这种麻烦的工作由大地来负责。”

“…………”

哥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无视地在自动售货机买了水。我也伸手要，哥哥把它按在我额头上，他是想让我冷静下来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解。”

“已经知道了，够了吧?”

哥哥一边生气，一边给樱子小姐买了水，他把水递给了樱子小姐。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重要的骨头还没有连在一起不是吗?为什么挖出父母骨头的吉峰荣美，要头盖骨放在自己工作的博物馆里展示呢?真是不可思议，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

樱子小姐痛快地喝了一口接过来的水，呼出一口气，吐出了心中的焦躁。

“嗯……还是先回到车里吧。今天先回酒店，好好思考一下怎么样?”

我不想再惹哥哥不高兴了，而且来回奔波确实让我感到疲劳。我都累了，开车的哥哥更累吧。虽然对樱子小姐很抱歉，但是我想让哥哥休息。

“来，走吧。”

“讨厌，我还想在这里再思考一会儿。”

“可是太阳已经下山了，到了晚上就会冷起来……你看，手不也变得这么冷了吗?”

樱子小姐像个孩子一样一个劲地说着“不要不要”，我想拉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凉飕飕的。

如果让樱子小姐感冒了，老婆婆就会骂我——我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拼命安抚着樱子小姐，把她引导上车。幸运的是，她不情愿地坐到了后座。

车子慢慢地开了起来。

本来想在更明亮的时间，在蓝天下，和看起来很开心的两个人，沿着这条被称为“美岬线”的美丽湖畔道路慢慢行驶。

但我们驶向的是与海角相反的方向，向黑暗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我只是懒洋洋的，而樱子小姐也一直在闹别扭。

哥哥瞄了一眼镜子里的樱子小姐，然后叹了口气。

“……什么事?”

“不，我只是不知道你这么不高兴的理由。”

“那是肯定的，因为骨头连不上，而且彼此都不高兴，你为什么一直生气?”

樱子小姐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然后隔着镜子瞪着同样不高兴的哥哥。

“什么理由，除了你把我弟弟弄成这样，还有什么理由吗?”

“这是常有的事，和这孩子在一起，不知为何总能碰到尸体。”

在哥哥和樱子小姐的紧张气氛中，我眼角的睡意全都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

樱子小姐又闹别扭地哼了一声，转过脸去。哥哥惊讶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在确认。那是因为……确实，不知为何，在我和樱子小姐两个人都到齐的时候总能发现尸体……。

“…………”

哥哥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我和樱子小姐确实和往常一样，好几次我都觉得对不起哥哥。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头盖骨也找到了，我现在对这个案子更感兴趣，你们兄弟的事已经是次要的了。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展示父母的头盖骨，实在无法理解，我真想知道。”

樱子小姐夸张地叹了口气。

太阳落山了好一会儿，天空和树木之间，隐约残留着黄绿色的阳光，我们一边看着，一边侧耳倾听行驶的汽车的重低音和略小的收音机声，快入夜了。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又叹了一口气，哥哥也“啊”地呼了一声。

“……你就那么不能理解吗?”

“什么?”

“展示的理由啊。有很多复杂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总之展示的理由我大概应该知道吧。”

听着哥哥略带挑衅的声音，系着安全带的樱子小姐探出了身子。

“那又怎样!快说!”

透过镜子看到生气地催促的樱子小姐，哥哥开心地笑了。

“你好像什么都懂，反而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

说着，哥哥把车停在刚好靠过来的停车场，回头看向后座。

“我的身体里也有像后脑勺那样看不见的部分，别说废话了，快说吧。”

樱子小姐招手催促哥哥回答，哥哥重新坐回驾驶座，做了一个深呼吸。

“大概……是因为爱着他吧?”

“什么?”

“因为吉峰小姐爱她的母亲，或许也爱她的父亲。她不是说过吗?只要不喝酒，她就是个好父亲。也许她喜欢不喝醉的父亲。”

“……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酒，父母应该是相爱的两个人吧。也许是被暴力束缚，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不过本来就相爱到私奔的地步吧?也许女儿也认为只要把酒戒掉，她所深爱的父亲就会回来。”

看来哥哥的话对樱子小姐来说很难理解。但我——不知为何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吃了一惊。

“三百年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听了我的低语，哥哥点了点头。

“我想就像你说的，挖出遗体的吉峰小姐，一定在烦恼如何处理那块骨头——因为是父母的骨头，所以她一定想用某种形式来吊唁。所以，至少要把两个人的骨头，模仿成选择爱而死的两个人的样子……即使冒着风险。”

死后也想待在身边。即使周围的人不允许，那对即使变成白骨也要走到一起的男女，引起了吉峰小姐对相爱父母的幻想。

不得已将父母的遗体埋在湖边，因为土地开发不得不挖出来的吉峰小姐，于是便将那两个头盖骨与当时制作的复制品标本调换了。

“就算被发现了，她也已经在水里……搞不好，她是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杀死了父母。”

樱子小姐似乎无法接受我们的话，表情复杂地听着。

“为什么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法?结果自杀的话，一起抱着跳进去不就好了吗?这样就可以一起吊唁了吧?”

“人的爱情是很粗鲁的东西吧。各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就像泥滩一样乱糟糟的。她恨父亲，但她也爱他，一定也爱母亲。所以至少在那个地方，换成了她爱着的两个人的头盖骨，而且……她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罪过，或者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两种想法在互相斗争吧。”

她想自首，但又觉得不能，坐牢好可怕，但是，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很理解这种夹杂着罪恶感和恐惧的感情，因为是人，所以才会…。

“……如果父母是相爱的两个人，那么这样的两个人的女儿不可能不被爱。一定是想这样肯定自己吧，大概是想看到最后幸福家庭的幻象吧。”

但是听了哥哥的推理，樱子小姐还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那不过是你的妄想，你怎么能断言吉峰荣美渴望父母的爱呢?”

“那是因为没有不想被父母爱的孩子。”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哥哥皱起了眉头，樱子小姐也同样皱起了眉头。我觉得他们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相似。

“你的想法都太情绪化了，不符合逻辑。”

“感情本来就不是逻辑，也不是机械，你理科很好，但语文不好吧?”

“没有的事。只要揣摩老师和出题者的意图就行了，你才是工学专业的人，不要把感情放在第一位。”

“不管是机器还是其他东西，使用机器的人一般都有‘心’——和你不一样。”

“哥，你这种说法太失礼了!”

哥哥的上唇带着坏心眼，冷冷地说道，在一旁听的我也忍不住了。因为樱子小姐并不是“没有心”的，只是形状稍有不同而已。

“……算了，接下来就由警察来调查了。侦探游戏没必要再继续下去，如果你平时就做这种事，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和我弟弟的相处方式。”

哥哥瞄了我一眼，像是要我闭嘴，斩钉截铁地说。

“一年前，弟弟绝对不会说他想当法医——他明明是个在经过交通事故现场旁边时都会发抖的孩子。”

我很清楚哥哥在说什么，我还记得那时白皙的手。但现在，即使看到状况更加悲伤的遗体，我也毫不畏惧。

“人会习惯死亡，尤其是尸体。就算一开始会感到战栗，但只要次数多了——”

对，樱子小姐说得没错，哥哥从来没有见过遗体，所以才会有这种事——哥哥粗暴地敲着方向盘，打断了我的思考和樱子小姐的话。

“普通的、日本的平凡的高中生，是不会习惯尸体的!”

“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死。这是活着的人的下一个阶段，为什么讨厌?”

“因为心还没有成形!就算身体变大了，心也还没有成形。还是很柔软的!”看过无数次尸体，接触了一大堆人性中残酷的部分和丑陋的部分——你还能‘一如既往’吗? !”

一声喊叫，让我感觉脑袋好像挨了一拳。

我就那么……变了吗?

“你强行扭曲了我和妈妈一直守护着的、养育的柔软的东西，以及这个孩子的价值观和世界，用‘死’‘尸体’这种压倒性的概念，涂抹掉了。”

哥哥非常生气。

确实，在普通的人生中，很少有机会自然地与遗体相遇。不过，我并不是为了相遇才与遗体相遇的。

但是……如果没有和樱子小姐相遇，有很多尸体是绝对找不到的。如果没有她教我关于人体的知识，我也不会对法医学感兴趣。

但一切都是结果论，我见过很多遗体，而现在，我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观。哥哥和樱子小姐所拥有的，我所没有的东西，好像终于出现在眼前了。

暧昧不清的善与恶，白与黑与灰，不被这些东西动摇、迷惑的我的正义。

“你把这孩子的人生都搅乱了，话说你有未婚夫，然后……”

“够了，闭嘴!”

我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

“……说直江干什么?”

“不是的，和在原先生没有任何关系，哥哥只是误会了。”

我迅速地向一脸困惑的樱子小姐说明情况，然后面对着哥哥，不对，哥哥完全不明白。

“哥哥你什么都不知道吧!我并没有被她迷惑，也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虽然我的价值观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但我觉得我成长了一点!”

“正太郎……”

“差不多一年都没见过你，你突然出现，别自以为是地胡说八道。”

我恶狠狠地说完，转过头去，隔着玻璃，哥哥吓了一跳……然后，大概……我知道我的话伤害了他。

我知道哥哥很担心我，也很珍惜我。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他说这句话。

我已经有了我的人生，有了想要珍惜的人。希望你不要随便横加干涉。

“…………”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像想起什么似的发动了引擎，收音机里传来欢快的乐曲，听起来很刺耳，我关掉了车载音响。迪尔贝尔阁下的歌声更好，我想听那种像喊叫一样的歌。

“我不擅长写读后感。”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眺望着流动的景色，樱子小姐突然说道。

“坦白说吧，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总是带回家问阿梅和蔷子夫人。”

“嗯……”樱子小姐不满地哼了一声，突然改变了态度，向后仰了仰。

短暂的沉默后，哥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不是正常的考试作弊吗?”

“别说了，时效已经过去了。而且就算有人说说‘不要写故事梗概，写你想到的事，喜欢的场景就行’，我也没有那种东西，所以我不可能写得出来……也就是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没能写出读后感，也没能像你一样引导少年……这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不，被道歉，好像又有点不对。”

我想樱子小姐是认真地说了道歉的话，哥哥听了反而很困惑。我在一旁感到不可思议。

“是吗……那明天就去看活着的鲸鱼吧。今天真的很开心。所以……明天就轮到你了。”

樱子小姐说着微笑了。

哥哥也苦笑着点了点头——而我，嘴里一直很苦。

回到房间，透过窗户看到了美丽的星空。

但是我们兄弟俩，别说是阴天，就是狂风大作，回到房间将近十分钟都没有说话。

哥哥真心为看惯了尸体的我担心，真是太感谢了。但是坏掉的鸡蛋是无法恢复原状的。我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那个为尸体颤抖的孩子了。

哥哥好像累坏了，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决定泡杯咖啡。耕治先生为我准备的房间里，总是备有挽手研磨机。

每一杯都是真空包装的豆子，开封后，芳香四溢、略带甜味的豆子芳香扑鼻而来。

“好香啊。”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哥哥看着我。

“什么?”

“什么……这是我的台词，你才是什么啊?”

“我?”

我往研磨机里倒豆子，感受着转动方向盘的美妙触感，哥哥以一种非常可怕的奇妙表情看着我。

“……我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那……我已经高二了。”

以前我喜欢的咖啡是甜腻的雪印牛奶咖啡，但现在只要加了牛奶，即使不加糖，也能喝得津津有味。

“和年龄无关……我说，这么豪华的房间，你觉得符合你的身份吗?你认为你是谁?不就是个馆胁正太郎吗?”

“什么?”

“才一年没见面，真的像换了个人一样。”

“…………”

哥哥像是心情不好似的，捂着嘴盯着我，我感觉哥哥的身影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确实如哥哥所说，“馆胁正太郎”和这么豪华的房间不相配，但同时我也是“九条惣太郎”。

因为我要代替惣太郎，所以我可以使用这个房间，耕治先生对我也很好，蔷子夫人也是，在原先生和老婆婆一定也一样。

啊，可是。

要我代替我身后看不见的人，我感到既不甘心，又悲伤。但就像哥哥说的那样，我再次意识到自己也在利用这种站位，不由得感到一阵晕眩。

“我……是我啊，以前是，现在也是。”

勉强挤出的声音嘶哑了，但我并不是自愿成为惣太郎的。那么我——对，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只要有一年的时间，人都会成长的。我并没有变，而是成长了，樱子小姐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现在……代替哥哥养育我的人还有很多，我已经有了我的世界。”

而且我遇到的不只是尸体，比尸体更残酷的真相、悲伤的人、可怜的人——那些彻底颠覆我价值观的人，至今仍牢牢地烙印在我脑海的每一层皱褶里。

——简直就像诅咒一样。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哥哥说的也不无道理。

馆胁正太郎住这么大又干净的房间，不适合他的身份。

在大浴场洗去心中的沉渣之后，我才回过神来，拜托蔷子夫人换了房间。

我和一个在大浴场认识的老爷爷交换了房间，他说:“我靠养老金过着勤俭节约的生活，每年一次的旅行是夫妻俩唯一的乐趣。”

但我并不是像樱子小姐那样，因为没能向哥哥道歉而赎罪……。

因为这个缘故，我反而对高雅的会席料理没有了胃口，我想去吃自助餐填饱肚子。

哥哥听了我想换房间的提议，笑了笑，馆胁家所有人都有大胃王的血统。

老爷爷和老奶奶非常高兴，我觉得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本应该在的地方，而且就算不是特别宴会，耕治先生的酒店的饭菜也很好吃!

“肉啊!”

“生鱼片!”

我吃着刚烤好的牛排，哥哥吃着刚捞上来的生鱼片，都非常兴奋，想往盘子里夹菜的手都停不下来。

哥哥一开始好像是以海味为主的日本料理。我从刚烤好的牛排、浓芝士加叻雷特和西餐开始。不过，两个人最后都吃了。

“……还是北海道的鱼好吃啊。”

哥哥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幸福地说，这是一种新鲜的刺身。

“有那么大的区别吗?东京也不是离海那么远，我不觉得有那么大的区别。”

“唉，鱼的种类不一样是有的，在东京，明明是我在北海道吃惯了的鱼，价格却比北海道高，味道却不怎么样，真让人失望。鲑鱼啦秋刀鱼啦，有的甚至要贵一倍以上，真是太贵了。”

“啊，这么说东京的秋刀鱼太贵了，真让人讨厌。”

啊，感谢北海道，便宜的时候不到一百日元就能把肥美的秋刀鱼摆在餐桌上。

泡了温泉和吃了饭，哥哥的心情好像也变好了。就像刚才我说的那些刻薄的话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啊，不过筑地的金枪鱼很好吃。”

“金枪鱼真好吃啊。”

说着这种无聊的话，大口吃着自助餐。自助餐的好处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自己喜欢的东西，缺点是也因此要站起来好几次，谈话也会断断续续。

在美味的米饭上放上很多生鱼片，做了昂贵的海鲜盖饭，回到座位上。哥哥也把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放着刚炸好的天妇罗和热乎乎的带骨羊排，落座前，他用大手紧紧抓住我的头。

“住手，正在吃饭呢!”

我从小就不知道被这样做过多少次。我一直很羡慕哥哥的大手。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最后要去哪所大学?”

“什么?”

“你之前不是想考医学部吗?”

哥哥敲我的头的时候，一般都是在训斥我的时候。或者想强迫对方听自己说话的时候。暑假和寒假里，如果我不好好做作业，就会被训斥好几次。

因为我好久没被人这样做了，一不小心就疏忽了，不过，看样子并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等着我，我端正了姿势，准备战斗。

“如果搬到东京来的话，一起住对老妈来说也比较放心，根据大学的地点，最好搬到交通方便的地方，所以我也得做好准备。”

“…………”

呃?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呆呆地看着哥哥。

“什么?”

“没有。只是……我知道哥哥反对我的前程……而且我想他一定是来确认我最近在做什么事。所以……”

我一直以为哥哥对于想要走上法医学这条路的我，不，原本就对法医学和法人类学完全持否定态度，特别是在观察遗体、调查人类骨骼的历史等方面。

“如果反对，就会选择放弃吗?”

“不是的……我是因为妈妈让我特意抽出时间来和你说话。”

“…………”

我想，哥哥陪我去这种充满不满的旅行，归根结底是为了说服我。我在哥哥面前抬不起头来，大概是老妈拜托哥哥的吧。

但是，他并没有反对，竟然还替我考虑去东京的事。

本以为哥哥会在等着我进行说教，可我太扫兴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看到哥哥面对面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哥哥不是那种会用这种玩笑迷惑人的人。

“还没决定吗?”

“啊，不，不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哥哥不耐烦地说，我喝了一口乌龙茶，打起精神。

“这个嘛……我想还是选旭川的大学。”

“不是札幌吗?”

“嗯。还是在老家比较放心。不能丢下妈妈和租父他们不管，而且札幌确实有想向之请教的人，但是那个人也说旭川的法医学部有很好的老师。特别是DNA相关的检测技术，在北海道旭川是最先进的。”

“……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在认真考虑，然而，哥哥听了我的说明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难道不是因为旭川有‘女朋友’吗?”

哥哥讶异地说，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耳朵一阵发热。

“别瞎猜了。她是特别的人……但她不是那种特别的人!”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是她是我的老师、朋友……在一起总能学到东西，总是这样那样地开心，而且就像她那样的人，我不能不管她，虽然有时会讨厌她，但也很尊敬她，她也有一点孩子气，完全看不出她比我大……算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在一起过了这么久，但我还是找不到一个能简洁地说明我和樱子小姐的关系的词语 ，她明明是我即使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那样重要的人。

听着我的说明，哥哥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说……这难道不是社会上所说的‘恋爱’吗?”

“不、不对!”

“没有错，只是换了很多说法而已，如果没有意识到的话，还是好好承认比较好，你今后也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很清楚自己的事情，而且今后呢?现在也好，今后也好，我和樱子小姐的关系不会变的!”

回过神来，我发现正要吃的生鱼片已经泡在酱油碟里了，好吃的生鱼片不需要这么多酱油，明明难得的生鱼片。

我略显粗暴地把生鱼片放进嘴里，不出所料，咸得很有攻击性。

“啊，真是的!”

我不禁烦躁起来。

哥哥又是这么任性地说这些话，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而且如果用语言承认了的话……我已经不能再待在樱子小姐身边了。

“如果意识到的话……还是承认和面对比较好。说不说，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不会的，就算不是真心的，只要一直这么想，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真的。再说了，不是有言灵这样的说法吗?所以我绝对不能说。”

绝对不能让这些扰乱我内心的语言从我的身体里飞出来并拥有力量。

“哥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的前途的事，樱子小姐的事，他指手画脚的，老是揪着我不放。

我情绪激动，甚至想哭，而哥哥却异常冷静，这让我更加生气。

“我只是想让你自由。”

“什么?”

“你动不动就想看周围大人的脸色，我是来告诉你没必要。”

哥哥今天好像不喝酒，喝的是乌龙茶，他用中指“咔嚓”一声弹开了玻璃杯。

“你真的想走法医学这条路吗?难道不是因为那个人吗?是不是因为喜欢她，才选择了那条路?”

“不是，不是这个理由!”

我使劲摇头，否定了哥哥的想法。真的不是那样的事。

“契机确实是樱子小姐……不过我更想成为‘正义的伙伴’。”

调查尸体这件事，听起来好像很荒唐，两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现在是生是死，人就是人。

特别是对遗属来说，即使死者已经不动了，腐烂了，变成骨头了，身为重要的人这一点也不会变。

如果那个死是在床上，被重要的人守护着迎接的就好了，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遗属一定会想问——“为什么?”。

能回答这个重要问题的人并不多，而且也有人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无法前进。

每个人身边也许会有像鸿上一样的人，因为担心自己可能杀了祖母，一直在寻找听不见的声音的人。

我想对这样的人，传达重要的人的最后的信息给他们，为了他们能够重新迎接朝阳，为了他们今后的生活。

哥哥抱着胳膊，默默地倾听我的说明。

“小时候很清楚善与恶，现在知道不是，但我还是想做正确的事，想救人。我找到的不可动摇的正义，方法就是‘法医学’。”

“……爸爸不是英雄。”

哥哥嘟囔了一句。

因为哥哥知道我想成为正义的伙伴的理由。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不由得苦笑起来，我不是小孩子，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为什么非你不可?”

“因为我想做。而且……当然，还有更单纯的理由。”

“简单的理由?”

“嗯，大概是因为很开心吧。”

“…………”

哥哥把托盘往前推了推，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探出身子，抱着胳膊，托着腮，好像稍微打开了心情之门，内心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现在对遗体的恐惧还不是完全没有。但是——法医学是一个谜，为了听到他们的声音，必须解开很多谜题。最重要的是人体很有趣——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人体还是很有趣的，越了解越有趣。当然也有使命感之类的因素。但最重要的是，我纯粹想学法医学。”

有人说把尸体进行科学研究太猎奇了，这是大错特错的，法医学是‘医学’。

医生和法医的不同，在于患者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亡的，对于已经死去的患者，因为患者自己无法传达病情——所以，法医学家要推理出这句话，法医学家治疗的是人们心中留下的创伤和死者的尊严。

“正因为法医学家爱着人类，爱着活生生的人，所以才会面对尸体，也有对犯罪的愤怒，至少我认识的人——法医学的天才，都是非常温柔的、有人格魅力的人，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成为那样优秀的人。”

我想成为樱子小姐憧憬不已的设乐教授那样的人。

也许就像哥哥说的那样，是因为樱子小姐的存在——但不仅仅是这样，我自己也很崇拜设乐老师。

“当然，我也知道哥哥听到‘遗体’这个词，会有抵触情绪——”

“算了!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认真，我就不反对了。”

所以吃饭时不要再提尸体了，哥哥皱着眉头说，没错，我疏忽了，我在看到遗体的当天也可以正常吃饭了。

“不过，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还是考虑一下未来的路比较灵活，你也要考虑一下离开旭川的情况。”

“可是……”

“不是的。本来妈妈和祖父就不想成为你的枷锁。这种担心，等一会儿我们再一起考虑就好了，虽然正太郎可能会因为我的任性而生气。”

“……不是这样的。”

不过，当我突然听说哥哥要去东京上大学时，确实很受打击。祖母和哥哥一下子都不在了，妈妈也很寂寞。

看到妈妈和祖父那样的样子……我想，一定要留在这个城市。

“虽然妈妈们有时会感到寂寞，有时也会感到困扰——但还是希望正太郎能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方向。即使去了城外的学校，也不会放弃故乡——我认为生我养我的地方是不可动摇的。”

而且，哥哥说。

“好久没回家了，旭川的天很高，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还有，老妈腌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这个……确实有点太甜了吧。”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最近筋子（将鲑鱼、鳟鱼的卵，在卵巢膜包裹的状态下腌制成的食品。）的价格不断上涨，一年比一年贵，但对于道民来说，就像是秋冬季节吃的撒酱一样普通。

不论要多少钱，还有鳕鱼子、明太子、筋子、跳跳，有的家庭还会有小蛤蜊、小蛤蜊、小章鱼——对于北海道居民来说，鱼蛋更加普遍，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放在饭上吃。

而且特别有家的味道，有从以前就吃惯了的调味。虽然好吃是不变的，但九条家和馆胁家的味道多少有些不同。

我们又开始吃晚饭，吃了多少和家里的味道不一样的东西，我也不免有点怀念旭川的日子。

旭川是个适合居住的城市，各种各样的东西都相当齐全，适度繁荣，有需要的东西可以去札幌或在网上订购，虽然书的发售日晚一两天很让人痛苦。

但我没想过要分开，不过哥哥说得没错……即使将来一定要回来，也可以考虑去别的城市学习。

“……难道哥哥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来的?”

吃着海鲜盖饭，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还有别的理由吗?”

说着，哥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还以为你是来教训我的，或是来反对我的……”

“这个嘛，如果需要说教的话我会说的。妈妈很担心，我又没有爸爸……作为哥哥，我怎么着都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弟弟的将来吧?”

听了这话，我慌忙低下头，因为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真是太差劲了，难得的旅行，一整天都是‘骨头’的事，真烦人。”

哥哥愤愤地将咬下肉的羊排骨头躲到盘子旁，咒骂道。

“为了道歉，你不是帮我预约了明天早上的观鲸吗?”

“运气好的话应该能看到吧?有太郎在一起的话，肯定是遇不到鲸鱼的。”

“什么啊!”

“哎呀，你们还在吃啊。”

这时，响起了爽朗的笑声。吃完饭的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来拜访了在餐厅大厅的我们。

“我说阿正，照你的样子还能吃吧。那么吃完后，请到酒吧吧，阿正不喜欢太苦的就，但笃志你能喝吧?”

“是啊，那我就奉陪到底。”

也许是美容院和温泉的作用，容光焕发的蔷子夫人邀请哥哥。哥哥露出为难的笑容，但并没有真心讨厌的表情，即使年纪稍微大一点，也不能拒绝这样的美女的邀请。

“在酒吧休息室旁边，生着地炉，可以烤棉花糖吃，阿正记得要监视小沙，不要吃太多。”

“知道了，我十分钟后去。”

那个被委以了非常重大的任务。他微微敬礼，回答道。但在这样的我的眼前，还闪烁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料理。

“啊，可能还是二十分钟后……”

“呵呵呵，那你就吃得饱饱的，说得饱饱的。”

晚饭吃得饱饱的，甜点里还品尝了香喷喷的棉花糖，泡了个热水澡，在露天浴池里看了满天的星星，第二天一大早大家一起去看鲸鱼。

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一定是非常幸运的。把我的倒霉虫塞进去，小须鲸、土鲸、石海豚组成了游行队伍，船长也高兴地说:“有啊。”

最后一天，哥哥和樱子小姐也和大家正常地交谈，有时还会笑。天很蓝，饭很好吃，吃得很开心——啊，来了真好。

因为太开心了，没能接鸿上打来的电话，后来又打了回去，告诉她我自己来旅游了，结果对方缠着要礼物。

那是在流冰玻璃馆买的，像白色孔佩塔一样的玻璃工艺吊坠。虽然很贵，但因为蔷薇夫人说过“一定会让她高兴的”，而且真的很适合鸿上，所以不能不买。

然后回到家，吃饱老妈的饭，哥哥回到东京，我也回到日常生活。因为只剩下没能去旭山动物园的事，今年冬天绝对会去一趟的。冬天的旭山虽然很冷，但企鹅和狼都很健康，非常开心。

就这样，秋天的小旅行落下了帷幕，在我心中留下秋天的寂寞。

那次旅行后过了几天后，樱子小姐打来了电话。

“要去札幌的医院探望老婆婆吗?啊，那我想和你一起去，你修学旅行快到了吧，我也想买很多东西。”

周末去札幌，要不要一起去?樱子小姐的邀请。对于月末要去修学旅行的我来说，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把笔在记事本上哗啦哗啦地滑，还问正在看电视的老妈:“我周末去札幌行行吗?”，妈妈确认了一下后就同意了，并说道:“那你买些土特产给我当礼物吧。”不知为何最近我每周末都要出远门，这不免有点兴奋。

而且秋天的北海道，无论去哪里心情都很好。这一天也是在秋高气爽的晴空下，从早上开始赶往札幌。因为上周刚出了远门，所以去札幌的路程我感觉瞬间就到了似的。

听说老婆婆在医院要做检查，因为是大医院，很花时间，所以她让我们不用陪着她，我们只好决定先去买东西。

但是，车子的方向并不是市中心，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要去哪里?”

“石狩。”

“……石狩?札幌旁边的?”

为什么?对这样的我，她简短地说了句“有事”。

“原馆长隐居在这一带的别墅里。”

“元……网走的? !”

樱子小姐无言地点了点头 确实，案件的骨头还没有连结。

石狩紧挨着札幌，说实话连界限都分不清。

田园风光持续了一会儿，迎接我们的是和天空一样蓝色的大海。我打开窗户，沿着河边有上下起伏的道路跑，风很舒服，又白又大的风力发电风车也在旋转。

因为是平时很少看到的海，我的情绪高涨起来。虽然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但在海边兜风还是很开心。

不一会儿，车子来到了能看到大海的漂亮别墅区。各式各样的房子鳞次栉比，虽然看上去并不全是豪华的建筑，但不可思议的是，和普通的住宅区营造出的氛围却截然不同。

设乐老师似乎知道西尾原馆长的住址，我们两个人根据地址，搜索要去的人家，略微寻找了一下后，没多久就来到了一栋平房别墅。

从窗户开着的地方看，西尾元馆长好像在家。按下门铃，传来一个女声，“来了。”樱子小姐说我们是替设乐教授来探病的，声音的主人立刻打开了门。

很遗憾，迎接我们的不是西尾元馆长的妻子，而是一位照顾我们的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和眉眼间的笑容，让人觉得很开朗。

我解释说，我们是去探望设乐教授的时候，听说西尾老师在这里才来的，樱子小姐说她小时候和叔叔一起见过几次西尾老师。

“真少见啊，西尾医生最讨厌小女孩了。”

“我绝对不是一个爱吵闹的孩子，老师很疼爱我，还经常对我说:‘真是的，大人们都是一副傻瓜的样子……’”

“‘孩子和野兽没有区别。”

樱子小姐认真地回答，护理员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笑，接着说。不过，身份确认似乎已经结束，我们被带进了别墅。

“这个家很开放，很漂亮啊。”

高高的天花板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正因为是平房，天花板才这么高。采光也很好，明亮温柔的光线包围着我们。起居室的窗户很大，从房间里可以看到夕阳西下的大海。

“如果有客人来访的时候，客厅如果又窄又暗的话老师会觉得很抱歉。老师他自认很讨厌人，却对那种地方很在意。”

她告诉我，西尾元馆长考虑到晚年的生活，盖了这间平房，但同时这里也有很多书，真担心地板会因此不堪重负。

“老师没有结婚，又有点孤僻，所以他的亲戚们一个都不来——不过像你们这样来学习的，现在每年还是有几个。”

虽然这位阿姨说话很稳重，但我觉得她是个若无其事、口若有词的人。不过我确实听说西尾老师很难缠，不到这种程度可能无法胜任护理工作。

至少，她似乎很欢迎我们，说要为我们准备茶。

“啊，不用担心。”

“他一定会骂我，说我连茶都不给客人端，我明明说了我不是保姆。”

虽然这么说着，但护理员微笑着跟我们说不要客气。

“但是……最近，他的老年痴呆症变得严重了一些。我想就算他就算记得骨头的事，也想不起学生和朋友的事。即便如此……请不要生气。”

说完这句话，她让我们走进起居室。大窗户的光线形成逆光，浮现出坐在窗边沙发上的黑影。

“老师，有客人!”

耳朵也有点背吧，护工用令人吃惊的声音明确地说着，影子突然动了一下。

看来并没有睡着，我悄悄走近，一位像圣诞老人一样蓄着白色长须的老爷爷慢慢地看着我们。

虽然眼镜后面的他睡眼惺忪，但膝盖上放着解剖学方面的书，左右两边则堆放着几本用英语写的晦涩难懂的书。

“我是九条樱子……设乐真理的侄女。小时候，我经常和身为法医学家的叔叔一起听老师说话。”

樱子小姐跪在老人——西尾老师面前，用比平时更清晰的语调对西尾老师说。

然而，老师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话后，回头看了看房间，而不是我们，就像找护工一样。

他再次回头看我们，依然含糊糊糊地用双手紧紧抓住樱子小姐的手，拍了拍向他招手的我的后背，指给我一个空座位。好像是在叫我坐下。

我跟着他在左右两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只见老师打开手里的解剖学书籍，好像在教我们什么。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樱子小姐好像明白老师在说什么。用英语回答了些什么，又指着书中的某样东西，像是听懂了似的点了点头。老师也满意地笑了。

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对话。如果我有更多的知识，说不定就能进入那个场合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常不甘心。

“哎呀，看样子是被捉弄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刚才的护理人员，托盘里放好了茶具。

“虽然老师有点爱挖苦人，但也很幽默，是个很渊博的人，但总觉得他很寂寞……还每天都能把我忘了。”

阳光照进来很热，她把绿茶从茶壶里倒进装有冰块的透明玻璃壶里，一边往玻璃杯里倒清凉的茶，一边低声说道。

“不过，有时候他的记忆会突然连接起来，人的大脑真是不可思议。有时候甚至可以与他正常对话，现在每天似乎都很开心。”

然后她把茶放在樱子小姐面前，递给我一个玻璃杯。

“对不起啊，明天要去做日间服务，所有的采购都安排在明天，以至于连茶点都没有。”

“啊，真的不用在意。”

我们突然来访，而且又没带礼物，我向她道歉道，她眯起眼睛说:“你这孩子真懂事。”

“可是这样子的话，姐姐我就没法抽出时间去干别的了，所以请你们帮忙看家一段时间行吗?附近有家好吃的面包店，我十分钟多一点就回来。”

说着，她啪嗒啪嗒地冲出了别墅，真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话虽如此，但交谈的时间确实会变长，樱子小姐和西尾老师就像用指尖和眼神交谈一样，享受着平静的课堂。

我侧耳倾听着玻璃杯中不时传来的冰块弹奏声，眺望着两人以及窗外广阔的大海。蓝色的大海和天空之间，白色的海鸥欢快地飞翔着。

非常安静温柔的星期六，我最近星期六也有课要上，所以总觉得今天很奢侈。

但我们来这里，既不是为了欣赏望眼欲聋的风景，也不是为了听老学者的课。

“樱子小姐。”

如果想问一些不好问的问题，现在护工不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我轻轻地催促樱子小姐。

“…………”

她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一定是非常有趣的课吧。没办法，我掏出手机，打开在博物馆拍的照片递给她，因为我想接下来就该交给她了。

不过我们也可以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回去，过几天再来。也许原本骨头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但是樱子小姐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悄悄地合上了两人正在看的书。

“老师……今天我有件事想问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听听吉峰荣美的故事。”

西尾老师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所以樱子小姐把手机递给老师，那个可怜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的头盖骨。

“展览只有头盖骨被调换了，用近代的人骨装饰。我不认为你会犯这种错误。”

樱子小姐用平静的声音问西尾老师。老师看了看手机……轻轻地移开眼镜，轻轻地看了看头盖骨。

“但是这是你做的展览。如果你和她的案子有关系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是你帮了忙吗?至少调换的头盖骨，你不可能没发现。这是原先埋在能取湖里的吧?但是因为开发露营地，不能就这么放着——所以就挖了起来，不是吗?”

老师又回了一句呻吟的话。但听起来似乎不是我们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要展示那块骨头?那块骨头和吉峰荣美有关系吗?”

樱子小姐拼命地问道。但是老师好像已经对照片失去了兴趣，把手机还给了樱子小姐。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难道你为了吉峰荣美的感伤，真的做出了背叛作为一个学者的事情吗?那是为什么呢?还有……她和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骨头还是她的父母吗?”

樱子小姐用嘶哑的声音哀求着，一把抓住了老师的胳膊。可是老师……好像突然对她失去了兴趣，视线转移到了蓝色的大海上。

无情的蓝色支配着西尾老师的眼睛。

“求求你……她已经死了，如果连你都走了，那个家庭就会被淡忘。”

“樱子小姐……”

尽管樱子拼命地诉说着，老师却再也不看樱子小姐了。不久，放弃了的樱子小姐短暂地叹了口气。

然后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从里面出来的是最近只在车站看到过的令人怀念的骰子奶糖。

“这个也忘了吗?”

樱子小姐打开骰子，从里面取出奶糖。

“小时候，你总是给我这个，因为我知道奶奶绝对不允许我吃奶糖，说奶糖会粘在牙齿上，所以我们经常偷偷吃。我很期待见到你哦——“奶糖老师”。”

打开包装后，把糖果的碎片送进嘴里，樱子小姐寂寞地垂下了眼睛。

老师似乎忘记了它的味道，连牛奶糖都没有伸手去拿。

我们还是在头脑的某个地方期待着老师能恢复记忆。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哪怕只是一句话也好，哪怕只是回答的一小块碎片也好，我想，我应该就能把骨头连起来了吧。

时间是残酷的。

还没有听到在博物馆发现人骨的消息，那块骨头肯定就这样混在众多标本中被人遗忘了，悄然消失的亲子的存在，就像时间的波浪一样被冲走了。

“……你真的不记得吉峰荣美吗?”

樱子小姐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这时门开了。原来是护工外出采购回来了。

她买来刚烤好的羊角面包和烤炉烤的披萨当午饭，还劝我一起吃早一点的午饭。

但是，我不能再听老师说下去了。就算再纠缠，想问的也问不出来吧。好不容易给我买来了，真对不起，那我们就告辞了，老婆婆也在等着。

樱子小姐也完全失去了兴趣，一脸冷漠，也许是生气了，虽然不知道是针对什么而生气。

“可是西尾老师只吃和食，连我做的咸茶罐头汤也只能是我自己吃掉，所以你们就留下吃午饭吧。”

护理员这样挽留我们，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照顾别人，会不自觉地变得热情好客吗?被她强硬地挽留，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

但是樱子小姐已经完全准备回去了。她用冷淡的口气重新披上外套——护工抓住了她的袖子。

“可是我们完全没说过话。”

“我不是来和你说话的，我来见的是西尾老师。”

樱子小姐飞快地走向玄关。没办法，我也跟着追了上去。护理员依依不舍地在我们身后靠在柱子上，看着穿鞋的樱子小姐。

“就这样回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刚把手放在门把上，护理员就小声说道。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威胁，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我的戒备心一下子提高了。面对这样的我，护工扔出了什么东西。

“骰子奶糖?”

那是刚才樱子小姐吃了一半的放入骰子里的奶糖。

“阿斯特拉格奶糖。”

护工眯起眼睛说。正要开门的樱子小姐突然停下了手。

“……你怎么知道?”

樱子小姐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护理员对着她微笑。

“我想起以前他对我说过，一个小女孩，因为她喜欢骨头——所以就给了她骰子奶糖。一节中提到，据说骰子起源于埃及一个叫阿斯特拉格的玩具店，是用羊和牛的距骨做的四面骰子。

面对像唱歌一样说话的护理员，樱子小姐的表情惊讶地扭曲了。

“全都是我的失算。”

“……你到底在说什么?”

“吉峰荣美的人生啊——她啊，是一个无论何时都无法按自己的要求去做的女人。”

吉峰荣美的自白

来，吃吧。没关系，没有下毒。

而且老师经常说，在长篇大论之前需要先吃美味可口的米饭才行，而且这里的披萨真的很好吃。

该从何说起呢——啊，对了，你们见到佐久间婆婆了吧。那么，进入正题吧，那天晚上的事。

当听说人类历史馆的馆长要正式更换的那天晚上，我就做好了带老妈出门的准备。

老实说，我本想辞职的，但听说如果继续工作的话，工资会上涨，而且不是打临时工，而是正式录用，所以就放弃了——这样的话，我和老妈两个人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如果不大手大脚的话，我们应该可以生活下去的。

虽然不喜欢新馆长和同事，但总比被爸爸打着过日子强多了，离开家后，我一直很担心老妈。

我想好好攒钱，去爸爸不知道的城市。这份工作虽然带给我的不只是开心的事，但是考虑到新城市的事我还是努力了。

但是老妈拒绝了我的邀请。

她说‘我不能抛弃爸爸’，没有我们的话，爸爸一定会死的，爸爸连饭都不知道怎么煮。

你相信吗?明明要挨爸爸的打，还要做替爸爸做饭?我觉得老妈很奇怪，明明一直被打，看样子她的脑袋都疯了。

但是老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酒，说爸爸只要变成不喝酒的人就没问题了，还说他马上就不会再喝酒了。

很傻吧?！爸爸一边喝着酒，一边打着我们，妈妈居然还说什么都没问题。

虽然和妈妈吵了起来，但我还是放不下妈妈。因为我想，就算现在再怎么痛苦，过一段时间老妈也会醒过来的。

可就在我把妈妈几天的衣服塞进包里，硬是要把她带出去的时候，爸爸回来了——那个人又在喝酒。

爸爸醉得很厉害，而且非常生气，因为他发现我想逃。

他骂着难听的话，嘴角冒着脏污的泡沫，打了老妈一顿。然后，我想要阻止他，父亲想要踢倒我，但旅行包挡住了我。

但是爸爸更生气了，狠狠地把我打得要吐了。

他从小就不打我的脸，说是因为喜欢我的脸。但是那天，我第一次被打了耳光，我一下子心碎了，就这样，腹部和胸部被折磨了好几次……我痛苦得无法呼吸。

然后，知道我已经无法抵抗了，就把我盖在了老妈身上——他骑在妈妈身上，对着她的脸打了好几拳。

无法原谅。

老妈也马上累得动弹不得，尽管如此，爸爸还是拍了拍一动不动的妈妈。

都怪我。要是我没想过要把老妈带出去就好了。

——不，不可能。

错的都是爸爸，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话。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从背后掐着爸爸的脖子。

手指都快断了。

我在脑子里想，这是不会死人的。

即便如此，只要他不再动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再害怕爸爸了，总之我松了一口气，但也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但老妈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说‘我们想想办法吧’。我没有错，我要思考该把爸爸的遗体藏在什么地方。

所以，我们两个人去抛弃了父亲，在爸爸最喜欢的夕阳最美的地方。

我和老妈拼命挖了个深坑——在黑暗中挖了好几个小时。

渐渐地，我累得精疲力竭，被打的地方痛得站都站不住了。

我听着老妈挖土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水平线开始泛白的时候，醒来的时候老妈不见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老妈跑了。

我被背叛了，应该说是被老妈抛弃了。

但是不是，不，没有错，但不是我想的样子。

老妈在挖好的坑里。

依偎在死去的父亲身边。

“因为我还是杀不了你，所以还是我去死吧。”

她留下的信是这么写的。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个深洞是为爸爸和我而设的。

老妈为了把杀了爸爸的我也一起推入这个坑里，一心一意地挖了个深坑。知道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崩溃了。

妈妈说如果我没说蠢话，爸爸就不会死……她可能是这么想的，有可能是生气了。

又或者是我杀了爸爸，她觉得这样的我不能活着，又或者是觉得我在睡梦中被打才会死?

不管怎么说，她打算杀了我。我知道她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她爱我，但我还是下定决心，拿起了铲子。

老妈平时经常服用安眠药，可能只是睡着了，但我没有确认。

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那样做，因为妈妈想死。

我讨厌一切，所以重新填补了空缺。要是有人来注意到我在做的事就好了，可谁也没有注意到——所以我就那样回了公寓。

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睡了三天左右，第四天开始重新开始日常生活。

我想过要不要去自首……一旦回到日常生活，就无法再踏出那一步。

反正有人会发现两人不见了，应该会找到他们，遗体也应该会被发现，我以为就算不自首，一切都会暴露的。

但是没有人找到爸爸妈妈，尸体也没有被挖出来，两年就这样过去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不是吗?我再也不用害怕爸爸了，我想再享受一下这种安静的生活。

不过，话虽如此，我毕竟是杀人犯。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来，我一直被陌生的脚步声吓着，世界看起来就像一片灰色。

那时，我听说能取湖要开发了。

就这样结束了，我想这次一定要把一切都结束。

和西尾老师一起制作的最后的展览也完成了，我觉得已经没有遗憾了。

那天晚上，我拿着铲子出门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然后，你把父母的遗体挖出来了?”

“嗯，但是我很害怕。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担心死去的父母会变成妖怪袭击我。”

吉峰荣美女士一边不时确认西尾老师工作时使用的录音机是否正常运转，一边淡淡地讲述着自己“死”的经历。

“除了头盖骨，其他部分怎么样了?”

樱子小姐不耐烦地问道，吉峰小姐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进一步戏弄樱子小姐似的：“你太急躁了。”

“人最怕的是死尸，我一个人挖啊挖，挖到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两个人的头盖骨，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我松了一口气,尸体变成骨头之后，恐惧突然消失了。”

确实，成骨的遗体比没有成骨的遗体，在亲眼目睹时受到的冲击要小得多，送走过家人和亲人的人，应该也见过火化后变成雪白的灰和骨头的样子吧，骨终了，会让人有一种静寂的感觉。

“而且两个人的骨头，两颊贴在一起睡着了。不知为何，我觉得很漂亮——就像被发现的那两具骨头一样。因为那天正好是制作标本的日子，所以我觉得上帝果然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更让我绝望了。”

能取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在悲伤的夜晚埋葬的父母，与那天自己再现的可怜的遗体重叠的冲击。

吉峰小姐淡然的语气没有改变，但她低着头的漆黑眼眸，透露出她受到的打击。

“我觉得已经够了。”

吉峰小姐呼出一口气，这时西尾老师在沙发上说了些什么，吉峰说了声“好了好了”，把书挪到矮桌边，把沙发倒了过来，在老师身上盖上毛巾被，老师看来是困了。

“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挖出来，也没办法考虑挖出来之后的事情。”

吉峰小姐一边和我们说话，一边用温柔的手势整理躺着的西尾老师的毛巾被，再次回到我们这里。

“美岬线吗?”

“是啊。天空的边缘开始泛白，我抱着爸爸妈妈的头盖骨跑在小时候和爸爸一起跑过的那条最喜欢的路上，很安静……很美。”

吉峰小姐静静地点头，这是她最后选择的旅程。看着朝霞走向海角的吉峰小姐，和看着晚霞背对海角奔跑的我。跨越时间，一瞬间重叠在一起的风景，让我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样，我在海角等着朝阳，吃下了老妈留下的安眠药，在等安眠药见效的时候，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手机，西尾老师发来了一条信息。说白天看到我和平时不一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还说很担心我。”

在她迷失自我价值的时候，西尾老师的话温柔地包围了她的心。她说，这是一种救赎，一种被宽恕的感觉。

“在这种时候，还有人这样关心我，我很高兴。所以我给他的留言信箱留言，把一切都告诉他。因为我觉得他在睡觉，也想跟他说声谢谢。”

做完最后的告解后，在药效完全消失之前，吉峰小姐慢慢地将车开向大海。

去天堂的兜风——也许是通往地狱，她寂寞地笑了。

但就在这时，有人猛敲车窗——是西尾老师。

“我觉得是他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可以被警察抓住了。”

吉峰小姐说，她心里一直纠结着去警察局和逃跑的想法，而推她一把的正是西尾医生，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但并非如此。

“西尾老师把我从车上拖下来，对我说:‘我们逃吧。’”

西尾医生没有带吉峰小姐去警察局。

两人伪装成她连人带车跳海身亡的样子，离开了海角。

“她把两个人的头盖骨换成标本后，抛下一切来到札幌。他本来在石狩准备隐居生活，他说他有足够的财产让他晚年安稳地生活，所以再养一个人是毫不费力的事——但他说希望我陪他到死，因为他爱我。”

孤独的老学者选择的人生伴侣：

吉峰小姐答应了这个提议。

“作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不认为没有户籍就不能活下去。我想反正两个人的遗体也能找到，所以我想至少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这个温柔的人，哪怕是一点点也好，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情。”

看着寂寞地微笑着的吉峰小姐，我隐隐约约地想，她的想法应该不是男女之爱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拒绝他的爱，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不想伤害他。不，应该是两者都有，也许这是她的愿望。

“但是头盖骨没有暴露，爸爸妈妈的遗体也没有被发现，我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但最终还是没有户籍就活了下来……很好笑吧?我这十五年，没有得过什么像样的病，也没有受过什么伤，连一颗蛀牙都没有!”

为了救母亲而杀了父母，为了自杀而重新生活，本应这样获得短暂的安宁，却度过了十五年的岁月——吉峰小姐对自己的失算自嘲地笑着。

“时间很长……老师他似乎怀着一种罪恶感，认为他是在利用我的罪过来束缚我……但对我来说，这十五年是安静而温柔的，让我学了很多东西。”

虽然没能上大学，但在这里，她在他身边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知识。很多学者访问了他，倾听他的意见，有时还参加他的谈话。

或许这也是西尾老师的赎罪。

“过着优渥的生活……但是，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幸福。我就像地缚灵一样被关起来，过着重复同样的生活……我应该已经死了两次了，所以和幽灵一样，我也想过从眼前的悬崖上跳下去……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做到。”

吉峰小姐双手掩面，挤出声音。

明明犯了罪，却还希望幸福……她说自己也这么想，那么她犯了什么罪呢?她是坏人吗?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而已。

“但是，已经结束了，现在终于结束了，啊，终于……可以摆脱这种生活了，可以变回我了——这次一定要。”

阳光从高高的天花板温柔地射进餐桌。她仰望着天空，做了个深呼吸，晴空万里。

这时，门铃响了。

是她经常拜托的家庭看护来了。

“对不起，我现在突然得不在这个家了。”

说着，吉峰小姐把老师睡醒后让他吃午饭的事、有什么事想联系的亲戚的联系方式等告诉了新来的看护，不明白的事全都整理在文件里。

面对如此周到的准备，我才知道，这十五年来，她一直在想象着自己离开的那一天。

然后，她回到西尾老师身边，轻轻摘下熟睡中的他的眼镜，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真是太好了……我不想背叛罗密欧，我不想像朱丽叶那样说谎，让他死去。”

声音湿漉漉的。

“因为他是我第一次得到的真正的‘家人’。”

吉峰小姐坐着樱子的车去了警察局。

她手里紧紧握着刚才对我们告白的录音机。

她说把车交给樱子小姐来开，是因为不想再逃跑了，由她自己开车的话，搞不好又会再次逃跑。

沿着海边跑着，我突然想起网走的风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生活。

人无论离得多远，都无法忘记故乡。

我大概也会一辈子为旭川着想吧。不管去了哪里。

终于看到了望来的派出所。吉峰小姐很平静。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她，樱子小姐突然把车停在了派出所前的通讯中心停车场。

“那个……”

为什么会在这里?吉峰小姐不可思议地看着樱子。

“等一下，自首之前，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把骨头展出。”

我知道吉峰小姐‘死’的经过了，她的父母也是，但就是这样，说到底，我们还没有彻底解开展览的谜团。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吉峰小姐不解地歪着头。

“你和老师都是聪明人，所以我不理解你们的遗弃方法，我认为这也是对某种知识的亵渎——可是，为什么?”

以爱为理由，樱子小姐还是无法接受。看着探出身子想要真相的樱子小姐，吉峰小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突然笑了。

“因为是骗人的。”

“……什么?”

“罗密欧和朱丽叶根本就是骗人的。”

“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回答，我也不由自主地从后座探出身子。

“那个展览是新馆长要求做的，他说想把它作为常设展览的重头戏，所以必须要有冲击性，所以新馆长考虑了那个展览的内容。”

“那么，那个展览呢?”

“确实是同时发现了两具尸体，但实际上并不是殉情。根据西尾老师的推测，两个人全身都有暴行的痕迹。两人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殉情，而是被殴打致死，被抛弃。”

我不由得和樱子小姐面面相觑。结果，留在骨头上的暴力痕迹，即使在三百年前也是真的。

“老师说这是为了和我一起承担罪责的秘密约定。也许是给我留下赎罪的契机，也许是他的复仇，对那些把自己赶出博物馆的人。”

西尾老师担心，如果不这样做，两个人的生活可能会永远持续下去，不要让她照顾迟早会老去的自己，希望她有一天真的能获得赎罪的机会，能够重生。

“可是那块骨头只有你一个人注意到了，真是可笑!十五年来那些人明明每天都在看!”

“这是隔了十五年的报复。”她笑了。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天真。

“那个……你还记得东海林吗?”

我不由自主地问道，她想了想，“啊!”的声音。

“是啊，只有他是个好人，又温柔又亲切。一听说展览的事，就滔滔不绝……有点像西尾老师，很可爱。”

“你可以联系他，他应该不会觉得麻烦吧。”

吉峰小姐没有回答樱子小姐的提议。

她现在就要被逮捕了——但我希望这能成为她新人生的开始。

没错，比起醒来后得知罗密欧的死期而追随的朱丽叶，我还是希望她活下去，无论多么撒谎，多么狡黠。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不要选择死亡。

没有放弃生活，坚强的朱丽叶。

吉峰荣美直奔派出所的背影十分耀眼。

第十二卷 朱丽叶的告白 第三章：我的家在那里－前

每个人都迎来了食欲之秋。

“啊，阿正妈妈，我再来一碗好吗?果然贵的电饭锅，煮出来的米饭完全不一样啊，糠秋刀鱼也很棒，还有这个炸茄子!超级好吃!”

“真是的，内海……你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就跑来我家蹭饭。”

老妈边说边若无其事地从内海先生手中接过茶杯。

“因为我特别想吃啊~馆胁家的饭!”

自从搬到我家附近，内海先生每月来我家吃一两次晚饭。

老妈做的菜确实好吃，但多半是为了节省伙食费。话虽如此，一有工资，他就会请我吃烤肉，也许只是单纯的家人团聚，或是思念别人。

内海先生的老家在旭川，但他一回家就被人说三道四，好像弄得他很不舒服。

“果然大孩子也很喜欢炸茄子啊，从夏天到秋天，如果做得不好的话，一周只能做一次。”

油炸茄子香甜浓郁，葱姜蒜碎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醋的酸味配上鹰爪的辣味，能吃好几碗饭。

老妈笑着说，哥哥上周也吃了不少。

“啊，哥哥回来了?要是把他介绍给我就好了。”

“为什么一定要把哥哥介绍给内海先生呢?”

“那不是我和阿正的关系吗?”

内海先生爽朗地哈哈大笑。

“对了!阿正，星期天有安排吗?”

内海先生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第三顿饭，一边看着挂在电话上的挂历说。

“星期天……没问题吧?因为是修学旅行前夕，所以有点心神不定。”

这个月末我就要去修学旅行了，五天四夜的京都、奈良和东京旅行。

“修学旅行真好啊!别忘了带礼物哦。”

“那就给我饯别吧，那么，星期天有什么事吗?”

和健谈的内海先生说话，如果不好好掌舵，催促他回答问题，就会被绕来绕去。

“对了，星期天，小乖的新妈妈叫我去给小助庆祝生日，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阿正和九条也来。”

小乖——富永柚胡香，是去年夏天我遇到的那件案子的受害者。她差点被母亲的恋人杀死，在侥幸逃脱的时候遇到了我。

我们就这样找到了迷路的她的家，内海先生、樱子小姐和我三个人，救出了她的母亲舍命保护的小弟弟，现在她们姐弟两人都被母亲的远房堂兄收为养子。

那个时候救下的小一——樱子小姐冒着生命危险保住的小一，幸好没有留下后遗症，正在茁壮成长。

“啊……那个，小一的真名叫什么来着，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

“是阳驱君啊，小乖最近说话也很有腔调了，之前发音好像一直不太好，现在好像也改过来了。”

“对了，她还叫赫克塔‘one’呢，呵呵。”

小乖把“小”念成“小”，把“小男孩”念成“音之丘”，连自己的名字“优香”也念成“echa”，被她那奇怪的日语戏弄的时候，现在看来简直是笑话。

一想到她去世的母亲，我的心就剧烈地疼痛，但两个人还在健康地成长，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救赎。

“小一也会很高兴的，一起来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我想樱子小姐应该也没问题吧。”

“太好了。”

看到我爽快地答应了，内海先生似乎放心了许多，“哈”地趴在桌子上。那么多?我讶异，内海先生抬起头苦笑。

“不……其实，小乖的新妈妈的菜穗，她不巧正是我高中的学妹，上学时虽然没见过面，但总觉得很亲切，所以经常发短信。”

“……是有夫之妇啊。”

“我知道，而且还是孕妇!”

“啊，是吗?”

内海先生经常宣称自己在招募恋人，所以我不由得感到讶异，但这次似乎是多虑了。

“啊?可是，当初收养这两个人是因为一直没有孩子……”

“嗯，一直治疗都不行，最近，听说奇迹般地怀上了。”

据说这种事时有发生，放弃可以减轻压力——也有这样的说法，生命本来就是神的恩赐。

“那么，两个人也有弟弟妹妹了，真是太好了。”

“嗯，肯定是‘太好了’……”

内海先生含糊地说着，用筷子尖咔嚓咔嚓地夹起饭碗里的饭，送进嘴里。

“……生了孩子，我担心她对待小乖她们还能不能和她的亲生孩子们一样。就算她没问题，老公和婆婆也会平等对待她们吗?”

“可是，父亲和小乖的亲生母亲是亲戚吧?有血缘关系的应该是父亲吧?”

“是啊。不过……他好像还没能胜任西父亲的角色。”

据说小乖的母亲是抱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爱孩子的觉悟成为母亲的，而且她小时候家境不太好，所以才有想用自己的双手建立一个幸福家庭的强烈愿望和决心。

“还有……我担心这对小乖她们是不是太勉强了。”

“不行吗?”

“菜穗要是当了妈妈，一般情况下应该会有抵触情绪，但小乖却很亲近她……而且最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很多，小乖也会帮忙，小乖实在太乖了，我很是担心。”

内海先生放下茶碗，在桌上托腮。如果和蔼可亲、笑容可爱的小乖能和新妈妈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将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但是小乖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

“那总比叛逆好吧，小乖不任性，又懂事，连老公飒太君都很高兴……小乖这个年龄该不会什么都不懂吧?”

“应该说，不是不懂的年龄吧。”

这时，老妈为他泡好饭后茶，把茶杯放到内海先生面前，说道。

“什么?”

“长到四五岁，就能看懂大人的脸色了，正太郎这孩子也不会马上说想见爸爸，因为他知道，说了爸爸会让大家伤心。”

老妈在我身旁坐下，喝着茶瞥了我一眼。

“小小年纪就很清楚自己的状况，至少知道现在的环境对那个孩子来说是安全的吧。既然如此，就不要烦恼了，做父母骗平常该做的事，有时多爱他们一些就好了。”

妈妈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但仔细想想，妈妈和爸爸再婚时，哥哥的年龄正好和小乖差不多。

“那个……就算现在还好，等长大了，会不会因此爆发不满呢?”

“当然会，本来谁都会爆发的。但那也是一种成长，到时候好好地吵一架，然后百倍地爱她就好了，无可奈何地去担心，从现在开始也只能没完没了。”

老妈说到这里放下茶杯，邀请内海先生说:“还是喝啤酒吧。”老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镇啤酒，拿着玻璃杯回来时，深深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不管是什么样的家庭，都会有秘密和障碍吧。”

这句话之所以深深刺痛我，是因为我也看过很多“秘密”和“障碍”，有时甚至会夺去生命，内海先生大概也一样吧。

“……这样的事情，我和樱子小姐就可以告诉你了，老婆婆和樱子小姐也没有血缘关系。”

“是啊，对自己的育儿有自信的妈妈，大概是极少数，本来以为很懂事的孩子，突然就被刺伤了，就住院了。”

老妈瞥了我一眼，哎呀，这句话可太刺耳了。

看着往玻璃杯里倒啤酒的人，我和内海先生苦笑起来。

“……总之我啊，怎么说呢……虽然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事情，但是为了小乖的幸福，我还是想帮助她，那天，我在小乖的母亲面前承诺过会帮助小乖。”

——这是为了弥补没能拯救母亲的罪孽?

“我知道，那大家一起庆祝吧。”

我点点头这样回答。因为我一直和内海先生有同样的想法。

秋愁、秋怀、伤秋等，秋天有很多令人遐想的季语。

高中二年级的秋天，它像刀子一样锋利，让我的心流淌出比枫叶还要绚丽的鲜血。

富永家离神乐冈公园不远，在安静的住宅区里。

那是一座坐落在缓坡上的崭新住宅，下车后，我闻到一股泥土和青草的烧焦味，不知道哪里在烧田地。

樱子小姐拿着老婆婆亲手做的南瓜派，我拿着当主厨的爷爷烤的烤牛肉，向富永家走去，很期待好久不见的乖宝宝们的成长。

虽然不至于被小乖忘记，但要是把当时还是婴儿的阳驱君吓哭了那可怎么办呢?

我抱着这样的心情按响了门铃。

听到有人“咔嚓”一声做出反应，没等回答，就不慌不忙地对着麦克风说了声“内海”，隔着门传来了过于急躁的脚步声。

“内海先生!”

打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苗条女性，“因为是有夫之妇吧?”她是一个让人一看就觉得很漂亮的人，我甚至想再次向内海先生确认。

“咦?怎么了?”

这样的美人，脸色大变地迎接我们，让我们不知所措。那表情显然不是欢迎，而是因焦虑和不安而扭曲。

“内海先生!柚胡香!柚胡香不见了!”

她瘫倒在门口，双手掩面哭了起来。面对唐突的迎接，樱子小姐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你有时间哀叹，不如解释一下，她不在了是怎么回事?”

樱子小姐依然用没心没肺的声音说，话虽如此，的确哭也没用。

“是啊，别哭，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内海先生也温柔地开导她，像是在说发生了什么事，菜穗小姐满脸泪水点了点头，把我们领进室内。

明亮的阳光照进客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贴满了许多小乖的照片，还有很多可爱的画，应该是小乖画的。

沙发上罩着色彩鲜艳的罩子，茶几上还放着一块安全海绵——和一年前小乖住的房间相比，这里充满了清洁感和温暖。但是很遗憾，应该在这里的小乖没有出现。

“离我家两栋房子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和她上幼儿园的朋友，关系很好，每天都来来回回的，所以今天早上又让她一个人去了。”

今天一大早，为了参加宴会，她就好好地烤了饼干，是阿乖和阳驱最喜欢的企鹅和熊猫的黑白曲奇。

“她说做得很好吃，还要拿去朋友家，她跟我说，就去在附近……”

当然，刚开始的时候，不管多短的距离我都很小心。不过，和朋友家的来往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习惯不知不觉变成了疏忽大意。更何况是离家几十秒的距离。

今天早上她也没有马上回来，大概以为她去朋友家了。丈夫带着最小的孩子去了外婆家，能一个人准备派对真是太好了——菜穗小姐这么想。

“她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

“……听说她放下饼干就离开了，所以……已经将近三个小时没回来了。”

“三个小时啊……想去的话，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樱子小姐咂了咂嘴，菜穗小姐的眼里又溢满了泪水。

这时，传来了车库开门的声音和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我丈夫，他好像从老家回来了。”

说着，菜穗小姐哼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脸。外面传来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争吵的声音。

“我婆婆也一样，她是个很严厉的人……她肯定又会对我说很严厉的话。”

她自嘲地嘀咕着，但还是下定决心去玄关迎接两人。

“菜穗!”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说着冲了进来，看来是丈夫飒太先生。

“美女与野兽”这样的说法或许有些失礼，但与身材苗条、随时会折断的菜穗小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飒太先生是一位肌肉结实的男性。

“对不起……那个孩子不见了。”

“真的没有吗?她的朋友家呢?”

“嗯……”

屁股那部分装饰着怪兽的嘴，穿着可爱裤子的小男孩，也被有着细长险峻眉毛的女人抱进了家门。大概是阳驱君吧。和小乖很像的水灵灵的眼睛很可爱。

“所以我才说一下子突然成为大孩子的父母根本是不可能的明明连自己的事都做不好，还要带两个孩子!”父母照顾不到位的话，孩子就会做父母意想不到的事，所以突然成为父母的你，根本无法理解孩子的事情!”

刚才提到的那个“严厉的婆婆”，几乎在走进客厅的同时，厉声说道。这时阳驱君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我们，怕生地紧紧抱住婆婆的脖子——这时婆婆看到客人的存在，慌忙缓和了语气，说:“真的要小心。”

“可是妈妈不是说过把柚胡香她们送进福利院太可怜了吗……”

“这样的话，到底谁更幸福呢?虽然拘泥于家庭形式也可以，但孩子并不是父母获得幸福的工具。”

“好了好了，冷静点，我马上联系同事，让他们帮我找找迷路的孩子。”

婆婆的语气虽然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刺还是没完没了，内海先生慌忙插嘴，摸着阳驱君的头说:“喂，吵架可不行啊。”

菜穗小姐已经完全泄气了，低着头紧紧抓住围裙。

尽管如此，婆婆还是怒不可遏，责备菜穗小姐的同时，紧紧地抱着阳驱，这时，我突然想起永山的外婆。

一直很严厉的外婆，因为和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是一家人，所以一直对我很严厉。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爱意也会萌生，产生羁绊。但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关系，还是隐藏着脆弱的部分。为了不让它融化，有时必须紧紧地联结在一起。

“算了吧，真让人不愉快。”

这时候樱子小姐很不高兴地歪着脸，打断了婆婆的话。

“你说什么?”

“好了，你要是想捣乱就闭嘴!我会找到那孩子的——内海，你马上去联系警察。”

她推开婆婆，对内海先生说，然后让哭着的菜穗坐到沙发上，樱子小姐催促道:“总之，把你明白的说出来。”

“我一直努力当父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疏忽大意呢……”

菜穗小姐湿漉漉的脸颊空虚地嘟囔着。

“后悔是救不了孩子的。我知道你有过失，但是事后别再说什么了，先别哭，把那些没用的事情都往后放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柚胡香。”

樱子小姐抓住低着头的菜穗的肩膀，硬是让她抬起头，控诉道，菜穗小姐迷迷糊糊的眼睛恢复了光芒。

“尽可能准确地说，那孩子几点离开家?”

“她是等喜欢的动画片结束才出门的，大概是八点五十五分左右吧。”

“放假的时候，我经常和孩子们出去散步，就在附近的公园里，柚胡香最喜欢的大型犬大倍耐力犬正在散步，说不定，今天也是一个人去公园的。那个孩子……对于离开父母身边这种事，有着毫不犹豫的一面……”

站在菜穗小姐旁边的飒太先生也像鼓励菜穗小姐一样拍着她的背说。

“不过，我觉得她最近懂事多了，幼儿园里来了警察，开设了防盗教室，我觉得她也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虽说现在不是那样的时代，但我小的时候，和柚胡香差不多大的年纪，也会随心所欲地散步——内海，这里就快给你了，这个的孩子就拜托你了。菜穗，如果身体允许的话，带我去拜访过的朋友家里。”

“那我去附近的人家看看。”

樱子依次告诉内海先生、抱着阳驱君的奶奶、菜穗先生，飒太先生也有力地说，“拜托了。”樱子小姐也点了点头。

樱子小姐对年长的菜穗直呼其名，幸好菜穗并没有不高兴，反而对樱子小姐充满自信的语气放心了。

但是我知道樱子小姐此时正一反常态地着急，呼吸比平时浅，脸色也很差。不只是担心柚胡香——对了，“迷路的孩子”这个存在，让她的心动摇了。

于是我们四个人出了家门，我、菜穗小姐和樱子小姐去了两家开外的朋友家。真的是很近的距离。用我的脚走二十步左右吧。当然，要说过失也是过失。不过，这里离得实在太近了，实在不应该责备菜穗小姐。

“果然不在? !”

朋友的母亲在玄关发出惨叫般的声音。

“对不起!我当时要是送送她就好了!”

说着，朋友的妈妈抱着菜穗小姐道歉，她的眼睛也红红的。我想这种动摇并不仅仅是因为罪恶感，平时她的孩子也会去富永家吧。她也注意到了，如果走错一步，消失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孩子。

“我也给小凯和阿浓家打过电话，他们都说那孩子没去他们家，大家都说要帮我找。我现在也去幼儿园和神乐冈公园那边看看，柚胡香妈妈，你不要太勉强，最好在家等着，你这样是贫血吧?”

说是稳定期，其实是刚进入十六周……朋友的妈妈说道。菜穗小姐当然担心柚胡香，但同时也要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和肚子里的宝宝。

但是……菜穗小姐咬住不放，但既然听说她身体不太好，就不能勉强她，我们决定让菜穗小姐先回家一趟。

但我很清楚那种不安和遗憾，不得不在家等的焦躁感有多强烈啊。

“可是，碍手碍脚也太麻烦了。而且，她回来的时候，我希望是你来接她，而不是其他人。”

在樱子小姐的劝导下，菜穗小姐勉强接受了，我们放下她，再次走出家门。正好听附近居民说的飒太先生，一脸消沉地和我们会合。

“隔壁的中村太太外出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樱子小姐对听说过四户人家的飒太先生说:“那就扩大范围吧。”

“要不要去那个公园看看?”

柚胡香经常和大型犬一起去公园玩，在去公园的路上，我们决定挨家挨户地走访路过的人家，要是能有人看到就好了。

斜坡虽然不陡，但这里的房屋要么一楼部分是车库，要么被高墙包围，感觉不到人的视线，不出所料，很少有人看到小乖走路的样子。

“她总是很有精神地跟我打招呼，是个能好好说谢谢的好孩子，她会把之前摘的草莓给我，然后叫我草莓奶奶。”

说这话的是坡底那户人家的老太太，那里有个漂亮的家庭菜园，从房子的拐角拐过去，离公园大约五十米。

“早上，我在院子里摆弄的时候，她总是在幼儿园的公交车上向我挥手。虽然是个不认生的好孩子，但我还是很担心。”

老爷爷也不安地说，很遗憾，他今天早上很早就做完了工作，等柚胡香出门的时候，他好像已经回到家里了。

话虽如此，据说从早上开始就没看到什么可疑的车。

“女儿一会儿要来玩，等她来了，我们也一起帮她找。”

老夫妇亲切地对我说。虽然知道柚胡香在附近的人家有多受欢迎，但是她对大人的警戒心真的很薄弱啊，我也感到一阵不安。

刚关上老夫妇家的门，樱子小姐就大喊“可恶!”对着天空恶狠狠地说。

“樱子小姐……没关系的。冷静一点，一定会找到好的。”

“我一直都很冷静，而且……这次我一定要找到她。”

樱子小姐低声呻吟着说。

是‘这次一定’吗?

大概是无意识说出的话吧。我知道在她心里，柚胡香果然和某个人重叠在一起了，我不由得心里一阵揪紧。不光是为了阿乖和她的家人，也是为了樱子小姐，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

就这样，三个人分头挨家挨户地走着到公园大约五分钟的路程，但是很遗憾，今天早上没有人看到小乖。

幸好今天不是寒冷的日子，如果没有食物和饮料，小乖就这么彷徨地走着……这么一想就让人很痛苦。

我们还没开口问，在草莓外婆家的对面，精神抖擞地听完了她那张因失意和焦虑而紧绷的脸，飒太先生精神抖擞地叹了口气。

“……那孩子说要养只狗。”

他没有回答结果，而是低着头自言自语道。

“狗吗?”

“嗯，大狗。因为那孩子很喜欢狗——但那时菜穗怀孕了……所以我反对，说要带三个孩子，不能养狗。但是如果养着的话……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小乖是不是因为想起了平时的散步，想见心爱的狗，才一个人去了公园?但飒太先生不知道在公园遇见的狗和它的主人住在哪里。

我安慰他说，说不定是在狗狗家里保护他呢，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一般情况下应该会向警察报案迷路了吧。

我们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走到了公园。可能是因为附近有个很大的神乐冈公园，这个公园很小，只有一些游乐设施。

“这样的小女孩?没看见吧?”

“我们待了两个小时左右，都没看到。”

这是在公园藤架下的长椅上玩游戏的一群小学中年级左右的少年告诉我的。

“刚才田村的哥哥把女朋友抱在腿上了，我回家去问问他。”

一个男孩嘻嘻地笑了。一问才知道，住在男孩隔壁的田村的哥哥好像还是初中生。怎么回事?不过现在不是嫉妒比自己小的恋爱故事的时候。

少年亲切地特意回家，目送着他去问隔壁的问题。樱子小姐一脸严肃地环视着公园。

“怎么了?”

园内的游乐设施有滑梯、秋千、长椅，还有两个色彩缤纷的弹簧游乐设施。以前好像有个沙坑，现在可能是考虑到卫生问题，在那个地方建了花坛。

“我觉得是很普通的公园……”

“闭塞感。”

“闭塞感?”

有那么狭小的感觉吗?我抬头望向公园和天空，我觉得真的是很普通的公园。

“水蜡树很高，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孩子的样子就更不用说了。”

“啊……”

樱子小姐说着，指着公园周围的树篱。确实很高，大概有一百五十厘米。以小乖的身高，就算站着也完全被遮住。

“那是一个上初中的孩子可以把女人抱在膝盖上的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从外面都看不见，完全是一个死角。”

她说着咂了咂嘴，即使是大人，只要弯下腰，从外面也看不见，周围的房子也都是平房，因为有一点距离，从窗户往下看的情况好像很少。

“最近你有没有留意到有可疑的人?也许是因为柚胡香的关系，我们就武断地认为她是迷路的孩子，话说有诱拐的可能性吗?”

樱子小姐问飒太先生，他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在这样的住宅区，而且是在天亮的时候……”

“谁都没看见她走在路上。”

“是啊，不过我觉得上午去遛狗，公园里很少有人。”

“从家到公园的这条路……因为是斜坡，从家里很难看到道路，而且是住宅区，便利店也很远，监控摄像头少得可怜。只要有心，无论多少孩子都能被掳走。还有——”

抱着胳膊，樱子小姐咬住了下唇。

“柚胡香虽然很和蔼可亲，但我觉得她不会毫无戒备地跟着完全陌生的人走，凶手可能事先接触过柚胡香。”

“是的。确实，那孩子也不是谁都可以。在幼儿园应该也被教导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飒太先生点点头。对内海先生和樱子小姐，小乖一开始应该也很警惕。

“孩子虽然无能为力，但警戒心比大人想象的要强，也善于本能地察觉危险。因此，他们不喜欢被陌生的人搭讪或接近……孩子被卷进案件，大多是熟人作案。”

“那该不会是要怀疑熟人吧? !”

“嗯，但不一定是邻居或朋友，比如经常光顾的饮食店或销售店的店员——也有可能是事先有意接近那孩子的，可能是趁你们不注意，拉近了自己和柚胡香的距离。”

“…………”

当然不一定是绑架。话虽如此，也不能断定小乖只是个迷路的孩子。如果这是计划性的——嗯……精神动摇的飒太先生咽了咽唾液。

“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怎么会……”

说到这里，飒太先生“啊”了一声。

“这么说来……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有两次信箱里都放了蝴蝶的翅膀。”

“……蝴蝶的翅膀?”

“是的。我想，如果是粉蝶的话，说不定是混在邮筒里了……但其实不然，它那有着黄色条纹的、像凤蝶一样漂亮的翅膀……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次轮到我们动摇了，蝴蝶的翅膀——不会吧。

“你还能想到什么吗?比方说，你自己会被人责备记恨之类——”

“什么、什么都没有!”

樱子小姐一瞬间也有些踉跄，但还是站稳了脚步，问了个不礼貌的问题，飒太先生露骨地表现出不快。

“你能如此断言自己没有人怨恨你……你真是个圣人君子啊。”

但是樱子小姐就那样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带着讽刺的意味冷笑了一声。

“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就在无法挽回之前说出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代替行动不便的妻子寻找家人，飒太先生对我们表示感谢，这一点毫无疑问。话虽如此，对于态度无礼的樱子小姐，飒太先生也一定会觉得她有点莫名其妙吧。

飒太先生生气地说:“我去找别的地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樱子小姐失礼的话语中，花房恶意指向的对象是“坏人”。如果小乖被盯上了，那他的监护人不就是他的‘处罚’对象吗?樱子小姐也许是这样想的。

不过，菜穗小姐当然不认为飒太先生是个坏人。话虽如此，被问到“想到什么”时，飒太先生的反抗似乎有点太强了。

如果蝴蝶的翅膀偶然混入邮筒里就好了，如果真的是那么巧的话，但如果不是这样呢?

我不认为小乖会成为花房的目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不是小乖周围有人被花房盯上了，那就是我们……。

回来的男孩告诉我:“田村的哥哥也说没看见小孩子。”不知道大倍耐力犬的主人住在哪里，只是在散步回来的路上遇到他时，并没有带着孩子。

完全陷入了僵局，我们在意的是蝴蝶的翅膀，只好决定回富永家一趟。

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小乖消失已经四个多小时了。因为没有吃午饭，所以肚子咕咕叫。但愿那孩子也不要饿着肚子。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她健康，无论如何。

回到富永家，小一的婆婆正在给我们捏饭团。坐在沙发上的菜穗小姐好像没什么食欲，但被肚子里的宝宝这么一闹，只好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配菜是略甜的炒鸡蛋和辣椒拌在一起。

“那孩子说梅子太酸不喜欢吃，也不喜欢只吃辣的，所以我每次做的时候都会加鸡蛋，鲑鱼的话她就说不喜欢有骨头的鲑鱼，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婆婆冷淡地说道，不过，“那个孩子”是个好孩子，婆婆虽然严厉，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很疼爱小乖，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时，正在走廊上和派出所通话的内海先生一脸僵硬地回到客厅。听说派出所没有接到迷路的孩子的消息。

“九条小姐……明白什么了吗?”

“不。”

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盘着腿思考的樱子小姐摇了摇头。内海先生坐在她的旁边，伸手拿起饭团。

“九条，你还是趁现在收下这个比较好。”

不增强体力就无法战斗，但是连我都没有食欲，樱子小姐理所当然地没有碰饭团。

“我知道九条说的话大多是对的，但现在我才是对的。越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时候，越要在能吃的时候吃，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内海。”

内海先生说着，把樱子小姐那份小饭团分装到小碟子里，樱子小姐接过盘子的同时，压低了声音。

“果然有诱拐的可能性，说不定父亲知道些什么，这一家人有可能已经被……特别是监视着父亲的行动——花房也有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什么?”

正好菜穗小姐和飒太先生暂时离开座位，樱子小姐说道，婆婆和阳驱也在隔壁房间玩。

“对不起，有关花房的事我不能相信警察。”

“…………”

看着一脸严肃地说着的樱子小姐，内海先生瞬间皱起了眉头，但他马上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我自己尽全力去找小乖，九条的话就按九条你自己的意思去行动吧。对了……我们找一下小斋吧。我们需要一个负责传达信息的人，我们还是共享警方的情报比较好吧?”

内海先生拿起手机，打电话给矶崎老师。

“啊，小乖?我!我!那个……啊。”

但是，矶崎老师太无情了。

“啊!被挂了……”

先生虽然接了内海先生的电话，但好像在问他有什么事之前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还是老样子啊。”内海先生学着哭泣。

没办法，只好由我给矶崎老师打电话。

“这次是正太郎?”

矶崎老师一接起电话就不高兴地说。

“老师，等一下……”

但我刚一解释，樱子小姐就“嘿”了一声，抢走了我的手机。

“矶崎，你现在马上来这里，理由稍后再说。”

…………

樱子小姐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电话丢给了我。

“我现在正要去健身房。”

“抱歉……”

无奈之下，我只好向老师道歉，包括种种失礼之处在内，老师隔着电话叹了口气。

“好吧，不过……比起这个，九条小姐有好好被老婆婆教导过，拜托别人的时候该怎么说吗?”

矶崎老师说了一句带刺的话，没办法我只好原原不动地告诉樱子小姐，她的脸扭曲了。

“……我知道了，希望你现在就来——求求你了。”

用扩音器传达了樱子小姐的回答，听到了老师的窃笑。

“十分钟就到。”

老师说完就挂了电话，樱子小姐对着在旁边笑着的内海先生出气。

接着，她向二楼的富永夫妇搭话，询问关于蝴蝶翅膀的事。

虽然觉得恶心，马上处理掉了实物，但两人似乎也很在意，特意把手机拍的照片打印出来。

“这个……不是凤蝶吧?”

菜穗小姐拿着打印出来的照片，樱子小姐回答说:“不是。”

“凤蝶里没有这么明显的黄线。”

虽说如此，樱子小姐并不擅长昆虫。据说除非是北海道常见的蝴蝶或有名的蝴蝶，否则很难认出来。

“矶崎可能知道吧……”

说着，樱子小姐把照片递给了我。确实，我也没有印象。至少不是栖息在旭川近郊的蝴蝶吧。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能认为是有人故意投进去的。

“可是，黑蝴蝶与其说是吉兆，不如说是凶兆。应该不是对你们有好感的人干的好事吧。不一定是你们有错，也有可能是单方面的恶意。包括这些，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如果是我单方面的话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没有想到什么麻烦。”

在这里盖房子已经三年了，和邻居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摩擦，飒太先生的工作好像也很顺利。

“是吧?”

菜穗小姐问飒太先生。

“啊、啊……当然。”

飒太先生这么说着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他的脸一瞬间绷紧了，是我的错觉吗?

“所以……既不是绑架，也不是迷路……也许是柚胡香自己不想再和我们在一起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菜穗小姐瘫坐在沙发上，一脸憔悴地低语。飒太厉声否认，但大颗的泪水却从菜穗小姐的眼中溢出。

“是孕激素。”

但是樱子小姐在沙发前跪在地板上，仿佛要和低着头的菜穗小姐对视。

“什么?”

“可能是孕激素的分泌比较多吧。在怀孕初期分泌的激素特别多，如果孕激素占主导地位，母体的身体状况就会不佳，而且还会感到不安，容易抑郁。即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容易往坏的方向想，不过别担心，这也是为了生孩子而产生的变化。为了能平安生下自己的孩子，雌性都会变得神经质。我妈妈也一样，生弟弟之前总是哭，但生下来以后，每天都很开心。

樱子小姐把手伸向沙发后面的餐具柜。那里挂着很多柚胡香和阳驱的照片。

我拿起其中一个，硬塞给菜穗小姐。

“她要是讨厌你，拍在照片时她的脸可不会离你的脸这么近的。”

是室内型的运动设施吗?在铺满木球的游泳池里，小乖抱着弟弟，微笑着。

就在我们去神乐冈公园的时候，幼儿园的朋友和其他朋友的妈妈告诉我，他们也找不到小乖，就在我们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找的时候，矶崎老师来了了。

具体情况稍后再说，樱子小姐先给矶崎老师看了蝴蝶翅膀的照片。

“是蝴蝶吗……昆虫除了害虫以外，我也不太了解。”

老师拿着照片皱起了眉头。因为是生物老师，所以虽然有生物的全部知识，但是如果说樱子小姐的专业是骨头的话，那么老师的专业就是植物。

“嗯，不过，我好像见过……”

老师无意识地摆弄着刘海，看了一会儿照片。

“明白吗?”

“……不，不好意思。只靠一张翅膀还是不行，不过，我有线索可以帮我调查。”

老师说着，用手机拍下照片，发短信给某个地方，话虽如此，等待回答的时间也不能放松。

我们说先在屋外再找找，出了家门。但最大的理由是要在外面向老师说明情况。把小乖的事概括地说了出来，当说到邮筒里放蝴蝶翅膀的时候，老师就猜到我们想说什么了。

当时，在富永家门前悄声说话的我，突然感受到视线，回过头去。

“啊……”

是富永家的邻居，听飒太先生说是姓中村，看样子是买完东西回家了，她手里拿着环保袋和家门钥匙，讶异地看着我们。

“是这家的人吗?”

“嗯?嗯……那有什么?”

樱子小姐立刻上前搭话，她一边轻轻整理着被秋风吹拂的短发，一边露出戒备之心。

“柚胡香不见了，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什么都可以，今天早上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咦?柚胡香?”中村小姐的态度顿时缓和下来。

“那孩子说去朋友家送饼干后就再也没回来，已经五个小时了。”

樱子小姐说着又指了指隔壁朋友家，中村小姐似乎理解了情况。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今天是弟弟小一的生日，菜穗小姐一个人忙着准备。她以为她就这样在朋友家玩，没想到柚胡香不回家，一个人跑出去了。”

“是吗……很遗憾，那段时间我一直待在家里。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到。我想去女儿家之前顺道去一趟，所以赶上超市开业就出门了……九点五十分左右吧，那个时间也没见到柚胡香，大概是她一个人走散了，有人见到抱她回来的。”

中村小姐一脸沉痛地摇了摇头。不过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小乖的时候，也不能放任不管，就把她带到派出所去了。

“你真的想到什么了吗?你对平时见不到的我们产生了戒心。你平时对什么事都很注意吧?不管什么事，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时间?”

“是啊，可是真的……”

说到这里，“对了，”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重新握住了手里的钥匙。

“柚胡香不在的那段时间，快递公司的快递员正在巡视。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听声音就知道——你看，引擎的声音很独特吧?所以说不定他看到了些什么。运输公司的中心就在附近，你去问问看。”

“谢谢，我去看看。”

中村小姐拿出手机，很有礼貌地把运输公司的地点告诉了我们。

“不过，富永太太平时的视线都不会离开孩子，是真的。”

临别时，中村先生向我们倾诉似的说道。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是啊……即使是再小心的父母，也会有一两次感到不安的时候，而且有时不能说‘啊，太危险了’。那些偶尔没事就过去的人，却大声指责那些没有那样做的人，毕竟现在是这样令人悲伤的时代。”

中村小姐喃喃道。年纪比老妈稍微大一点的她，非常不甘心地瞪着微阴的天空，而不是“世间”。

确实，小乖亲生母亲去世的之后，也有很多人对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有孩子的，没有孩子的。

理所当然地，养育孩子的“母亲”们，总是在与多大的压力战斗呢?

我回头一看，正好和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菜穗小姐四目相对，她似乎想做点什么。

“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我带着这样的想法点了点头，她回了点头。她的眼睛立刻因悲伤而扭曲。突然一看，旁边的樱子小姐也是同样的眼神。

一定要找到，绝对。

“我给北海道世界昆虫馆发了邮件，他们说查过之后就会给我回邮件。”

我上了樱子小姐的车，准备去中村告诉我的运输公司，老师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说。

“北海道世界昆虫馆是当麻町的吗?”

那是捐赠樱子小姐的姑姑的画的地方，那里确实收藏着世界各地的蝴蝶标本。

聊着聊着，就到了运输公司的配送中心。虽然觉得打扰了工作很抱歉，但还是向忙碌的一名员工打招呼。

幸运的是，我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那个在富永家附近转了一圈的快递员好像正好回来了，我跟他打了招呼。

这是个戴眼镜、看起来和蔼可亲的青年，他带着不让我们感到困扰的笑容，倾听我们的提问。

“女孩子吗……不，我想应该没看见……大概。”

那个时间，有没有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走在路上?对于我们的问题，男快递员含糊地说道。

“你为什么欲言又止?”

“大概，我好像确实看到过一个独自走在路上的小女孩，但她很快就坐车走了。”

“车?”

“嗯。”

“那个女孩，是长这样的吗?”

我把从菜穗小姐那里借来的小乖的照片递给快递员，他说:“感觉感觉很像……”话虽如此，却似乎无法做出判断。大概是因为正在工作，所以没仔细看，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但气氛不像绑架，小女孩也笑着，而且带走她的也是年轻女性。”

“年轻女性?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应该说是……是女孩子吧，大概是十几岁，最多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吧，那个小女孩也跑过去紧紧抱住那个女人，而且开车的人也是女性，我想小女孩应该是遇到了亲戚的姑姑或者姐姐。”

矶崎老师默默地听着我和快递员的对话，表情十分僵硬。

“你怎么会以为是亲戚?”

樱子小姐也表情严峻地问道。

“我觉得她们不是母子关系。因为小女孩一开始突然被打招呼时也吓了一跳。还有……我好像听到那个女人说‘我带你回家’。”

回家去——。

如果有假装认识的女性向迷路的小乖搭话呢?在这样的不安中，我们再次确认那个孩子的衣服是不是今天那个小乖的衣服，那两个女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我也觉得很像，不过我当时也在工作中……那两个女人也都是苗条可爱的女孩子，不过如果要我认真地说印象……就很难回答了。”

他抱歉地说，虽然很在意独自行走的小女孩和带着小女孩的车，但因为正在工作，没能关注到这些，而且我们再这样问下去似乎会妨碍他的工作。

“你记得时间是几点吗?”

“嗯，大概是九点十五分左右，至少还没过九点半。”

他说快递员是很在意时间的工作，肯定不会错。

“你还记得什么吗?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小女孩带过的东西，或是记得的东西。”

“记忆里……”

快递员一边“嗯”地仰望着天空，一边思索着。

“啊，对了，那个小孩子穿着鞋跟发光的树脂凉鞋，我奇怪居然有这样的凉鞋，还有……”

说到这里，他再次沉思似地仰望天空。

“是啊……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很在意，就是那个年轻女孩的事。”

看着进入停车场的另一辆快递卡车，快递员眯起了眼睛。

“车子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好像透过后视镜和她四目相对，那眼神……好像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我不禁和矶崎老师面面相觑，老师脸色很差。

“话虽如此，我看不出小女孩是被人强逼的，也不觉得那女人是个品行不端的人，可以说完全没有要把迷路的孩子掳走的气氛，我想是我的错觉。”

而且看到小乖的地方正好在富永家和公园的中间。也确实不是需要特意开车送她的距离。

我向快递员道谢，回到车里。我打电话问菜穗小姐关于小乖的凉鞋，她说发光的凉鞋确实不见了。好像还有点大，很容易脱下来，所以散步的时候禁止穿，但小乖还是偷偷地穿上了。

不过，这是在市内的大型超市买的，好像在幼儿园也很流行，看来这双凉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稀有。

不能仅凭凉鞋判断是不是小乖，问题是对于年轻的女人，菜穗小姐说没有线索。

“但如果是有预谋的犯罪，那就有可能事先在什么地方和那孩子取得了联系，为了不让她产生戒心。”

樱子小姐这么说着，低吟了一声。

“年轻女人吗?”

如果真的和花房有关的话——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年轻女性。

“……不可能是一重，她已经不是花房里的蝴蝶了。”

矶崎老师无言地望着窗外，仿佛在窥视我的大脑。

“你怎么能断言?”

系好安全带却无法开车的樱子小姐低声问道。

“那孩子已经有恋人了，现在正迷恋着对方，本来那孩子就很擅长忘记不愉快的事情。如果发现了其他开心的事情，过去的不愉快的事情就会变成不存在的事情。”

“怎么会……明明发生过那种事? !”

虽说是不可抗力，但一重是杀死二叶、欺骗三奈美、毒杀爱犬，还把Natuna卷入自杀的罪魁祸首。

“那么，正太郎是说，犯了错误的人，一辈子都要不幸吗?”

老师突然有些焦躁地说。

“我也没说那么多，但是……不管怎么说都太快了……”

“是吗?那要过几年才能接受?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那到底会有什么变化呢?”

“…………”

我无法回答矶崎老师的问题。即使是五年后，如果听到她忘记了一切，过着幸福的生活，我的心情也不会好吧。

“转换得快，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还是往前走比较好，无论是坚强还是狡猾，都比无法前进要好得多——但三奈美不是这样。”

老师的叹息让车窗玻璃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

“可是三奈美……”

“那孩子有时会变得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虽然她好像放弃了花房，但那或许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他……那孩子现在也依然被时间遗忘了。”

一重和二叶……和这危险的两个人不同，我原以为最正经、最没有被花房毒害的应该是三奈美。

“也就是说，如果花房回去，三奈美会不会再次动心?”

老师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定。

不管怎么说，一重被父母疼爱，被各种各样的人保护着，而三奈美现在也回不了家，过着紧巴巴的生活。事件曝光前也好，曝光后也好，都是一样的。

老师给三奈美和一重打了电话，但都打不通。

看着矶崎老师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的侧脸，我终于明白了今天老师为什么要特地叫我出去，然后跟我一起去。

并不是应樱子小姐的‘请求’，也不是在担心小乖。

老师大概是担心事件背后有花房和三奈美的身影。

但是樱子小姐说:“不是三奈美。”她手握着方向盘。

“你怎么能肯定不是三奈美呢?”

“很简单，那个翅膀——那不是黑影蝶。”

“什么?”

“那孩子的背上已经有了黑影蝶，但这只蝴蝶不是黑影蝶，所以凶手是另一只蝴蝶。”

这时，矶崎老师打来了电话，老师本以为是三奈美或者是一重，但似乎不是他们打来的，他叹了口气，拿起了电话。

为了不妨碍通话，樱子小姐调低了迪雅贝尔阁下的美声音量，对方好像是帮我们检查邮筒里蝴蝶翅膀的北海道世界昆虫馆打来的。

老师对电话里的内容有点惊讶，露出讶异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就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

“关于那只翅的事情，我现在知道了……可是……”

“可是?”

“…………”

面对樱子小姐的提问，矶崎老师有点犹豫地歪了歪脑袋。

“那个……好像不是蝴蝶，不过，在法国倒是一样的叫法……”

“也就是说，是蛾子?”

樱子小姐也皱起了眉头。

“是的，我想应该是橙带蓝尺蛾。”

“橙带蓝尺蛾?”

没听过的名字让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虽然很像蝴蝶，但在日本国内的分类是蛾。因为是栖息在温暖地区的蛾，所以没听说在北海道看到过。虽然确实有蝴蝶一样漂亮的翅膀，但遗憾的是在栖息地并不受欢迎。”

老师说着用手机搜索后，从后座把手机递给我们。

“虽然没有毒，但是幼虫的时候会把狗尾草、柳树等作为树篱和木材被喜爱的树木剥得光秃秃的，然后树木会就此枯萎，这是一种非常贪婪的蛾子，它会把附着在树上的树木剥得光秃秃的，直到它们枯死。新闻上说近年来在九州地区发生了大范围的橙带蓝尺蛾灾害，而且有罗汉松的成分沉积在它们体内，所以鸟都觉得难吃。”

虽说名字想不起来，但难怪老师说有印象，说它是害虫也没错吧。

“可是，不是蝴蝶，是蛾子吗?”

花房总是给自己操纵的罪犯们两个模仿蝴蝶的名字。

就像被称为“红门凤蝶”的臼渕沙月和背上刻着“黑影蝶”的三奈美。但是到现在为止都是蝴蝶，飞蛾……却从来没听说过。

“话虽如此，在分类学上蝴蝶和蛾并没有什么差别，都是鳞翅目。著名的蝴蝶收藏家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的作品中，有一个少年因为喜欢朋友的标本而偷了一只。据说那只蝴蝶在日本也被归类为蛾，对花房来说，这两种都属于同一类。也许吧。”

“原来如此……”

手机里的小飞蛾，身体确实像蛾子一样浑圆，但乌黑闪亮的翅膀上有一条明显的黄线，很帅，从侧面看它闭着翅膀的样子，倒不如说，如果没人告诉我，我甚至不知道那是蛾子而不是蝴蝶。

不过，果真是那个拥有两只像飞蛾一样的罪犯带走了小乖吗?我刚要把手机还给老师，车内又响起了新的铃声。

“……对不起，是我。”

我着急地以为这次一定是三奈美还是一重，没想到是我的手机响了。但我的铃声是默认的，如果铃声不是设定的曲子，这也表示也不是来自于亲密的朋友——应该是这样吧。

“啊，这是鸿上家的家用电话。”

虽然电话簿里有这个号码，但那是在当麻发现鸿上外婆的骨灰后，去佛龛前合掌时打听并登记的，实际上，我和鸿上两人从未用这个号码打过电话。

“喂?”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发的信息还没有回复。不过我们只是聊了聊喜欢的电影之类的无聊话题，并没有放在心上，所以手机的状态不好，是这样吗?我轻松地接起电话。

“馆胁君吗?我是百合子的母亲。”

“啊?啊，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百合子，有没有去你那边打扰?或者，有没有去九条家拜访?”

电话那头，是鸿上妈妈打来的电话，声音和她很像，几乎一瞬间都听错了，令我困惑不已，但更让我困惑的是她的问题。

“不，今天没在一起……”

“昨天晚上她打电话说要去兰香家住，然后就联系不上了。所以我给兰香打电话，但她说百合子没来。

“什么?”

“今居君也不知道，一年级时的朋友也是。”

“那该不会是绑架吧? !”

“不，大概……那个孩子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鸿上?”

我忍不住大声说道，老师慌忙伸出手说:“换我。”

“那个，请等一下，我现在和矶崎老师在一起。”

退一百步说，如果是阿世知离家出走，我也能理解，但是，我不相信鸿上会离家出走。

虽然矶崎老师不可能知道我和鸿上妈妈都不知道的事情，但我还是把电话交给了矶崎老师。老师想了想，把电话给我们——不，大概是为了让樱子小姐也能听见，他用了扩音器。

“那么……她不想回家的原因……你有什么线索吗?”

老师的问题换来了一个深呼吸的沉默。

“有啊。”

“嗯……最近，我和女儿相处得不太好。特别是前几天的连休，我和她吵了起来……从那以后，她就几乎不和我说话了。”

“争吵吗?”

“是的。为了那孩子的前途和家里的事……”

如果真的是“一点点”的事，那么温厚深思熟虑的鸿上应该不会和妈妈吵架吧。听说是连休，我恨起自己来，之前的连休，不仅没有接鸿上突然打来的电话，我还心情很好地告诉她我正在享受旅行。

那个时候，鸿上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呢?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我打电话的呢?光是想想，我的脑袋就快要沸腾起来了。

“恕我冒昧地询问，我知道她对未来感到迷茫，但这很难成为她离家出走的原因……”

老师和我不同，他很冷静，他用平静的声音，向鸿上的母亲催促鸿上离家出走的理由。

大概是不想说的事吧，鸿上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像下了狠心一样，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和鸿上吵架的理由。

“从这个月开始，我家公就要入住护理机构了，因为他的护理级别认定变成了四级，所以我们一直申请的机构终于批准他入住了……”

鸿上和妈妈两个人代替去世的奶奶照顾爷爷，为此，她放弃了最喜欢的网球，度过了比其他同学更加不自由的高中生活。

“但是我知道百合子她一定会反对，所以事先没有告诉她，所以从学校回来发现爷爷不在，那个孩子非常生气……”

“……你没说跟她吗?”

“嗯……因为我知道，就算说了，她也不会赞成。”

“所以才把那孩子排除在外……”

“老师不是很担心那个孩子的前途吗?我也想让那个孩子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而且也想让她集中精力参加考试。所以我想至少在那孩子考试结束的这段时间里。”

但是，鸿上并不认同父母的这种说法。

“那孩子还觉得是自己的错，即使知道婆婆不是自杀，但她固执地认为如果事先发现，婆婆就不会去那个地方了。”

为了赎罪，鸿上认为必须由自己来照顾爷爷，就此把自己的心束缚住。

“也不是我们任性自私，但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做了能做的事，但是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特别是现在是那个孩子最重要的时候，不管那孩子怎么说，我想给她一个能让她专心学习的环境。”

“……你是这么对那孩子说的吗?”

“什么?”

“所以你才对她说‘为了你的升学考试，要把你爷爷送到养老院’吗?”

…………

当然，我们也理解母亲的心情。我也觉得头脑聪明的鸿上应该好好学习，朝着不会后悔的方向前进——不过这么说的话。

“老师您也知道那孩子对前途迷茫吧? !”

“可是，你这种说法，简直就是把责任推给那孩子，不是吗?”

矶崎老师对拼命恳求的妈妈叹了口气，回答道。

“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为了那个孩子，所以……”

妈妈的呜咽声隔着扩音器传了出来，我们三个人都找不到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们说先去找找看，就挂断了鸿上妈妈的电话。鸿上妈妈说如果等到傍晚她还不回来，他们就会提出搜索申请。

拜托，至少要查一下你女儿的留言之类的，然后再给我打电话啊。

我感到头痛，偏偏不只是小乖，连鸿上都不在了，今天真是个厄运日啊。

“可是鸿上并没有错……”

“母亲也不这么认为。”

“可是，她母亲这么说，个性认真的鸿上一定会很不高兴的，而且，还偷偷把爷爷送进养老院……”

樱子小姐忍不住反驳，老师说:“不用了吵了。”

“使用设施也不是什么坏事，要二十四小时照顾家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时候一不留神就会发生什么事故。与其这样，还不如借助别人的力量。”

“也许吧……”

即使是这样，不跟鸿上商量也太过分了。

不过，如果是那样的烦恼的话，真希望她能多说些什么。这么想着，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在和鸿上的的对话中，似乎没有那种苦恼的神色。

“啊!”

“怎么了?”

“不，不知什么时候鸿上回信了……”

突然，我收到了鸿上昨晚没有回复的信息。

“……就在今天，大约五个小时前，就是柚胡香消失的时间。”

什么?樱子小姐从驾驶席向我探出身子。

“小鸟在柔软的鸟笼里。”

“……这是什么?”

昨晚我们正好在聊读过的书和电影，于是，就偶然聊起最近去看的电影——之前我发的信息是:“上次我们四个人去看的电影，叫什么来着，那个很有意思。”

那是一部热门的科幻电影，并不是什么小鸟之类的浪漫片名。

“啊，说起来，我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这样的电影。”

就在这时，百合子的妈妈发来了一条短信，手机发出轻快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啊，鸿上的妈妈发来短信，说鸿上桌子的抽屉里有一张奇怪的纸条……”

打开附件的瞬间，我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

“花谢蝶还稀”

信纸上用暗红色的粉红色字体写着这样一句话。那肯定是鸿上的文字，今居送的最喜欢的钢笔的墨水——大概是朱砂杜鹃花色。

我还记得今居红着脸告诉我，花语是“节制”和“恋爱的喜悦”。

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是那句话。

一阵寒意袭来。

“这是什么……汉文?”

老师也从后座探出身子，不可思议地嘟囔着。

“凋谢的花很少有蝴蝶回来……是这个意思吗?”

“是啊……这是一首汉诗。”

我对这篇文章确实有印象。

“感言……”

花开蝶满枝，花谢蝶还稀。

惟有旧巢燕，主人贫亦归。

那是鸿上以前在夹在报纸里的信息报上发现的一首奇妙的汉诗中的一节。

鸿上妈妈给我发短信说，她不知道女儿在写些什么。这也许与离家出走无关。但我多少明白了，这是鸿上的痛恨之处

花落枝头蝴蝶不聚——这是在责备薄情的父母。

同时，她会不会也在向我发送信息呢?也许是在告诉我，蝴蝶正在逼近自己。

“……说不定，鸿上被花房抓住了，被迫去帮忙诱拐小乖。”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樱子小姐瞪着我。

“怎么回事?”

“快递员不是说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眼神好像在诉说什么吗?说不定是被人监视的状态下，没办法明确求助。”

于是我把她在新闻信息报上发现的这首奇妙的汉诗说了出来。虽然她责备我“为什么不说”，但我没想到这首诗真的会和花房有关。

而且，我从没想过她可能会独自行动。

不过，鸿上一定是通过某种手段与汉诗的投稿者取得了联系，然后，在离家出走的时候被人盯上了。

“上次内海先生的侄女和柚胡香来樱子小姐家玩的那天，下午蔷子夫人和鸿上不是也来了吗?大家一起吃了烤肉……因为和鸿上玩了很久，所以小乖很亲近鸿上，可能是因为这样而被人利用了。”

“现在联系不上了吗?”

“不知道……不过，写得不清楚，可能是在被凶手监视的状态下发来的。”

不回复的话会被怀疑之类的，我想她一定是巧妙地找了个理由，才发了这个听不懂意思的单词，我确认了一下是否已读，然后装着没事的样子轻松作出答复。

这时，鸿上妈妈又发来了一条短信。图像文件上印着一张黑底黄条纹的蝴蝶翅膀。

“果然是蝴蝶……”

黑色的翅膀在白色信纸上清晰地诅咒着我们。

矶崎老师说虽然长得很像，但可能不像是橙带蓝尺蛾，于是又把照片发给了北海道世界昆虫馆，可能是雄性和雌性的差异，也有可能是品种不同。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花房的手肯定是伸向了小乖和鸿上。

“可是，我想不明白，柚胡香和百合子为什么要被卷进来?”

“可能是为了把别人吊起来的诱饵。”

那是谁呢?我看着窗外隐约映出的自己和樱子小姐。

“可恶，连三奈美都联系不上。”

老师也拿着手机咒骂道。

“打工的地方呢?可能是在上班吧?”

“上个月她辞去了超市二楼的烤肉店的工作，听说两周前她找到了新的工作，我还没问她在哪里工作。”

就算给给她母亲家打电话，三奈美的母亲也不知道女儿在哪儿，那个房子是妈妈和她恋人（变态大叔）的家，三奈美已经回不去了。

“不过也有可能就像少年说的，她正在工作，和三奈美没有关系。你别这么着急——现在先找到百合子和柚胡香再做决定。”

至少，只要知道小乖为什么会被掳走……这么想着，我们再次回到富永家。期待着状况可能会发生变化。

“太好了，我正准备跟你们联系呢。”

到了富永家，迎接我们的内海先生仿佛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吗?”

“不……”

很遗憾，内海先生摇了摇头。我走到客厅，菜穗小姐和婆婆不见了，沙发上是一脸失落的飒太先生。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看样子飒太先生好像有线索……看来小乖不可能只是个迷路的孩子，所以决定沿着那条线追上去，马上就可以让警方派人来支援。”

“也就是说，是绑架?”

内海先生点点头，为了避免在本人面前说明，把我们带到走廊上。

“……飒太先生除了夫人之外，好像还有别的女人，感觉有点麻烦。”

内海先生低声告诉我们的内容，让我们皱起了眉头，面面相觑。菜穗小姐好像完全受了打击，躲在二楼，婆婆拼命安慰她。

“嗯……这是夫妻之间的问题，我也不太想说。”

说着，内海先生开始窃窃私语，开始于去年春天，也就是领养小乖之前。

据说当时菜穗小姐和飒太先生两人一直在做不孕症治疗。和无论如何都想要孩子的菜穗小姐相反，飒太先生内心不想那么做……我想。

尽管如此，为了菜穗小姐和想要孙子的妈妈，夫妻俩还是坚持治疗，但不久就痛苦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他和一位札幌总店的女性犯了一个晚上的错误，那名女性是碰巧来飒太先生工作的旭川分店出差的总店员工。

两人只在很短的时间里，坠入了爱河。但那很快就变成了罪恶感，于是飒太先生停止了与女性的联系。

尽管如此，她还是单方面地联系了飒太先生。虽然飒太先生换过一次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但可能是因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缘故，她也开始联系新的邮箱了。

幸好札幌和旭川有140公里的距离。虽然觉得女人的执着很可怕，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直接的事，不久短信也减少了，飒太先生也就放心了。

但是今年九月，她因为调动调到了旭川分店。

“而且，她好像从其他同事那里知道飒太先生不仅领养了孩子，而且妻子又怀孕了。本来他们的关系就是因为飒太先生要逃离家庭而开始的，两人变得很亲密也是因此而起，女人得知后大骂道‘你一直都在骗我!’，好像相当生气。”

尽管知道自己很任性，但飒太先生还是优先考虑家庭。他告诉出轨对象，自己无法继续和她的关系，他爱着自己的家人，然后诚恳地向她道了歉，事情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觉得事情可以就这样结束了。”

听说他和出轨对象分手已经一个星期了，在公司里也没有对话，也没有联络，不过仔细想想，第一次收到蝴蝶翅，好像是在分手后的第二天。

贪婪的蛾的黑翅。

那就像诅咒一样，或者是因为愤怒。

——你的幸福家庭，我来全部吃光。

再一次，那个黑色翅膀进入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突然之间，小乖不见了。

“内海……这次的诱拐案，说不定百合子也被卷入其中。”

樱子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样说道。

“什么?”

“难道，这也和绑架小孩有关……是这样吗?”

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怎样被恶意纠缠。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出轨对象和鸿上有没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如果到傍晚还不回家，鸿上母亲也说要提交搜索报告，在那之前我们会尽可能地追查。你就装作不知道百合子的事吧。”

“可是……”

“对不起，我也不完全相信你，内海。”

“什么?”

“你口才太好了，而且人好得有些做作。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心话，我到现在还无法判断。”

樱子小姐环视着充满悲壮气氛的富永家说道。内海先生感到意外似的噘起了嘴，内海先生确实很擅长深入人心。

可以说是天性使然吧?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讨厌内海先生的人应该很少吧。

“九条小姐，你真的认为我可能是花房或者花房的手下吗?”

“我觉得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你真的只是个好人，也有可能被巧妙的人利用，所以我不想跟你说这件事。”

“…………”

内海先生抱着双臂，表情复杂，混杂着震惊和困惑。

“那个，不，我不认为内海先生是那样的人。但是……樱子小姐还是不相信警察。”

我慌忙跟进，内海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好啊。”

“……确实，我也稍微调查过了，去年的函馆那件案子……虽说凶手已经死了，但阿正被刺了，总不能就这样保持沉默吧?”

说着，内海先生搔了搔我的头。

“……不过事情的起因是很久以前了，有个同事失踪了，总觉得结论太过潦草了……似乎有人急着想要盖上盖子，而且，他们也在暗中施加压力，让我们不要再调查下去……所以，至少在臼渕沙月的案子上，确实有某种‘力量’在起作用。”

“而且?”

“……不，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山路警察的弟弟，增毛的山路警察，上个月底突然辞职离开了镇上，现在好像联系不上。”

“咦?山路先生? !”

山路先生上个月刚和我见过面。那时候他一点都没说要辞掉警察的工作，为什么……?

虽然很在意山路先生的事，但我现在想的是鸿上的事。因为出现了诱拐事件的可能性，警察的支援似乎马上就要来了。

“花房的间谍确实在我身边，如果知道了什么，我会联系你的，分开行动比较好，她们两个就拜托你们了。”

内海先生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拍了拍一直沉默的矶崎老师的肩膀，安慰他。

“没关系的，现在也不用哭出来。现在和那时不一样了。我也好，阿正也好，反正有九条在，一定能找到百合子的。”

“我也不是想哭。”

“嗯嗯，我知道。小斋的心情，我很清楚。”

老师慌忙反驳，内海先生一边揉着他的肩膀，一边送走我们。

你看，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花房的手下呢?然而，连内海先生都要怀疑，真让人懊恼。

这种事绝对不正义。

为了找到那两个人，应该去哪里呢?应该找什么呢?结果还是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

“先整理一下状况吧。”

再次坐上车，樱子小姐说道。不知不觉间，时针已经过了三点，再过一个小时，周围就会开始变暗。

·小乖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左右从家里出发，去了附近的朋友家后，放下亲手做的曲奇饼就马上离开了朋友家。然后，她一个人去和爸爸每周都去的公园，去见关系很好的大倍耐力狗。

没有在公园见过她的证言，恐怕在到达公园之前，就被人绑架了。

九点十五分左右，正好在附近搬运货物的快递公司的快递员，在富永家到公园的途中的坡道上，看到一个看起来很像小乖的女孩上了熟人的车。

鸿上昨天晚上说要去好友阿世知家过夜，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

前一天晚上还在SNS上和我交流，但之后突然没有回复，也没有已读。

我收到回复的时间大概是小乖被绑架的同一时间。

她一直为前途和家庭的事情而烦恼。

小乖和鸿上，消失的两个人的家里，留下了黑蛾的翅膀。

·鸿上有可能无意中协助绑架了小乖。

·小乖父亲的出轨对象，可能盯上了小乖。

·联系不上三奈美。

·犯人是橙带蓝尺蛾。

在去买饮料的时候，我们顺便把车停在不远处便利店的大停车场边上，用一起买的笔记本和圆珠笔把知道的事情记了下来。

“那个信息呢?”

“啊……汉诗，还有一句，那个鸟笼是怎么说的?”

花谢蝶还稀(感言)

小鸟在柔软的鸟笼里。

我在笔记本上补充了几句，樱子小姐低声地吼叫起来。

“小鸟和鸟笼……少年，你不会想到这个词吧?那么，这也许是百合子给我们的信息。”

“我确实没看过那样的电影……我在网上找了一下，也没有这样的作品。”

而且小鸟和鸟笼是非常具有暗示性的，可能是在表示被抓的小乖吧。

“不过一般来说，如果是柔软的，就不适合关起来了。”

“要是被花房发现就麻烦了，大概是什么暗号吧……”

樱子小姐一边打开甜甜的桃汁罐，一边小声说道。

“寄给正太郎这件事，应该是给九条小姐的信息。如果我是鸿上的话，如果是给你的暗号，我会联系上骨头的。”

矶崎老师一边用手掌捧着冰沙，一边帮我解围。

“原来如此。确实，我一听到鸟笼，就会想起胸口。”

“胸……啊!”

她即使在这种时候，谈论骨头的话题似乎也很开心，我不禁吓了一跳，她微微一笑。

“是的。胸廓是chest，但也有叫thoracic cage的。也就是鸟笼。考虑形状，怎么样?好像是吧?”

保护心脏和肺的弯曲的肋骨，以及支撑肋骨周围的骨头，确实很像鸟笼。

“可是，骨头是硬的吧?要不要用柔软的鸟笼来表达呢?”

是说包裹着柔软肉的鸟笼吗?

“硬邦邦的……不，也许不是。”

矶崎老师听了，慢慢地摇了摇头。

“costal cartilage——肋软骨吗?”

樱子小姐又笑了。

“但是，如果鸟笼指的是胸廓和肋软骨，这有什么启示吗?”

“嗯。侧面costal·软骨cartilage吗……costal是costa，据说是肋骨的造词形式，另外还有‘侧面’的意思。比如海岸。这是海的侧面。除此之外，过山车的语源也是一样的，坡道用的雪橇叫做coaster，因为坡道是地面的侧面。”

“过山车?”

“啊，就是日本所说的云霄飞车。不过很遗憾，现在旭川已经没有了。”

现在旭川已经没有了圣诞老人礼物公园和旭山动物园，旭川没有那种花哨的游乐设施。

但是。

“不……有啊，如果是过山车的话。”

樱子小姐和矶崎老师看着我，问我在说什么。

“有啊，虽然不是交通工具。”

“怎么回事?”

“在路上。”

西神乐地区的丘陵地带，因为上下坡多，最近被称为“新过山车之路”。

那种高低落差很有趣，我有时会骑自行车在那条路上跑。说起来，我记得最近跟鸿上说过这件事。

“……那那里有废屋吗?”

“什么?”

老师突然这么说，我歪了歪头。

“啊……怎么说呢，也许有，农场有好几家……说不定，其中有人已经放弃农业了?”

我正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师耸了耸肩。

“因为是肋骨，我想到可能是卖‘肋骨’的。”

“啊……”

我吃了一惊。

老师和樱子小姐从短短几句话中得到了启发，这当然很了不起，但想出这个主意的鸿上，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啊。

她一定在拼了命地战斗，同时也清楚地感觉到，只要她在一起，小乖就会平安无事。

这时，老师收到了北海道世界昆虫馆发来的邮件，老师确认后，短暂地叹了口气。

“矶崎，你怎么了?”

“不……是刚才鸿上房间里的蝴蝶翅——那果然不是橙带蓝尺蛾的翅膀。”

确实，黑翅上有黄线是一样的，但带的位置和形状不同，仔细观察鸿上房间的翅膀上，沿着黄线有蓝色点状的花纹。

“鸿上房间里的蝴蝶是一种叫黄缘蛱蝶的蝴蝶……凶犯可能有两个人。”

老师呻吟着说道，我们之间顿时紧张起来。樱子小姐无言地发动了引擎，开始慢慢行驶。

我原以为是去新过山车之路的，没想到车往的方向是小乖家。

“矶崎，你留下。”

不久，樱子小姐把车停在了通往小乖家的山坡下，拐角处的草莓奶奶家门前，深呼吸后说道。

“……是吗?”

“我们需要一个联络人，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想留下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说着，樱子小姐回头看着后座的矶崎老师，扬起下巴示意他下车。老师把手放在安全带上，却没有马上解开。

“百合子和柚胡香，两个人的共同点是我们，我不认为这是偶然，恐怕目标确实包括我们——这么说来，如果我们不去的话，可能会对那两个人造成伤害。但是，危险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把最值得信任的人留下保险。如果你是我，一定会做同样的事。”

矶崎老师默默地看着驾驶座的椅背，而不是思考着什么。

“……我真没想到像九条这样的人会信任我。”

过了一会儿，老师笑着说。大概是想讽刺一下吧。但是樱子小姐用极其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至少你憎恨花房，不会受他人影响吧?我也考虑过把少年留下……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你最冷静，最合适。”

“…………”

“好吧，好恶姑且不论，这世上能值得信任的人不多……拜托了。”

本来老师也不想樱子小姐带我去，但是为了救鸿上，樱子小姐向老师请求让我去。

老师低着头，按住额头——然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如果过了三个小时还没有联络，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把事情告诉警察，然后去找你。”

“那就好，拜托你了。”

尽管看起来很不情愿，樱子小姐还是下了车，看着老师走进富永家，再次发动了车子。

和樱子小姐两个人在一起很开心，而且为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分开行动更让人放心，所以把矶崎老师叫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尽管如此，看到他失落的背影，还是莫名地心痛。

“老师……我想我一定想和你一起去。”

“我知道，但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最糟糕……那是!”

“啊……那时候我带去的也只有赫克塔一个就好了。”

樱子小姐非常后悔地嘀咕道，那个时候，就是在废弃的房子里挖掘二叶的遗体的时候吧。

“别说了，如果不是这样，鸿上她们——”

“我说过是最坏的情况吧。虽然很遗憾，但也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黄蝴蝶’不是花，而是喜欢腐烂果实汁液的蝴蝶，它的别名是mourning cloak——叹息的外套，在德国代表丧服，在法国代表死亡。”

“什么?”

“有一部叫《收藏家》的老电影。原作是一部小说，描写了一个监禁女性的偏执者的倒错式爱情。这只蝴蝶就是电影开头犯人采集后关在瓶子里的蝴蝶。暗示性的黑色死亡蝴蝶——被监禁的女人非常聪明，多次试图逃跑——但最后还是死亡。”

“怎么会……”

在渐渐变暗的车内，我明白了樱子小姐想说什么。

当然，她知道她只是在想象最坏的情况。鸿上和小乖不可能遇到这种事，不，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迪雅贝尔阁下的“杀了他!”（歌名）为之吼叫。

我忍不住拍了拍手，让那不祥的歌声停止。

未完待续——

第十二卷 朱丽叶的告白 插图

第十三卷 我的家在那里 第一章：我的家在那里－后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上富良野有名的景点之一，就是“过山车之路”。

正式名称是西11线农免农道，这是一条笔直的直线，上下起伏，非常有趣，是天然的过山车。

还有一条“新过山车之路”，位于旭川市西神乐角。

这是被称为“西神乐就实之丘”的道路，虽然作为观光景点知名度不高，但这是离旭川机场不远的丘陵地，直线起伏直刺蓝天。

奔跑在拼接般色彩缤纷的田野和层层叠叠的树木之间。虽然上下起伏的剧烈程度没有变化，但因为没有成为观光地，风景一直很悠闲。

秋天是在这里跑步的最佳季节，不仅很舒适，最重要的是枫叶非常漂亮，而且一览无余的十和胜岳连峰在这个季节也非常美丽。

我确实是在上周才对鸿上说过这件事的，当时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如果只是单纯的兜风就好了。”

在没有音乐的车厢里，我望着远去的景色，不由得低语。

“只是开车有什么好玩的?”

樱子小姐面无表情地说。不由得露出苦笑。她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颜色呢?

至少对樱子小姐来说，色彩似乎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

“但是，难得的休息日，我想过一个愉快的日子。”

“改天再说吧。”

樱子小姐附和着，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或者说，我觉得她心不在焉。她是她，在她心里，小乖想必是在和已经不在了的惣太郎重叠吧。

看着她的侧脸，我心里更加烦躁，于是把视线移到外面。这是无数次骑自行车走过的路，没想到会像这样和樱子小姐一起开车走着。

“……我总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日常生活如此平常，却有人在别的地方被卷入犯罪，向我求助。”

日常与非日常的分界线到底在哪里呢?

这是一条几乎没有红绿灯的路。望着被染成黄色和橙色的落叶松，我想起了鸿上和小乖，两人现在平安无事吗?

话虽如此，在感到不安的同时，我也确信Phantom不会伤害他们，两人不是邪恶的蝴蝶。

但要是那些直接下手的恶之蝶，那谁也不能保证不会伤害到鸿上和小乖。富永家和鸿上家各自只剩下两种翅膀，凶手恐怕不止一个。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一只盯上了富永家的飞蛾，还有一只专挑鸿上的祸害多端的蝴蝶。

必须快点救两个人——我又拿起手机，打开周围的地图，我看了航空照片，记下了两人的监禁地点。

“请拐过落叶松林荫道的小路。顺着小路走，有一栋我很中意的建筑。”

收割完的田地旁边有一条小路。根据航拍照片，在落叶松林中，可以看到几座暗淡的屋顶连成一片。

哆哆嗦嗦地向前走。途中可以看到好几棵倒下的树。那是台风刮过的痕迹。

不久，我们看到了摇摇欲坠的平房、牛舍、筒仓，还有一辆生锈的小皮卡，眼看就要被树木吞噬。

“…………”

樱子小姐立刻停下车，最大限度地不发出声音下了车，我也跟在后面。

“请小心。”

我小声说着，她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地面，那里有我们以外的车的轮胎印。但是最近连续都是良好天气，地面干燥，我和樱子小姐都不知道那个痕迹是新的还是旧的。

“虽然看起来很新……”

她似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微微地点了点头，突然，她在地面上发现了另一个脚印。

“啊，好像是梅花鹿的脚印。”

一瞬间，说不定是小乖的足迹……虽然这么想，但越看越觉得那不是人而是兽的脚印。就像两颗细细的花生并排在一起一样，很熟悉的脚印。

“你看这里，踩过的半块都站起来了，不是人的。”

辨认鹿脚印的方法，山里的爷爷教过我很多，所以我很擅长，特别是北海道没有野猪，所以鹿脚印非常容易就可以辨认出来。

汽车轮胎的痕迹还一直延伸到前方，我们屏住呼吸追了上去。

太阳阴沉的天空中，乌鸦们像赶着回家似的飞了过去。话说那是细嘴鸦还是大嘴乌鸦?我也想早点带两人回家。

不久，在废弃的房屋前，轮胎的痕迹突然中断了，遗憾的是，因为枯叶太多，连脚印都找不到。

“啊……”

但是，在通往废弃房屋的路上，有只巨大的鬼蜘蛛，像在捉迷藏似的张着网。看上去足足有三厘米，是最近很少见的大小。

“这是过不去的……啊，不过，之前山上的爷爷说过，鬼蜘蛛只要三十分钟就会撒网。”

“确实，鬼蜘蛛撒网很快。但基本上白天都藏起来。到了晚上才撒网。一般认为是为了躲避鸟的眼睛。”

大概是在昏暗中出现的吧。樱子小姐说着，低声地吼叫起来。仔细一看，几只鬼蜘蛛在房子周围围了好几个网。不破坏全部进入废屋是不容易的事吧。

“……真的是废墟吗?”

也有可能不是旭川，而是富良野那边的过山车路。

“!”

这时，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轻轻摇着翅膀。

“…………”

但是，我慌忙回头一看后，发现那不是蝴蝶，而是落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不，我还以为是蝴蝶呢……”

说着，我正要往回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着光。

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即使发生什么事，也可能是以前住过的人的垃圾。但我莫名地在意，稍微往回走了几步，眼前晃动着熟悉的白色小光芒。

“……这是鸿上的。”

挂在树枝上的精致项链，像白色孔佩塔一样的玻璃工艺品。这个绝对不会看错。因为这是我在网走上买来送给鸿上的土特产。

它被两根链子牢牢地绑在茂密的灌木树枝上，因为位置稍低，乍一看可能很难理解。

但无论怎么想，都不是不小心被勾走，而是故意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这个疑问很快就解决了。因为矮树丛和高高的木板，我一时没认出来，但仔细一看，发现对面也有路。

“樱子小姐。”

我们这样对她说着，沿着那条隐蔽的路前进。

也许是个陷阱，但这一定是鸿上留给我们的信息。

我想，要是带着夏天例行割草时买的救援用小刀就好了，那是我平时随身携带的，可以用来做突刺用……就这样被我一直放在桌子里。

樱子小姐今天也没有把平时散步用的背包装在车上。

为了砍碍事的树木，有刀的话很方便。不过，还有其他能用小刀做的事。

为了保护某个人而持有武器，同时也会伤害另一个人，想到这里，我觉得还是不应该拿刀。

因为我自己没有对‘某种力量’负责任的勇气。

在勉强可以认得是路的兽道上走了一会儿，路马上就开了。但有的只是不再使用的仓库。地上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农具，大概是农具房之类的吧。屋顶也到处掉落，很明显已经不用了。

因为没有窗户，所以没法往里看。我屏住呼吸走近，从破损的木墙缝隙里往里看。

“……!”

在屋顶掉落、木材散落一地的狭小仓库里，一个女孩被绑在椅子上。虽然她低着头，被蒙住了眼睛，但她那清爽的黑发和总是露出温柔笑容的嘴角，我不可能看错。

“鸿上!”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她也像是吃了一惊似的抬起头，用看不见的眼睛寻找我。

“馆胁君?”

幸运的是，仓库里除了鸿上似乎没有其他人，虽然不知道木材的阴影里如何，但至少找不到能藏人的空间。

尽管如此，樱子小姐还是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肩膀，但我甩开了她，跑到鸿上身边，解开了她的眼罩。

“鸿上，太好了!”

视野恢复过来的鸿上看着我，带着哭丧的表情笑了。

“馆胁君……”

“受伤了吗?什么……什么都没做吗?”

乍一看，鸿上虽然被绑着，但既没有受伤的样子，也没有衣衫不整的感觉，她也点头表示肯定。

“太好了。”

“如果是你们两个人的话……我以为你们一定会来的。”

鸿上挤出沾满泪水的声音。光是这句话，我就觉得今天一天奔波的辛苦全都烟消云散了。不过，我其实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这么说未免太荒唐了。

“等一下，我现在就解开。”

鸿上被细麻绳一样的东西捆住了，被这种东西捆起来，皮肤一定很痛吧，多么残酷的事情啊……想到这里，我把手搭在绳结上，樱子小姐又制止了我。

“樱子小姐?”

“站住!”

“什么?”

我很想尽快把被绑在椅子上的可怜的鸿上放出来，樱子小姐却让我退下。为什么?樱子小姐这么说，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我没办法，把位置让给了樱子小姐。

“百合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绑起来的?”

“从早上开始……给馆胁君发了信息之后，一直。”

“…………”

樱子小姐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轻轻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抓她的脚。从紧身裙下伸出的白皙的脚上有几处擦伤，令人痛心。

“樱子小姐?”

“你一直是一个人吗?”

“犯人有时会……”

鸿上低着头回答。

“不吃不喝?那你怎么排泄的?”

“呃?那个，犯人来的时候……”

樱子小姐摸了摸鸿上的脚，然后用手掸了掸她的膝盖，表情严肃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现在不能解开绳子。”

“……啊?你、你在说什么呢!”

樱子小姐皱着眉头，抱着胳膊说。

“怎么可能?现在不马上解开的话……”

“虽然一直被绑着，但腿却很少浮肿，如果真的以这样的姿势被绑了六个小时，患上经济舱症候群也不奇怪。如果一直以同样的姿势坐着，血流就会停滞，腿部静脉就会形成血栓，血栓在突然的活动中流过身体，到达肺部，堵塞肺动脉，这就是“经济舱症候群”，准确地说是急性肺血栓栓塞症。

也被称为旅客血栓症，我也在新闻上看到过，最近发生灾害时，为了避难一直在车内生活的人死亡的案例。

“那么，鸿上也有这种可能性吗?”

如果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就和挫败症候群一样，轻易解开绳子无疑会很危险，但是樱子小姐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摸了摸，没发现浮肿。”

“什么?”

“可能是为了吸水和排泄而不时解开，但脚上并没有重新绑过的痕迹。”

樱子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不行。”

“怎么会……为什么呢!请帮我解开，求求你!”

鸿上含泪恳求道。当然了。

“是啊，总之首先得解开。”

“不，不行，别再让我说了。百合子，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再相信你了。”

前半句对我，后半句对鸿上，用冷冷的声音说的樱子小姐的脸上，确实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你在说什么?她可是鸿上啊!?”

鸿上也被说了“不能信任”这种蛮不讲理的话，“呜”的一声呜咽着低下了头。我知道樱子小姐为了小乖行事很是慎重。

“可是，我看不出她被绑了好几个小时，很不自然。”

“不自然……”

鸿上的脚确实有些擦伤，但没有太大的瘀伤，也不脏。虽说被蒙住了眼睛，但如果在这种地方被绑着不管的话，会不会想要勉强自己逃走呢?

但是，被束缚的是鸿上，对了，她是在冷静地寻找逃跑的机会，还是真的相信我们在等她呢——总之，她不可能在说谎，不是吗?

“就算……”

这时，鸿上低着头，突然低声说道。

“樱子小姐，如果我想解开的话，就必须由别人来解开绳子……你也注意到是我带走了小乖吧?”

“什么?”

一瞬间，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鸿上缓缓地抬起头，在昏暗中用从未见过的、险恶的、挑战的眼神看着我们。

“真的啊，才一个小时，脚就这么痛……绑起来也不应该用那么痛的绳子。”

“孩子在哪里?”

“…………”

樱子小姐尖锐而威严地说道，但鸿上只是“哼”了一声，转过脸没有回答。

“说!”

但是，当鸿上把脸转向自己的时候，樱子小姐严厉地问道。

“……小乖平安无事——不过得看你们俩的表现，她也可能会不安全。”

鸿上不情愿地回答。然后催促我们说:“所以请解开。”樱子小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把她绑在椅子上的束缚解开了。

我也帮忙解开双手和左脚，鸿上自己解开剩下的右脚。我和樱子小姐焦急地等着。

“幸好不是炎热的季节。”

鸿上自言自语着，从倒塌的屋顶望向裸露的天空，从放在椅子后面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瓶。天色暗到再不使用灯光，就看不清对方的脸了，已经到了狗和狼的时间（黄昏）。

“……到底是怎么回事?”

鸿上无视我的问题，就在这时，我对她那冷峻的态度感到怒不可遏，明明我为你这么担心。

鸿上把塑料瓶递给樱子小姐，是250ml大小的运动饮料。

“喝吧，全部喝光，味道很甜，我想樱子小姐也能喝。”

“怎么回事?”

“是安眠药，既然被发现了，就得让你自己喝了。”

“我拒绝。”

樱子小姐当然拒绝了。但鸿上还是把矿泉水瓶按在了她的胸前。

“不，请喝吧。这是查尔斯·道森的配方。因为是速效的，大概十五分钟后就会犯困……请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到你的，如果你想救小乖，就按我说去做。”

“…………”

虽然樱子小姐一边瞪着鸿上，一边听着她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但无奈地把手搭在了瓶盖上。

“樱子小姐!”

“没办法，为了救那孩子，只能服从了。”

“可是……”

不过，这药真的能让人犯困吗?完全没有证据。

但是樱子小姐按照鸿上说的，把塑料瓶放到了嘴边。喝了一口——可能是太苦了吧，一瞬间皱起了眉头，但还是下定决心似的咕嘟咕嘟地喝干了。

“……这样满意了吗?”

为了证明瓶子已经空了，樱子小姐把瓶口倒过来给我看。

“嗯，谢谢，那里安装了网络摄像头。我们正在被监视着，所以馆胁君也不要多管闲事。”

鸿上像是要牵制不信任她的我似的说道，然后拉起樱子小姐的手，把她领到之前绑着自己的椅子上。

“请坐。”

至少不会拘留樱子小姐，鸿上既然把小乖当成人质，就不能不服从她。

“在我睡觉之前，告诉我你是怎么把柚胡香带出来的?”

樱子小姐深深地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叉，以尖塔的姿势看着鸿上。

“我的目的不是那个孩子，只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只是协助她。”

鸿上从瓦砾堆里取出一个露营用的LED灯，回答道。

“她是指柚胡香父亲的外遇对象吗?”

在刺眼的苍白灯光中，鸿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其实小乖已经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偷偷去散步了，但是她的妈妈一直没有注意到，所以今天我也一直在那孩子家旁边等着。”

平时，外遇对象偷偷靠近小乖搭讪，或者想给她点心，小乖不是不收就是逃跑。于是，小乖的熟人鸿上被选中了。

“为了不打扰妈妈做饭，我说要和她一起玩到中午，她就很顺从地跟着我了。”

“现在怎么样了?”

“为了不让她害怕，我让她吃药睡了觉，所以没关系的。她的目的不是加害那个孩子，而是夺取那个家。”

“夺取?”

我不由得发出了充满不快的声音，鸿上微微一笑。

“是的，听说她要把母亲赶出去，自己当那个家的新‘妈妈’。”

“怎么会……”

贪得无厌的飞蛾——小飞蛾将守护家园的树木屠尽，使其光秃秃地枯萎，她就是那只制造祸害的飞蛾吗?但是。

“是啊，这种事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不过，为了让这件事成为可能，她才依靠‘那个人’请求我的协助，把你们引到这里来。”

比起那些令人讶异的内容，最让我和樱子小姐感到不安的是鸿上所称呼的“那个人”。

“花房。”

“他没那么自称，我叫他‘燕人’。”

深情善良的燕，和薄情的蝴蝶不一样——是那首汉诗——感言。

“……那么，还是因为那份报纸的投稿吧。”

鸿上没有否认，眯起眼睛。

“请先闭上嘴，馆胁君接下来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你现在能不能老实点?”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可是比谁都温柔的鸿上百合子。

“是啊，我最讨厌你了。”

“什么?”

鸿上平静地说道，简直就像在播报今天的天气一样，但我受了打击，眼前一阵晕眩。

“怎么会……因为你不是一直对我很好吗?便当、下午茶，甚至以前还帮我涂过护手霜。”

鸿上哼了一声，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那只是昂贵的奶油，实在不想浪费。

“你不明白吗?站在馆胁君身边，当然是为了见樱子小姐!便当也是为了给樱子小姐和老婆婆留下好印象吧?……我一直很不甘心，如果樱子小姐旁边的不是你而是我的话……”

她不甘心地竖起爪子，看了看紧紧抱在胸前的LED灯。映在墙上的影子，更清楚地映出她的愤怒，影子因为愤怒而摇晃。

“每次想起奶奶，我就会想，如果我是‘少年’，一定会变成另一个我，也许奶奶也不会死。”

“可是，奶奶至少没有自杀吧? !”

“嗯，是啊，奶奶想活下去。如果我能多帮助奶奶，奶奶现在一定……”

大颗的泪水从鸿上水汪汪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鸿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回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樱子。不知不觉间，樱子小姐的话变少了，目光呆滞地靠在椅背上。

“……馆胁君，你不觉得正义是强加于人的吗?应该说是一种自我主张吧。”

正义就是信念——Phantom的话和鸿上的话重叠在了一起。

“馆胁君总是认为自己是最正确的。假装配合周围的人，不说让对方讨厌的话，总是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其实内心认定自己更优秀……你是这么想才瞧不起我的吧——但实际上，如果不借助九条小姐的威势，别说是狐狸，你就会像老鼠一样无力。”

鸿上恶狠狠地说着，她的脚下有一只干瘪的死老鼠。

这是一串言辞刻薄的句子。甚至有些做作——不，应该说有些做作。

“这样果然不像鸿上啊……如果你有困难、烦恼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觉得她是在挑衅我，想让我烦躁。所以我耐心地对鸿上说。因为这种话，由她说出来实在很奇怪。一定是有人点燃了她，操纵着她。

Phantom，或者是另一只丧服上的蝴蝶。

“不要听那些想利用你的人说的话。”

我紧紧握住鸿上的左手腕，她想解开，但我的手没有放开。纤细的手腕在微微颤抖。

“请三思而后行。”

“…………”

“比起这个，我们三个人先为了救小乖而想想办法吧……”

话还没说完，鸿上的右手就抓住了我的脖子。

“鸿……”

“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你，馆胁君。”

“什么?”

鸿上那比樱子小姐还细，到处都是尖尖的瘦小身体碰到了我的身体。洗发水的香味和平时不一样。冰冷的脸颊抵在我的脖子上。

“你在说什么!鸿上你……”

喜欢鸿上的是今居啊，我慌忙想把她拉开，却被一股更冷冰冰的寒气压了过来。

“——但是，我还是讨厌你好几倍，你能成为我的力量吗?你说你能做什么?我最讨厌这样的你。”

我的喉咙发出“哐”的一声。

因为鸿上用锋利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喉咙。

“别动……彩绘刀用久了刀刃会变薄，变得像剃刀一样锋利……爷爷也经常割破手，这把刀在谁的皮肤上滑过，就看馆胁了。”

“这种方法……错了。”

“那又如何?只要他需要我，我就算变成恶也没关系。只要他肯定我，只要他保护我，我就能用我的脚践踏你这个大脑里都能种出花朵的人。”

哧哧地，鸿上的嘴唇发出坏心眼的笑。我觉得她的笑法很像樱子小姐，那轻蔑的眼神——但比起恐惧和愤怒，我更觉得鸿上既滑稽又可怜，因为她看起来像是在拼命模仿。

“我觉得你还是冷静地再考虑一下比较好。”

“我想了好多次!想得太多了!但是我的人生在奶奶去世的时候就一起结束了。我已经跟死了一样，做什么都不怕。”

她一边说着不怕，一边抓着她的左手腕，抵住她的刀在颤抖，看样子是在害怕——什么啊，说不害怕什么的不是骗人的吗?

“我知道了，所以要放下刀，谈话不需要刀。”

“我不打算和你谈。馆胁君是不知道的……不是吗?周围的大人都很喜欢你。就像樱子小姐的家人一样，就连矶崎老师也偏袒馆胁君。”妈妈、祖父、哥哥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我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鸿……”

随着她的声音变粗，我的脖颈一阵冰凉的疼痛。在函馆被刺中时的恐惧，从心底一点点涌上心头。

“等等!现在在这里刺我，好不容易的计划就泡汤了，不对吗?”

我拼命压抑恐惧感，希望她能冷静下来。

“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所以我真的不怕杀了你。计划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能让你知道，我就够了。”

“鸿上的计划就这么简单?花房——对我自称Phantom，对你则是燕人吗?你只是为了这个才追随他吗?”

“不要管我!幸福的你懂什么? !无论做什么，心中都会涌起一股罪恶感，无法原谅自己的心情不断膨胀，我的心情在全身不断累积!”

鸿上厉声说道，幸好刀子没有伤到我的脖子，她不耐烦地把刀子扔在地上。

“那就全部告诉我吧!在我能理解之前全部说出来!一起思考吧。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如果谁都不能保护你的话，我来保护鸿上。”

“你办不到的!你只是嘴上说说的正义感，随波逐流而已。”

“那么，其他的蝴蝶就能做到吗?如果是黑影蝶，如果是黄缘蛱蝶。”

留在她桌上的黑色翅膀，那是让我有一种嫉妒涌上心头的哀伤色蝴蝶翅膀。 因为比起每天见到的我，她更信任黄缘蛱蝶。

但她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是我。”

“什么?”

“我就是黄缘蛱蝶。”

“怎么会……”

给犯罪者蝴蝶的名字，使之屠戮犯罪者的花房，被他赋予蝴蝶之名的，不是罪孽深重的人，就是只要推他一把，就会堕入罪孽深重之道的人。

“不可能!”

“……你怎么能这么说?”

“能说!我相信鸿上不是这样的人!”

但鸿上笑着甩开我的手，捡起小刀，用皮套包起来，放进包里。

冷峻的目光注视着我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汽车靠近的声音。

“樱子小姐好像也睡得很熟了。接下来就看你了，馆胁君，你就用你最拿手的正论来装样子吧。”

她有着漂亮的脸蛋和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鸿上的声音，却一边说着辛辣的话语，一边微微一笑，我的脖子上的伤口痒痒的，火辣辣地疼。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踩在地上的声音，手电筒发出的圆圆的光越来越近。

“香奈恵小姐。”

鸿上对走过来的人影说道，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那个香奈惠女士，就是“橙带蓝尺蛾”吧。

和小乖爸爸有过不正当关系的人——我一听到这句话，就随意地想象成一个轻浮的人，随着走近，才发现这个印象是错误的。

贞洁的灰色连衣裙，粗框眼镜，中长的黑发。

从远处看，她似乎比飒太先生年长很多，但近距离在灯光下看到她的侧脸，却比想象中年轻得多，大概二十五岁左右。

“太好了……好像进行得很顺利。”

香奈恵小姐对鸿上说道，仿佛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很顺利。我们开始下一个计划吧——馆胁君，你得帮忙，把樱子小姐抬上车。”

鸿上利落地指示我，我想反驳，她却瞪着我，好像再说：小乖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只要是为了保护樱子小姐，其他人受到伤害也无所谓——如果我能这么想就好了，但是那样的事我做不到。要是小乖出了什么事，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而且樱子小姐把惣太郎和小乖重叠在一起。这次一定要用自己的手去保护这个小生命。但是如果不能保护那个孩子的话……。

没有其他选择，我只好按照鸿上的指示，把樱子小姐送到香奈恵小姐的车里，她给我蒙上了眼睛。

眼睛看不见的话，对时间的感觉也会错乱，所以我一边听着汽车的引擎声，一边在脑海里唱迪亚贝尔阁下的DOKURO，因为唱完大概不到五分钟。

唱完一首歌，刚开始唱第二首歌，车就停了下来，戴着眼罩也就五六分钟吧，感觉距离上不是美瑛，就是机场周边……。

幸运的是，眼罩很快就被取下了。

“这里是?”

“那里都好。”

从车上下来后，我又得开始帮忙搬运樱子小姐，看来是另一栋废弃的房子，视线被高大的针叶树包围，我眺望着群山，总觉得像是西神乐，但实在不太确定。

“轻轻地……很温柔。”

把樱子小姐搬到比刚才更小的仓库里，香奈恵小姐开了门，我和鸿上把樱子小姐抬了进去，床垫上铺着毯子，小乖躺在上面。

“小乖，你没事吧?”

“嗯，不过应该快醒了，得早点去送回去。”

让樱子小姐躺在小乖旁边后，鸿上松了口气。

然后像确认睡得很香的小乖平安无事似的，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明明是你自己把她监禁起来的。”

“可是，我不想伤害小孩子。”

“我觉得你做得很过分。”

从家里把小乖掳走，强迫她睡觉，关在这种地方，这难道还不是暴力？暴力可不只是指让对方受伤。

“好可爱的发卡。”

但鸿上无视我的话，换了话题。小乖的头发上戴着一个确实很可爱的草莓发夹。

“因为这是那个女人为了拴住丈夫的工具，所以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是理所当然的，她还得表现出疼爱养女、慈爱的幸福女人形象。”

香奈恵小姐小声嘟囔着温柔却饱含毒意的话。

“不是的，本来是今天要替她弟弟开生日会的。”

既然今天是弟弟的生日会，那么在大晴天穿得这么可爱有什么不好呢?

“没有错，特意叫上别人来给那么小的孩子过生日，本人是无法理解的，那只是那个女人的自我满足，可爱的只是她自己。”

“到了能理解的年纪时，看到有一张照片祝贺小小的自己，我想阳驱也会很高兴吧?”

尽管如此，却因为单方面的感情而把纪念日搞得乱七八糟，只有自己可爱的是谁呢?

我不由得瞪了香奈恵小姐一眼，鸿上用胳膊肘用力戳了我一下。

“先把那件连帽衫脱下来。”

“为什么?”

“门边的地方有点咔嗒咔嗒的，风从门缝里进来，我怕她们两个人会感觉到冷。”

“哈?你自己的上衣呢?”

“没有袖子会冷的。”

她晃了晃自己稍长的袖子。

“我冷就没所谓了吗……”

担心的话就用自己的上衣不就好了吗?话虽如此，如果两个人都感冒了就麻烦了，所以我不情愿地脱下连帽衫，递给鸿上。鸿上为了不让小乖和樱子小姐感到冷，特意把袖子抻长，搭在两人身上。

然后我们走出仓库，香奈恵小姐给门上了挂锁。

“从外面上锁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逃不掉。”

我不由得自言自语道，鸿上说这也没办法。

“如果只有小乖醒了，又真的迷路了，那就麻烦了吧?”

“话虽如此……”

“香奈恵小姐。”鸿上对正要回到车里的她说。

“这是樱子小姐的车钥匙。”

香奈恵小姐接过钥匙，讶异地看着鸿上。

“我觉得换辆车比较好，这样不会被怀疑吧?香奈恵小姐的车可能已经被当作可疑车辆通缉了，要回旭川的话可以顺路去吧?”

“的确如此。”

我再次戴上了眼罩。我在黑暗中隐晦地推测着仓库的位置，随着车子摇晃，回到了最初的废屋，然后从香奈恵小姐的车换乘樱子小姐的小轿车。

虽然摘掉了眼罩，但为了监视，鸿上还是坐在我旁边。平常坐樱子小姐的车，我总是坐在副驾驶座，所以这次坐在后座总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你的工作就是把那个人叫出来，而且要瞒着警察。”

“那个人……为什么?”

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指菜穗小姐，可是把她带出去，你打算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因为那个女人让我和他都感到不幸，我会说服她和他离婚的。”

“说服?”

难道不是威胁吗?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的话，被鸿上瞪了一眼就咽了回去。

“那个女人是一切的元凶，是她让他变得不幸。”

香奈恵小姐继续说道，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反而给人一种骇人的感觉。

“明明让飒太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还是领养了孩子，现在竟然还怀上了孩子——说起来连是不是他的孩子都不清楚。”

“怎么会”

听了这话，我不禁想入非非，鸿上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噗的一声看向外面。

“他很痛苦，那个女人爱的不是他，也不是孩子，而是‘自己理想的家庭’和‘自己的幸福’。她就像一只黑蛾，贪婪地吞噬丈夫和养子。”

昏暗的眼睛凝视着太阳完全落山的街道。

老实说，我不觉得菜穗小姐是那种人，但是在反驳之前，香奈恵小姐继续说，淡淡地说。

“首先背叛他的，本来就是那个女人，她连自己父母的事都对他撒谎。”

菜穗小姐小时候家境不好，我也不知为何听说过，听说飒太先生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她从小就很辛苦。

她的父母没有出席婚礼，因为被告知两人都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菜穗的恩师，他扮演了父亲的角色，仪式也相当感人。

“但实际上，父亲好像还活着，另有家庭，去年去世了……父亲也留下了遗产，但是她说不想接近与父亲有关的东西，所以全部放弃了。”

哪怕是一块钱，与父亲有关的钱她都不想收，她不想碰他的东西，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从这一点我知道菜穗小姐迄今为止有多辛苦，有多恨父亲。

“问题是这件事完全没有跟家里人商量，那个女人说‘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也没有跟丈夫说。但因为各种手续的关系，也传到了飒太的耳朵里。”

“可是，这是菜穗小姐个人的问题，是确定的……”

对于我的反驳，香奈恵小姐“啊!”她笑着说道。

“可是这应该是夫妻之间应该好好商量的事啊，家庭的收入全靠飒太，况且还有房贷呢，怎么着都应该好好谈谈啊。她总是把他的事放在一边，只顾自己的事，连孩子都每天一个人丢在外面……真是个坏女人。”

虽说是放任不管，其实只是跑到两户人家去玩而已——但我无法反驳，因为实际上小乖已经被她们绑架了。

但是绑架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错的，菜穗小姐也没有严重脱离常识。

“至少钱的事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吧，我觉得我们不该插嘴。”

“是啊，可是他实在忍不下去了，想要离婚。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很巧‘奇迹般’怀孕了，所以他被那个女人束缚住了。”

这番诅咒喜事的话语，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说实话，我渐渐对香奈恵说的话产生了无法从头脑中否定的心情。虽然我不觉得菜穗小姐是个坏人，但菜穗小姐和飒太先生之间确实存在问题。

但是对于香奈恵小姐，有一种无法从头脑中说出“是啊”的不快。但不管理由是什么，我都不想按照她的做法去做。

“如果真的是菜穗小姐的错，倒不如说正面攻击吧……从正面和他们夫妇谈谈不是更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在那之前一直安静地说着话的香奈恵小姐，突然把自己的太阳穴撞到了玻璃窗上。

“为什么啊!我只是想把他救出来而已!只是因为相遇晚了，为什么这种想法会成为‘罪’? ?什么是‘没办法’啊!为什么只能放弃?”

“香、香奈惠小姐? !”

她一边开车，一边好几次用头撞玻璃的行为，还有那失去理智的动作，都让我感到极度恐惧，因为她在那之前一直很安静，所以我更加害怕她。

“我知道。”

但是鸿上悄悄地把手伸向驾驶席，摸到了香奈恵小姐的肩膀。

“我非常理解。如果先见到樱子小姐的是我的话……我也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了。”

鸿上安慰地摸了摸香奈恵的肩膀，香奈恵小姐终于恢复了理智，不再用头撞玻璃。

香奈恵的眼里溢满了泪水，她静静地啜泣了好一会儿，方向盘却没有松开。

我看着擦身而过的出租车上橙色的车灯渐行渐远，觉得我们就像被便利店的灯光吸进去的飞蛾，等待我们的也许是令自己心焦的毁灭。

“总之，我和馆胁只需要把那个养母叫出来，其他都是她的事情，我们不需要多管。”

鸿上不停地叮嘱我不要说多余的话。

“可是……”

“我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等她说服好养母之后，我们只是帮助香奈恵在那个家里当新妈妈而已。”

“怎么做?”

虽说没有征求意见，但我讨厌被卷入莫名其妙的计划中。

“我的剧本是，养母为了吸引周围人的注意，把养女监禁起来，进行诱拐狂言，我们要作证，说我们从养母的魔掌中救出了小乖。”

“你觉得这种方法真的管用吗?”

只要是精心策划的完美计划，都可以通过合力完成——我不是这么想的，不管是什么样的计划，我都不喜欢涉及到不好的事情，而且很明显，我不喜欢因为太过分的计划，万一樱子小姐和小乖，还有鸿上遇到危险。

“所以才需要你吧?馆胁君，让她顺利进行。”

“怎么可能!”

“不合理也没关系，哎，看这个——你还记得这个吗?”

鸿上无可奈何地摸了摸口袋，递过来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

“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

遇见你，我变了。

重要的事，重要的东西，你告诉了我。

如果把两个人的时间也变成标本就好了，但标本也不是永远的，你告诉我，同时也会失去。

不能一直待在身边这件事，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我觉得你

“这、这!”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这是复印件，现物藏在别的地方，但肯定有你的笔迹和指纹，是‘真正的遗书’，也许是情书。”

我因为害羞，耳朵都快颤抖了。

“为什么要这样? !”

对于这个问题，鸿上没有回答，只是愤怒而轻蔑地瞪了我一眼。

那天我潜入自杀小组时写的遗书，这上面确实是我的亲笔，结果因为乱七八糟的关系就这样丢失了。

“那……不是真正的遗书。只是在不得不写的情况下，所以，没办法……”

“要说没办法，我觉得这是一封很漂亮的情书。”

“…………”

我不由得“咚”地叫了一声，感觉就像被人拿了一把比刀还锋利的刀刃。因为，如果被樱子小姐和在原先生看到了的话……。

“现在明白了吧?你的生命掌握在我们手中。樱子小姐的生命和小乖的生命都掌握在我们手中。而且，我也可以把你的死伪装成自杀……如果你想，我可以强迫你和樱子小姐殉情。”

是吗……确实，这句话不仅可以用来自杀，也可以用来强迫殉情。就好像我杀了樱子小姐，选择了死亡一样，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迂腐。

“你还想说我做不到吗?”

鸿上挑战似的看着我。

“…………”

鸿上的眼睛里闪烁着憎恶的光芒，憎恨、愤怒、嫉妒——为什么、为什么，不知不觉间，她如此讨厌我。

“……你讨厌我也是没办法的事……鸿上不适合做这种事，会伤害到别人的。”

被讨厌了也没办法，但我喜欢鸿上，不想把她交给花房。

“如果你说因为我讨厌你才做这种事的话，鸿上你可以下车了，我会协助香奈恵小姐。所以你现在马上去安全的地方，鸿上你不能做坏事。”

“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了!”

而且，鸿上是今居的心上人，不只是鸿上，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受到伤害，如果她出了什么事，矶崎老师也会很伤心吧。

但是，鸿上似乎拒绝了我的请求，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别自满了，你又不是我的朋友，也不只是为了馆胁君……你不用担心，小乖在药起效之前，我们两个人聊得很开心，小乖，其实有个一直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

“是啊。而且‘他’很温柔。虽然馆胁君说危险……其实没有那样的事……就像深渊的另一边一样，他们变成恶的时候，也就是你是‘恶’的时候。”蝴蝶吸取恶之血和花蜜飞舞。”

听着鸿上唱歌般低语的声音，我差点哭出来。鸿上完全不明白，那个所谓温柔的人，到底收集了什么样的“蝴蝶”呢?

“也许我确实是个胆小的老鼠，那你呢?”

“……我杀了奶奶，肯定是坏人。”

鸿上压抑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动摇。那张脸扭曲得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奶奶不在的时候，妈妈们说‘百合子什么都没听说吗?’……他们的说法是，我应该知道的。”

“不是的，没有人觉得是鸿上的错，也没有人怪你，就算是你爷爷——”

“就是这样。”

突然，驾驶席上的香奈恵又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就是这样的，说什么认真的人是正确的，那是骗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温柔地对待卑鄙的人，责备拼命努力的人，谁先作出牺牲，谁就会赢。”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眼镜后面，香奈恵小姐的眼睛又在昏暗地晃动。

“把软弱的人当作垫脚石，走在前面的人才是‘正确’的。而那些不是这样的人，就会背上肮脏的东西，被赶出群体，不被社会认可，被堕入泥潭，被吞噬。”

回过神来，车已经开到小乖的家附近了。

“如果不变成恶魔，就得不到世界的认可。不把别人拉下去就得不到幸福——所以没办法。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我们也只能变成恶魔。”

车终于开到了小乖家。

话虽如此，但万一被人怀疑也不好办，我们决定把车停在稍远的便利店，这里是几个小时前我和樱子小姐召开作战会议的地方。

虽然是同一个地方，同一辆车，但车内的不是樱子小姐和矶崎老师，而是被花房洗脑的两个人，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要是噩梦就好了，醒来后是我的房间就好了，或者是九条家的沙发上。

我不会说什么让樱子小姐叫醒我这种奢侈的话。我想被温柔的老婆婆的手，或者她做的美味料理的香味叫醒——不，这也足够奢侈了吧。

“喂，你准备好作战计划了吗?”

鸿上不耐烦地瞪着逃避现实沉浸在这种幸福妄想中的我。

“不过，以现在的状况，要不被怀疑地只把菜穗小姐叫出来是很困难的，要不要请内海先生和矶崎老师帮忙?”

“内海先生是警察吧?矶崎老师更坏。”

以前就隐隐觉得，矶崎老师给鸿上的印象不太好。

“可是我觉得带菜穗小姐一个人出去不太自然。”

“但是还是要做的——对了，内海先生他们是不会怀疑馆胁君和樱子小姐的吧?如果跟他们说樱子小姐想和单独地小乖养母说话，这样能不能把她叫出来?”

“啊……还有这招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和矶崎老师分别两个多小时了，我一直忘了联络他。老师说如果过了三个小时还没有联系，就全部告诉警察。

现在，如果在这里莫名其妙地牵扯到警察的话，反而会让樱子小姐她们陷入危险之中。

“为了救出小乖和鸿上，樱子小姐有话想单独询问菜穗小姐一个人。”

我向鸿上确认后，给矶崎老师发了封邮件。

过了一会儿，收到回信，说可以让菜穗小姐单独离开家里，于是我一个人去接菜穗小姐。

走到外面，空气已经凉飕飕的了，这就是秋天的风，远处隐约传来烤青鱼的香味。从旁边的房子里，可以闻到洗澡时的蒸汽和香皂的香甜气味。

生活气息活着的味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以支持罪犯的方式，去迎接小乖的妈妈——啊，要是真的是噩梦就好了。

但证明这不是梦的是，我稳稳地踏着地面，走到了富永家身边，已经出门的菜穗小姐发现我，跑了过来。

“九条小姐说有重要的事……是找到柚胡香了吗? !”

“是的，所以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请跟我一起来开车。”

“太好了……警察好像也在找那个女人，但她……好像突然辞职了，公寓也退租了……”

菜穗小姐高兴得哭了起来，我毫不犹豫地牵着她的手，回到便利店的停车场。就这样牵着那只手，逃到别的地方去吧——我也想过这样逃到警察那里去，可是那样做的话，樱子小姐会怎么样呢?

结果我把菜穗小姐带来过去了，菜穗小姐对眼熟的雷诺轿车完全没有戒心。这时，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映入眼帘，这样我就完全是共犯了。

对不起，菜穗小姐。

但我也没有放弃。如果等待机会的话，也许能救出两人，至少能说服鸿上。

“那么，有什么事吗?”

菜穗小姐讶异地说着，坐进雷诺轿车的后座。为了不让她逃走，鸿上和我夹着她，把她塞进车里，菜穗小姐立刻察觉到异常。

“……到底怎么回事? !”

菜穗小姐发现驾驶座上回头看自己的女人不是樱子小姐，便扭身想要逃离车子。刹那间，香奈恵小姐用巴掌狠狠地打在菜穗小姐的脸上。

“什……”

“不要大声说话，既然如此舍不得孩子的命那就不要动。”

香奈恵小姐的声音很小，好像快要消失了，但这种突然的暴力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容许的，但是香奈恵小姐不仅盯着菜穗小姐，也盯着我，然后命令我把呆然嘴唇颤抖的菜穗小姐的胳膊捆了起来。

鸿上也注意到了摄像头的存在吧，在她的指示下，车没有开到便利店，而是开到小乖家旁边的那个小公园。

“为什么……”

泪水顺着菜穗小姐的脸颊流下来，她用被背叛的表情看着我。

“对不起……事情变成这样，但是……”

我赶紧道歉，菜穗小姐懊恼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知道了。”

在没有樱子小姐的车内和暴力面前，菜穗小姐似乎马上意识到了状况。菜穗小姐做了个深呼吸，回瞪了香奈恵小姐一眼。

“……那孩子呢?柚胡香呢?”

菜穗小姐用颤抖的声音问香奈恵小姐。

“没事，不过现在还好。”

香奈恵小姐像折磨猎物一样，浅笑着回答道。

“是吗……那么，你的目的是我吗?你想把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从飒太先生面前消失，放弃一切，一切。那样的话，我就会把孩子完好无损地送回家。”

虽然隐约发现了香奈恵小姐的身份，但确认眼前的诱拐犯的身份时，菜穗小姐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我要把你塑造成伤害养子并将其杀死的杀人犯，因为让那孩子陷入危险的本来就是你。”

面对抑扬顿挫的香奈恵小姐，菜穗小姐的表情僵硬起来。确实，让小乖一个人离家什么的，她的心里的确有愧疚。过了一会儿，菜穗小姐懊恼地咬住嘴唇。

“你似乎很痛苦啊，每天沉浸在自己渴望得到的幸福中，结果却破灭了，这就是自作自受。不过没办法，这是你把孩子当成工具的天谴。”

看到菜穗小姐这么说，香奈恵想你脸上浮现出笑容。我远远地看着那低低的笑声，不久她的脸又失去了控制，变成了剧烈的抽动。

“天罚……你好像想成为神一样。而且我又做了什么?想要幸福，并为此努力有什么不对?”

“努力，是吧。你们一定会这么说的!只要努力就什么都能得到宽恕。这样努力得不到回报的人所居住的世界就会消失。还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是不是努力不够?’!”

停好车后，香奈恵小姐唾沫横飞地怒吼道。面对突然情绪爆发的香奈恵小姐，菜穗露小姐露出了些许害怕的表情，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菜穗小姐还是坚强地瞪着香奈恵小姐。

“……适可而止吧，无论你怎么说我也不会改变的，结婚前因为不结婚被周围的人指责，努力结了婚后，又要生孩子，整天被家婆指责什么都做不好，还被丈夫劈腿，我有什么好幸运的!”

“就因为这样就把别人的孩子抓到身边，用粗暴的方式获得幸福，这种想法太肤浅了吧!”

“不是抓来的。”

“没变，说到底还是别人的孩子!”

情绪激动的香奈恵小姐从座位之间探出身子，菜穗小姐也是，两个人互不让步地互相发泄着愤怒。

“你只是想装成‘母亲’的样子，让飒太先生变得不幸!”

“不是的!”

菜穗小姐终于惊叫起来，扭动着身体。

“我确实很想当母亲!这样做的话就能改变自己，这也是事实……但不仅如此!我不得不伸出援手，那么一个小小的孩子，而且是我深爱的人的血亲，哪怕是一点点，当我知道孩子们失去了父母，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说到这里，菜穗小姐推开我，把手伸向车门。但是因为驾驶座上的锁，后座的车门打不开。

“好啊!你想要他的话我就把他给你!我才没有抱着那么不温不火的觉悟去当母亲!把孩子还给我!我就带着孩子离开，这样你就满足了吧!”

“……不，不行。我不能原谅你和孩子一起过幸福的生活。你拥有的我都要夺走，我要原原本本地夺走你的幸福生活。”

香奈恵小姐又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目光说道。

“不要，我不认为你能给那些孩子带来幸福。”

“你迟早也会被赶出那个家的，你是个只会为自己的利益而活的卑鄙女人。”

“我怎么可能丢下柚胡香她们……”

“给我适可而止!”

刹那间，鸿上撕裂般的声音在车内炸开。

“够了!你要乱来到什么时候?赶紧杀了这个人吧。”

“鸿上?”

我打了个寒战。

因为鸿上手里还拿着那把彩绘刀。

“你恨这个人吧?杀了她就好了。得不到的东西，全部毁掉就好了。人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就会变成恶魔。难道你做不到吗?胆小鬼!”

拥挤的车厢里，刀子“嗖”的一声擦过菜穗小姐的脸颊。

鸿上完全把目瞪口呆的我们弄麻痹了，她还在我的膝盖上放了一根细麻绳。

“馆胁，把那个人的手绑起来!”

鸿上大喊着，刀尖对准的不是菜穗小姐，而是香奈恵小姐。

“什么?”

我原以为她一定是要把菜穗小姐捆得更紧，但面对刀指向的对象，我感到困惑，香奈恵小姐本人大概也是吧。

“你要是再兴奋起来胡闹就麻烦了!我不需要光用嘴捣乱的人。这个人我会处理的。所以，你快把她捆起来!”大家都是脑子不好吗?在这辆车里握刀的是我，能让孩子的生命自由的也是我，乖乖听从吧!”

鸿上的刀再次在空中闪闪发光，我慌忙绑住香奈恵小姐的胳膊。

“快，下车吧，我会在外面动手，这是樱子小姐的车，不能被血弄脏。”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菜穗小姐用颤抖的声音问。

“……因为我恨我妈。”

“可是，我不是你的母亲。”

“是啊，但是你也是一样，不讲理的叫‘母亲’的生物。”

鸿上像诅咒一样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动着，就像苦涩的东西一样皱起了眉头。

“说是‘为了你’，其实是为了自己，把不方便的事情都推给我，什么时候都是这样，辞职也好，把爷爷送到养老院也好。因为我的出生，因为我的考试……所以你要对我施加‘为了我’的诅咒。”

“一定是因为你妈妈很喜欢你，所以才愿意为你献出自己吧。”

“我没拜托过她这种事!”

我知道鸿上被小心翼翼地养育着，母亲一边在忙碌的父亲的店里帮忙，一边照顾爷爷，家务事从不松懈。

家里也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和我妈一旦忙起来，家里马上就乱七八糟的大不相同。

我想起鸿上以前说过，她觉得这样的妈妈很可怜，想多帮点忙，所以从小学开始就跟着外婆学做家务。

“可是，我不想让孩子不自由，就算自己辛苦，为了孩子我也要努力。”

“哦，太棒了。你真了不起。你以为自己是圣母吗?那你就不要再以恩人自居了。不要说什么都是我的错!不要说得好像是我让我妈妈不幸了一样。”

“不是这样的!”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你怎么可能要求我自由选择前进的道路，不要在意家里的事呢!”

菜穗小姐拼命想要抓住门，鸿上像要把她拉开一样，一边用刀指着她，一边一把揪住她的脖子。

“求求你……住手!”

“是啊鸿上，这种事绝对不行。”

我伸手去救恳求的菜穗，鸿上却毫不留情地举起了刀子。

“不行……求求你，我不希望你做那种事……”

“矶崎老师说过，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决定。”

鸿上瞪着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等等，真的要杀吗?”

香奈恵小姐也不安地盯着鸿上。

“只要找不到尸体不就无所谓了吗?你只要按照计划成为那个家的母亲就行了。有什么问题吗?好了，把门锁打开。”

可怕的是，冷冷地说着话的鸿上，就如黄缘蛱蝶一样没有任何犹豫。

不久，香奈恵小姐用被捆绑的笨拙的手打开了车锁。鸿上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想把菜穗小姐放下。

“鸿上，冷静点，你这么做，你奶奶不会原谅你的。”

所以我拼命恳求，在无情的黑蝶的内心深处，应该有不动摇的爱情。

“……真是个笨蛋，馆胁正太郎。”

但是，浮现在鸿上脸上的，却是明显的侮蔑和嘲笑。

“樱子小姐和你都说了些什么?死者什么都不说，奶奶已经什么都不告诉我了。”

“啊!”

伴随着这句话，车门被打开，鸿上把菜穗小姐推下车——刹那间，公园里高高的树篱后面跳出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飞快地跑了过去。其中跑得最快的，是那个熟悉的乱蓬蓬的脑袋。

“死者的声音是单方面的。不管我怎么祈祷，都不会用那温柔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对吧，樱子小姐。”

鸿上落寞地说着下了车。

“什么?”

“啊，对了。死者什么都不想要，求的永远是生者。”

鸿上慢慢走近的人影。

毫无疑问，她就是被监禁在废弃房屋里的樱子小姐。

“啊，太好了!菜穗!”

“内海先生!”

内海先生把跪在地上的菜穗扶着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好几个人——大概是警察，从停在公园和附近的车上下来，把樱子小姐的雷诺车包围了起来。

“怎么回事? !”

我战战兢兢地看着陷入混乱的香奈恵小姐一边叫喊一边用头猛烈地砸向车窗玻璃，也下了车。警察冷静地敦促香奈恵停止伤害自己的行为，并且迅速下车。

鸿上像撒娇似的，像孩子一样紧紧抱住樱子小姐的胳膊。

“以诱拐、绑架未成年人的罪名逮捕你。”

不久，警察半推半就地把香奈恵小姐拉下了车，香奈恵小姐大声反抗，女警一边礼貌地搭话，一边冷静地说明情况，并尽力安抚她。

“为什么!我和那个女人有什么不同?”

领养和诱拐都一样？没有人会同意这种自作主张的理论吧。

“你不是蝴蝶，成不了蝴蝶。花房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给你飞蛾的翅。你不是蝴蝶，是贪吃守护家园的树木的丑陋飞蛾。”

樱子小姐对被从雷诺车拉开的香奈恵小姐这样说道。香奈恵小姐不断发出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呼喊，被警车强行带走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却一头雾水。

“这……怎么回事?”

我也瘫软在地，看到我这样，鸿上笑着说:“好惨的脸。”虽然不是什么好笑的话，但我还是放松了警惕，嘿嘿地……无力地笑了。

“柚胡香也没事，她已经醒了，正迫不及待地吃着派对用的残羹呢。”

樱子小姐一边搔着我的头一边说道。

“那个……安眠药呢?”

“那是查尔斯·道森的配方。”

樱子小姐呵呵地笑了，这么说来，鸿上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不认识查尔斯。”

“那可真是不用功啊，我说的是二十世纪初的英国业余考古学家查尔斯·道森。”

这可是个有名的案子啊，鸿上得意地笑着对樱子小姐说道。

“在伦敦郊外的皮尔特唐采石场挖掘出了具有现代人类和类人猿特征的头盖骨化石。被称为“黎明之人”的那个，是解开人类进化史的重大发现——但很遗憾，研究结果表明是捏造的。是巧妙地将人骨和猩猩的骨头组合在一起制作的‘假骨头’。”

“世人一直在问谁是捏造的主谋，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作者柯南·道尔都被列为嫌疑犯候选人之一。”

所以她早就知道了这种事，鸿上解释道，别看她这样，其实是道尔、克里斯蒂等古典推理小说的忠实读者。

“那……”

“嗯，是假的。运动饮料里没有放安眠药。”

啊，是吗……确实，被这么一说，药起效也很快。

“可是被监禁了呢?是怎么逃出来的?”

“你忘记了?樱子小姐，如果有发卡的话，就能打开挂锁了吧?”

“可是发卡……啊。”

那个问题自我解决了，发卡——那里确实有一个可爱的发卡。带着草莓的红色可爱发卡。

“是吗，小乖的……”

“还有，门旁不是有缝隙吗?用力一按，木头就会脱落。”

“然后百合子把自己的手机藏在了你的连帽衫里。”

“虽然馆胁君会很冷很可怜，但是我想把手机藏在袖子里，不让别人发现我要把手机交给樱子小姐。”

“对不起。”鸿上又挥了挥衣袖。

她好像还用软件办理了打车手续。

换车也是因为香奈恵的车里留下了很多证据，同时也为了争取时间。

“而且，万一里面装了窃听器，事情就麻烦了。”

我对这个面面俱到的计划产生了一种莫大的挫败感。如果我站在她的立场上，会这样顺利地进行吗?

“可是，那……”

一切都是在她的计划下进行的——当我放心地叹了口气，感觉肺都快被掏空时，鸿上微笑着静静地点头。

“嗯，因为香奈恵小姐是个很不安定的人，如果不让警察抓住她，万一发生什么情况，真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呢……”

“不，认真就是认真。不然的话，我就骗不了她了……馆胁君不是不会撒谎吗?我觉得你也得着急了。”

“什么?”

“是啊，我没有说谎，因为我最讨厌馆胁君了，我讨厌你的正确。”

鸿上低声斩钉截铁地说着，说不出话来。我还以为她一定是受花房唆使才说了一些违心的话呢。

“……是吗?是吗?”

我觉得这句话我自己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接受。但是，被讨厌的话也没办法。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鸿上是我的好朋友……”

头痛突然袭来，我捂着额头，双手捂住脸。我的耳朵里却响起鸿上开心的笑声。

“我知道。馆胁君并不讨厌我。你用那么认真的表情拼命地说服我……我知道。对馆胁君来说，我是特别的朋友。”

“那是当然的!而且，如果鸿上不在了，不仅是你父母，阿世知和今居都会……”

“不说今居君，馆胁你呢?”

“什么?”

我抬起头，发现鸿上正盯着我看。

“我也想过……如果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回答，鸿上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什么嘛，那张下作的脸。”

“偶尔也可以吧。”

明明对别人说了很过分的话，鸿上却嘿嘿地恶作剧似的笑了笑，又对樱子小姐说道。

“我……我觉得犯罪其实大部分都是‘偶然’。”

樱子小姐似乎放弃了抵抗，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伸给鸿上，听到鸿上的低语，讶异地挑了挑眉毛。

“不管是谁，心中都会埋下不满和憎恨的种子。当这些种子在偶然的情况下突然发芽，绽放罪恶之花。就像双六一样，在某一天，某个地方偶然凑齐了必要的棋子，人就会变成罪人。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一瞬间成为受害者，也有可能成为加害者。”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好几起案件。确实，当悲伤的偶然重叠在一起时，生命就会被夺走，非善非恶。

“可是……有些人是会为了爱而杀人的，但是，让这些人打消这个念头的也是爱。”

鸿上说着，紧紧地抱住了樱子小姐。

“‘他’为了让我的罪恶之花在我耳边发芽，整夜温柔地对我说，要得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我的心真的动摇了好几次……但是，我还是觉得那样是不对的……因为我还是想和你们在一起。”

美女、温柔、学习好、踏实的鸿上。

她比我完美得多，我觉得她没有什么不足的。

所以，我很惊讶这样的鸿上竟然会嫉妒我。我甚至想说，这是我的台词。

但与此同时，我发现她比我想象的更真实。如果没有遇到樱子小姐，也许我会喜欢上她。

没有成为今居的竞争对手真是太好了。

“百合子!”

不久，内海先生带着小乖来到我们这里。身后还有菜穗小姐。

“你醒了啊，早上好。”

鸿上一把抱住奔过来的小乖，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我不想直接告诉她，就说她在兜风的时候睡得太熟了——菜穗小姐悄声说道。

“哇、话说回来，小乖，你长大了。”

再仔细一看，原来圆鼓鼓的脸变尖了，一下子变得成熟了，手脚也伸长了，看起来就像从婴儿突然进化成了人类。

樱子小姐也喜笑颜开，抱起了惣太郎——对了，再过半年，惣太郎就会和消失的惣太郎一样大。

菜穗小姐眯起眼睛，看着被我们轮番疼爱的小乖，她的眼睛又红又湿。

“刚才……让你害怕了，对不起。”

鸿上走近菜穗小姐，轻声说。

“不，谢谢你，柚胡香也说是你陪她玩的。真的，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鸿上听了慌忙摇头。后来，她悄悄地告诉了我。其实一开始并不是想要保护小乖。

——我的心里，确实有一只黑色的罪恶蝴蝶，被关起来的丧服上的蝴蝶。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确实保护了小乖和樱子小姐，还有菜穗小姐的生活。

听说飒太先生为了说明和香奈恵小姐的事情，必须去警察局，小乖像也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在去医院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鸿上听了这些后，对菜穗小姐和内海先生说道。

“什么?”

“我有个不得不去的地方——好吗?”

听鸿上这么一说，小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吃了一惊——然后，她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我跟你约好了，一起去吧。”

鸿上跪在地上，和小乖视线相对，握住她的手。

“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的……大家一起去吧。”

在“嗯”的推动下，小乖依次看了看我和大人们的脸，终于低调地点了点头。

“百合子，你说要去那里?”

听到内海先生的问题，鸿上站了起来，小乖紧紧抱住他的脚。

“……以前的房子，小乖和阳驱以前住过的房子。”

那就是小乖母亲的恋人刺伤母亲的地方，那是她妈妈断气的房间。去那样的地方，谁都不禁犹豫起来。但鸿上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去。”在她的气魄面前，大家都不敢说不。

带着极度紧张的表情，我们驱车前往曾经发生惨剧的地方。幸运的是，小乖没有看到案发现场，也没有看到满身是血倒下的母亲的遗体。

“妈妈死了”这件事，小乖说过好多次。不过，菜穗小姐说她还不知道小乖对“死了”的理解有多深。

至少有一年，富永家一直把“妈妈”当作禁忌，连小乖也几乎没有提起过。

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那间旧平房。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没想到这么晚才来房间……虽然这么想，但那个房间现在没有房客。

“房子一直空着，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有点……”

内海先生看着漆黑的没有窗帘的窗户，难以启齿地告诉我。反正是老旧的住宅，好像也有人提出要改建。

我们拿着手电筒，追着小乖朝以前的家走去。但她并没有进屋，而是扑通一声跑到了屋后。

生锈的晾衣竿旁边，墙壁上的砂浆斜着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正下方有一块破碎的砖块。

“柚胡香?”

菜穗小姐不安地看着她，小乖不理会她，从背包里拿出小铲子。

然后，小乖避开了砖头。

“你要干什么?”

我这么一问，小乖就告诉我:“要挖这里。”我来替你吧！虽然一开始我被拒绝了，但是地面太硬了，小孩子用玩具铲子翻的话会很浪费时间。

“我来替你吧。”

她把铲子递给了我，我照她说的挖起混着碎石子的土。我感觉那不是完全没有挖过的土，哗啦哗啦地挖着，才挖到十厘米左右，就有硬物“咔嚓”一声碰到了铲子尖。

“啊……”

小乖慌忙拿起铲子，开始挖土，不一会儿，里面出现了一个微微生锈的点心罐。

“找到了!”

小乖高兴地笑了，她的目的似乎就是这个，我们暂且回到车上。

大人们兴致勃勃地看着，小乖高兴地“咔嚓”一声打开了瓶盖。

小乖又对我们笑了，里面放着几张一千日元的纸币、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和几枚五百日元的硬币。

“给娜穗（指菜穗）。”

小乖开心地笑着，把罐子递给菜穗小姐。

“什么?”

“那是医院的钱，妈妈有空的时候埋的，听妈妈说可以用来恢复健康!”

菜穗小姐吃了一惊，看着我们。

“医院的钱……”

“是吗?”

樱子小姐静静地微笑着。

“这孩子的父亲对药物有依赖，好像还赌博，他们一家在金钱上总是很紧张，所以她母亲才把必要的钱藏在这里。比如孩子或自己生病的时候，可以去医院。”

鸿上也点点头。

“我想，小乖是想把这笔钱交给身体状况不佳的您的，但是，因为不知道她之前的家在哪里，无论如何也不能一个人去……所以才和我一起上了车，一开始还犹豫要不要上车呢。”

“不要坐陌生人的车”，想起之前被教导过的事，一度拒绝鸿上想着就此回家。

尽管如此，她还是接受了鸿上的邀请，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把这笔钱交给菜穗小姐。

“如果你早点跟我说的话……”

鸿上缓缓摇了摇头。

“我如果说了你房子的事，你也许会很伤心，所以没敢说，你说过你讨厌成为妈妈。”

“不是的!我悲伤的是柚胡香因为想起妈妈的事变得悲伤。我并不想取代你的母亲……因为我是柚胡香的妈妈，我最喜欢成为你的妈妈了。”

菜穗紧紧抱着小乖。一边哭一边说道。大概是不喜欢菜穗小姐哭吧，小乖露出有点悲伤的表情。

“……真的?”

“不用担心，小鬼，菜穗她很高兴。”

内海先生温柔地捏了捏坐在菜穗小姐的膝盖上的小乖不安的脸颊。

“小鬼你呀，有两个妈妈。世界上有两个最喜欢你的人，你可真幸福。”

但是，小乖听了之后摇了摇头。

“不是的，娜穗不是妈妈。”

“柚胡香……”

听着小乖天真无情的话，菜穗小姐的表情僵住了，刹那间，车内一片冰冷。

“喂，奈穗是优香的妈妈吧?”

但是，小乖不解地歪着头。

“……啊?”

“在幼儿园里，奈穗就是优香的妈妈，所以你要在母亲节时画上我的画像。”

哦、哦……”

你在说什么傻话?小乖一脸讶异的样子，内海先生为难地点了点头。菜穗小姐的眼里又溢满了大颗的泪水。

“是啊，我……是柚胡香的妈妈。”

实际上，不知道小乖理解了什么，理解到什么程度，总有一天，她还会烦恼吧。

但是，我觉得这两个人一定能克服。

看着小乖微微一笑，我这样确信。

我们把小乖送到医院。

鸿上今晚也要回家一趟，临别之际，小乖拉了拉内海先生的衬衫下摆。

“怎么了?”

“喂，你知道小百合的家吗?”

“……啊?小百合的?嗯….是汉堡店吗?”

那又怎么样?内海先生说道，身旁的小乖响起了“太好了!”的欢呼声。

“佑理子，听说你迷路了。”

“什么?”

“是在车里说的，佑理子说她不知道怎么样回家，你带她去吧，像带小优香那样。”

说到这里，小乖又看向鸿上。

“没关系，内海和姐姐们会带你去的。”

听到这句话，鸿上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高兴地低下头，“嗯”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内海先生会负起责任，代替小不点带她去!”

内海先生微微敬礼，小乖也“是!”凛然敬了个礼。

鸿上低着头，满脸通红，我轻轻用胳膊肘按住她的胳膊，她生气地噘起嘴，轻轻地踢了我一脚。

菜穗小姐看到我们，扑哧一笑，向鸿上握手。

“真的，谢谢你保护了那个孩子。”

也许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让人尴尬，鸿上摇了摇头，没有去拉她的手。

“不，真的很感谢你。而且我……还是个新手妈妈，这种事由我来说可能有点丢脸……不过我觉得你也应该和你妈妈好好谈谈。”

真的，我也是这么说……我是这么想的，菜穗小姐苦笑着把手伸向鸿上的肩膀。

“我也会重新考虑一下，和我丈夫好好谈一谈。”

所以拿出勇气吧……菜穗小姐说着，战战兢兢地抱住鸿上。

“我……一直很害怕，很多事情都不敢说，丈夫也好，还有柚胡香也好……那个人（香奈惠）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我啊，以为当了母亲，很多事情都会很顺利，不愉快的回忆也能一笔勾销。”

但现实并非如此。

当然，她并不是为了自我满足才结婚领养孩子，也不是为了成为母亲而努力拼命生孩子，菜穗小姐悲伤地坦白说道，自己只是出于怜爱孩子的心情，心里面并没有想当母亲的觉悟。

“虽然不能原谅那个人，但是感谢她让我有勇气和胆怯的自己战斗，我想重新开始。正因为如此……我希望救了那个孩子的你能幸福。”

“菜穗……”

菜穗紧紧地抱住鸿上。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向自己表示感谢和声援，鸿上也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背上。

“说到底，家人也是人与人，必须要好好地面对面交谈。我觉得家人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所以……你也要好好地向妈妈传达你的心情。高兴的事，悲伤的事，生气的事——没关系，吵架也是一家人。”

“加油哦。”菜穗小姐松开身体，摸了摸鸿上的脸颊，拉着小乖的手向医院走去。

鸿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贴着她的脸颊，樱子小姐指着她的身后。

“虽然是小猫拜托的，但好像没有狗警察出场的机会。”

樱子小姐哼哼地笑了。他的手指和视线的前方，站着矶崎老师和鸿上的妈妈。

“——妈妈?”

“百合子!”

鸿上的妈妈跑了过来，我连忙抓住了鸿上的手，她瞪了我一眼，甩开我的手，下定决心似的走向妈妈。

“妈妈，那个……”

对不起。

鸿上本想为离家出走道歉，但嘴唇只是动了动，没有出声，我想这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勇气。

原以为鸿上的母亲一定会训斥女儿，没想到她一看到女儿神采奕奕的样子，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妈妈……”

鸿上的母亲哭着紧紧抱住女儿。

“我担心了，真的，我很担心。”

她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女儿，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嗯……对不起。”

好不容易挤出的道歉之词，很快就被鸿上自己的呜咽淹没了。

抱在一起哭泣的鸿上母子长得很像，虽然鸿上的身高略高。

我想性格大概也有点像。因为喜欢对方，担心对方，所以不能很好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

不过两个人长得这么像，肯定不用担心吧。因为鸿上不是黑蝴蝶。

“……一旦放松下来，肚子就饿了。”

呜呜，我的胃里突然开始发出悲鸣。

“我也想吃蛋糕啊，好不容易来的派对就这么泡汤了。”

“啊?难得的假日都被你破坏了，你居然敢说这种话。”

樱子小姐和矶崎老师抱怨没能吃到期待已久的老婆婆派和阳驱君的生日蛋糕，以及没能去健身房。

两个人开始抱怨，开始了轻微的争吵，我又感到了强烈的疲劳感，悄悄地离开了他们。

“……我周围全是笨手笨脚的人。”

真是的，本来两个人都很高兴。

我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白气。

马上十一月了，旭岳也会积雪吧。

火热如血的季节之后，迎来了让一切都冻住的冰的季节。

第十三卷 我的家在那里 intermedio

小乖诱拐案顺利解决了。

因为偶然认识的女孩子，不幸地被卷进诱拐事件，尽管如此还是用各种各样的机智救了小孩子的立功高中生——，虽不中也不远矣，小乖能平安无事，还是多亏了鸿上。

只是香奈恵小姐好像一直在说些支离破碎的话，很遗憾，照这样下去，应该不会被判刑吧……内海先生悄悄告诉我。但据说她在札幌市的父母一直陪在她身边，守护她不要再犯错误。

事件六天后的星期六，我和鸿上和樱子小姐在常去的红茶店。矶崎老师也一样。乍一看是豪华的下午茶时间，但遗憾的是谈话内容很难说是愉快的。

“那么，你读了那家报社的信息报，联系了投稿者……是这样吗?”

喝了一口奶茶，樱子小姐表情严峻地说。

“是的，向报社咨询想要联系投稿者，大概一周之后吧。我家的信箱里有一封没有收信人姓名的信……里面只有蝴蝶的翅膀和邮箱地址。”

鸿上虽然觉得奇怪，但好奇心已经占上风，低下了头。

“虽然我觉得很不舒服，但报社已经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对方，我想他大概是通过这种方式知道了我的家，所以一开始我还是慎重地用免费邮件联系了他……”

矶崎老师瞪了鸿上一眼，鸿上辩解说自己已经做好了警戒，但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我也不觉得他是什么奇怪的人，他自称‘燕人’。他说，最近觉得世上太无情的人太多，所以把无处发泄的愤怒投稿出来，但实际上对这首诗做出反应的只有我一个人。”

“燕人”确实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但他是一个有智慧和品质的人，可以用诗来形容这个世界。总而言之，他博学多识，毫无疑问我跟他的对话很有趣，鸿上难以启齿地坦白道。

然后，从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逐渐变成了烦恼的倾诉。身体不好，不能离家的时候，他的回信是她唯一的支撑——对我来说，就像Phantom一样。

“因为看不见他，所以我更不介意，对他无话不谈，而且……”

“而且?”

樱子小姐又重复了一遍，鸿上有些语塞。

“而且……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很像樱子小姐。”

听鸿上不好意思地说，好像樱子小姐在热心地为她咨询似的，我清晰地回想起和Phantom的对话。

我非常理解鸿上的心情。在身心虚弱的时候，怎么能讨厌热心为自己操心的人呢?被沙月刺伤住院期间，他确实是我重要的朋友。

那一天，和母亲大吵了一架的鸿上，不知不觉地依赖上了唯一能理解她的燕人，就像被巧妙布下的蛛网困住一样。

“……大概是代沟吧，和互联网初创时期的人相比，我的网络素养并不是很高，不过，在选择看不见的朋友时，希望你能慎重一些。”

矶崎老师自言自语道。

现在已经是通过社交网络就能轻易联系起来，实际见面也不会很困难的时代了，我也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但老师继续说，这样做确实伴随着一定的风险。

“虽然大人被卷入什么样的犯罪都无所谓，但至少在未成年的时候，不希望依赖来历不明的人。”

老师一边喝着加了大量自制奶糖的牛奶，一边说道。那是甜甜的、温柔的、微苦的牛奶。

“可是，即使是认识的人，也有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的人。而且……对父母、老师、朋友也会有自己不想说的话。”

如果是亲密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鸿上反驳道。

带着连好友阿世知都不想告诉的烦恼，鸿上离家出走了。可是，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也没有出现，鸿上好像在约定的公园里发呆了三十分钟。

“因为是突然发生的事情，而且被告知可能会晚一点，所以本来想等一个小时左右。因为太无聊了，就戴着耳机听音乐——所以我没有注意到他正在靠近我。”

视野突然被夺去。

似乎盖了个纸袋什么的，鸿上想要大发雷霆，对方告诉她只要保持安静就绝对不会乱来，因为害怕，所以鸿上只能服从她，手臂被绑住，右手一阵疼痛，是被注射了什么药。

“我被带上车后，脑袋马上就昏昏沉沉的，连对方脸都没看到，我害怕自己可能会被杀。”

这就犹如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被蒙住眼睛，躺在柔软的床上。

“真的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因为药物的关系我的意识一直很模糊，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在昏暗的房间里，蜡烛的灯光晃动着。味道很好闻——茉莉花、麝香之类的，甜甜的、温柔的香味。”

鸿上闭上眼睛说，也许是药物的关系，不知不觉间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是一段非常舒适放松的时间。

“他整晚都坐在我床边，一直跟我说话。我浑身无力，只能听他说话，但是我恨的是谁呢?他说不用再忍耐了，虽然很痛苦，但是现在可以轻松了……声音的主人一直很温柔，没有做什么粗暴的事，也没有做什么讨厌的事，只是‘肯定’了我。”

唤醒、摇醒、释放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不久，我觉得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就犹如撕开厚厚的蛹壳。

“只要坦诚面对自己的心情，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一直束缚着我的乌云，将会彻底消失……我有了这样的心情，‘想要什么就去争取’。”

不久，醒来的时候“燕之人”消失了，我已经在香奈恵开的车里。还被告知互相帮助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鸿上就这么说着，说出了一起绑架事件的经过。

实际上到了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诱拐小孩子的事，而且那是个小乖的瞬间，她才回过神来。在那之前，自己究竟幻想过怎样可怕的事情呢。

“但是，到一半为止，我真的觉得那是正确的。”

“你是说让还是少女的你去犯罪才是正义?”

樱子小姐动了动眉毛，露出不快的表情。

“我自己也这么想……不过，他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一直在慢慢地往我的心里灌注毒药，就像我的脚下在动摇一样。”

花房总是这样给犯人洗脑吧，我觉得喉咙深处很苦，好像很痛，于是捂住了自己的喉咙，老师也始终一脸严肃地抱着胳膊。

“……不管怎么说，你不知道花房的身份吗?”

樱子小姐喃喃自语着，叹了口气。蛋糕也已经吃完了，一副想结束奇妙的下午茶时间的表情。

“那个……关于那件事……”听到鸿上这么说，樱子小姐的表情顿时变了。

“要是有什么事就直说，别扭扭捏捏的了。”

“啊……是的。不只是燕人，后来也有人来了。还有人说这事不在计划之内，时间还早，事情不对……我好像是在做梦一样，听到两人争吵。”

“两个人?”

我本打算尽量不插嘴，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樱子小姐也同样惊讶地看着我。

“那……是有共犯吗?”

“不知道……还有‘蝶姬’怎么样，‘羽化’怎么样，两个人都说了些我不太明白的话。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两个人是无法违抗燕人的。”

“该不会是姬乌斯白蝶?”

“嗯，没错。”

鸿上对我点点头。可爱的白色蝴蝶——花房选择的樱子小姐的象征，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

“你还听过什么吗?你听过什么声音吗?”

“对不起……啊，可是，我碰到他的头发了。”

“头发……可是……”

鸿上拼命回想着，说道。长发——但花房身上应该没有体毛。

“那个人真的确认了我有没有受伤。在我低着头的时候，他的头发碰到了我的皮肤——我想应该是长发男性。”

“不是假发?确实是人毛吗?”

“我蒙着眼睛看不出来……感觉就像真的头发一样。”

“确实是两个人?真的两个人都是男人吗?”

矶崎老师不安地问道。我知道老师在担心什么。

“是的，我想一定没错。”

矶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两个人都是男人——也就是说，至少在鸿上被绑架的现场，没有三奈美的身影，这让老师放心了，老师和三奈美还没有联系上。

“花房不会弄脏自己的手，难道花房控制着掳走百合子的案犯吗?”

说到联系不上，还有增毛的山路先生。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过，至少听声音就知道了。只要听声音，就能判断那个人是不是燕人。”

所以鸿上说，今后有什么事请告诉我，茶杯里的红茶像波浪一样摇晃。为了表达我们的不安。

“就算我失败了，也不用担心。因为我说过会再联系你，说不定会有什么联系。到时候我会马上联系樱子小姐。”

“是啊，不过不要勉强。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把鸿上卷进与花房的对决，大家都是不情愿的。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花房都会伸出触角。

我把茶壶里剩下的红茶倒进喝干的茶杯里。已经完全变深的红茶，颜色像陈年的血。

第十三卷 我的家在那里 第二章：红心杰克消失到哪里去了?

高中二年级的一大活动就是修学旅行。

暴风雨前的狂欢。京都、奈良和东京，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真的很开心——除了一个问题。

自绑架事件发生以来，鸿上和我之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紧张感。虽然在阿世知和今居面前都努力保持着普通的状态。但鸿上不再看我的眼睛。

理由我多少知道，我也一直很在意——那个，我的遗书，鸿上知道我的心情，也知道我那不能用语言表达的想法。

她拿着的是复印件，原件大概在花房手里。那件事也是我的烦恼，我现在不能百分之百地相信鸿上。

回到旭川的那天，我买了平常的布丁，去给祖母扫墓，因为自己一个人是找不到答案的。

墓地周围盛开的金光菊也已经枯萎，叶子几乎都掉光了。周围的田地也已经收割完毕，静静地等着下雪。

天气预报说周一冷空气来袭，会有第一场雪。

我知道就算站在墓前，祖母也不会对我说什么。尽管如此，我有时还是会来这里，因为我想做无愧于祖母的自己。

在墓前发了三十分钟呆。

即使不是盂兰盆节，似乎也有一些人来到了同样重要的人的墓地，本以为只有被秋风吹得很冷的灰色青蛙。

下雪之前，有几个人把墓地打扫干净，我也跟着做了。是啊，确实是漂亮的比较好。明年也好，后年也好，我都不会忘记，要像这样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后年，我还会在这个城市吗……。

“那……我还会再来的，祖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突然想哭，说完就离开了墓地。

回去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一脸沉思地看着墓地的年轻女性。她似乎在对着新坟说着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悲伤。我也是同样的表情吗?

可是就这样回去太寂寞了，扫墓后，我像往常一样去了九条家。

古树小路也展现出了秋天的面貌。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脚踏车的动静，还没到九条家，赫克塔就隔着大门大声欢迎我。

已经不需要按门铃了，老婆婆会开门迎接我。

白色的毛球连我锁上自行车的时间都等不及，硬是把鼻子伸进我的胳膊中间，一进玄关，我刚弯下腰想脱鞋，它就舔了我一脸。赫克塔的热烈欢迎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是今天这种过度的爱情表现让我很高兴。

“赫克塔，适可而止，少爷会窒息的。”

我一边扑通扑通地拍着赫克塔的背，一边窘迫地用老婆婆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走向客厅。

“哎呀，你去给祖母扫墓了啊。”

“昨天晚上，我梦到祖母了，而且今天还卖万圣节限定口味。”

那是祖母和我约定的布丁，祖母只要看到我提着小鸡布丁的袋子，就会温柔地笑起来。

“能在下雪之前把墓地打扫干净，我的心情也很好……啊，还有这个，是修学旅行的礼物。”

说着，我又把纸袋递了过去，老婆婆笑得更开心了，是在京都买的咸菜，柴腌菜和千片腌菜，分量很轻，两个人吃正好。

“从上个星期开始，我就在忙着为院子做过冬的准备，请您我在工作的间隙喝杯茶吧。”

“啊，那我来帮忙。”

“可是你刚旅行回来，没事吧?”

“今天只是坐飞机去的。”

坐在骷髅椅上，听着报告赫克塔报告“正太郎来了。”的樱子小姐一边看杂志一边向我挥手，我一边点头致意一边说道。

虽说老婆婆没有那么用心打理庭院，但如果不在下雪前捡落叶，不给盆栽盖上冬天的围栏，是无法迎接春天的。

而且差不多该从仓库里拿出除雪工具了，初雪晚的话，偶尔会有不融化就那样变成根雪的事。（根雪就是越冬雪，直到来年雪化时尚未融化的积雪）

“樱子小姐你也还没换轮胎吧?我来帮你。”

拿到驾照后，连轮胎都能自己换，这是哥哥教我的。

“是啊……不过，接下来蔷子夫人会来，等一下再换吧?”

她终于放下了杂志。赫克塔趁机用鼻子亲了一下樱子小姐，我隐约觉得那是间接接吻。

“哦……这么说，又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因为尽管蔷子夫人本身那么稳重，但她周围的人却绝非如此。

“并没有什么麻烦，只是被拜托试吃蛋糕而已。”

“试吃蛋糕?是蔷子夫人做的吗?”

“不是，是她朋友店里的蛋糕。”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把布丁拿过来的时机不对，但话说回来，因为是樱子小姐，甜食总会让她高兴的吧。

“后天早上车站前不是有万圣节活动吗?”

“说起来也是。”

“那家店好像要参加那个甜品大赛。”

“啊，旭川万圣节甜点巅峰决战!我也参加了事前的网络投票。”

旭川的人气点心店以万圣节为主题制作点心，在事前征集投票后，选出人气前五名的第一名。

我用智能手机查了那个通过预选的店，据樱子小姐说，她被要求试吃的是Mad Tea Party咖啡馆推出的蛋糕。

这是一款名叫“小南瓜”的可爱蛋挞，装饰成杰克·欧朗坦风格。而且看起来很好吃。

“既然特意跑来这里，至少多一个人的意见比较好吧。”

樱子小姐也这么说，所以我就答应了，等着蔷子夫人。

我帮老婆婆准备红茶，没过多久，蔷子夫人就拿着蛋糕来到九条家。

“阿正，你回来了，修学旅行怎么样?”

“我玩得很开心，你来得正好，这是我的礼物。”

我把打算交给樱子小姐的京都特产交给了蔷子夫人，不久闻到了玫瑰香味的香水。

“哎呀，好香啊。”

我立刻打开包装，不久蔷子夫人就闻到了香味。

“我给你和樱子小姐都买了，不过香味不一样。”

给樱子小姐买了樱花的香味。唉……樱子小姐是不会使用的吧。

“先不说这个，蛋糕还没吃吗?”

樱子小姐迫不及待地摇晃着骷髅椅催促道。

“好了，赫克塔等得更久了。”

看着坐在蔷子夫人脚下、笑容满面地等待着她的赫特塔，蔷子夫人叹了口气。

赫克塔自豪地摇着尾巴，似乎是在炫耀自己的视线。

“的确如此。”

老婆婆也无奈地把盘子和叉子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我想赫克塔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什么都可以，不要浪费，快拿出来。”

“真是的。”蔷子夫人叹了口气，把蛋糕盒子放在桌上。这是屈服于樱子小姐和赫克塔双方的压力吧，我忍住笑，泡了红茶，然后打开蛋糕盒。

“就是这个，我觉得已经很好吃了。”

“你在这边。”蔷子夫人一边把口香糖喂给赫克特，一边简单地介绍点心。南瓜珀特·舒克雷。也就是南瓜蛋挞。有黄油和南瓜的香味。

“有个做西点的孩子很有干劲，无论如何都要想让大厨留下好印象。”

“哦，百舌鸟主厨作为评审也来了。”

百舌鸟主厨百舌鸟行人，是北海道出身的法国厨师，拥有让艺人都自叹不如的甜美外表和精湛的口才，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根据他的名字，他有个绰号叫“拥有一百根舌头的男人”。

“嗯!”

想要得到名厨认可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总觉得太俗气了……这样想着的我，被一匙送进嘴里的蛋挞的味道，改变了这个想法。

“这很好地体现了南瓜的风味，给人一种很优雅的甜味。”

老婆婆也惊讶地说。樱子小姐无言地动着叉子，看到她叉子移动的速度，相当喜欢吧。樱子喜欢南瓜。

“外面和里面用了雪妆和味平两种糊。”

“原来如此。第一口吃起来很清淡，觉得不够吃，但吃了之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味道浓淡绝妙，可以吃好几个。”

“真的。上面的南瓜籽也很有腔调。”

就像老婆婆说的那样，带点咸味的烤南瓜子香味四溢，总之口感很好，旁边还插了一根糖做的蝙蝠。

“这绝对会是冠军。”

“是啊。不过，后天好像不会有明确的名次。虽然看起来很像竞赛，但说到底还是为了搞活当地的气氛，他们还各自想了个什么奖。”

“那为什么要那么卖力?”

“真的，她只是想得到百舌鸟主厨的认可。虽然才工作半年左右，但她是个很认真的人。她说想努力，老板也跟她说尽自己的努力就好。”

原本就不是蛋糕店的菜单，而是咖啡厅的菜单，老板本来并没有那么认真的打算。

“不过，食品的风评肯定是很。好的。”

“特别是和百舌鸟主厨有关的店，无论好坏都能成为话题。”

被他称赞过的店生意突然兴隆起来，结果服务和饭菜的质量都下降了，反而被迫关门……之类的话也听过，网络上对他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还有人说他是骗子。

“市内好吃的店都挤在一起了，有野心也不是坏事，而且这么好吃，想和名人碰碰运气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原来如此，老婆婆说的话我也理解。

我飞快地吃完了试吃蛋糕，这次伸手去拿自己带来的布丁，这是我稳定吃惯了的味道。今天也很好吃。明天吃、后天吃一定都很好吃吧。这是无论吃多少次都会感到幸福的记忆中的味道。

但是旭川有很多好吃的店。接下来就看个人喜好、个人想法和宣传了。

甜食在生活中并不是绝对必要的，却是更能贴近心灵和回忆的东西。

就像对我来说，这个小鸡布丁再次确认了祖母对我的爱一样。

或者是我需要一个吃的理由，毕竟这些价钱不低，而且也饱含卡路里，特别是蛋糕，给人一种晴天的印象。

竞争对手那么多，肯定还需要好吃以外的理由吧。附加价值之类的东西。其中之一，或许就是名人对它的评价。

“如果百舌鸟主厨也说好吃就好了。”

我看着吃完的蛋挞盘子说，说不定有一天，这个蛋挞也会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回忆，就像布丁之于我一样，这个蛋挞会温柔地拥抱某人的心。

这几年，旭川站前恢复了不少活力。走到车站前，总能看到某处正在进行大型工程。

西武百货商店关门了，风景也完全变了，说实话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迷茫的心情。

尽管如此，在秋高气爽的天气下，人们来来往往，街上欢声笑语，让人感到安心。不知从何时起，我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一种停滞感，时间静止的感觉，如果背对车站望着这座城市，似乎也会让人忘记时间。

今天也是万圣节，站前热闹非凡。

用橙色、黑色、紫色装饰的橱窗。在张口大笑的南瓜的支配下，南瓜灯制作等工作坊、各式各样的饮食店摊位鳞次栉比，还有新鲜蔬菜marchine等。

在明天的化装游行之前，今天策划了各种各样的舞台活动。

有当地优秀团队的表演，也有FM广播主办的小型演唱会。为了配合招牌甜品节“旭川万圣节甜品巅峰决战! 2017”的举办，除了前五名之外，旭川的人气点心店也在销售自己拿手的点心。

摆着很多看起来很好吃的南瓜点心，让人眼花缭乱。实际上樱子小姐也烦恼着“虽然全部都想吃，但是老婆婆却变成了总在般若般念经”。

比赛才刚开始两个小时，临时舞台周围的用餐区就已经坐满了。不只是为了吃蛋糕，也有很多人是冲着百舌鸟主厨而来的吧。照这样下去，助威表演什么的恐怕要站着看了。

算了，我只跟说今天要去Mad Tea Party帮忙的蔷子夫人打了个招呼，就在比赛之前去其他地方转转——我这么想着去了店里的展位，“你们来得太及时了!”蔷子夫人边说着边跑向我们。

“怎、怎么了?”

仿佛置身于爱丽丝梦游仙境，用剪纸剪影装饰的三面帐篷里，我在不知不觉中被拉了进去。

“真够麻烦的，准备用来展出的南瓜粉盒全都消失了!”

“什么?”

帐篷里的桌子上叠放着几个带盖的塑料集装箱(据说叫泛集装箱)，上面印着店铺的logo，但其中有两处似乎是空的。

“离比赛开始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而且最重要的南瓜还没弄齐，根本没有时间重新制作……”

在惊慌失措的蔷子夫人和Mad Tea Party的老板游木美加子诉说异常情况的后面，有一个穿着烹饪用白大褂的女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是个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的女性，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等等，小十，现在放弃还太早，这孩子会帮你找的——对吧?”

蔷子夫人说道，前半句是对叫“小十”的糕点女厨师说的，后半句是对樱子小姐说的。

“别乱说!”

樱子小姐露出了不满。

“不过找到的话，可以让你随便吃蛋挞哦。”

“……什么?”

“嗯，当然。如果你愿意帮忙，就算找不到，下次你来店里的时候，我也请你尽情享用。”

店主也恳求樱子小姐，据蔷子夫人说道，店主游木小姐哭得满脸皱巴巴，游木小姐以自己“长得像柴郡猫”为理由，便经营着以爱丽丝梦游仙境为主题的咖啡店。

“嗯……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我也无所谓……”

说着，我回头看了樱子小姐一眼，她抱着胳膊，一脸不高兴，似乎很烦恼。

虽然不想麻烦，但“蛋挞自助”这句话还是动摇了她的心吧。

“而且，让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继续下去，你的心情也会很不好吧?这不是你最喜欢的解谜方式。”

在蔷子夫人的鼓动下，樱子小姐终于松开手臂，摆出投降的姿势。

“总之，请你再详细说明一下情况。”

我会根据说明来决定是否配合——她不情愿地说。但是内心应该已经开始产生兴趣了。证据就是她那紧翘的嘴角。

“详细……怎么说才好呢?”

“是啊，从做蛋挞到现在。”

游木小姐要十小姐来说明似的用眼神示意了她一下，十小姐用没有抑扬顿挫、极度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蛋挞是从早上三点开始在店里的厨房里做的，为了配合活动，店里的客人比平时多，所以安排了一名女服务员来帮十小姐。

她做的是南瓜粉饼和南瓜紫薯卷蛋糕。南瓜蒙布朗是前一天做好的，已经冰在冰箱里了。

“总之就是一个劲儿地烤面糊，挤上奶油……反复这样的过程。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多蛋糕了，确实觉得很辛苦，但因为以前在蛋糕店工作过，也不是忍受不了。”

然后她们在一个小时前的上午十点半运到这个会场，据说是放在带盖的集装箱里，由十小姐小心翼翼地搬运的。

“帐篷里有我、蔷子夫人和小十，我想大概有人在蛋糕旁边。”

游木小姐说道，话虽如此，帐篷展位并没有考虑到防盗方面，只要是相关人员谁都可以进入，据说因为是和其他店的熟人以及活动人员的碰头会，短时间的话，帐篷里没有人的状况是有的。

遗憾的是，在销售开始前的时间里，想偷的话谁都能偷。

“既然被偷了的话，那有什么线索吗?比如竞争对手的店什么的。”

樱子小姐说着，看了看其他店的帐篷。

“这个……虽然不能这么大声说，但是结果已经决定了。Mad Tea Party是‘派对变得愉快奖’，其他还有‘nice !什么科斯帕奖’‘惊奇南瓜奖’之类的，都是用不明确排名的形式来蒙混过关的。评委们的评审几乎都是示范表演，这听起来很傻吧。”

游木小姐压低声音说。

“这样的话，拖其他店的后腿也没有意义了。”

“不，还有没能进决赛的那些店的可能性——你的敌人是谁?讨厌你的人、恨你的人有谁知道?你性格鲜明，敌人好像很多。”

樱子小姐向游木小姐提出了正面的问题，游木小姐苦笑一下，她那一头短发加上明显的粗眉，像猫一样的吊眼……一看上去就感觉不是温厚的类型。

“是啊……就像你说的，应该也被人讨厌、被人怨恨吧，特别是和丈夫还在离婚调解中。”

“我不觉得你丈夫有勇气做这种坏事。”

蔷子夫人补充道，游木夫人也耸耸肩表示肯定。

“也不是没有可以其他考虑的嫌疑人，不过，今天我想不出有谁会这样来骚扰我，我也不是第一次参加活动了。”

“原来如此……那么点心师傅呢?你呢?”

我对还在隔间深处发呆的十小姐问道，她摇了摇头。

“虽然我是旭川人，但半年前还在东京，现在在这里没有跟我太熟的人。”

“为什么?没有原来认识的人吗?”

“不是没有。只是……在这一年里，哥哥和母亲相继去世，我还没有心情去干其他事……”

小十师傅低着头，膝盖上紧紧地握着拳头，游木小姐看着她，轻轻摸了摸樱子小姐的背。“往这边走。”把我们从帐篷里拉开。

“小十的哥哥是厨师，两个人正要在东京开店。但是，就在前几天他自杀了，后来母亲也因病去世了……我和她母亲有交情，也知道她的手艺，所以决定暂时让她在我家工作。”

游木小姐落寞地说，看着父亲也早亡的十小姐，穿着破烂的衣服为母亲举行葬礼，忍不住伸出了援助之手。

“因为她把做点心当作人生的意义，所以我觉得只要她工作起来总有一天会有精神的。虽然有点牵强，但至少有工作的话，她就有了每天早上离开房间的理由吧?”

“那么，这次的巅峰对决也是?”

游木小姐点了点头。

“嗯，她做的蛋糕真的很好吃，不过，我们店本来就不是那种只注重蛋糕的店。尽管如此，那孩子还是主动提出要参展……我想让她怎么做就怎么做。”

如果真能得到百舌鸟主厨的好评，下次自立门户的时候一定会很有面子，也能提升她的自信。

“而且，多亏了她，我的营业额也很高，真是好事连连啊——所以，为了让这个故事以‘大家都过得很幸福’结束，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蛋糕。”

游木小姐说，虽然她自己也想找，但要负责活动洽谈、展位销售等。

听说再过一阵子店里会有其他人来帮忙，但现在怎么也动不了。

“而且我已经听蔷子夫人说过你们的英勇事迹了，拜托你帮我把蛋糕找出来。”

我看不出她是那种会向人低头的人，所以对游木小姐那样请求我们的样子感到吃惊。不过，她对小十也确实是操碎了心吧。

“……五个。”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吐出一口气，喃喃地说。

“什么?”

“用五个蛋挞作为酬劳吧。”

“……好啊，五个吧，我还会再加两个罗罗和蒙布朗。”

游木小姐说着点了点头，樱子小姐咧嘴一笑。

我对她说，吃那么多的话，老婆婆会生气的。“什么呀，两个蛋挞是你的份。”樱子小姐闭上一只眼睛。

不，就算这样，三个也吃多了吧。

而且我还没说过要好好帮忙——嗯，不可能不帮忙。

比起能得到点心，更让我高兴的是，她能把我当成伙伴。

啊，对了，而且今天并没有看到尸体。

不是死臭，而是黄油和甜奶油的香味中，我们冲进了喧闹的人群里。

心力交瘁的十小姐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了，于是蔷子夫人也开始帮忙卖蛋糕，直到店家来帮忙。

虽然没有蛋挞，但有引以为傲的卷饼和蒙布朗。

寻找蛋糕的任务由我和樱子小姐两个人来挑战，每一顶帐篷都是独立的三面帐篷，别的店恐怕看不太清楚，但我还是决定先去附近的帐篷看看。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也忙着布置。”

我向对面隔间的戚风蛋糕店老板问了可疑人物的事，果然没认出来，他抱歉地摇了摇头。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些鸿上似乎很喜欢的南瓜戚风蛋糕，内心感叹道:“是吗?”

“要是这里有监控摄像头就好了。”

另一个店员也为难地耸了耸肩。

“你说的是哪家店?”

“嗯，就是那里的Mad Tea Party，南瓜派特·舒克雷的。”

“……啊，游木小姐的。”

听到店名的那一瞬间，两人都露出奇怪的表情，尴尬地面面相觑。

“你想到什么了?”

“不……只是……”

梳着短发的店员苦笑着含糊其辞。

“只是?如果你能想到什么的话，就说清楚。我们只是受雇来找蛋糕的，和店主游木根本不是朋友。”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听了那样的话……另一个店员战战兢兢地说道。

“今天活动执行委员会的副委员长，是商工会的内村先生。传闻他是游木小姐的情人。他出资赞助了咖啡店，游木小姐的咖啡店在这次活动中名列前茅，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哦?我听说她和丈夫正在进行离婚调解。”

樱子小姐说这是第一次听说——那当然要离婚了，两人都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内村先生已经快七十岁了，还那么迷恋游木小姐，大家都说游木小姐离婚后一定会和他再婚。不过，这样一来，就算被人骚扰，也不会有人感到惊讶，就算看到了凶手，应该也有很多人会庇护凶手吧。”

听着听着，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遗憾的是，无论去哪家店，都得到了类似的回答。

这种说法似乎比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蛋糕还没找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没办法，什么只好回到Mad Tea Party的展位。只有蔷子夫人站在店头。

“找到了吗?”

蔷薇夫人一脸期待地问道，但樱子小姐摇了摇头。

“是吗……”

蔷子夫人一愣，里面的小十的反应太可怕了，我实在不敢看。

这时，游木小姐带着两个帮佣回来了。

“正好，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樱子小姐这样告诉游木小姐。

我们暂且离开帐篷，向8条通购物公园的手喷泉方向移动，游木小姐和蔷子夫人也一样，因为在帐篷里说话实在不方便。

“我刚刚和执行委员会商量过了，如果找不到的话，可以用其他的蛋糕来代替，店里的姑娘会给我拿来一模一样的蛋糕。”

游木小姐在喷水池周围的黑白瓷砖上坐下，说道，蔷子小姐也在旁边坐下。

“小十虽然很可怜……不过，能走到今天已经是很光荣的事了。”

“这真的是为了她的名誉吗?”

樱子小姐喃喃道。

“……什么意思?”

游木小姐惊讶地瞪着站着的樱子小姐和我。

“我听其他店的人说了，他们胡乱猜测你和内村的事，说你们的关系很暧昧。”

樱子小姐直截了当地说道，蔷子夫人的表情顿时僵住了，游木小姐也是，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不是说没有受到优待。但是这次不一样。所以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让她参加比赛。”

“呵?果然有不正当行为吗?”

“不是我拜托他的，不过，我自己也不认为没有得过他的帮助，不过，我不是他的情人。”

我内心觉得游木小姐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

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又没有拜托他，他会做出这种不正当的行为吗?不过，蔷子夫人似乎理解了我的疑问，遗憾地低下头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什么。

“什么意思?”

“有很多事情，你不用问。”

蔷子夫人悄悄地责备道。

“嗯……说了也没关系。看来他们也不是没有口风的人，我讨厌那种奇怪的误会。”

游木小姐轻轻抚摸着牵挂朋友的蔷子夫人的上臂，深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不是我的情人……因为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因为发生了很多事，他没有正式承认，但他自己承认，他爱我。”

“啊……是吗?”

我问了太多的问题，蔷子夫人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们，明明问这种事的是樱子小姐。

“我不想和别人发生各种争执，所以不要告诉别人，我对现在的关系已经很满足了，就算别人多管闲事，或者在背后说我坏话，我也不在乎，我是那种不听别人话的人。”

“这个我当然不会说……你很坚强啊。”

人越是不想听的事情，就越会侧耳倾听。

“只是性格不好而已。”

她呵呵地笑了，樱子小姐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你确实是被人疏远了。”

“可是没办法啊，父母无法选择，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就得不择手段。我宁愿有几个好朋友，也不愿意被一百个人喜欢。”

游木小姐若无其事地说着，搂住身旁的蔷子夫人的胳膊。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有一百个人喜欢我，实际上，好像所有人都喜欢蔷子夫人。

“也就是说，我觉得确实有人恨我……不过，我觉得这样的骚扰已经超过限度了。不过，这次我会看看情况。即使是为了父亲，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不过，游木小姐低着头，觉得自己就算没所谓，但十小姐还是很可怜，她也有自己的责任吧。

“……总之，还有四十分钟，我再找找看。”

看了看手机，距离比赛开始准确地还有四十二分钟，目标是反败为胜的满垒本垒打。

至少要找到一个蛋挞，让小十完成夙愿。

话虽如此，在人潮涌动的购物公园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找到那些蛋挞。

“垃圾桶什么的……有没有可能?”

“应该不太可能吧，毕竟分量很多，扔了会很显眼。”

“是啊。”

蛋挞有两盒，听说总共有四打。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帮她们找到。”

她们从凌晨三点就准备了这么多。这是她为了今天这个时刻而精心制作的蛋挞。最重要的是，那么好吃的点心，要是不能让更多人知道，那是在实在是让人太不甘心了。

“而且……那种悲伤的表情，我看不下去。”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想起了小十憔悴不堪的侧脸。

忧郁的表情，漆黑的瞳孔——。

“啊!”

“怎么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是墓地。”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樱子小姐奇怪地挑了挑眉毛。

“我是在去给祖母扫墓的时候见过她，因为发型不一样，今天穿的是烹饪用的服装，所以印象不一样，不过她当时也在墓地里。”

“永山墓地?”

“嗯。”

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她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神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还是很漂亮的墓地，我想应该是家人的墓地。看她那钻牛角角的表情，我猜她大概是把她所有心思都倾注在今天的活动上吧。”

想到这里，我更想找到蛋挞。

“可是，既然品评会的结果已经决定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呢?”

“因为是百舌鸟主厨啊，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樱子小姐也真是的，百舌鸟主厨可是北海道最有名的厨师。

“只要是被百舌鸟主厨认可的店，客人就会蜂拥而至，百舌鸟主厨不光长得帅，说话也很有趣，特别重视北海道当地的食材，对北海道人来说是英雄一样的人。”

实际上，他的言行能影响到经济效益。

“不过，他也有毒舌的一面，被他狠狠地贬低过的店，都会陷入经营不善的困境。”

“哦?”

“现在在SNS上转眼间就会扩散开来。怎么说呢……这样的信息发布能力很强的人，应该说是很善于抓住别人的声音，自自然然就存在着压倒性的反对他的意见，甚至说网上不时会出现一些针对他的杀害预告。”

轻微的口诛笔伐是常有的事，在网上的娱乐新闻上也是很受欢迎的。

“可是……不就是个厨师吗?”

“是啊，主厨的外公也称赞过他。”

当然，他的厨艺是真的，老妈也有几本百舌鸟主厨的菜谱。

“频繁地向厨师发出杀人预告……这世道真不太平啊。”

樱子小姐讶异地歪着头，看着旁边的墙壁。

上面贴着一张今天活动的海报，海报上的百舌鸟主厨正高高在上。

就这样，四十分钟里，我们拼命地跑来跑去，查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垃圾箱也检查了一遍，还向保安询问了可疑人物。

但遗憾的是，没有发现一丝偷蛋挞的痕迹。

时钟的指针停不下来，那个时间无情地来到，活动开始了。

为了今天的到来而准备的万圣节甜点，看起来每一样都很好吃。小南瓜装的水果焗饭、南瓜派等。……这里没有十小姐的甜酥挞皮（日语パート·シュクレ，英语pate sucrée），实在是不甘心。

评审共有五人，市长、当地出身的艺人、商工会会长，还有人气主持人，其中，最厉害的百舌鸟主厨果然口才极佳，不仅赢得了全场的热烈声援，还逗得全场哄堂大笑。

“——所以啊，换人上场吧，真讨厌啊，看样子习惯了食物评论的福山主持人，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虽说如此，把南瓜直接做成容器，光是这样就很有冲击力，卖相也十分华丽。”

百舌鸟厨师一边说着“讨厌”，一边在水果焗南瓜前热情地演讲起来。可能是说话时的习惯吧，他偶尔会做出歪着头的动作，引得女观众直呼“好可爱!”发出了悲鸣般的欢呼声。

“这个焗菜的表面画着南瓜灯笼的脸，很是可爱，而且这个……当打开南瓜盖子的时候，无形之中给了我一种兴奋的感觉!虽然这是最基本的功夫，但我觉得很重要。就犹如香味能飘进鼻子里也是很重要的，点心什么的还是要让人开心才行——啊，里面还放了柚皮，这个香味实在不错。”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百舌鸟主厨，不过我确实同意他的意见，我也想以愉快的心情吃点心。

正因为如此，现在这种完全不高兴的心情才让我感到悲伤，因为有人在消失的蛋挞前哭泣。

终于轮到Mad Tea Party了。我事先把蛋挞弄丢的事告诉了评审，请他们吃了只模仿外观的蛋挞。

是什么味道、用什么食材做的都告诉了他们，幸好大家都说得很有道理。

百舌鸟主厨也是，说的也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评语，因为他实际上根本没吃。

虽然没有被贬低，但当然也没有得到称赞，小十背对着我，听着他对蛋挞的评价。

“还有……听闻Mad Tea Party的……做西点是一个女糕点师，这个姓氏中的“十”不是念tou，而是念mogiki吗?真少见啊——”

十小姐用手捂住了耳朵，仿佛要逃离讨论着与蛋挞不同话题的舞台，游木小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下次还有机会。”

就这样，按照预定，每家店都颁了一个没有品位的奖。唉……虽然我觉得这样的结果不会伤害任何人，樱子小姐始终一脸讶异。

他解释说得奖蛋糕是卖光的，搪塞过去，卖罗罗和蒙布朗的Mad Tea Party展位也在活动一小时后全部卖光，其他摊位也差不多开始收拾了。

来帮忙的两个人也回到店里，收拾好行李后，蔷子夫人买来了咖啡。

因为是黑咖啡，为了不让她发现我不喜欢喝，我只好装出一副小口小口喝的样子，大家都被无力感支配着。

“……对不起，我们找不到。”

我忍受不了沉默，向三人道歉。

“不，谢谢你们帮我找。”

小十低着头摇了摇头。

“真的很感谢你。别放在心上。没关系的，实际上丢失的蛋挞是很好吃的东西。百舌鸟主厨也做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评论……虽然有些地方让人不情愿，不过，总算是皆大欢喜了。”

为了驱散沉闷的气氛，游木小姐开朗地说。

“没有人会这么想。”

但是樱子小姐冷冷地回答。

“比赛的结果已经无法改变了，但是蛋挞还是没有找到，真的就这样圆满结束了吗?”

还是老样子，这个人为什么不懂察言观色呢?

“樱子小姐。”

拜托不要再这样了，我拉了拉独自喝可可的樱子小姐的袖子。

“可是，你真的不想知道红心杰克是谁吗?到底是谁偷了蛋挞?”

“知道答案并不代表一切。”

也许对方就是在模仿因涉嫌盗取女王蛋挞而被起诉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樱子小姐这么说着，蔷子夫人也轻轻地谴责着。

“原来如此，红心女王好像很宽容，你呢?”

即使被责备了，樱子小姐还是像往伤口上抹盐一样，问小十。

“……算了，已经结束了。”

把咖啡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的十小姐深深叹了口气后回答。

“不是曾站在死去的亲人墓前都发誓了吗?”

樱子小姐一边抚摸空空如也的集装箱边缘，一边问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

小十像是吃了一惊似的坐了起来。

“其实……我那天也去永山给祖母扫墓了。”

也许实在是不该窥视别人的隐私——我内心被一种莫名的歉疚所动摇，于是坦白道。

“对了，我和一个男孩子擦身而过。我记得……对了，他拿着小鸡布丁的袋子。”

“是的。”

向深渊张望的时候，深渊也在向这边张望——就像我看到的那样，她似乎也在看着我。

“我去探望祖母的时候，总是带着那个布丁。”

“是吗……那你祖母一定也很高兴吧，我也带了蛋挞去。”

她轻轻地、落寞地微笑着。

“既然蛋挞已经重要到死乞白赖的地步，那你为什么就那么容易放弃呢?”

樱子小姐又挑战般地问道。

“说起来也太奇怪了吧?四打蛋挞一下子消失了?是四打，不是四个，是四十八个，就算恶龙Jabberwocky（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恶龙怪物，被爱丽丝所斩杀）也不会吃那么多。”

樱子小姐无论如何都想找到蛋挞的所在，没办法，我把原本打算给妈妈买的南瓜羊羹塞进了樱子小姐的嘴里，求求你，不要再说话了。

“如此大量的蛋挞，保质期又很短，而且是在网上都是公开的，要转卖的话不太合适，要销毁的话量也很大，当然搬运也很显眼。”

但她把南瓜羊羹一口吞下，继续说道，结果只是让她吃了美味的羊羹而已，真是大失败。

由于十小姐被樱子小姐这样追问，游木小姐插嘴道。

“有很多人想陷害我，这你知道吧?”

“是啊。不过你不觉得风险太高了吗?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恨你，我建议你去接受心理咨询。”

说着，樱子小姐推开了游木小姐，不过确实，这个失窃事件的谜团太多了，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樱子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

“这种连骨头都连不上的事让我很不舒服——我们再回到最初的想法吧。”

“我刚才跟你说过了。”

“我想知道更多详情。”

“要说详细的话……”

“一切，想到的一切。”

面对一个劲儿地咬住不放的樱子小姐，十小姐一脸疲惫地回应着，但不久，她似乎屈服于樱子小姐的纠缠，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舞台上又开始了艺人的表演，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

我们似乎与会场的气氛背道而驰，围着空点心盒，再次开始寻找偷蛋挞的小偷。

吸入的空气真比黑咖啡还要苦。

话虽如此，十小姐说出的内容和刚才听到的没有太大区别。

“早起不辛苦吗?”

“嗯……时间确实很早，但工作很愉快……比起这个，压力和紧张更大。”

十小姐开始说话后，似乎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她提心吊胆地说着话，不久，声音变得含混不清。

“还有其他困难吗?”

“是啊，由于压力太大，让我有些紧张……我想，睦月小姐为了不让我失败，比我还紧张。”

“难道说发生过什么事吗?”

“她不小心把装着装饰用的糖工艺品的托盘掉在了地上，因为几乎都碎了，而且掉在地上的糖工艺品已经不能用了。”

十小姐遗憾地说道，原计划最后一口气装饰的那只脆蝙蝠，现在全部泡汤了。

她慌忙又做了一遍，但交货的时间快到了。话虽如此，也可以等到了会场再放糖。想到这里，小十把装有蛋糕的集装箱装上店里的车，一个人去了会场。

“途中去哪里了吗?”

“我在便利店买了茶喝，但仅此而已。”

“是谁把集装箱运到这里的?”

“那也是我。”

小十举起手。

“原来如此……那么，是谁检查的那个集装箱?”

听到这个问题，游木小姐和十小姐面面相觑。

“其实……没有人一到会场就去确认里面的东西。因为准备工作很忙……告一段落后，把集装箱搬进展台，之后过了五分钟或十分钟，才发现没有蛋挞。”

“搭建期间，蛋挞在哪里?”

“和其他蛋糕一起，全都放在车里了。”

“开锁的人是谁?”

“我和店主。”

“原来如此。”

“嗯。”樱子小姐抱起了胳膊。

“发现什么了吗?”

樱子点点头，她的表情有些满足。

“是啊——硬要说的话，犯人恐怕是你们两人中的一个。”

“……呢?”

一时间，似乎谁都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或者是说不出话来，说不下去了。

这时，会场又沸腾起来，我们回过神来。

“请等一下，她们两个为什么要这么做? !”

“是的!为什么我要把蛋挞藏起来?”

在此之前一直冷静耐心地跟我说话的十小姐，终于提高了声音。

“是啊，我也不可能做那种事。这到底有什么好处!按一般人的想法，浪费了四打蛋糕吗?这不是很大的损失吗?”

“确实没什么好处，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而有人会因为有蛋挞而蒙受损失。”

说着，樱子小姐看着小十，似乎想说些什么。

“所以……为什么说我们是犯人?”

“很简单，没有人能接触到蛋挞。”

“等等，有可能是睦月。”

游木小姐提到了帮忙做蛋糕的女性的名字，那个把糖工艺品弄碎的人。

“说不定这是出于小十责备她犯错的报复。”

“那种程度就会紧张犯错的胆小鬼，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荒唐的事?”

但是樱子小姐哼了一声，否定了这个想法。

“你们没注意到一点吗?只有在店里的时候，才能确认蛋挞确实存在。话说回来，那只蛋挞肯定在车运来的集装箱里吗?”

“别说傻话了!不管怎么说，如果里面没有蛋挞，搬运的时候肯定会发现的!?”

“啊，没错，一点都没错。”

面对厉声反驳的游木小姐，樱子小姐轻轻拍了拍手说:“答得很好，”这很明显是在嘲笑她。

“如果集装箱是空的，搬运的人不可能没有发现。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搬运的人在说谎。”

“……你说什么?”

游木小姐吓了一跳，看着小十，刚才小十明确地说，是自己把蛋糕送到这里的，确实，当时为什么没有发现集装箱是空的呢?

“对不起，其实我也很在意……”

蔷子夫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集装箱还留着吧?这么说，犯人只移动了里面的蛋挞。把四十八个蛋挞转移到别的箱子里，而不被人发现，这可能吗?”

“那……有可能是准备了同一个货柜吧?准备得很周到，肯定是这样，因为……犯人不可能是这个孩子，为了今天，小十受了多少苦……”

确实，如果仅仅是同一个集装箱，也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但是没有对没有重量的集装箱没有违和感的说明，如果是第一次拿，那倒也罢了，但平时小十她们应该都这样拿过。

“本来我就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百舌鸟?你自己又没有开店，结果也出来了，这确实是一场考验本领的比赛，也可能是作为女人想要吸引男人的注意——”

“我才不想吸引那个男人的注意!”

小十转过脸去，像是要否定樱子小姐的话一样，听了这个问题后情绪激动地瞪了樱子小姐一眼。

“是啊。你刚才也背对着那个男人，连声音都不听。我还以为是因为蛋挞消失的缘故……这么看来，你对那个男人的抗拒似乎很激烈。”

“…………”

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小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瞪着樱子小姐。

“那我换个问题，你昨天去见了坟墓里的谁?”

“……这是我个人的事。”

小十抬眼看着樱子小姐，低声回答。

“是啊，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利用休息日陪你玩了一场闹剧，这么做应该不会受罚吧。还是说你哥哥在坟墓里跟你说要保密?”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哥哥?”

小十好像吃了一惊，眼睛眨了眨。

“不知道，只有二分之一的概率。”

樱子小姐装傻似的说，看到她的表情，十小姐注意到了，原来她是在唬人，小十懊恼地皱起了眉头，樱子小姐微微一笑。

“嗯，我也不是瞎猜……我很在意一件事。关于你的经历——我听说了，你应该和哥哥一起开店——但就在那之前，你哥哥却自杀了。对吧?”

“……准确地说，只是留下遗书后失踪了，尸体还没找到。”

十小姐瞪了游木小姐一眼，像是在问她为什么透露这些事给其他人，然后一脸不满地点了点头。

“原因是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么过分的问题?就算只是好奇心，也太迟钝了!!”

“我不否认，可你把这么多人卷进来，还总是一副被害者的样子，如果你没有我那么迟钝的话，那么…….”

“樱子小姐，等一下。”

不管怎么说，还是再选择一下措辞比较好。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像是在做一个信号。但她看也不看我就甩开了。

“你……太差劲了。”

“就算迟钝也无所谓，请告诉我你哥哥为什么失踪。”

樱子小姐真的像一群毫无人性的人一样问道。

“……因为百舌鸟主厨在自己的电子杂志上写了关于哥哥做的料理的惨事，结果导致哥哥工作的店没人光顾，本来要和哥哥一起开的店，也不得不推迟开张。”

看样子终于放弃了，十小姐痛苦地把事情挤了出来。

这是一个想要开店的年轻有野心的厨师的故事，完全没有实力，只是漂亮而没有味道，只是外表的料理，一想到这样的人要背负将来日本的饮食……。

也许是因为内容太过刻薄，这封邮件杂志很快就在SNS上传播开来。

跑遍全日本，好不容易上门拜访找到并签了合同的食材生产者们，也相继联系他解除关系。

一本正经的哥哥觉得没脸见妹妹，便留下一封信，从此行踪不明。在连遗骨都没有的空墓中，只有他使用过的烹饪帽。

“那个评价真的是错误的吗?他的评价不合理?”

“嗯，没错，因为评论的内容不禁让人怀疑百舌鸟主厨的人品，我哥哥的厨艺是毋容置疑的，作为妹妹我不会偏袒他，否则，就不会想一起开店。”

说着，小十给我看了用手机现在也能轻易搜索到的关于她哥哥的差评。

“灰一样的味道”、“对料理的亵渎”、“很难相信这么好的食材，能做出如此惨不忍睹的调味”、“外表和香味都很出色，却不值得吃。简直就像食品样品一样的料理”——确实是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文章。

“是吗……那么，我有一件事很在意——让我见见百舌鸟主厨。”

樱子小姐见状，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对游木小姐说。

“让你去见他……我怎么可能做到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她游木小姐耸了耸肩。

“你不可能做到，但你父亲却可能，你去求他吧。”

“别这样，我不会跟父亲说工作的事的，我绝对不会依赖他。”

游木小姐慌忙摇头，尽管受到了那样的误解，我还是窥见了她的气概。

“是吗?不过，有时也会有例外吧，别人的评价，你也不在乎吧?而且，如果是为了那个女人，就跟你父亲联系吧，不管怎么说，不能就这样结束吧?”

“……我知道了。”

游木小姐脸色凝重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拿起手机。

在游木小姐父亲的安排下，我们被秘密带到百舌鸟主厨下榻的帐篷。

“我是拒绝签名和合影的。”

百舌鸟主厨似乎正在准备回家，他戴着耳机，看也不看我们，冷冷地说。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樱子小姐毫不客气地走向他，粗暴地抢走了他的耳机。

“什么……啊……你是……”

百舌鸟主厨一脸不悦地回过头来，瞪着樱子小姐——然后他注意到身后的十小姐，一脸惊讶地僵住了。

“我是Mad Tea Party的……十。”

十小姐紧抿着嘴唇，像是要忍住怒气，低着头打招呼。

“是吗?果然……你很像你哥哥啊。”

听了这话，百舌鸟主厨也垂下了眼睛。

“你还记得我哥哥吗?”

“啊……我不可能忘记他，我真的很对不起他。”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被实实在在的悔恨和悲伤所濡湿，他的声音因泪水而嘶哑。

“既然要道歉，为什么要做那种过分的事? !”

不过，与百舌鸟主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小姐的声音。

“这是……”

“等等，我并不是来看你们争吵的，而且，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在说不出话来的百舌鸟主厨和想要抓住他的十小姐之间，樱子小姐插嘴说道。

“看了刚才的舞台表演，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就是你对面前的播音员的回答确实非常明确。不过，你的意见有些偏颇——我想问你，做菜最重要的是什么?”

樱子小姐说着，环视了我们一圈。

“那不就是‘味道’吗?”

没有人回答，我只好战战兢兢地说了出来，樱子小姐咧嘴一笑。

“是啊，不过这个男人在刚才的活动中，虽然详细地称赞了香味和装饰，但对最重要的味道却完全没有提及。不过，你的厨艺和味觉都很出色，这点连这里少年的厨师祖父都打包铁了。那么，答案很简单——也就是说，你不知道味道如何。”

樱子小姐看着百舌鸟主厨说道，百舌鸟主厨的表情再次紧张起来。

“不是吗?你明明写了小十的哥哥做的菜很无味，但这次却完全没有提及——所以我想，无味不是料理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问题。”

“…………”

百舌鸟主厨没有回答——也就是说，没有否定。

“你有味觉障碍，这么想就可以理解了。你绝对不是恶意贬低她哥哥，而是当时真的觉得他做的菜‘像灰一样’。”

听了这话，百舌鸟主厨慢吞吞地瘫坐在地上，双腿仿佛失去了力气。

“……已经一年了，原因不明，医生说可能是压力过大，但真正的原因还不清楚。”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蔷子夫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确实，这一年他很平常地出现在电视上，评论料理，出演美食节目。

“是啊。因为通过烹饪方法、食材、香味，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能预测出味道了。一开始我相信这是一次性的，总有办法的——但是，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还是没有效果。”

“那现在也是? !”

游木小姐也很吃惊，至少在今天的比赛中，没有人发现他有味觉障碍。

“据说日本每年有近二十五万人患上味觉障碍。原因多种多样，但绝不是罕见的病例。突然出现症状也是常有的事。”

“嗯……而且症状也有很多种。我的症状不是味道完全消失，而是恶味症，吃什么都不觉得好吃。”

百舌鸟主厨继续说道。

“刚发病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味觉障碍，所以我对他的料理给出了非常苛刻的评价，当我意识到自己的病的时候，他的恶评已经传开了。”

于是急忙跑去找他道歉，但十小姐的哥哥已经失踪了。

“真的很抱歉!我应该早点向他的家人道歉的!”

说着，他突然把额头按在地上，乞求宽恕。

“不要……就算你这么做，哥哥也不会回来的。”

十小姐的视线避开了百舌鸟主厨抬起的头，似乎是在说连他的样子都令她不快。

“网络很容易热，也很容易冷，我原以为只要发现别的新闻，就能马上忘记他的评价，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他没有把握自己的影响力吧。特别是现在有SNS这种具有爆发性扩散力的平台。

“而且……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很卑鄙，但作为一个料理家、料理评论家，我觉得必须隐瞒味觉障碍的事情。”

结果，就像樱子小姐指出的那样，只能做出评论。虽说如此，因为他的巧妙，据说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那么，你现在吃什么都不好吃吗?”

被蔷子夫人这么一问，百舌鸟主厨悲伤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它的香味，也知道它应该很好吃，实际上，不仅仅是味道，口感、香味、外观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但他每天工作时都吃些不好吃的东西，脸上还挂着笑容，这样不可能不辛苦。

最重要的是，吃什么都不好吃，还有比这更不幸的事吗?

“……不过我觉得这已经是时机了，如果味觉障碍长期持续下去，味蕾就会无法再生……今天你们来到这里，也许是命运的安排。”

说着，百舌鸟主厨站了起来，表示要公开自己的味觉障碍，那天伤害了十小姐的哥哥的时候，自己就不应该再从事料理了。

“对你来说，我就是恶魔……但我很感谢你。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可惜没能吃到难得的蛋挞。”

百舌鸟主厨再次向十小姐深深鞠了一躬。

“——不，太好了。”

我担心一直因愤怒而嘴唇颤抖、沉默不语的她会说什么。但她并没有继续责备他，只是悲伤地低声说。

“你没吃蛋挞就好了……因为恶魔是我。”

“你是恶魔?”

百舌鸟主厨惊讶地抬起头，十小姐点了点头。

“嗯……因为那个蛋挞里下了毒。”

“蛋挞全部装在垃圾袋里，藏在车座下面，我想偷偷丢在便利店，但因为量太多，没办法。而且最近为了不让人乱扔家庭垃圾，有些店铺还在店内设置了垃圾桶。”

望着空荡荡的集装箱，小十淡淡地说。

“九条小姐说得没错，集装箱里从一开始就是空的，我一出店门，就把那些蛋挞全部销毁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游木小姐厉声问道，当然了，因为她和我们一样被十小姐骗了。

“因为我恨百舌鸟厨师。那是当然的，因为他是杀了我哥哥的人，我当然想报仇。”

“所以才对蛋挞下毒?”

“是的，我只在给评审的一个蛋挞里下了毒——嗯，说是毒，其实也不会死，只是掺了大量泻药，那是我母亲与病魔作斗争时开的液体泻药。”

妈妈滴了五六滴肚子就疼了，她有点坏心眼地笑着说，是放了二三十滴，那样的话，肚子一定会痛得不得了。

“可是，因为来帮忙的睦月把装饰用的糖工艺品弄丢了，闹得我都不知道已下毒的蛋挞是哪个了。这样下去，其他评审和客人就会成为牺牲品，最重要的百舌鸟厨师也不会痛苦。”

十小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会伤害到客人，给游木小姐添麻烦了。

“但是，这样子不能再让百舌鸟厨师痛苦了，所以我又准备了一个放了很多泻药的蛋挞，离开了店……跑出去后，我看到了牵着孩子的手走路的慈祥的父亲，我这才回过神来。”

这样下去，不只是百舌鸟，还会生出另一个因吃蛋挞而痛苦的人。

“我父亲生病在家，母亲代替他工作，所以……父亲想至少做点什么，经常给我们哥哥妹妹烤法国吐司。那个……非常好吃。”

小十轻轻一笑，从她的笑容中，我知道她父亲做的的法国吐司有多好吃。

“那时候很幸福，下午三点的时候，一闻到黄油蛋液的焦香味，我们兄妹俩就高兴得不得了。所以我……现在一有烦恼就烤法国吐司吃，虽然到现在还无法重现父亲的味道……”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就像父亲给我们带来幸福一样，我和哥哥也想给别人带来幸福，所以我成为了点心师傅，所以我的蛋挞绝对不会让人痛苦，也绝对不是复仇的工具!”

因为自己差点做了蠢事，小十哭了起来。

虽然处理自己做的点心很痛苦，也对不起游木小姐，但既然不知道毒蛋挞到底是哪个，就不能让任何人碰这些蛋挞。

“所以你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红心杰克?”

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害我们在街上跑了一段时间。

“我没能告诉你我在蛋挞里放了泻药……真的，对不起。”

这次是十小姐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呆呆地看着他的游木小姐突然笑了起来。

“老板?”

我以为她在生气。有的因为太过愤怒而笑了，有的只是看起来像在笑——不过，游木小姐确实在笑，而且还挺着肚子。

“啊哈哈!竟然是泻药!差点把会场搞得乱成一团!”

“喂……这不是笑的地方。”

看到朋友超出常规的言行，蔷子夫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你说除了笑我还能怎么样!反正没有人吃过有毒的蛋挞。她还向这个孩子道歉了——我只能笑了吧?这次一定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说着，游木小姐拍了拍我的背，虽然有点痛，但更重要的是，我的喉咙里也涌起了笑声。

无论多么悲伤的事情，与其哭泣，不如一笑置之，游木小姐是想这么说的吧。

过了一会儿，小十也哭着笑了起来，蔷子夫人和百舌鸟主厨也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的樱子，嘴角也浮现出了笑容。

笑真是不可思议，于是十小姐向百舌鸟主厨伸出手。当然，仅凭这些是很难和解的。因为有哥哥的事，尽管如此，这确实是迈出了一步。

“因为正在电视转播，我现在就出去把味觉障碍的事情公之于众，为小十的事情正式道歉。”

大家的笑声平息后，百舌鸟主厨说道。

“真的……这样可以吗?”

十小姐困惑地皱起眉头，百舌鸟主厨点点头，这时，樱子小姐把手伸向了他的脖子。

“等一下，你……这一两年间颈椎有没有受伤?”

“什么?”

“你说话的时候，有个怪癖，常常歪着头，这是天生的吗?”

“啊……不，不是天生的。确实，大约两年前在外景拍摄时，我被安排进入到河里面，因此脖子痛过一次。本来在调理过程中，就有很多姿势会对脖子造成负担，现在也有些不适应。”

百舌鸟主厨一边苦笑，一边转动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果然，伤势持续得太久后的话，由于压力等原因会引起味觉障碍，试着接受颈部治疗比较好，说不定味觉会恢复。”

所以樱子小姐才想说趁早放弃吧，不过，百舌鸟主厨似乎下定了决心，微笑着说:“这样也没关系。”

“这样下去，我觉得会失去作为人最重要的东西，所以必须找回他——十厨师的名誉。”

“我很高兴，但我还是很恨你……可是哥哥已经不会回来了，你要是那样做的话……”

十小姐抓住百舌鸟主厨的衬衫下摆，表示现在的话，也许能原谅他，但是百舌鸟主厨的意志很坚定。

“又要写杀人预告了吧，哈哈哈。”

百舌鸟主厨微微一笑。虽然完全笑不出来，但他还是那样说着一笑置之，这也是向小十的哥哥赎罪的罪行之一吧，只要是为了他，什么话都可以接受。

“因为，碎掉的蛋饼，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恢复原状了。”

百舌鸟主厨径直向电视工作人员走去。

于是，他坦白自己患有味觉障碍，一年来，他不断地对很多人说谎，还把小十的哥哥十厨师逼上了绝路。

为了向留下的妹妹赎罪，他要求提供关于十厨师的信息，关于行踪不明的他，希望能找到一些什么。

他说，这是在离开这个华丽的世界之前，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之后的事情可谓是敌我双方，他的告白引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还收到了一些不能用笑来形容的信息，甚至惊动了警察。

但出乎意料的是，社会对他还是倾向于善意的，关于十厨师的信息也陆续收集到了。

后来得知，有一个长得很像十厨师的男人在法国进修，他还活着。

据说是当地的厨师救了曾经在法国故地重游一心寻死的十厨师。

他曾经想要结束的人生，结果变成了为了把剩下的人生全部奉献给厨师这条道路，十厨师在这一年里拼命地在法国学习烹饪。

然后提高技术，总有一天要回日本。

百舌鸟主厨向他道歉，学成归来后，想把自己的店交给他打理。如果可以的话，那时希望妹妹也一起来——百舌鸟主厨的这个愿望，在我们寻找红心杰克的五年后得到了实现。

据说三人店里的菜单上有南瓜糕点和记忆中的法国吐司。

曾经一度被认为会离开电视业界的百舌鸟主厨，在宣布自己患有味觉障碍后，他的工作也没有减少。

遗憾的是，他的病过了几年也没有康复。

尽管如此，他在继续从事电视工作的同时，还把味觉障碍其实是身边常见的疾病的事实广为传播，并记录下自己与病魔的斗争，还为和自己患有同样疾病的人出版了食谱书，继续精力充沛地与饮食有关。

不知是谁开始叫他“料理界的贝多芬”这个外号，虽然他说这太丢人了，希望他不要再叫了，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看着他，我再次感到“吃”这种事的重量。

还有其中蕴含的意义。

就像我回忆中的布丁，十厨师和妹妹有法国吐司一样。

以后每次吃南瓜的时候，我都会不由地想起那天和樱子小姐一起过万圣节的事。

高中二年级的秋天。

和她一起笑着度过的最后一个秋天。

第十三卷 我的家在那里 第三章：归来的泰迪熊

馆胁君说他最喜欢十月。

理由很简单，很有他的风格，因为饭很好吃。

但我不太喜欢。

因为十月是半途而废的季节，今年有些迟了，但往年十月旭川都会下第一场雪。雪花虽然漂亮，但早上已经很冷，而白天又暖和起来，很难调节温度。

明明九月还是夏天的味道，十月已经是冬天的味道了，我最讨厌被这种极端的天气折腾。

坏心眼的十月，对我来说是变老一岁的月份。

然后，还是祖母不在的那个月。

“万圣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理所当然’的呢?”

在车站前的喧闹中，今居君自言自语道。

购物公园里夹杂着食物的香味和笑声。

今天正在举行万圣节的活动。因为赶上星期天，准确地说今天是三十号，本来万圣节是明天，但这好像没什么关系。

本来应该是外国的节日，但万圣节的风景，在旭川并不算违和。虽然关门的百货商店的巨大阴影仍让我产生强烈的违和感。

“说实话……我，觉得‘把蜡烛拿出来’就行了。”

今居君又嘟囔了一句。

放蜡烛是北海道的风俗，在我们出生以前就有了。七夕——在北海道则是八月七日——在八月七日的晚上，成群结队去别人家讨蜡烛和点心，这和人们常说这和万圣节很像。

“现在大部分地方不是都说放蜡烛不利于防火吗?”

兰香耸了耸肩。

“确实……这么说来，七夕那天孩子们没穿浴衣走路。”

一到七夕时节，街上一定会有成堆的十元的零食棒，这么说来，这几年我家也没怎么买过。

“美国现在好像也不怎么这么做了，好像发生过往点心里放杀虫剂、剃须刀的事件。”

“是这样啊……”

如果我是妈妈，肯定会对孩子去别人家感到不安，相邻两户尚可，十户开外的人家的情况就不太清楚了。

“这样的话，结果也只能是自我解决，自娱自乐了。所以现在的万圣节与其说是孩子的节日，不如说是大人化装后享受的活动。”

过去，街上都是化装后索要糖果的孩子，而现在，只需要化装就能热闹起来的活动就是万圣节。

虽然日期不同，但是这个蜡烛的发放习惯，也许增强了道民对万圣节的亲近感。

我呆呆地望着万圣节的喧嚣。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自己却进不去，这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啊，不是这样的。那多半是奥利弗夫人，这是克里斯蒂《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的开头。

波洛的朋友，推理作家奥利弗夫人，因为没能参加派对的准备而被留下的场景。

（《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主要内容：在万圣节前夜的晚会上，乔伊斯——一个十三岁的虚荣女孩——吹嘘说她曾经亲眼看见过一起谋杀。没有人相信她，她愤然而去。但是几小时后，在那栋房子里发现了她的尸体，被溺死在咬苹果游戏的水桶里了。当天晚上，赫尔克里.波洛被请来找出“幕后黑手”。可是首先他必须确定他是在调查一起谋杀案还是连环谋杀案。）

现在和她的心情一样。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只有自己在不同的地方，只是我和她不一样，我还能分辨出栗子南瓜和胡椒南瓜。

“百合子?”

“啊……对不起。”

“没什么，可就是太危险了。”

回过神来，我的手好像已经停了，惊慌的兰香带着惊讶的表情拉了我的手，在这人群中站住会很麻烦。

“我还认为有很多人都会化装的……”

听到我慌忙辩解，兰香笑了。

“对吧?所以我说过要给百合子化妆的。”

今天的兰香确实比平时更害怕化妆。

“不要和万年万圣节一样的你在一起。”

今居君伸出援手，兰香却用胳膊肘按住今居君的侧腹。不知是不是火上浇油，这两人每次说话几乎都会吵起来。

安抚这两个人是我和馆胁君的工作——不过，今天馆胁君不在这里。

“……这么说来，馆胁呢?”

兰香好像突然想起了同样的事情似的说道。

“啊，他好像……和九条小姐有约会。”

“又是九条小姐。”

兰香无聊地说。

“他动不动就是‘樱子小姐’的，作为他的好朋友，你不觉得有点寂寞吗?”

“没什么……我也有社团活动。”

见兰香闹别扭，今居君摇了摇头。

“但是明年全是升学考试，高中毕业的话，就不像现在这么容易见面了，馆胁，他的目标是医科大学吧?一定要好好学习才行，崎矶也在发牢骚。所以我们四个人可能是最后一次一起出去玩了。”

“啊——”兰香不满地叹了口气，她并不是特别喜欢馆胁君，只是四个人在一起感觉很舒服，我也很明白这一点。

“没关系……只要正太郎开心就好。而且，你明年一定还会邀请他的。”

“是啊。”

“哼。”兰香毫不畏惧地哼了一声。

“喘口气是很重要的……算了吧，那明年再约你。到时候一定四个人一起来!”

“嗯……是啊，明年一定。”

听了兰香的话，我微笑着点点头，虽然我无法想象明年的自己会怎么样。

对馆胁君来说，樱子小姐是最优先的。这我知道，但是……今天他不在这里的理由，也许不止这些。

“那一天”之后，馆胁君一直躲着我，在这两个人面前的时候，他和以前一样和我说话，但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我突然感到空气变冷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对他说了过分的话，而且我知道他真正的心意——大概是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心意。

对他说的脏话有一半是真的，只是强烈地夸张了我对馆胁君的消极想法。

当然，这是为了保护小乖而不得不说的话。而且，那也不是平时的我，平时我也没觉得馆协君有多坏。

之所以说得那么流利，一定是因为嫉妒。或是愤怒，或是失去——读了馆胁君的遗书后，我萌发的感情比火焰还热，比冰还冷。

到底自己在嫉妒谁，到底失去了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也喜欢樱子小姐，总是很羡慕他。

但是清楚地看到他对樱子小姐的感情，无法名状的错综复杂的感情，激烈地动摇了我的心。

不过，这样也许就好了。

燕人从我耳中缓缓灌入的毒液，在我心中仍未消去，仍在翻滚。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被这毒药所毒害，因为我对两个人的感情比这更强烈。

现在我还是很喜欢樱子小姐，随着对她的了解加深我更加喜欢她。

凛然的姿态，略带沙哑的声音。

我想成为像她一样不随波逐流的强者，因为我害怕被人讨厌，想从只在意别人脸色的我开始改变。

我也喜欢馆胁君，我最喜欢看樱子小姐身边的他。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羡慕他们两人的强大。嫉妒，两人的羁绊。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进入他们之间，我不可能成为她的“少女”，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命中注定的人”。

但是当时确实感受到的愤怒和妒忌，现在已经不在我身上留下足迹了。现在，我心中充满的是一种无所谓的心情，无力感……虚无感眼睛看到的一切似乎都不精彩。

然而，“不用那么警惕我，那封遗书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他说。

我已经不是你的敌人了，不用担心。不用那么痛苦。我最讨厌那个不能让他安心、坏心眼的自己。

“百合子?”

“啊，没什么。”

兰香担心又陷入沉思的我，凑过来看我的脸。

“对不起，其实我睡眠不足。昨天晚上不小心在视频网站上看到了可爱的宠物，一直到早上都停不下来。”

“啊，视频网站确实是一打开就没完没了。”

兰香一边接受我煞有所思的借口，一边将手臂搂住我的肩膀。

“不过，就算睡眠不足，也得闹个不停，你看，万圣节就是这么办的。”

“明明是鬼节?”

“是吗?那是害怕死人和妖怪的日子吗?”

兰香得意地笑了。

“什么嘛，你倒是从中选一个啊。”

今居君讶异地说道，说不定，他对“万圣节”有点否定的想法。

“都无所谓，万圣节本来就是具有两面性的节日。静与动，生与死，两者都存在的，就是‘万圣节’。”

“就像正月、盂兰盆节和收获节合二为一一样。”兰香继续说道。

这是古代凯尔特一年的交接日，收获农作物，然后为下一个收获、新的一年做准备的日子。

“因为它和欧洲的万圣节混在一起，所以变成了莫名其妙的节日，是随着时代变化的奇妙日子。”

今居君和我两人，倾听着兰香滔滔不绝的说明。兰香非常喜欢传说、神话之类的神秘幻想故事，对这类事情了如指掌。

“萨温之日是跨越季节的日子，那天世界的界限变得模糊，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实际上凯尔特的英雄给萨温留下了各种各样的功勋，也有混入妖精的世界，孩子被妖精掳走后，调换了后送回来的。”

据说在整个欧洲，这一天也能看到死者回来，也能看到死者在街上走，还能看到不可思议的同样的传说和风俗。

“据说在布列塔尼，因为船会被在海上死去的人劫持，所以这个时候出海是很危险的——所以你们两个千万不要迷路，等回过神来，可能已经在不同的世界了。”

涂成蓝色的嘴唇扭曲得更厉害了，兰香像魔女一样笑了。今天她看起来很不健康，连眼睛周围都是青黑色的，让人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活着，其实她是我们当中最在意营养和卡路里的人。

“不过，吃着秋天收获的美味佳肴，玩着游戏不就是现代的标配吗?而且夜里要提防回来的幽灵和妖精们。”

“游戏……是嚼苹果之类的吗?”

“苹果占卜，除此之外，还有扔苹果皮、烤葡萄干和坚果、拔卷心菜等，占卜恋爱和将来的结婚对象，这是家常便饭。”

为了能在万圣节的夜晚瞥见未来命中注定的人——将来的结婚对象而兴奋不已的女孩们，还有恶心的化装、点心和美食、特别允许的恶作剧。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被原谅，像拼布一样的非日常的一天。

在旭川虽然没有那么乱七八糟的感觉，但是艺人的舞台，点心的比赛等等。……今天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各种各样的工作坊、摊位市场、街头艺人表演的杂耍，让人们充满活力。

喜欢万圣节的兰香和不喜欢万圣节的今居君，我并不是想要否定，但却笑不出来。

如果馆胁君在这里，他会说什么呢?

我一边烦恼一边走着，突然看到一个背着淡蓝色背包的女孩，年龄和小乖差不多，妈妈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牵着她的手。

我们擦身而过，一只可爱的灰色泰迪熊突然从背包的袋口冒出来，我们四目相对——我不禁笑了，我小时候也那样带着布偶和洋娃娃出去玩。

“百合子好慢啊!”

这时，兰香拉住了我的手。

“嗯，对不起。”

兰香手掌的温度让我突然回过神来。是啊，而且这样磨磨蹭蹭地烦恼也没用，一个人在钻牛角尖什么的也太不应当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万圣节的气氛会让我迷迷糊糊吗?一定要振作起来。

“好多人啊。”

我被兰香牵着手，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甜品节的会场。

“是不是活动的关系?百舌鸟大厨什么的要来吧?”

“旭川万圣节甜品巅峰决战!通过事前投票选出的五家甜品店，将在万圣节一决雌雄!”……海报上这样写着，除了人气播音员和艺人之外，北海道出身的热门法国厨师·百舌鸟行人也将作为评审参加。

“嗯……对于只想普通地享受万圣节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兰香不耐烦地说，午饭已经吃过了，之后再吃点甜的吧……对于这样想的我们来说，拨开这群人，买到心仪的点心也是一件苦差事。

为了挑选令人眼花缭乱的美味点心，大家推推搡搡，最后各自顺利买到了想吃的点心。

我不止一次差点走散，幸好今居君个子很高，是个好标记，而且，他可能是担心睡眠不足的我，有意无意地在人群中保护我。

“在那边吃吧，不要在这里吃。”

今居君也无可奈何地指向另一个广场，临时舞台前的用餐区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不过幸好今天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食物出售，可以吃饭的地方还有好几个。

话虽如此，因为刚过一点，每个座位都坐满了。但是，在卖萨福克（主要指羊肉）和岚山香草猪串的肉摊旁边的简易帐篷里，兰香发现有一对母子俩正要离开座位，立刻溜了进去。

虽然座位很好，但感觉就像要把人赶出去一样，那个妈妈慌慌张张地要离开桌子，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对泰迪熊母子。

“坐好了!”

在稍远一点的桌子上，把不用的折叠椅咔嗒咔嗒地拖过来，狭小的三人席就完成了……要吃甜点的话，烤肉的香味未免有点太浓了。

“我去买点什么饮料。”

我正要坐下的时候，才发现喉咙干巴巴的。

“让今居去吧，我和你看着座位。”

“什么?”

兰香仰躺在折叠椅上说道，今居君当然皱起了眉头，但不一会温柔的今居君还是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

“啊，那我也一起去。”

我不想今居君那样子被兰香那样扔出去，只好追着今居君的背影。

从一点开始，甜点节的会场正在举行百舌鸟主厨的活动，会场里响起了喧闹的欢呼声。因为距离太远，麦克风的声音很模糊，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次说什么都会发出黄色的尖叫声，大概说话的是百舌鸟主厨吧。

“你不去看吗?”

我在自动售货机买了自己和兰香的饮料后，忍不住望着那群人，这时，今居君提醒我。

“不，没关系。还是早点吃蛋糕吧。”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完全没有兴趣，那倒不是。我虽然不是百舌鸟主厨的粉丝，但对料理专家如何评价身边的点心很感兴趣。

但是兰香最讨厌百舌鸟主厨这种类型的帅哥了。

“是吗?”今居君只说了一句，就沉默了。没办法，只好由我先转移话题，我感觉自己和馆胁君一起什么话都不说也无所谓，但和从一开始就沉默寡言的今居君就不行，所以为了缓和气氛总是很累。

今居君虽然很温柔，但是当我没和兰香或者馆胁君在一起的话，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样与今居君相处。

也许是这个原因，回去的时候我走得有点快，反正一个人看家的兰香也很可怜。

“久等了。”

我调整着略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呼吸，好不容易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就在几乎同时打开瓶装奶茶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我的脚尖。

“?”

不知怎的有种莫名的重量感，我往桌子下面看。

“怎么了?”

兰香一脸不可思议地说着，在她黑色漆皮鞋的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兰香讶异地看着脚下，同样发现了“什么”，把它捡了起来。

“泰迪熊？但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个，大概是刚才那个女孩的。”

那是一只泰迪熊，虽然青灰色的玩具熊我没怎么见过，但鼻子上的缝线总觉得有点眼熟。

“刚才的那个?”

说着，兰香无意中把布娃娃倾斜了一下，布娃娃“哎”地叫了一声。

“这是什么，像牛一样。”

每次倾斜的时候，泰迪熊都会发出“宝贝”的叫声，就像真的小牛一样。

“里面装的是蜂胶，我姐姐也有一个这样的牛布偶。”

今居君说道。

“话说，这个耳朵上的标签上的价格很贵吧?”

兰香摸了摸泰迪熊的耳朵，确实有个破破烂烂的白色标签。虽然已经几乎认不清字，但勉强能读出S这个字母。

“真可怜，我去一下失物招领中心。”

一想到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现在正因为弄丢了那只泰迪熊而哭泣，就觉得必须尽快把它还给她。

“不过，不是刚刚吗?可能会来取吗?不会放错吧?”

说这话的是兰香。

“嗯……确实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认为那对母子俩应该会先来这里找一找。

“总之，先吃吧，吃完再考虑吧?”

说着，兰香让泰迪熊坐在桌子上，像给熊看一样打开了装蛋糕的小纸盒。兰香点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主题的Mad Tea Party咖啡馆的卷饼，今居君点是南瓜奶油和红豆的铜锣烧，我则是南瓜戚风蛋糕。

“嗯!”

我们三个人都各自吃了一口，发出了美妙的叹息。

和平时红茶店里那种湿漉漉的戚风蛋糕不同，这款蛋糕的质地很有弹性，黏稠湿润的南瓜糊混合在一起，是绝妙的层次感。

虽然甜度略低，但与装饰的南瓜奶油搭配得恰到好处。

“我最想吃的part shoollet已经断货了，不过能吃到这个说不定就已经是中大奖了!”

吃着装饰成蝙蝠形状的蛋糕卷的兰香也笑了，今居君也幸福地咬着印有杰克·欧·灯笼印记的铜锣烧。

“我最喜欢南瓜了。”

忍不住流露出对南瓜的爱意，兰香“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百合子，你经常把南瓜和红豆煮在便当里吧?”

“嗯。祖母喜欢做，经常给我做，我思念祖母时，也试着做了一些，但怎么也做不出同样的味道……”

南瓜团子也是。我在旁边看了好几遍步骤，应该是同样地加热，同样地放入砂糖和淀粉揉面，但怎么也做不出同样的味道。

“不是那个吗?最近的南瓜，似乎急剧地变得好吃了，看样子品种改良也在进行吧?这就是味道和以前不一样的原因吗？我爷爷最喜欢在西红柿上沾糖吃，他还说‘最近的西红柿太甜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脏话。”

那样的话不蘸糖就好了……兰香惊讶地说。

“嗯，不过我想祖母一定是根据南瓜的种类的不同而用不同的方法去煮，所以才会煮得很好。”

“平时你便当里的南瓜，对我们来说也足够好吃了吧?”

“嗯。”

听了兰香的低语，今居君也点了点头。

“可是……那不是有那种令人怀念的味道吗?就像馆胁君最喜欢的小鸡布丁一样……”

话刚说完，我突然意识到。

“哦?馆胁君喜欢小鸡布丁吗?那似乎很好吃呢，瓶子也很可爱。”

“啊……嗯。”

我慌忙含糊其辞，馆胁君和他祖母回忆中的布丁，是他告诉我的秘密之一，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还有老婆婆和樱子小姐之间那些令人讨厌的对话。

“嗯，馆胁这样的人很难找到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吧?”

兰香依依不舍地俯视着最后一口蛋糕卷，坏笑了一下。

“……那家伙有吗?”

今居君也苦恼地皱起眉头，歪着头。

“虫子什么的?”

“不，即使是虫子，只要吃一口觉得好吃，他也会毫不在意地吃下去。”

“啊，他想吃的时候，会先一脸不屑地说‘这种先入观的做法不好。’”

“嗯……确实。”

我本来想说没有那种事的，但我觉得馆胁君吃蚂蚱和小蜜蜂什么的应该没问题……。

说着这种话的兰香却皱起了眉头，我和今居君都已经吃完了，估计她是不由得心生恶作剧。

“以前电视上说蜘蛛是巧克力味的。”

“喂，住口!”

兰香刚把蜘蛛形状的巧克力放进嘴里，吃了最后一口，一听此言，脸顿时就红了。

“哈哈哈。”

今居君不由得“啊”一声笑了起来，兰香说:“真是的!”接着便把毛巾扔给了我。这时，皮包“咚”的一声放在了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既然已经吃完了的话，快让开!”

说着，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妈妈瞪着我们，和那对泰迪熊母子不一样。

“啊?连最后喝杯饮料的时间都没有吗?吃没吃完是我们的自由吧?”

“啊，讨厌啊，你们可不要成为像这些人这样拖泥带水的麻烦家伙啊。”

妈妈很不情愿地对孩子说道，接着“咚”的一声，放下几个食物托盘，硬是要我挪开。

孩子们似乎等不及了，还没坐到椅子上，就开始用手抓着沾有番茄酱的法兰克福香肠或炸猪排。这位妈妈想让孩子早点坐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是我觉得应该有更好的说法和做法……。

话虽如此，但我们确实已经吃完了，我们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用餐区。

“什么给你添麻烦了!那个大婶!到底是给谁添麻烦了?”

“兰香……”

虽然兰香大声安慰她，但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小学低年级女生用沾着番茄酱的手摸了摸兰香可爱的黑色连衣裙下摆。

幸好是黑色的，赶紧用湿纸巾擦了擦，虽然不那么明显，但有一股番茄酱的酸臭味。

兰香很想回去发牢骚，但不想再和那对母子扯上关系，毫无疑问，她生气了，今居君似乎也不高兴，如往常一样陷入了沉默。

因为来了太多人，所以既然有那种看起来粗暴的妈妈，也会有紧紧牵着孩子的手，看起来温柔的泰迪熊妈妈——。

“啊，对了，是泰迪熊!”

“哎?不要，我不想再回去了。”

虽然脱了熊的母子很可怜……兰香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一副坚决拒绝的样子。确实，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再去那里了……。

“那……我一个人去。”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不能再把那孩子的泰迪熊放在那对母子那里了。但是，今居君却用巨大的身体挡在我面前。

“会造成纠纷的”

所以，他想说的是：不要去！。

“放灯的人肯定快去拿灯了，喂，先去工作坊吧!做灯笼!”

兰香说着，使劲扯了扯袖子。

“嗯……是啊。”

兰香对我嫣然一笑，我一边报以笑容，一边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却在嘲笑我自己——要抛弃那孩子的泰迪熊吗?又要这样随波逐流吗?

“……可是，也没办法啊。”

我一边走向工作坊展台，一边对自己说。

“啊?说什么了?”

“不，没什么。”

兰香回过头来，这样回答，因为真的没办法。

而且也不是我的错。我什么坏事也没做。

虽然余味不佳，但内在的声音不断告诉我忘记带泰迪熊是那对母子的问题。没关系，她们一定去取了……我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走向工作坊展台。

遗憾的是，人气的灯笼制作已经满座，所以我错开时间去看了看其他展台。“用人气羊毛毡制作万圣节怪物!”“挑战面部彩绘!”《鬼蜡烛制作体验》《怪物的snodome !》……挂着这样漂亮招牌的帐篷排列着。

“感觉又麻烦又贵啊……蜡烛和小巨蛋的价格都是￥666 + α……”

虽然基本费用是￥666，但如果买各种彩色三明治和里面的装饰品，结果要花上一千、两千日元，贵得不得了，兰香皱起了眉头。

面部彩绘根据设计的不同也会很贵。

“怎么办?还是在灯笼那边等空位吗?”

羊毛毡很费时间，很麻烦……、估计要￥666定额的灯笼制作一支吧……我们说着说着，手机响了，这个铃声是妈妈打来的。

自那次大吵一架之后，妈妈开始积极地跟我说话。

当然，我离家出走的事被骂了。但是，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妈妈比以前更爱跟我说话。我有开心的时候，也有非常厌烦的时候，但我并不讨厌被妈妈笑着叫“百合子”。

我告诉她今天我也要去车站前的万圣节活动中心。

“还是给我买个蛋糕做礼物吧。”

“好是好，什么样的蛋糕?”

和只选择蒙布朗的爸爸不同，妈妈选择的蛋糕总是零零星星的。

“只要看起来好吃，什么都可以。”

“啊?这是最难的。”

没有比“什么都可以”这句话更难的选择了，她自己也会有问“吃饭吃什么?”的时候，如果我回答什么都可以的话就麻烦了。

“至少蛋挞比较好，奶酪类的比较好，范围稍微放宽一点……”

这时，正隔着电话和妈妈说话的我身边，看到一个女人快步走了过去。

“什么?”

长长的黑发和黑色碎花连衣裙，瞬间像慢动作一样飘动，在我的眼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象。

虽然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感觉她的表情非常昏暗。不过，最吸引我的，还是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泰迪熊。

“…………”

这是一只似曾相识的泰迪熊——有点老旧的灰色皮毛和白色标签。

我慌忙想追上去，但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既不是刚才那个带着熊孩子的妈妈，也不是那个玩泰迪熊的女孩的妈妈，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所以，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我猛然回过神来。

“啊，嗯，对不起……”

我早早地结束了和母亲的电话，向等我的兰香和今居君打听了刚才那个女人的事情。

很遗憾，两个人好像都没有看到那个穿连衣裙的女人。

“但是……周围的人都觉得她很奇怪……她毫无疑问是一个很引人注目的人。”

就好像——对，她的周围是另一个世界一样，是一个有着不可思议气氛的人。

“哦，百合子，你是被幽灵骗了吧?”

“什么?”

“百合子看到的那个女人，一定是万圣节那天的那个世界的人。”

兰香抬起眼睛，用惊讶的声音说道。

“怎么会……”

……我的脊背一阵发冷。

“住口，根本没有幽灵。”

今居君慌忙安慰我。

“对，是啊……”

“对了，鸿上……你的手机……”

今居君说着，支支吾吾。

“手机?”

手机怎么了?他指着我的手机，我在催促下把视线转向刚刚打完电话的手机。

“挂件。”

“——啊。”

回过神来，发现挂在智能手机上的挂件一下子不见了。

还有修学旅行时在京都买的孔雀塔挂件。

“蛇头……没有，好不容易从樱子小姐那里得到的……”

据说在北海道，白斑蛇的头盖骨数量非常少。

“蛇和狗一样，肛门囊里都有令人不快的分泌液，白斑蛇的气味就像狗的肛门腺。因为是非常小的个体，解剖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臭腺，让我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正因为有了这些辛苦，才制作出了非常美丽且稀有的标本。”

离家出走后，樱子小姐把装在树脂里的白斑头盖骨作为礼物送给了我。

这条白斑蛇活着的时候，好像是黑白的漂亮的个体。据说白蛇可以辟邪，而且蛇是不断蜕皮成长的生物。樱子小姐说我要重生成长，我觉得里面包含了她温柔的心情。

“哎呀，听上去好帅啊，那么是不是在包里呢?”

兰香担心地拉了拉自己的背包，两人慌忙在包里翻了翻，遗憾的是没有挂件，口袋里也有。

“你最后一次看到挂件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不过打电话前最后一次用手机，应该是刚才在eason space拍戚风蛋糕的时候……”

但可悲的是，我不记得当时有没有挂件。那么大那么有存在感的东西。

“如果没有的话应该会注意到吧……不过，我们也不记得有没有注意到吧……”

兰香问道，今居君也点了点头。

“可是，直到你说我才明白，说不定是更早的时候掉的……”

这样一来，真的是掉在什么地方，都完全没有头绪了。

“……没办法，先回到刚才的座位吧。那个老太婆可能也已经吃完了，那只熊，我还是有点在意。”

说着，兰香叹了口气。

“可是……”

说不定那对母子还在吃呢。

“没办法啊，毕竟百合子更重要，万一发生什么事，我就拿今居当牺牲品，你不用担心。”

“……哦。”

被这么一甩，今居君瞬间“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来回看了看我和兰香，低声点了点头。虽然很可靠，但说实话我也讨厌麻烦。

话虽如此，唯独那条吊饰，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丢。因为有修学旅行的回忆，而且这是樱子小姐送给我的宝物。

“所以说，南瓜灯那么多，趁现在去找吧!”

兰香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种时候，兰香的行动力让我感到安心，我对她也只有感谢，温暖得让人想哭。

我们一边期待着那对母子已经不在了，一边三个人回到刚才的用餐区，但遗憾的是，那母子四人还占据着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

我不情不愿地向那位可怕的妈妈确认，她咬着撒了很多砂糖的美国热狗，摇了摇头。

“蛇骨的……奇怪的挂件……”

“没见过那么恶心的事，啊，倒是有人来找熊。”

看样子吊饰好像是在别的地方，不过，那只泰迪熊好像平安回到了失主的身边。

“太好了……那女孩很高兴吗?”

“女孩?啊?感觉和我差不多。”

“不是那个带着孩子、梳着波波头的女人吗?”

我好不容易记住了女孩母亲的模样——波波头的发型和蓝色牛仔裤……。

“没有?只有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哎……”

我背脊一阵发冷，皮肤发烫。

“该不会是黑色底带小花图案的喇叭连衣裙吧?”

“啊……确实是那种感觉，因为她说那是她自己的——什么啊，你是说有什么问题吗?”

“不……”

白砂糖哗啦哗啦地洒在桌子上，看样子这群熊孩子又要吵架了，我慌忙退开。

怎么回事呢……那孩子心爱的泰迪熊，果然被别人拿走了。

“可能是代理的人吧?”

在离母女俩一个街区远的行道树旁的长椅上坐下后，兰香安慰道。

“是……是吗?”

“总之，比起那个，百合子的挂件不是很重要吗?”

“啊……嗯。”

确实如兰香所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那个挂件。

但是一想到那只泰迪熊，还有那个女孩，我的心中就充满了罪恶感。

当时要是马上回去取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要是我亲手把它当成失物送过去，或者去找那个女孩就好了——啊，或许，挂件的丢失是上天给予我的惩罚。

祖母说过。虽说仁慈不是为了别人，但就像好事会回报给自己一样，坏事也一定会有不好的结果……。

“总之，先去失物招领中心看看!”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捂着脸低下头，兰香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喂，打起精神来。”

“嗯……是啊。”

对了，与其这样消沉地坐着，还不如稍微动一动。

说不定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也把泰迪熊送到了失物招领中心——我们带着淡淡的期待走向活动执行委员会的帐篷。

活动执行委员会的本部帐篷，同时也是走失儿童中心和失物中心。

一个小孩子发出哭声，别的孩子也跟着哭……我的胸口一阵紧闷，一边询问有没有挂件和泰迪熊。

遗憾的是，两样都打了空。也许是看到了我的沮丧，接待我的热情青年说道:“可能只是还没有收到。”

“因为活动正在进行，所以可能是活到结束后才会送来这里……失物也有可能过两三天就会突然找回来，没关系——只要不是恶作剧的人拿走的。”

他不停地说着不要放弃并送我离开，如果穿连衣裙的人真的是幽灵的话该怎么办呢……如果真的有这种事的话。

“啊!”

但就在这时，一个比幽灵更吓人的人走进了帐篷。

“内海先生?”

“啊，百合。”

抱着个小男孩、头发乱蓬蓬的警察——住在馆胁家旁边的内海洋贵先生。

“我正在保护迷路的孩子……啊，阿一也来了，就在帐篷外面。”

“什么?”

内海先生不愧是警察，即使不是执勤时间，看到这样困扰的人也无法安心，即使是再善良的人，也很难这样时时刻刻帮助别人，我觉得这需要勇气，所以我觉得内海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

即使从他平时的言行当中完全感受不到他有多厉害，我还是偷偷地尊敬他。

但是，我内心不想和阿一——也就是矶崎老师见面。因为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矶崎老师，多半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百合子!”

所以我偷偷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但已经见到矶崎老师的兰香却对我挥了挥手。矶崎老师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在她旁边看着我，我觉得老师总是一副“这世上的一切都与我无关”的表情。

虽然兰香的确很适合万圣节，但老师就像是从妖精的国度来的人。虽然长着人类的样子，但里面是另一个存在——对，就像樱子小姐一样。

“对了!百合子的事情也拜托你了!要找找挂件的话!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看来兰香已经拜托老师帮忙找过挂件了，那确实需要人手……。

“绝对不要!”

但不出所料，老师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可爱的学生的请求吧?”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学生可爱过。”

“哈哈哈……话是这么说，可别当着学生的面说。”

“看招!”兰香朝老师的心口挥了一拳，但老师只是将错就错地耸了耸肩。

“不过……既然你正在和他约会，那就没办法了。”

内海先生正好把迷路的孩子引渡回来，兰香斜眼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呢?”

“不是吗?老师，你长得那么漂亮，却完全听不到有那方面的闲话，大家都在说，是不是……”

女人力很高的矶崎老师（女人力高是指矶崎老师身为男人，却像女人一样敷面膜，做瑜伽，涂化妆品），确实在一些女生之间，流传着矶崎老师的真身有可能是个大姐姐吧，“是不是对异性没兴趣。”，诸如此类的传闻我也听说过。

“那种事，即使地球翻过来的也不可能的。”

理所当然的，老师一脸厌恶地说道。

“没必要隐瞒吧?恋爱的形式每个人都不一样。”

兰香嘻嘻地笑着说，老师的脸更加僵硬了。

“我觉得老师只是单纯地对自己以外的人没有兴趣而已……”

没办法，我只好替他解围，“那还用说吗?”兰香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她好像在想什么，拍下了矶崎老师和内海先生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

“算了。那么，如果你们俩都不想让我散布毫无根据的谣言，就来帮我找挂件吧。”

“啊? !”

太过分了。竟然威胁警察……兰香，真是个可怕的孩子。

矶崎老师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刚才被打了，所以要去报案。”内海先生则敷衍地说:“不要，做笔录太麻烦了，今天又没带印章来。”还是帮忙找东西吧。

呜呜呜……老师抱着胳膊，低声呻吟。

“知道了……那么，只要两个小时，我就帮你。”

“为什么两个小时?”

“待会儿去书店下面的gelato店买冰淇淋吧，要双份，一份一小时。双份以上会肚子疼，不能陪两个小时以上。”

老师一本正经地比了个剪刀手。

“啊? !难道要向学生出钱吗? !……不过，这也许比莫名其妙地借贷要好一些。”

兰香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对今居君说道:“那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 !”

“不……我来付，这是我的挂件……”

虽说是一笔沉重的支出，但说到底是我自作自受。

“谈成生意了吗?那就分成两派吧。我和兰香性格不合，你还是和内海搭档吧。”

说着，老师把内海先生推到兰香这边。

“啊?那今居你也过来吧。我不想和大叔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我也不想和先生两个人独处，所以很希望今居君也来这里，但确实，让和内海先生素无来往的兰香两个人一起走实在很可怜，而且今居君在我身边的话我也会很尴尬。

如果馆胁君在的话——我摇了摇头，把心中萌生的想法吹走了。

“那我和老师。”

但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组合，因为他知道很多事——包括我和燕人的事。

真不知道他又会说些什么。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望着兰香她们离去的背影，老师不禁低语道。

“百合子很喜欢找东西。”

“不是这个意思……”

看样子老师似乎对我有所误解，他说的是在旭桥发现钻石戒指时的事，那时我找的不是‘物’，而是‘人’。

“在北海道，白斑蛇确实是很难找到的稀有品种，不过坦率地说，九条小姐不是那种会让人不高兴的人，白斑蛇就算不行，其他蛇的话，我想她也会马上准备的。”

“……比起挂件，我更想找泰迪熊。”

“泰迪熊?”

的确，樱子小姐可能不会生气，至少坦率地道歉，她一定会原谅我的。我说了最想找的东西，老师当然露出讶异的表情。

所以一开始就全部说了，虽然不是本意，我的这种罪恶感，好像又要被老师否定了。

“哦，那只泰迪熊真的被偷了?”

“我是这么想的，气氛有点异样……我和那对母女联系不上，我觉得拿走泰迪熊的女人很阴森。”

至少，在我的眼中，那件黑色连衣裙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像一个吞噬周围空气的黑洞，紧紧地吸着我的视线不放。

“而且这种颜色不太常见，我想可能是很贵的泰迪熊。”

“是S公司的格罗拉泰迪熊吧……”

说着，老师拿出手机。

“如果是S公司的，应该能查到吧?白色标签应该是限定品，灰色加了蜂胶的泰迪熊……尺寸是多少?”

“既然背包能装得下，应该没那么大吧……老师，你很了解啊。”

“我姐姐喜欢收集这些。”

老师原来有姐姐啊……。我一直以为他是独生子。

但是老师的话，收集泰迪熊也没有违和感……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呆呆地看着他操作手机。

已经过了两点半，也许是甜品节结束的缘故，会场上的人流也变了。，品大赛的结果如何呢?

“百合子。”

老师突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啊，就是这个，这个。”

那只灰色的泰迪熊正用圆圆的眼睛看着我。

“好像是十七年前发售的……话虽如此，样式也不是很复古吧?价格好像也不是很高。”

至少是现在也能买到的泰迪熊，老师说价格也比普通的泰迪熊稍贵一些。

“是吗……”

如果是很贵的东西，光是这样就能说明有可能被盗了。

“如果需要的话，父母可能会重新买吧。”

所以老师好像想说我没必要去找，确实，能给孩子买几万日元的毛绒玩具，家庭应该很富裕。

“重新买就没有意义了。”

我低头看着铺设好的地面，自言自语道。

“……我小时候也弄丢过最喜欢的兔子玩偶。每天都带着它走，弄得浑身泥泞，妈妈也会找个好机会重新给我买一模一样的东西……但就算形状一样，那也不是消失的那个孩子。”

我最喜欢的兔子咪咪。虽然白色的毛变成了灰色，还沾上了各种污渍，但只要小眯不在，我晚上都睡不着。

“所以……”

“没办法，‘拥有’这件事，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老师打断了我的回忆。

“不能一味去溺爱，更不是只给水和肥料就行的——你看，西红柿的话，水控制到极限才会变甜。”

“可是……”

“就是这样的。尤其是人。所谓的成长就是要习惯失去重要的东西。实际上，百合子现在就算没有那个布偶，也能一个人睡着。”

“…………”

无法反驳，我很不甘心。

确实，自从小眯离开后，我学会了自己睡觉，妈妈也代替布娃娃在睡前给我念书。

自从能读懂汉字后，我睡觉前都会自己读一本书——失去了那个孩子，我确实成长了。

“……那么，老师在长大之前丢失的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这个嘛。不是只有随时看得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也就是说，你不想说?”

“没错。”

呵呵。老师抿嘴一笑，把我吓了一跳。

“不管怎么说，百合子要学会回避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一点很重要。”

换句话说，他想说的是放弃寻找挂件和布偶——我明白这一点，但我实在无法忍受。

也许是对现在的既视感的排斥心理。

在旭桥，我还是没能找到那枚戒指的主人。所以今天一定要找到，不要变得和那个人一样。

这不是善意或美言，而是我的傲气和自尊。即使没有樱子小姐，我也能战斗。今天最大的活动是甜品节。今天来这个会场的人，有可能在那个甜品店买东西。

我决定先在那里走访。铜锣烧店和爱丽丝的店都没去，大家忙得像惊涛骇浪，根本记不住客人的长相。

最后，我们回到了刚才那家戚风蛋糕店。当问到抱着泰迪熊的女性时，“这次是毛绒玩具吗?”梳着短发的店员苦笑道。

“这次?”

“对不起，可能是因为人多，今天好像有很多人在找东西。”

话虽如此，但店员说现在客人不多，所以我可以应对我们一下。

“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没看见，说不定是被幽灵拿走了。”

“……幽灵?”

看着梳着短发的店员呵呵笑着，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吗?大约五年前，有个女孩从购物公园边的大楼上跳下来自杀了，她手里的玩具熊因为受到冲击而支离破碎。所以每年一到她去世的时候，就会有断了脖子、浑身是血的女孩抱着熊的脖子，问别人‘你知道熊的身体在那里吗……’。”

“对了对了，因为这个原因，现在购物大楼翻新后变成了另一个名字，但是那东西每年万圣节的时候都会出现，所以被称为泰迪熊幽灵，现在是都市传说之一吧?”

另一位店员似乎也听到了这番话。

“是吗……”

说起来，我和馆胁君一起追查都市传说的时候，好像也听到过这样的故事。但是……。

“不要，别当真。一般来说，应该是被谁拿走了吧。很遗憾，如果是那么昂贵的东西，可能就回不来了。”

关于挂件，我也问过了，这个也完全没有印象。

“不好意思耽误您的时间……啊，戚风蛋糕真的很好吃。”

我郑重地向他们道谢后，店员们笑着说:“那你下次即使不用找东西，也到我们店里吃甜品吧。”好的，那就去一次看看吧……樱子小姐和馆胁君应该也会说这里蛋糕很好吃。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在这句话的目送下，我离开了甜品区。时间已经过了三点，秋天早黄昏的气息飘荡在空中。

“挂件确实很小，没人注意到也没办法……没想到连见过那个女人的人都找不到。”

“平时一个大人要是抱着毛绒玩具走在路上，多少会吸引些目光，但今天是万圣节，别人可能觉得是那个人只是一个对糖果没兴趣却喜欢变装的人而已。”

“那我就去找其他的小卖部和工作坊。”

“和蛋糕店一样，大家可能都不记得了。”

老师依然持否定态度。我们边说边往车站前的方向走去，兰香看到我们，向我们挥了挥手。

“百合!”

我连忙奔向蹦蹦跳跳的兰香。

“找到了吗?”

“不，很遗憾。”

我很期待听到兰香那爽朗的叫唤声，但好像和之前一样，她摇了摇头。

“喂，兰香。”

但比起沮丧，我更想调查一下。

“都市传说?不过，五年前我只会在每年来几次旭川……”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兰香凭借天生的网络搜索能力，迅速地为我调查了泰迪熊幽灵的情况。

“啊，有。自杀的事在事故物业网站上登过。大概是……这个吧……”

……总觉得，她的语气很含糊。

“嗯……不是跳楼自杀。不是五年前，是六年前，自杀的日期是十月三十日，我想应该是这个吧。”

“……也就是说，六年前的今天?”

“嗯，但是写着在女厕所割腕自杀。”

万圣节的时间确实是一致的，但和在戚风蛋糕店听到的有点不一样。

“我想……如果是跳楼自杀的话，应该会引起更大的骚动吧?这么轰动的话，应该会成为新闻，我们也知道吧?”

“嗯，我确实也不记得了。”

被甩下话题的内海先生点了点头，今居君也说没听说过。我也不知道，至少没有成为大新闻。

“嗯，这种传闻都是因为有很多未解之谜，所以才会这样成长的，原来的故事几乎没有保留原形，这样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兰香一边合上平板电脑盒子一边说。

“咦?那和什么关系?难道是妖怪干的?”

内海先生扭了扭身子，胆怯地说。

“现在是万圣节，有可能哦~ ~”

兰香的手指耷拉着向下，摆出一只妖怪的手。

亡者归来，万圣节前一天去世的女性，消失在过去和现在的泰迪熊——。

“……如果不是妖怪呢?”

背脊一阵发冷。但比起恐惧，我更有一种预感，恍惚间好像有什么线连在了一起。

“女孩自杀的那栋大楼，就在女孩忘带布偶的那块空地的斜对面，说不定有什么关系。”

听到我想找泰迪熊的愿望，兰香他们说道:“交给我们吧!”。把自己的愿望交给别人来实现，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连我自己都感到无奈，但如果能亲手找到泰迪熊，我总觉得自己会有所改变。

如果是在不久前，我想我会马上向樱子小姐哭诉的，但是，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如果会因为失去而成长的话，我在绑架小乖的那一天，就已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知道自己的行为不会被原谅，所以至少想再成熟一点。

能够好好地相信自己。

我和矶崎老师决定前往兰香调查的那栋大楼。

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去一趟执行委员会总部的失物招领中心。

“啊!”

我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以为是迷路了，但我发现，那个小女孩竟然就是抱着空空的背包的那个小女孩。

“泰迪熊……果然还是没找到啊。”

我赶紧跑过去，对正在安慰哭泣女孩的妈妈说道。

女孩的妈妈当然很惊讶地看着我，于是再次向她说明了我找泰迪熊的经过。

“是我没能马上送到中心的责任，所以现在还在找。”

女孩的母亲（以下简称泰迪熊妈妈）对我的诉苦感到很困惑，毕竟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正在寻找自己女儿丢失的布偶。

“可是……”

理所当然的，她委婉地拒绝了我的提议，我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如果是内海先生的话，会不会说的得更好一些呢?

“请让我去找找看，我小时候丢失宝贝兔子的时候，哭了三天。”

但我不能像内海先生那样满口笑容，所以坦率地说出了想帮忙的理由。不想让这个女孩经历我当时的痛苦。

“……谢谢，我很高兴能得到你的帮忙，那只熊是她最好的朋友。”

过了一会儿，泰迪熊妈妈脸上的困惑表情消失了，用力地点了点头，握住了我的手。她很想到处寻找，但带着哭泣的女儿，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所以好不容易才来到祭典时去过的地方和这个失物招领中心。

“上个月祖母过生日时送给她的，从那以后她们就每天都在一起了。我说要是弄丢了就麻烦了，所以不能带泰迪熊出去，但她却说留下泰迪熊看家实在太可怜了。”

所以她才小心翼翼地把背包收好，回过神来却发现背包是空的，大概是重新背的时候掉下来的吧。

“我们也很抱歉，因为你给我们让座了，对不起。”

我低下头，泰迪熊妈妈摇着头说:“人太多了，没办法。”

“总之，这不是普通的失物，一定是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拿走的。我一定会找到拿走的女人。”

“谢谢……不过，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拿走呢?”

妈妈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自己也要找找看，就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能见到她们实在太好了，虽然我知道她们一定会去失物招领中心，所以也没那么着急，但毕竟找到了能把找到的泰迪熊好好归还的人。

我向妈妈轻轻鞠了一躬，心情焕然一新的我，再次迈出寻找泰迪熊的第一步。

“你最好不要说绝对。”

刚回到在稍远处听我们讲话的老师身边，就听到老师叹了口气说道。

“因为老师觉得绝对找不到吗?”

“总之……老师只陪你一个小时。”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一直寻找，直到找到为止……因为馆胁君绝对不会放弃，一定会找到的。”

馆胁君很狡猾。他一定不会放弃的，樱子小姐她们也会助他一臂之力的吧。聪明的大人们，就算是只会反对我的矶崎老师，对馆胁君也很宽容。

“……不管怎么说，你和正太郎不一样，百合子。”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所以我就姑且装作没听见。

花毛茛

“我觉得你们确实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但是你们是不同的人。蔷薇和花毛茛虽然相似，但蔷薇属于蔷薇科，花毛茛属于毛茛科，完全不一样。”

“——像吗?我和馆胁君?”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老师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们两人之间有共鸣的部分。”

“他是玫瑰，而我是假冒品吗?”

反正我是玫瑰的假冒品，花毛茛啊，你看，果然如燕人所言，谁都不认同我，大家都只会劝我阻止我。

我从来不认同矶崎老师对馆胁君的评价，‘虽然笨手笨脚，但其实是个非常细腻温柔的人’。

“我确实很喜欢玫瑰，但是毛茛不是假的，如果是假的，就不会有金凤花这样优美的别名，花语也很有魅力。即使在西方，人们也会说‘I am dazzled by your charms我为你的魅力而赞叹不已’，花毛茛是全世界人都公认的美丽之花。”

老师似乎真的生气了，他捏了捏我的两颊，希望我不要用奇怪的想法来评判优劣。

“百合子你可能不知道，玫瑰花瓣的手感就像丝绸一样——所以你不用模仿别人，你就是你。”

“…………”

但是，我想为了那个女孩找到泰迪熊，这种心情不是模仿馆胁君。

“……不用那样，我还会陪你一个小时的。”

老师立刻松开手，这次走在我前面，我松了口气，追上他的背影。

“话说回来，她是怎么知道是失物的呢?当时和我们在一起的，是一个同样带着孩子的妈妈，她怎么没想到是他们的东西呢?”

我快步追到老师身边，努力掩饰心中的不安，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泰迪熊确实不适合那对粗鲁的父母和孩子，但她会一开始就认为是失物而去搭讪吗?

“那么，可能真的是幽灵了。”

老师似乎真的对花以外的事物都不感兴趣，又冷淡地回答道。

“连老师都认为是幽灵吗?”

“谁知道呢?就像不能明确断言存在一样，也不能证明不存在，所以也不能百分之百地否定。”

有人说，只要深入研究科学，最终就会发现神和信仰的存在，也有脑科学家在一节中说，科学和信仰，在大脑中处理的部分要一起处理，对这种作为生物老师理所当然的问答，我不禁觉得郁闷。

难道说真是幽灵在这样的大白天出现，偷走了女孩的泰迪熊?

“如果真的有鬼的话……祖母一定会来看我的。”

面对斩钉截铁的我，老师耸了耸肩。

“算了，我们就是为了把这些事情弄清楚一点才去大楼的，现在光说臆测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来谈谈更有建设性的话题吧。”

确实如此。樱子小姐一贯的做法是，亲自去了解什么情况的地方，然后听取意见。虽然隐藏着骨头，但它确实存在，支撑着事物。去大楼问问，说不定就知道幽灵的真面目了。

不过，老师所说的“建设性的话题”，以及刚刚他说的有关花毛茛的意义，我有点不懂老师的‘建设性话题’。

我们就这样走着走着，到了大楼前。那是一栋离车站不远，沿着主干道的老旧时尚大楼，几年前换了楼名，正在进行大规模翻新。

这是旭川车站周边不断变化的风景之一。

我们决定在那些海外客人吵吵嚷嚷等着购物的药店旁边的小花店听他们说话。在花店里我下意识地寻找花毛茛，却找不到。

“那是寒冷季节的花。”老师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却装作没听见，转身面对店员。

“六年前?这个嘛……我也在这里工作了两年，我记得翻新的时候，所有的租户都换了。”

“那么，你知道还有谁……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吗?”

“不只是租户，还有保安、清扫……总之，有没有人以前就在这里工作?”

看到店员歪着头，老师在我后面补充道。

“保安——啊，这么说来，保安应该在改造前就开始工作了。”

蔷薇

这要感谢老师的补充。为了表示感谢，我买了一朵摆在眼前的粉红玫瑰。一朵花竟然要三百日元，花的价格真是相当贵。

因为觉得带在身上很碍事，我就硬塞给老师，果然，老师露出了今天最开心的表情，笑了。老师在这一点上有点像樱子小姐。

心情变好了的老师造访了大楼保安室。

“六年前……我只在这里工作了四年左右。”

我们向花店老板推举门卫打听，但对方一听到我的问题就面无表情地说道。

“嗯……关于那件事，我隐约听说过，但这不是什么好事，在这里是禁语。”

而且，还有幽灵的传闻……他打了个寒战。蓬乱的头发、严肃的脸、高大的身体……这个男人说话都显得很紧张，有一种适合做保安工作的压迫感，但他好像有点害怕。

他向我坦白说，打烊后的巡查很可怕，但具体情况他不能告诉我，他一脸抱歉地说道。

“嗯，如果是以前在这里工作过的石冢先生，应该是在更早以前就开始工作了，他现在大概在车站旁边的大型商业设施工作，你要问打听这件事的话，你可以去找他。”

听他这么一说，我快步向车站前的商业设施走去，因为和矶崎老师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到达商业设施后，我先一个人去洗手间。因为实在太挤了，我朝二楼的厕所走去，这边反而是空荡荡的。

走出厕所，正好看到了正在查看垃圾桶周围的保安。

“那个……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什么?”

我这么一说，保安先生回头一看，胸前挂着“石冢”的名牌，真是多么幸运啊。

石冢先生蓬松的头发全白，鼻下留着小胡子，看起来很温柔，年龄大概和我祖父差不多吧。

我刚问起那栋大楼，他的表情就阴沉了下来。

“啊……是吗，已经六年了……对我而言却好像是最近的事。”

“如果网上的信息属实，恐怕到今天正好六年了。”

他静静地点了点头，又细细品味般地嘟囔了一遍“六年”。

“传闻是跳楼自杀，其实是在厕所割伤手腕。有客人发现厕所单间的门下面滴血，很是异常，我慌忙跑过去，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地板上的瓷砖都变成了红色。”

突然，石冢先生开始低声说话，虽说是碰巧，但在厕所前面听到这种事，我总觉得有点恐怖。

“我在网上看到了……和都市传说不一样，确实很让人吃惊。”

“这种说法未必正确，她本来就没有死在厕所里。”

“什么?”

“在救护车来之前，是我对她进行了急救。她还有一点意识，还活着，虽然出血量确实很多，但她保住了性命。”

石冢先生为了在职业上能够应对任何事情，认真地接受了急救培训，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么……她该不会是……”

网络和都市传说都靠不住。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没事吧?心中掠过淡淡的期待。

“不，很遗憾，她还是死了。她趁护士不注意，在病房里上吊了。”

“哈？……那么……”

故事离都市传说越来越远了。

“那么，寻找玩具熊的小女孩的幽灵，不可能出现在那栋大楼里吧……”

“是啊，那栋大楼以前就有女幽灵出没的传闻，大概是和那件事扯上了关系，那家医院现在已经停业，变成空地了，所以更有可能——不过……”

他说到一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忆而紧张，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也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脸也红了起来。

“那个……”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不安地问道，他擦了擦额头，重新开始了对话。

“抱着玩具熊的女人不是那个自杀的女孩，实际上是她姐姐。”

“……姐姐?”

“是啊，女孩的父母相继去世后，一个年纪比她大很多的姐姐代替了她的父母。”

石冢先生说道，连唯一的亲人妹妹都失去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姐姐的沮丧，感觉连姐姐都会步妹妹的后尘，真让人担心。

“死去的女孩是从大楼里的玩具店回来的，那里也在修理人偶，那天她去领寄放的玩偶。之前明明一倾斜就会发出声音，但当时却不响了，只是她割腕后的行李里没有布娃娃。”

自杀女孩的行李里，其他一应俱全。

只是在她割腕的厕所里，只有她刚领走的泰迪熊突然不见了踪影。

“在医院恢复意识的时候，她激动地说没有布偶，至少，不是自杀的女孩把布偶扔到哪里去的。所以姐姐也说一定要把它找出来，于是她对整栋楼都搜查了一遍……而且妹妹又没有遗书留下，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就无法平息情绪。”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找到泰迪熊。

我看了监控录像，至少她在领走泰迪熊之后，就没有出过楼。也没有作为失物送到附近的派出所。

“那是姐妹俩的宝贝布娃娃，而且很贵……我跟她说可能是案件发生时，有人趁着混乱把它偷走了，我记得姐姐当时很伤心的样子。”

说到这里，石冢先生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对大楼的主人来说，这可能是件很麻烦的事，但不应该责怪死者，我觉得那个小女孩和姐姐实在太可怜了……无论如何都要帮她找到那个布娃娃……”

石冢先生说这是他唯一的遗憾，就回去工作了。

目送寂寞的背影远去后，我回到老师身边。当我说完石冢先生的话，老师坐在电梯前的长椅上，“嗯”了一声，抱起双臂，像是在思考。

“在六年前的今天死去的女孩和消失的泰迪熊……你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吗?”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过去和现在的“今天”，在同一个地方，不同的人在寻找着一个非常相似的泰迪熊。

万圣节是神奇之门开启的特别日子，据说甚至能看到未来丈夫的日子——但那是不可能的。

矶崎老师冷冷地看着说这两件事绝对有什么关系的我。

“也许有关系，但已经到了我的时限了”

“怎么可能，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不在乎结果吗? !”

“不怎么在乎。”

老师说道，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散发出一种完全没有兴趣的气氛。

“……你明明就陪馆胁君去过…….”

我不由得流露出怨恨之情，因为我知道，老师之前不是和馆胁君一起去了层云峡吗?

“真的不只是为了正太郎。只是……很多时候是利害一致的。因为我一直都是只会为自己而行动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矶崎老师的风格。老师由始至终都是觉着自己最重要，但是，再稍微、再稍微，把目光投向自己以外的人就好了，明明有个小女孩在哭。

“……三色堇。”

“什么?”

“以前养的三色堇长得和现在的百合子一模一样。”

当我懊恼地咬着下唇时，老师突然笑了出来，然后，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那是紫色的三色堇，花心的花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抿着嘴的人的脸。

在一脸不高兴的三色堇和笑着看着我的脸的老师面前，我丧失了战斗意志——也许我只是想和老师玩“少年和樱子小姐的游戏”。

无论好坏，老师都有点像樱子小姐。

如果是这样的话……馆胁君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懂得如何和樱子相处，所以和老师也能相处得很好。

“……既然你那么喜欢花，那就听我的请求好了，毕竟我是‘百合’。”

所以我模仿馆胁君说话，如果说打动樱子小姐的方法是“骨”，那么老师一定是“花”。

“听你这么说，我真难受。”

不出所料，老师苦笑了。

“……紫色三色堇的花语是‘守规矩’和‘深谋深算’。百合子虽然很擅长思考，但有时也会让人担心你思考的方向……说是守规矩，其实很顽固。”

“至少说我意志坚强吧。”

我不由得火冒三丈，老师耸了耸肩。

“但是一看到百合子，我就会想起纯白的雪百合，旭川改良的纯白百合。白色百合的花语是‘威严’，百合那么婀媚，百合子却有点太生硬了。”

明明说了那么多，老师却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我也想叹息。

“……嗯，说实话，百合子和正太郎一样，现在反正不管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老师好像一下子看透了我似的，抬眼看着我，我不喜欢他的一双眼睛，感觉自己很想避开。

“我和燕人已经没有联络了——是真的。”

就算想联系，我也没有办法，我很清楚，我只是……只是被他利用了。

“那就好……要是学生出了什么事的话，我不想被周围的人追问，我不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我不想背负别人人生的重量，如果下次再有学生出事，我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抛之脑后，迅速辞掉老师的工作。”

“辞职……不管怎么说……”

放任不管，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但我突然意识到，因为学生的事情被责备确实很辛苦。

“我已经……”

啊……是吗?

那是过去有过先例的意思。

曾经的学生失踪，本应和睦相处的三个学生发生了纠纷——当时担任班主任的老师是如何应对的呢?

“因为这是自己的人生啊，重视自己有什么不好呢?每天都是为了自己而工作，吃饭，呼吸，没有必要特意去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我绝对不愿意自我牺牲，我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幸福，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即使在广阔的世界里，只剩最后一个人，只要身边有一朵美丽的花，我就足够了。如果有一天能让自己的苗床上开出美丽的花朵就好了——老师这样说道，这一定是他真实的想法。

到底怎样才能变得如此坚强呢?

怎样才能拥有独自生活一辈子的勇气呢?我每天都活在害怕被人讨厌，害怕被人不需要的恐惧中。

“……对不起。我知道了，我还是一个人去。”

确实，依赖老师是不对的。老师不是樱子小姐。明明应该感谢你陪我走到这一步的，至少我能在这里听石冢先生说话，也多亏了先生的建议。

我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离开长椅——准备离开。但是我没能做到，因为老师抓住了我的手腕。

“……话虽如此，但我是一个善良、心地善良的人，看着与我有一定交往的人受苦，心情也不是很好。”

“什么?”

“我的意思是，就算没办法，也要陪你一会儿。不过你明天帮我整理一下校园后面的花坛吧。冬天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全部做完。”

“……我明白了，如果让我做的话，明年春天我也会帮忙的。”

说完，老师咧嘴一笑。合同好像成立了。

我想，如果我也有像樱子小姐之骨和老师之花一样，能够寄托自己心情的重要的东西就好了，为了填补我的空白。

老师说我买的玫瑰是以作曲家安东尼奥·维瓦尔的名字命名的，我实在不想听他啰嗦，给边走边找泰迪熊的母子打了电话。

我再次好奇那只泰迪熊的来源。

妈妈说那只泰迪熊是她生日时刚收到的，但还是觉得有些陈旧，似乎不是新的，不过，她们依然很重视那只玩具熊。

听泰迪熊妈妈说，那是几年前就在老家摆设的。至于她的母亲——也就是小女孩的外婆是如何得到泰迪熊的，她并不清楚。

“啊，对了，因为我女儿哭累后便睡着了，叫也叫不醒，刚才我打电话让我母亲来接她，估计不到十分钟她就会来。”

所以，直接询问对方如何?因为泰迪熊妈妈的邀请，我们也决定赶紧去会合她们。碰头的地方是我们刚才在的商业设施里的咖啡店，于是我们慌忙往回走。

正如泰迪熊妈妈所说，不到五分钟，外婆就出现在咖啡店，和母女俩会合（以下简称泰迪熊外婆）。

于是我再次问泰迪熊外婆，那只泰迪熊是怎么得到的，她说:“我必须说出来吗?”在这样的气氛下，她似乎欲言又止。

“其实……说不定拿走它的人也在找泰迪熊呢。”

“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巧合，说不定拿走泰迪熊的人并不知道主人是你的孙子，还以为是自己的东西呢。”

是的，虽然很难想象——如果凶手真的不是幽灵的话。

“有点……很难说出口。”

虽然是很不礼貌的问题，外婆却踌躇地低下了头，看来是有头绪了。

“因为是很不好意思的事情，所以我不太想说……其实我侄女几年前有点纠纷……好像需要一大笔钱，但我不认为那孩子会还钱，所以一开始我拒绝了，说不行……”

泰迪熊外婆说绝对不会借钱给侄女，侄女却执拗地咬住不放。因为他侄女知道外公（泰迪熊外婆的老公）的退职金正好在泰迪熊外婆的手里。

“后来，她找我说要拿那个布偶做担保，说是又旧又贵的布偶，结果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就拿这个做担保借给她钱……唉，果不其然，从那以后就音信全无了。”

“那孩子一块钱也没还回来。”泰迪熊外婆抱怨道。

“什么时候的事?”

“是啊，大概是五年前吧。而且我查了一下，就算那只泰迪熊价格很贵，也不抵不上我借出去的那个价钱，嗯……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最后钱是由侄女的母亲来还的。

“但是布偶是无辜的，它的脸确实很可爱，给它做衣服也很开心，所以我就把它放在客厅里。”

结果因为孙子很喜欢，就作为礼物送给她了。所以嘛……泰迪熊外婆叹了口气说，虽然孙子很可怜，但就算这样把泰迪熊弄丢了，她也能释怀。

“像这样的人偶，拿来装饰当然也不是坏事，但我觉得还是让孩子们把玩具带在身上去玩比较幸福，所以就送给了孙子……”

泰迪熊外婆说到这里，又欲言又止了。

“……不过，其实我觉得有点奇怪，我怎么也不觉得侄女会买那只泰迪熊。”

“什么?”

“虽然她说那是别人送的……但我总觉得那可能是从哪里偷来的，这种不安无法消除。”

“妈妈，为什么要给阳花里（孙女的名字）这种东西? !”

在泰迪熊外婆旁边，抱着熟睡的小女孩听她说话的泰迪熊妈妈听说后，好像吃了一惊，厉声问道。

“可是，她没有来取，而且阳花里也喜欢上那只熊了……”

就算是这样，把可能从哪里失窃的东西作为孙子的生日礼物什么的……泰迪熊妈妈勃然大怒，泰迪熊外婆则整个人都愣住了。啊……抱歉，我好像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那个……在这种情况下跟你们道明真相，我心里也很不舒服……”

我对两人这样开门见山，六年前的今天，在阳花里丢泰迪熊的地方的斜对面的大楼里，有一个女孩想要结束生命，而且应该在现场的泰迪熊也不见了。

“……六年前吧。我侄女应该在那栋大楼里工作，不到半年就应该辞职了，不过那天正好是圣诞节前夕……我侄女可能也在那栋大楼里。”

真是可怕的想象。

在自杀女孩割伤手腕、石冢先生在血泊中拼命救人的混乱情况里，有个人趁机偷了自杀女孩的行李。

然后把它作为借款的担保，交给了一个善良的家庭，如果那个侄女在大楼里工作，应该看到拼命寻找泰迪熊的姐姐和石冢先生的身影。

“那孩子……怎么这么过份……”

泰迪熊外婆捂着嘴，呆呆地低语，虽然想马上确认，但好像谁也联系不上侄女。

“今天是她的忌日。说不定，来到现场的姐姐看到了被阳花里遗忘的泰迪熊，就带回去了。”

没有幽灵，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联系，现在就是现在。

六年前和今天，如果点与点能连在一起的话，那么将它们连在一起的线就是一只泰迪熊。

“如果是这样的话……泰迪熊应该回到主人的身边了吧……那样的话，还是把它还给主人比较好。”

泰迪熊妈妈似乎理解地点了点头。

“可是……”

大人都能接受吧，但是，阳花里能接受吗?

“女儿肯定会很失落……不过，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样，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所以我会教导她的。”

而且泰迪熊外婆也说，把这样的东西交给孙子的话，未免会罪孽深重。

“我会负起责任想办法的。先不说这个，谢谢你帮我们做了这么多事。”

泰迪熊妈妈和泰迪熊外婆这样说着，向我行了个礼。

当那三个人拿着可可离开时，我去找坐在不远处的矶崎老师。老师虽然嘴上说不想惹上麻烦，但还是好好地坐在我能看得清楚的位置上。

“这样可以吗?”

“好……好吗?我还是觉得不痛快。”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嘴里含着甜甜的可可，温柔的热气拂过我的鼻尖。

“是吗?我想只有百合子不同意而已。”

“也许吧……”

但是，这样的话，还是觉得阳花里很可怜。

即便如此，被留下的姐姐，恐怕就是我看到的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也未必不可怜。

如果过去和现在的泰迪熊只是碰巧是同一只泰迪熊就好了。不，真的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而且……为什么呢?”

“什么?”

“为什么女孩要把宝贝泰迪熊送去修理，然后割腕自杀呢?送回家之后不行吗?”

“不管怎样——”

“我知道。老师不是说跟我没关系吗?”

面对我的疑问，老师终于无法再继续蒙混下去了，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可是，我祖母去世的时候，我很想知道原因。为什么?是谁的?因为什么?我没能帮助祖母吗?”

我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思考。不，即使现在知道祖母不是自杀，还是那样。我不得不思考。祖母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了人世，那份没有被揭开的真实心情。

“姐姐……我想也是。如果遗书也没找到的话，一定……”

我知道自己也一直把阳花里和遗属的姐姐和自己重叠在一起。再这样下去，我的心情也会被困在黑暗中，像南瓜妖怪一样永远彷徨。

如果找到了泰迪熊，我觉得我也能找到什么。就像老师说的那样——对，重要的东西不一定是有形状的。

石冢先生说她去世的医院已经不存在了。虽然去空地的可能性也不一定是零，但如果我是那个姐姐的话，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个。

“然后呢?这次你打算去哪里?”

那是肯定的，之后要去——对，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走向都市传说中的大楼，因为不知道自杀现场在几楼，所以又去找了门卫。

他说这件事是保密的，告诉我曾经有一段时间被当成灵异场所，现在已经关闭了。

即便如此，当我到了厕所的地方，发现现在已经完全被墙壁覆盖了，没法往里看。也没有看见那个貌似是姐姐的人——不过，小小的白色花束静静地靠在墙上供着。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就算姐姐来这里，去家人死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让人欣慰的事情。”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而且不得不去。”

就如以前拜托樱子小姐带我去那座森林一般，在那片森林里。不是为了什么，也不是想得到什么，只是因为我的内心在呐喊，必须这么做。

“而且已经满六年了。”

“什么?”

“刚好去世六年——也就是说，今年是妹妹的七周年忌日。”

“……啊。”

对于遗属来说，节日是很重要的。思念没有终点。但是，对于不能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的悲伤，我们必须在某个地方达成妥协。

七天、四十九天、一百天、一年、两年、六年、十二年……直到满四十九年的忌日为止，就像爬楼梯一样一点一点地跨越过去。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一年，我可坐不住了。”

我们去了厕所附近的杂货店，看看有没有知道玩具和商店的位置。

“现在已经关门了。”

我回答说没关系，女店员告诉我现在那里是休息区。

“百合子!”

我逸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自然加快了脚步，老师这时候还想装模作样，拼命屏住呼吸。

然后来到了休息区后，我发现雪白的花园餐桌和同样漂亮的白色椅子上，坐着一位女性。

“啊……”

长长的黑发、黑色连衣裙——还有怀里的灰色泰迪熊。

我感觉脚上的力气都快没了。

看到没，果然是这样吧。

果然没有幽灵。

我鼓起勇气，站在穿连衣裙的女人面前。

她既不悲伤，也不高兴，只是呆呆地抱着泰迪熊看着天空，没有马上注意到我。

“那个……有什么事吗?”

女人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说道。

“其实……那是一个小女孩遗忘的东西。”

“这是……”

女人惊讶地低头看着怀里的泰迪熊。

“十七年前的型号，黑胶灰熊……我也是，一直……一直在找这个泰迪熊呢。”

“可是……那只泰迪熊的主人还是个小女孩，她不小心把泰迪熊掉在附近的便利区内。她哭着说‘好朋友’不在了，一直哭，现在哭累了就睡着了。”

“……是吗，真辛苦。”

这回答简直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孩子本来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们姐妹都很珍惜，可是六年前……我在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把它从架子上弄掉了……弄得声音都不响了，我当时非常失落。”

说着，女人把泰迪熊慢慢地倾斜到一旁，“喂”的一声，又像牛一样。

“然后……我妹妹帮我找到了修理的地方……然后，她联系我说修好了，她就去取……”

“然后就没回来。”

我继续说着，女人好像吃了一惊似的抬起头。

“你知道吗?”

“是的……我问过担任保安的石冢先生。”

“啊，石冢先生……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像亲人一样对待我……他还说一定会帮我找到泰迪熊，所以……事情变成那样，我真的很遗憾。”

泰迪熊又叫了一声。

“可是……那只泰迪熊真的是你们两个的东西吗?确实有可能是同一个模型，但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东西?？

我觉得自己在说了些过分的话，但是，我觉得必须确认一下。这只泰迪熊是谁?真的是谁的东西。

“我一直……一直在找它，我没有看错，今天，这孩子终于回来了，一定是和我妹妹的灵魂一起回到我身边的。”

“有确凿的证据吗?”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笑了。

“那个……”

“——不，你说得没错。”

“什么?”

“是啊……正如你所说，虽然都是泰迪熊，但不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不是我们姐妹中的‘妹妹’。”

穿连衣裙的女人说着做了个深呼吸，温柔地让泰迪熊坐在了桌子上。

“我妈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在火炉附近烧焦了泰迪熊的屁股。这部分……虽然有小小的黑色烧焦，但这孩子的屁股很漂亮。”

姐姐指着泰迪熊的屁股，确实没有发现烧焦的痕迹。

“修理玩具熊的时候，不会一起给修好吗?”

一直默默看着我们的矶崎老师担心地插嘴道。

“不，我已经把要修理的地方告诉那个修理师傅了，对于这块老妈不小心烧焦的地方，我们都觉得很怀念，所以告诉师傅一定要保留，实际上，修理明细表上只写着更换过蜂胶。”

“会不会是修理师傅的失误……”

“我已经确认过了确实没有修理这个部位，这件事对我们姐妹来说很重要，修理师傅也很清楚，所以不可能出错。”

特别是在玩具店里，每一个伤疤、每一个涂鸦都承载着珍贵的回忆，所以在这部分，修理师傅都会非常认真地对待。

“所以说，其实我很清楚，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孩子不是我的泰迪熊。”

姐姐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长得肺都空了的气，下定决心似的说着，把泰迪熊递给我。

“我对女孩子做了坏事。但是，我觉得失去的妹妹又回来了，也许她想要向我表达什么……请替我向她道歉，并向她表示感谢。托她的福，我好像稍微感受到了妹妹的体温——真的，谢谢她。”

女人说着站了起来，慢慢地摇晃着裙摆，走了起来。

终于……阳花里的泰迪熊终于回来了。这次，这次我终于找到了那个人，找到了泰迪熊，和旭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的我不一样。

但是。

“这次，你满意了吧?”

“……不。”

“为什么?这样就能把泰迪熊还给女孩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老师似乎已经厌倦了，仰头望向天空。

“可是……这孩子真的不是那个人的泰迪熊吗?”

“……啊?你在说什么?你自己从那个人那里拿到的吧。”

“是啊，不过，我有点在意。”

我只是想弄清楚。我既不是想从那个人手里拿走泰迪熊，也不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它还给阳花里，只是——对，我想知道主芯是什么，骨头是什么。

即使断肉，即使撕破皮肤。

我知道这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但是，无论谁的眼泪流下来，现在我都想知道这只泰迪熊的真面目和真相。

我用手制止了还想说些什么的老师，给阳花里的妈妈打了电话。

“那个，对不起。我想确认一下……孩子的外婆为什么要给泰迪熊做衣服呢?”

“什么?”

“就是外婆给泰迪熊做衣服的理由，因为刚才外婆说她喜欢做衣服。”

“嗯——这样啊，大概是因为可爱吧?还是说去问一问妈妈比较好?”

“好的，如果可以的话就拜托您了。请您确认一下——莫非需要衣服的理由是为了掩盖屁股烧焦的痕迹吗?”

听了我的问题，隔着电话，听到泰迪熊妈妈在不远处对泰迪熊外婆说话，过了一会儿，泰迪熊外婆直接接了电话。

“衣服的事吗?嗯，是啊……虽然是小小的痕迹，但却是小小的黑色痕迹，我觉那孩子好像被烧伤了，很可怜，所以就给它做了一件能遮住臀部的连衣裙——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明明我在送给孙子之前，都把它收拾干净了。”

听到这个回答，我的心又震动了。

不出所料——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虽然花了很多钱，但很漂亮吧?这样的布偶，我想它会一辈子陪在孩子身边，和她一起长大成人——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吗?”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谢谢。”

说完，我挂了电话，拔腿就跑，应该还来得及。无论如何都要找到。

幸好自动扶梯上没有其他人，我几乎跳了两级就往下跑，把老师生气说危险的话置若罔闻。

结果走到了一楼还是没能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难道说是在中间的楼层绕远路?不，她肯定不会有那种心情。那么女性在哪里呢?大楼有两个出口。一个是面对购物公园的大出入口，一个是停车场旁边面对车道的小出入口。

到底是哪一种?如果我是她，会怎么做?用哪个出口?

——还没等我在脑子里想出答案，我的脚就自然而然地跑了起来。

在购物公园一侧的出入口。

不只是因为又大又亮——因为，救护车不能停在购物公园那边。如果是我的话，会因为悲伤而无法使用曾经家人被抬出来的出入口，因为光是想象腿都会不由得退缩。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飞奔到购物公园，那件轻飘飘的连衣裙映入我的眼帘，确实，我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风吹过，仿佛要告诉我什么。

“等等!拜托了!果然是你的泰迪熊!”

我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别人觉得麻烦也没关系，我大声叫道。只要一个人能为那个人做就足够了。

听到我的声音，姐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怎么回事?”

我拨开人群跑了过去，姐姐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我跟女孩的外婆确认过了，确实有烧焦的痕迹。”

“什么?”

“女孩的外婆说‘做衣服很开心’，所以我想起来了……因为我的奶奶也给我弄脏的眯眯（兔子玩偶）做过可爱的衣服……”

年幼的我无论如何都想让眯眯吃爸爸做的肉酱意大利面，总是偷偷地送进嘴里。

但是一直盯着监视的妈妈说:“喂!”她一叫，我就把意大利面掉在了眯眯的肚子里。

白兔肚子上的橘色西红柿渍——我奶奶用可爱的手工衣服遮住了我那抹也抹不掉的顽皮痕迹。

“听说在送给外孙女之前，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这孩子，没错，就是你和妹妹的泰迪熊。”

所以，你应该拿去，我把泰迪熊递给了那个女人。

像是在回答“是啊”，泰迪熊温柔地叫了一声。

“不，不过，你觉得呢?”

“什么?”

但是，姐姐并没有伸手去拿泰迪熊。

“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在找吗?”

“嗯，是啊，可是……”

说着，姐姐摇了摇头。

“可是……我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泰迪熊确实是……”

“不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只要找到这只泰迪熊，就能知道妹妹寻死的理由……但是那个孩子没有任何信息给我。那孩子为什么会寻死呢?为什么什么都没对我说呢明明是个受人喜爱的好孩子呢?即使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那孩子也没有任何表现……”

由于说不出更多的话，姐姐捂着嘴哭了起来。太阳不知不觉地下山了，街上开始刮起晚风。

十月末的凛冽冷风，摇动树木落叶，为这座城市带来冬天的风。

要是再温柔一点就好了，对待如此悲伤的人，如果能吹来更温暖的风就好了。

“那个……我想是说不出口。”

所以我向姐姐伸出了手，百合是夏天的季语，哪怕是一点点，我也希望自己能保护她免受寒冷的冬天。

“确实，寻死的念头可能是突发的，可能是什么——比如在领养泰迪熊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不想见到的人，或者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但至少理由不止一个。”

一定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几条线纠缠在一起，把她绑到黄泉里，把她掳走了——好不容易追上的矶崎老师说道。

“如果她一直在烦恼的话，哪怕只对我说一声也好!她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昴对我来说，可是唯一的家人啊!”

“如果是我是她，就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啊? !”

“我不能对真心爱我并为我担心的人说，因为……说了的话，也会伤害到那个人，因为有你在，我怎么能说我想死呢? !”

正因为爱着，有些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即使想要得到帮助，也会因为考虑到对方而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不能回应帮助自己的人的温柔，我觉得让人很痛苦。”

即使有比任何人都爱自己的人存在，如果选择逃避无法跨越、无法忍受的日常生活，无论如何也不能对那个人说，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样。

但是……其实，这种勇气也是必要的，伤害也好，伤害也罢，单凭恐惧是无法前进的，人不能只靠被爱活着。

即使被讨厌，即使吵架，我们也必须有继续前进的勇气——对吧，昴小姐。

“而且，有传言说，恢复意识的昴小姐找过这个孩子吧?”

“嗯……医生告诉我，她需要镇静剂……”

“那……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我的?”

姐姐一边抽着鼻涕，一边眨着眼睛，大大的泪珠落了下来，打湿了依偎在她身边的、我的胳膊和怀里的泰迪熊。

“是的。为了不让孤身一人的你感到寂寞，至少想把这个孩子留给你吧。其他东西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但是这只泰迪熊……只要好好保养，它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

姐姐的手伸向了泰迪熊。黑色的瞳孔温柔地回视着它。

“所以说，这孩子证明了她对你的爱、道歉……还有，她希望你今后也能健康地生活下去。”

姐姐温柔的手捧起灰色的熊，我想，这孩子也终于能回到该回家的人的怀抱里了，这孩子应该也很高兴吧。

“可是……小女孩真可怜啊。”

“这个……不过，她母亲和外婆都说，你才应该拥有这个孩子，所以请不要担心。”

姐姐轻轻地把脸贴在泰迪熊身上——然后，还是放回了我的怀里。

“……不，我还是不能带它走。”

“为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没关系了——我能不能和那个女孩见一面?”

约二十分钟后，母子俩出现在约定的咖啡店。

“小布鲁!”

阳花里看到了泰迪熊，开心地跑了过来。

“布鲁?”

我不由得歪了歪头，泰迪熊妈妈微笑着告诉我:“因为和附近饲养的俄罗斯蓝猫是一样的毛色。”

俄罗斯蓝猫

阳花里伸手对姐姐说:“喂!”但是她外婆像是要制止她的手一样，抱起了阳花里。

“真的……该怎么道歉才好呢……”

“请不要放在心上，倒不如说谢谢你对这孩子的爱护。”

泰迪熊外婆向姐姐低头行礼，似乎是发自内心地表示歉意。

“自从妹妹走后，我就一直想着要把它找出来，每天都这样，有一年左右真的没办法去想其他的事。”

“啊……怎么会这样，太可怜了……”

“不，但是我想，那时候虽然很痛苦……反过来说，如果这个孩子在我身边，我会因为思念妹妹而哭，哭得我……可能会变得更糟糕。也许……我也会想到死。”

石冢先生也说过，说是担心姐姐会不会步妹妹的后尘。

“泰迪熊的事成了我活下去的动力……虽然我也确实曾经想不开，甚至还传出幽灵的传闻。”

姐姐呵呵地笑了，寻找泰迪熊的幽灵的原形竟然不是死去的昴小姐，而是姐姐。

说完，姐姐把泰迪熊递给了一脸不安的阳花里。

“小阳花里，你听好了，我一直把这孩子寄放在你的外婆那里……小布尔其实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因为它是我妈妈和妹妹都很珍惜的小熊。”

阳花里睁大了哭得通红的大眼睛，看着姐姐，正要伸出的手停住了。

“现在呢?阿姨的妈妈不在吗?”

“嗯……两个人……都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见不到面了。”

听了这话，阳花里更加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背对着姐姐，紧紧地抱住了外婆。

“那好吧，布鲁就还给阿姨，因为我有爸爸妈妈和婆婆在，没关系的。”

阳花里紧抿着嘴唇，似乎是为了忍住想哭的冲动。但眼看着泪水就会涌出来。尽管如此，她还是抽抽搭搭地哭着，把脸贴在她外婆的胸前，姐姐摇着头说:“不要。”

“不!不用了，不要哭……真的，我今天是来和小布告别的，作为交换条件，我来拜托你要珍惜小布。”

“……真、真的?”

阳花里一边抽抽搭搭地说:真的吗?对这样反问的阳花里，姐姐微微一笑，但是——她的眼睛也被泪水打湿了。

“嗯，真的。是啊……有时候粗鲁一点也没关系。虽然失去这孩子会很悲伤，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就好好陪她玩，希望它能幸福——因为我虽然见不到妈妈，但我马上就要当妈妈了。”

姐姐说着，从柔软的连衣裙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不会再寂寞了，下次阳花里代替我，成为你的好朋友吧。”

“……嗯!”

阳花里满脸是泪和鼻涕，微微一笑。紧紧抱着的泰迪熊，鼻涕立刻就黏在了熊的身上。

“阳花里!”

妈妈慌了神，但是姐姐和外婆都放声大笑起来，没办法，布偶总会弄脏的。

“可是……真的可以吗?生孩子的话，泰迪熊不是更……”

我劝一直站着的姐姐坐椅子，不觉得身体很辛苦吗?等等，几个月了?说完，阳花里的妈妈担心地问道。

“嗯……我和丈夫相遇之后，才想要往前看。所以在七周年忌的今天……本来就是为了告别和妹妹的回忆才去了大楼。”

姐姐告诉泰迪熊妈妈，只有自己幸福这件事让她一直很内疚。

“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为什么会死，但是现在……我最希望得到那个孩子的原谅。今天虽然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泰迪熊也被新家人爱着，走在了前面。我相信妹妹的灵魂也一定会重生，变得幸福……”

姐姐这么说的时候，阳花里把正要喝的儿童杯里的果汁碰倒了。

一脸“啊”的阳花里和慌忙擦拭桌上果汁的妈妈。奶奶在很短的时间里救出了泰迪熊，所以小布鲁没有接受橙汁的洗礼。

“我认为这孩子终于完成了在我们家的使命，所以这次应该去新的爱着她、爱着她、对她温柔的孩子那里。而且——毛绒玩具还是在家里洗洗比较好。”

“我真的这么认为!”

看着扑哧一笑的姐姐，泰迪熊妈妈用尽全力说道。

老师远远地看着哄堂大笑的我们，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我想起自己完全把寻找挂件的任务交给了兰香他们，打开手机一看，就在几分钟前，收到了兰香发来的短信：“哪里?”。

我慌忙联系了他们，他们说接下来先去旭川站。我们约好在附近的快餐店碰面，先和矶崎老师在座位上坐下后，他叹了口气，好像很累似的趴在桌子上。

“……说到底，我觉得老师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倒不如说，我觉得他主要是觉得自己被打扰了。

“没有的事。话说回来，我是以防万一的紧急要员。”

“紧急人员?”

“对，见面交谈的人不一定都是温柔的人。”

老师惬意地把脸靠在冰冷的桌子上说道。

“首先，百合子的想法和我完全不一样，而且今天我觉得百合子必须学会自己面对事实，所以我才强忍着，陪你一起去的。我想你应该更加称赞我才对。”

“…………”

老师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是只有纵容才是正确的。

老师的话掠过我的脑海。

啊，是吗……老师为了这个，什么都没说，为了我的成长。

“那么……这次，你满意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不由得“嗯”了一声，老师慌忙地抬起头，说道:“还没结束?”。

“因为……结果姐姐还是把泰迪熊送出去的。我担心她会不会真的后悔……”

“你知道蜂胶（布偶发出声音）的原理吗?”

“什么?”

我感到胸口隐隐作痛，轻轻捂着手低着头，老师突然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不……不知道，是什么……机器之类的吗?”

“它的构造更简单，不是数字的，而是模拟的，只是在里面装了一个装有铅锤的小筒而已。”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里面有带传感器的东西呢。

“通过倾斜，锤会移动，把里面的空气推出去，这时发出的声音就像牛叫一样。”

“怪不得……作为一只熊，我觉得声音很奇怪。”

真的，与其说是熊，不如说是牛。呵呵一笑，老师也露出了微笑。

“那个人也……和空气一起，吐露出了很多心情，我想应该没问题了。”

老师说完，戴上身上的连帽衫，遮住了眼睛，他似乎打算睡到三个人来。

但是在老师真的开始发出鼾声之前，兰香他们就出现了。

“啊?找到泰迪熊了?”

“嗯!是啊……虽然很辛苦。”

当然，我们也不是偷懒，我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下。

“真了不起，你很努力啊。”

说着，兰香摸了摸我的头，说:“那就奖励我吧。”然后把什么东西放在我的手掌上。

“诶? !挂件? !”

“是啊，我们不是也发现了吗?你猜在哪里?”

我不由得高兴起来，扑通一声扑到兰香的脖子上，她嫣然一笑。

“我们先把这个会场的所有店都找了个遍，连路边都检查了一遍，但也没找到……说起来，我想应该早就弄丢了。然后，转了一圈最初去的杂货店、咖啡馆，最后去了鸿上家，非常辛苦。”

“诶诶诶?”

讨厌，难道说。

“就是这样，这东西确实在鸿上家的自行车停车场里。”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说来，我出门的时候，为了查看了兰香发来的短信，就那样单手拿着，从停车场里拿出自行车——。

“讨厌……对不起，不好意思……”

这真的很丢脸，也很抱歉。

“哎，算啦!振作点!”

是吧?兰香对内海先生和今居君摇了摇头，两人笑着说:“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啊，内海先生和今居君真是温柔的人。

“幸好没在车站前丢，那样说不定真的找不到了。而且百合子要是高兴的话，找了就有价值了。”

“嗯，真的谢谢你们三个人~ !”

我一边道谢，一边抱住兰香的脖子。兰香一把抱住了我——我高兴得有点哭了。

“算了，来吧!快点去做灯笼!你们也要来吗?”

兰香挽着我的胳膊，催促我们出去。

“我绝对不去。”

老师斩钉截铁地说着，在胸前做了个垫子。但我好像忘了请他吃gelato（意大利式的冰淇淋），所以还是乖乖地闭嘴吧。

“我已经受够了你们这些孩子了。”

“是啊，从现在开始就是大人的时间了，阿一。”

老师一本正经地说道，内海先生则把手臂搂住他的肩膀，兰香立刻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等等，为什么要拍照? !”

“不……为了今后发生什么事时的保险。”

老师吃惊地说，兰香若无其事地回答。

“好啦好啦，就照片吧。来，小一，去喝酒吧!去烤肉吧!”

“啊……那就去吃日式料理吧，我都累坏了。”

“啊?你在说什么?越是累的时候就越要吃烤肉吧!吃排骨吧!?不是累坏了吗?是吃盐烧（塩ホル，北海道食品）吧!?”

“绝对不行，那就吃寿司吧。寿司以外的我都回去。”

两人一边聊着这些无聊的话题一边走出店门，不禁笑了出来。确实，老师一个人肯定也无所谓——不过，有个人在身边肯定更开心。

“那我们也去吧!”

说着拉起兰香的手。这次由我来。兰香有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当我兴冲冲地走进店门时，遗憾的是灯笼已经做好了。已经六点了，别说灯笼了，工作坊已经全部结束了。

那是这样啊……正当我沮丧的时候，刚才还关着的另一个帐篷里，正准备打烊的女人说:“已经是最后一顶了，你要继续做吗?”对我们说道。

我一想，原来是附近一家水果种植园举办的apple bobing。

“我的妆会掉，所以不会玩，不过这个也可以用来占卜恋爱。如果能一次就成功，那恋爱就会实现。两次的话还暂时是单恋，三次以上就没有戏了—来，试试吧，今居。”

兰香胳膊肘抱住今居说。虽然我不知道今居君有喜欢的人，但既然是这样，我就必须要把位置让给他。

apple bobing是将苹果放在盛有水的盘子里，用嘴拿取的游戏。

今居君鼓起勇气，把脸伸进代替浴缸的塑胶游泳池里。

我想起克里斯蒂的《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里说过，把浴缸放在图书室，理由是那里有最旧的地毯，但在书的附近玩水可以吗?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今居君与苹果展开了搏斗，不只是脸，连肩膀和胳膊都湿透了。

塑料游泳池很大，无论他咬多少次，苹果都会“嗖”地逃走。

“今居君……不要勉强，找个小一点的好吗?”

我对抬起头来的他、今居君说道，毕竟含有大量果汁的美味苹果，如果想捞起来，一不小心就会因重力而沉入泳池。

结果，他已经是第四次咬下苹果了。

“看样子没戏呢。”

“才不是，即使是这样，那换了谁谁都不能轻易拿下的!”

今居君对笑着的兰香说道，多么可怜啊——我不禁为他单恋的前途祈祷。

“那么……我也试试。”

“什么?百合子，你没事吧?”

兰香担心地说道。

“可是，我就是想试试啊。”

仔细观察泳池，检查苹果，看样子似乎是几个农场开办的联合摊位，漂浮着各种各样的苹果。

我喜欢的是富士苹果，虽乔纳金苹果（Jonagold）的口感那么有嚼劲，但作品中确实写了柔软的苹果比较好。

每个苹果都很新鲜，应该都有一定的嚼劲，但我把目标锁定在其中果实比较柔软的小苹果上，其中，最好是上面凹凸不平、熟透了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扑通一声把头伸进游泳池。

“哈哈。”

第一次失败了，一旦要咬时，苹果就会逃走，真不甘心。

我再次把气吸进肺里，把头伸进水里。这次下定决心深入……紧紧地压在池底，咬着软软的苹果。

我咬紧牙关，把苹果拉了上来。

“哦!恭喜!两次就拿到的人，今天是第一次。”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

又高兴又害羞……但是，结果只有两次，单恋还会持续一会儿——。

离开打烊的帐篷，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忘了给妈妈带礼物了。”

对了，她要我替她买蛋糕，我慌忙走向甜品店，但为时已晚，所有的店都关门了。

“太遗憾了。啊，没办法。只好明天去什么地方买答妈妈的蛋糕。”

兰香抚摸着我失落的后背。

“啊!”

这时，今居君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低声说。

“啊?今居?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明明店里都已经打烊了。”

馆胁君不可思议地对愁眉苦脸的我们说。

“馆胁，你在这里怎么了?”

“有点……类似于打工吧，总之很辛苦 我在那里的Mad Tea Party帮忙，那是蔷子夫人认识的人的店。”

是么?兰香叫了起来，这是兰香最近最喜欢的店。

“好啊!话说回来，我们是受百合子的差遣来买蛋糕的，结果来晚了。”

“你要用吗?啊，那我把我的份给你，这是我拿到的酬劳，罗罗和蒙布朗。”

“没关系吗? !”

我不由自主地忘记了尴尬，扑向了蛋糕。不过，虽然是乱七八糟的一天，这一切都是圆满的结局，泰迪熊、蛋糕、苹果玩具。

“好像很开心呢，你看起来很精神，我就放心了。”

“我也……很辛苦。”

馆胁君扑哧一笑，把蛋糕盒递给我。

“如果是我，即使是直江，也绝对不会把蛋糕让给他。”

这样的声音从身后凛然响起，是樱子小姐。

——即使是直江。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但我没有错过馆胁君寂寞地垂下眼睛的那一瞬间。

馆胁君真是个笨蛋，但是，为什么还要在樱子小姐的身边呢?早点放弃不就好了吗——至于理由什么的我最清楚了。

“……作为感谢，我想至少要做点什么，可是今天就只有这个苹果了。”

“哦，苹果?给我吗?”

一看就知道很好吃，我拿给他看，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过，那是我刚才在游戏里拿的，上面印着我的齿形……”

好好擦一擦，或者把这部分切下来就可以吃了……他笑着说:“不过是齿形而已。”

“可是，里面没有毒药——泻药之类的吧?”

“我不是白雪公主的继母。”

我和馆胁君像这样无聊的对话，已经有几天没有了，当然，我也知道，那因为是在大家面前。

那么……他高兴地接过了我的苹果，单相思的苹果。

他的那个愿望有一天会实现吗?

即使不能实现……至少，希望他能再多待在樱子小姐的身边。

“啊，是真的，太好吃了。”

他咬了一口我的苹果，微微一笑。

接着对我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天，我对他说过我喜欢他，但他却没有注意到，看样子我的单相思也会持续一段时间。

这样也好，比起被他拒绝。

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但是，最重要的是，首先要向他道歉，好好谈谈他的秘密吧，为了让他安心。

就这样，我们吵吵嚷嚷地走在购物公园里。听着樱子小姐今天的英勇事迹，看来他们两个人也过上了美好的一天，樱子小姐还是很帅的。

“……啊，对了。回去之前能顺便去一个地方吗?我有个想向他道谢的人。”

临走时，商业设施的灯光映入眼帘，让我想起了石冢先生。我想感谢他，更重要的是告诉他姐姐找到了泰迪熊，她开始迈出了幸福的一步。

“石冢已经不在了。”

但在服务柜台，当我说想向石冢先生道谢时，柜台小姐为难地说。

“啊?啊……那么，你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也就是说，今天已经回去了吗?

“这个只要查一下就可以知道……不过应该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我微微歪着头，她叹了口气说:“他真是个很温柔的人，可真是太遗憾了。”

“听说是心脏病发作……啊，今天正好是四十九天吧。”

“…………什?”

诶? ?

我一时无法回答。

“不可能……嗯?我几个小时前……”

“如果你一定要的话，那么要和他的遗属联系吗?”

“不……嗯……不……不用了。”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点点离开柜台。不，不可能，一定是她误会了——一定是这样。

但是如果确认了，真的知道他不在的话……?

我的后背一阵发冷。

怎么会……骗人的，绝对不可能。不可能有幽灵。

但是，如果他变成幽灵也想要寻找一直以来萦绕心头的泰迪熊的话……?

“不，不可能，万圣节是外国的节日。而且，在日本去世的人是在盂兰盆节回来的。恶作剧也是在七夕!”

对了，万圣节跟我们没关系。

我这样对自己说，向大家等待的、充满橙色妖怪的街道奔去。

第十三卷 我的家在那里 尾声

旭川下了比往年晚了九天的第一场雪，那天我在常去的红茶店，久违地和鸿上两个人喝了红茶。

像是在为迟到道歉似的，冬将军把街道染成了白色。也就是说，这样下去有可能会变成积雪。感觉这几年冬天开始得早，结束得也早。

“雪……好大啊。”

鸿上望着窗外喃喃道。

“嗯……”我回答后，我们又沉默了。

鸿上答应不会把我遗书的事告诉任何人。但是她没有原件。那东西现在还在花房手里——也就是说，只要花房想，随时可以让我被自杀。

这个事实令我不寒而栗。

不仅如此，绝对不想让樱子小姐知道。

“没关系……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我想那种写法的话，樱子小姐应该不会注意到馆胁君的心情吧。”

“是吗?”

“是啊，因为是樱子小姐啊。”

或许确实如此。我真正想写而写不出来的话，樱子小姐是想象不出来的吧，不过如果是模仿我的笔迹窜改的话，花房还是可以的。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燕人和另一个人，对馆胁君和樱子小姐都很了解。那天小乖的弟弟的生日会，而且还邀请了两个人，我觉得两那个人事先都知道。”

“什么?”

我拿茶杯的手在颤抖。

“不可能的，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樱子小姐和我以外几乎没有。”

就算知道，也只有小乖家的人，或者妈妈，或者内海先生。话虽如此，确实，要执行那个计划，如果不知道我们事先要去那个地方，是无法开始的。

“可是，那……难道花房……”

“不，等一下。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樱子小姐的家里可能装了窃听器什么的。”

“什么?”

“我是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听了他们的对话，茫然地想倒这些，也许是我猜错了……不过，我有这样的感觉，至少他们对樱子小姐的事情非常了解。”

“没有窃听器。”

但是我把鸿上那让人的不安的猜测打电话告诉给樱子小姐，十分钟后她一出现在店里，就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

“大约一年前，我就已经调查过了——花房想要操纵我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担心。”

在山麓，樱子小姐差点杀了那个吸毒的男人，因为花房知道太多惣太郎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把家里的钥匙都换了，想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进我家里是不现实的。”

因为是在最新的钥匙上混合了好几种钥匙，所以解锁需要很长时间。樱子小姐否定说，虽然不能说不可能，但也不能混乱猜测。

“可能是后来有人做的，也可能不是侵入，而是堂而皇之地从玄关进来的。”

鸿上平静地说。

“可是……除非是少数很特定的人，否则是不会来我家的。”

樱子小姐对我的提问点了点头。除了亲近的人以外，不会让人进去。在那个满是骨头的客厅里。

“燕的人比你想象的还要狡猾，你最好再调查一次。”

但是鸿上并没有被樱子小姐的否定所左右，而是果断有力地回答道。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对于鸿上的这种态度，我感到很奇怪——不，应该说是变化吧。我感受到了这种东西。如果是以前的鸿上，应该不会如此强烈地坚持自己的意见吧，无论好坏，她都很温柔。

也许是注意到了鸿上的这种不同寻常，樱子小姐不情不愿地联系了防盗保安公司。这是为了让他们再检查一次有没有窃听器——。

然后我们和防盗公司的芦田先生在车里寻找窃听器的电波。

当时就连鸿上都半信半疑，但芦田先生带来的器材发出沙沙的杂音，同时还传来老奶奶哼唱人气偶像七人组的新曲的声音，我们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竟然猜中了。

“……安装了吧。”

芦田说道，应该是客厅，他也指出了大概是熟人所为。

“拥有我家钥匙的，只有我、老婆婆、蔷子夫人和直江。蔷子夫人值得相信，而直江不会轻易暴露……这么说来，那个男人果然就在我身边吗?”

樱子小姐说着，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花房或者他的奸细进入了九条家，以熟人的面孔，进入我们的圣域。

“鸿上说凶手的头发很长，对吧?来九条家的人中，长头发的人很少——比如青叶。”

送走芦田先生之后，我忍不住再次将不安和疑惑用语言表达出来。听了我的话，鸿上点点头说:“嗯。”樱子小姐却否定说:“不可能。”

“不会是他，因为你怀疑他，所以我一直在札幌调查他，最重要的是，我叔叔肯定说不是，青叶绝对不会杀人。”

“可是花房不会直接出手。”

“那么，你怀疑我叔叔的话吗?”

“他也会出错，你叔叔不是神。”

“对我来说是同样的意思。”

“樱子小姐……”

抱着胳膊的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紧闭的手臂就是拒绝我的体现。

那我也愿意相信叔叔还有青叶，而且既然决定走上法医学这条路，就更不想怀疑他们了。

“但是，山路先生也联系不上，如果连亲近的人都不去怀疑的话，就不知道下一个会成为牺牲品。请想想——就连鸿上，也是曾经被纠缠过的对象吧?”

淡淡的、白色的雪静静地落了下来。

在这温暖的日子里落下的雪花，变成干爽的细雪的时候，说不定又有谁的血在流淌，没有蝴蝶的十一月，花房的蝴蝶在飞舞着。

我看着染成白色的道路上残留着血迹的七灶果实，心想，为了保护樱子小姐，我能做什么呢?

第十三卷 我的家在那里 插图

第十四卷 山神的新娘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虽然樱子小姐知道花房可能进了自己的家，而且自己的对话都被泄露了，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动摇，也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

为了避免在自己家附近说话，在39号国道旁的书店附近，汉堡店附设的咖啡店里，她反而堂堂正正地说:“如果他想听，我就说给他听。”这让我很吃惊，同时也改变了主意，也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她是个“异类”。

至于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也许是为了寻求温暖的客人，店里反而很热。就连软绵绵的泡沫牛奶，怎么也冷不下来的热巧克力，都无法温暖我。

窗外寒冷地挤在一起走路的人们，以及来得早得彻头彻尾的夜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不安，夺走了我内心的热度。

“我之前探索了那么多人的秘密，事到如今，反过来被人知道自己的私生活也没什么好羞愧的，况且，如果真想加害于人，他们应该有很多机会的。”

樱子小姐手拿热巧克力，趾高气扬地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她害羞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很有她的风格。

但我想，至少应该告诉老婆婆。

“不，跟梅说了会很严重的。她已经上了年纪了，我想让她安稳地生活。她看起来是那种警惕性和直觉都很敏锐的女人，危险一迫近马上就会明白的。我小的时候，如果让梅子做这样那样的事情，然后在这期间偷偷偷吃点心，肯定会被她发现。”

这一点我不也明白吗?虽然这么想，但我确实同意不想让老婆婆不安的想法。

考虑到现在的我，已经到了会被背后走过的人的气息吓得回头看的地步，确实还是不让老婆婆知道比较好。

迄今为止，我看过很多‘杀人的人’，不仅是人类，还有夺走弱小动物生命的人。

从这些人身上感受到的，不仅是恶意、凶暴和蛮不讲理，还有一种“非这样不可”的无可抗拒的必然性。

因为非杀不可，想杀就杀。

即使在作为第三者的我看来，他们是多么背离伦理，明明还有其他选项的存在，但对当事人来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但花房并非如此。

他从众多选项中冷静地“选择”夺去生命，或许他认为自己是处刑人，或者是圣人。

他确实有规矩。

没错，这就像樱子小姐收集骨头一样，就像她收集动物的尸体一样，她只会从死去的生物身上夺走，她绝对不会杀人。

正因为如此，温柔善良的老婆婆才会安全，毕竟花房这个男人只会夺走坏人的蝶骨。

“确实，如果花房因为担心事情败露而惊慌失措，加害老太太，那就麻烦了，那么……我也会尽可能像以前一样。”

“是啊。既然已经进过家门一次，就不知道会被监视到什么地步，以后要谈花房的事还是在外面谈吧，最好事先商量好什么话。”

“那就‘去散步吧’怎么样?那样的话，不就能自然而然地离开家了吗?”

对于我的提议，樱子小姐笑着点点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她用舌头舔嘴唇上的茶色泡沫的动作，有种奇妙的娇艳。花房真的只是装了窃听器吗?没有被偷拍吗……。

“不过，结果只能等花房犯了什么错误，露出尾巴了吗?”

“他不会犯错的。”

我拼命想接近他，却又摸不着他的海市蜃楼般的花房，让我感到焦躁不安，樱子小姐很干脆地否定了。

“什么?”

“怎么可能犯错误呢?他可是那么周到的人啊?次数多了就会变好。”

“可是习惯了就放松了……”

听到我这么说，她“哈哈哈”地笑了。

“你不觉得杀人这么大的罪，是不可能松懈的吗?确实，‘习惯’会产生错误，但‘杀人’是特别的事，也可以说是他的身份吧，这么重要的事他可不会松懈的。”

说着，樱子小姐突然拉起我放在桌子上的手。

“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仔细咀嚼，小心翼翼地去做——绷紧神经，以细胞为单位去感受它，用爱的眼光去欣赏它，就像我爱骨头一样。”

樱子小姐的大手，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屈指着我的手指。她的手带着热，那种温度令我混乱。

我慌忙甩开她的手，樱子小姐好像被我的气势吓到了，眨了眨眼。

“可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接近他了。”

“不——那也不一定。”

“你不说他不会犯错吗?”

面对这样的我，她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也许不是失误，而是有意让我们看到什么。犯下多次罪行的连环犯，总想让我们看到自己的罪行。”

“那么……也就是说，他是故意给我们提示的吗?”

“嗯。”

樱子小姐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她身后的窗外，太阳已经落山，街道的影子沉入深蓝色。

“还有……这只是我的推测，如果他真的犯了错误，让我们察觉到他的气息的话——就是‘变化’。”

“变化?”

“是的。有可能是采取了与以往不同的行动，才导致了失误，也可能是状况发生了某种变化，至于是环境还是心情，我就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花房自己变了?”

她再次深深点头，跷起长腿。

“我无法否认，他的犯罪形式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而且……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你不是以前一看到尸体就呕吐，现在不仅不吐，之后还能正常进食了吧?”

“话是这么说……”

不过说起来，我是比较容易随大流、受人影响的人，但是花房和樱子小姐就不一样了。因为我觉得她们生活在一个谁也侵犯不了的世界里。

我这么想着，盯着她看，樱子小姐好像读到了我的想法，慢慢地摇了摇头。

“只是你没注意到，我也变了很多——外界的刺激连我这样的人都能改变。”

樱子小姐感慨地说，我感到一种既高兴又不安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是好的变化吗?”

我一边用热巧克力掩饰困惑，一边战战兢兢地问道，因为实在无法忍耐。

“是啊……噪音增加了，两年前每天都更安静。”

对于这个问题，樱子小姐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

“不过，现在赫克塔也在，也不尽是因为我……”

“如果没有你，我本来就不会养赫克塔了——不过我也没说那是坏事。”

虽然也有犯人的时候，樱子小姐苦笑着说道，但还是很温柔。

“至少老婆婆很高兴，因为她从以前就一直让我觉得很难以把握和她的距离，你能来，我很感激，而且有了狗，我们的对话也不可思议地增加了。”

“啊，的确如此。”

到了我这个年龄，和母亲唠唠家常，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该找什么话题。赫克塔还在我家的时候，只要有它这样的一个小话题，我们就会很自然地聊起来。

其实我很想养狗，但一想到我的前途，就很难养。因为我还无法决定是离开旭川，还是去札幌，还是去道外。

这么一想，能像这样和樱子小姐一起喝茶，也许也只能等到明年了。

如果正式开始应试学习的话，这样的次数也会减少吧。

阿世知有时会说，与鸿上和今居在一起的时间快结束了。

表示樱子小姐和我的时间的沙漏，离沙子全部掉下来，也许还差一点点。

第十四卷 山神的新娘 第一章：山神的新娘

“对了，老婆婆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傍晚，干燥的空气让人感觉到了冬天，鼻子深处一阵刺痛。

在离九条家稍远的公园里，我一边散步，一边不经意地问樱子小姐。

在奇怪的地方认真的鸿上说要在阿世知的生日那天，让她发自内心地高兴，因此每天为此烦恼，最近连胃都不舒服。这时我又闻到附近一家晚饭的香味——这绝对是炸虾!——因此我突然想起了老婆婆。

“我以前听她说过，她说不必为此烦恼，就笑着无视了。”

“梅的生日……对了，应该是十一月或十二月吧。”

走在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散步路线上，发出轻快的脚步声的赫克塔问道:“这边可以吗?”它抬头看着走在身旁的樱子小姐，而不是拿着绳子的我。

樱子小姐摸着赫克塔的头，不太感兴趣地说道。

“嗯?那不是马上就到了吗?你居然不记得了吗?明明是一家人。”

“梅是佣人。”

她们一直是两个人一起生活，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吧——不过，樱子小姐和老婆婆的关系确实不是孙子和奶奶的关系。两人的关系很不可思议，说起来，我和樱子小姐的关系也很不可思议。

即使两人之间不庆祝生日是惯例，但偶尔偏离一下，也未尝不可。

“难得的几乎，就庆祝一下吧!”

“虽说是庆祝……”

对于我的提议，樱子小姐面露难色。

“大家一起开个派对什么的也可以，或者去回忆中的地方——啊，我记得你说过老婆婆是努瓦拉（ぬかびらnukabira）那边的出生的吧?一起去温泉一日游怎么样?”

“嗯……”

一开始樱子小姐一脸讶异，但当听到“努瓦拉（ぬかびらnukabira）”这个提议时，她突然探出了身子。

“努瓦拉确实不错，东大雪切自然馆的骨骼标本很漂亮，在即将积雪的现在，田野调查也很容易。那里棕熊很多，就连我也不敢贸然走动。”

“……嗯，那倒也无所谓。”

这样的话，与其说是为了老婆婆，不如说是为了樱子小姐自己吧?但不管怎么说，我一直有想看看陶什别克河桥梁(タウシュベツ川桥梁,tausyubetu)的企图，所以不能说别人的事。

“正好前几天，我和泽先生聊起了努瓦拉的事。他们的亲戚应该在哪里有家经营的旅馆，我们周末约他去吧。”

为了给老婆婆一个惊喜，也为了不把消息透露给花房，这件事决定不告诉九条家。

于是，我的灵感渐渐成形。正好泽先生的动物园也进入了冬季休业期，所以可以休息一天。(话说回来，冬季休业期间，园内的清扫和设施设备的重新评估等工作好像很忙……)

本来打算当天来回的，但为了让老婆婆好好休息一天，又拜托了一个在周围散步的旅行团，所以住在这里比较方便。

毕竟泽先生也在，我也把情况告诉了老妈，她只是说了句:“算了吧?”。因为到了明年，恐怕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日子转眼间就过去了，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到了。

于是我一大早就和泽先生两个人去了九条家，突然说“接下来要出去住一晚”，老婆婆不知所措地收拾好行李，用泽先生的车把我们带了出去。

今天赫克塔也来了。看见白色的毛茸孩高兴地从车窗伸出鼻尖，老太婆责备他说:“喂，赫克塔，鼻子太难看了。”“真是的，吵什么呢?”老婆婆皱起眉头。

“嗯……其实是为了庆祝生日。”

“嗯?”

我战战兢兢地这么说，老婆婆露出更加讶异的表情。

“不，那个……记得你的生日是十一月还是十二月，樱子小姐她……”

“是说我吗?您在说什么呢，我的生日是五月，阿梅可是在梅花盛开的季节出生的。”

“什么? !”

老婆婆隔着后视镜瞟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樱子，樱子小姐顿时把视线移向窗外。

“十二月出生的是大夫人，大小姐……”

老婆婆瞪着大眼睛说道，樱子小姐却一脸若无其事。

“嗯，是吗?不过，只是早了半年而已，有什么关系吗?”

不不，一点都不好，“半年”不是“大概”。

看着一脸不屑的樱子小姐，泽先生在驾驶席上嘀咕道:“其实我也在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的确，如果樱花时期出生的她是樱子的话，那么阿梅就是梅花时期出生的吧，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为什么没注意到呢?

“嗯……梅花是一种很吉利的花，所以也可以用梅花的季节以外的名字来命名。虽然提前半年的庆祝有点勉强，但泽先生和我正好赶上了时机，机会难得，大家一起去吧。”

话虽如此，现在正是枫叶红了，只等真正的深冬来临的时候，休息一下不是正合适吗?

“而且到了明年，我也得努力准备考试了。”

听了这话，老婆婆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是啊……少爷您也这么说的话。而且好久没回故乡了，确实很不错啊……那里温泉的水温也很好。”

老太太说着开心地笑了，前脚踩在老婆婆的大腿上，开始和向窗外张望的赫克塔与老婆婆展开了攻防战，不管怎么说，老婆婆好像也很高兴。

话说回来，竟然能把老婆婆的生日弄错，真是太过分了，太薄情了……虽然这么想，但她弄错的是似乎老婆婆和她外婆的生日。

对樱子小姐来说，老婆婆果然是外婆一样的人，我也因此变得温柔起来，决定重新振作精神，努力帮助她“孝顺外婆”。

糠维拉源泉乡是位于旭川斜右下方的温泉街。

位置在十胜辖区内，老婆婆的亲戚也住在上士幌町。大大的雪山脚下，涌出令人心旷神怡的热水，是个小而安静的小镇。

从旭川开车不到三小时，翻过了层云峡，在三国岭的咖啡店品尝了冰淇淋后，在蓝天和枫叶时节已过的树木之间前进。

稍稍打开窗户的赫克塔露出鼻尖，高兴地嗅着已经带有冬天气息的风，回过头对我笑着似乎在说:“这是我不知道的地方，真有趣。”

我抚摸着它的背和肚子，有时把脸埋在它白嫩的部位里，享受着三个小时的兜风。

糠平——这个地方以前被称为糠平，在阿伊努语中好像是人形岩石的意思，我不知道那块岩石在哪里。与其说是岩石，不如说是给人以深绿色印象的地方。

自从大正八年发现温泉源泉起来，作为源泉的温泉治疗场，现在有十多家旅馆林立，是个充满活力的地方。1987年废线的士幌线曾经因林业而繁荣，但由于交通不便、设备老化等原因，老实说，现在给人的印象是“荒凉的温泉镇”。

特别是现在红叶已尽，滑雪还早，这就是所谓的“淡季”吧。

尽管如此，老婆婆还是很高兴，我们按照老板娘的要求，朝她之前住过的幌加车站旧址走去。

那里只有车站的招牌和铁路被保存了下来，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冬天干冷的风穿过枯竹、荨麻、木板之间，吹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那空洞的声音，只在颜色暗淡的树木间，在笔直延伸的铁轨上回响，更加深了寂寞。

“小心荨麻。”

四个人把想一起来的赫克特留在停在停车场的车里，樱子小姐简短地对我——应该说是对走在旁边的老婆婆说。

“什么都没有，呵呵呵。”

樱子小姐的忠告，老婆婆也不知道是否听到了，她的眼神仿佛在眺望远方。

说到我，虽然这里是老婆婆以前住过的地方，但看不见一丝村落的景色，着实吓了一跳。

因为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村庄，周围只有茂密的树木。

“难以置信吧……大概五十年前，这里是一个有几十家店铺，住着三百多人的村子。”

我不由得呆住了，老婆婆寂寞又害羞地笑了。

“啊……这么一说，这里确实有房子的地基。”

仔细一看，在树林稍微开阔的地方，在杂草的间隙，零星地散布着房子的痕迹。

“很久以前，洞爷丸台风袭击了北海道，这里也有很多树被刮倒了，之后大量的工人移居到这里。与此同时，商人们也来了，我的父亲也是木匠。”

（注：1954年9月26日02时第15号台风【后被命名为洞爷丸台风】在日本九州岛鹿儿岛县大隅半岛登陆，台风横扫日本九州岛后进入日本海，由于台风带来的暴风和巨浪影响位于日本北海道和本州岛之间的有5艘轮渡客船失事沉没，其中一艘叫洞爷丸的客船在北海道函馆港倾覆沉没导致1139人死亡。

另外日本北海道岩内町受台风带来的大风影响出现大火导致城市大范围火灾，这次台风灾害共造成日本国1761人死亡，超过13万间房屋受损或者倒塌。）

老婆婆望着已经什么都没有的故乡，小声地说。

“可是风倒木清理完毕，国道修好后，大家都离开了这里。”

奶奶一家据说更早从幌加搬到旭川，实际上只在很小的时候在这里生活过，但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一切，人类生存的地方，都被树木吞噬了，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没办法，骨头也一样，扔在那里很快就会风化。旭山动物园的‘骨头面板’不也很难维持吗?如果没有人去守护，很多人造的事物就会消失，这就是世间的道理。”

樱子小姐似乎有点冷，揉着双臂说道。

“这个嘛，那个确实不需要仔细对待，但防紫外线也是必要的，我也做过不少试验。”

泽先生一边这么回答，一边细细品味着自己的根曾经在这里，嘟囔道:“话虽如此，但也挺寂寥的。”

“没有人会留下空无一人的村庄，也没有必要，这正是‘士兵梦之迹’吧。”

泽先生感慨地嘟囔了一句，温柔地招呼老婆婆“走吧”，邀她上车。老婆婆依依不舍，但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回到车上。

虽然也想让她多看看，但我觉得这种心情是没有尽头的。而且，不管老婆婆再等几个小时，这个寂寞的地方也不会恢复往日的笑声了。

回到车上，泽先生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哎呀，天气冷，肚子也饿了。”

“是啊，已经是冬天了，是中午了，米糠有吃饭的地方吗?”

“其实有很多哦。少年会喜欢的吧，鹿肉什么的最好吃了~ ~”

听到这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肚子里就咕嘟咕嘟地回答，老婆婆轻快地笑了起来。

“这可不行，在少爷被饿死之前，我们先吃午饭吧。”

听着老婆婆的笑声，我用手机搜索店里的情况，发现不在圈内。

“啊，这一带是没有信号的，而且会有鹿出没。如果撞到鹿的话，就算车子不动了，也无法呼救。如果下车走路的话，有可能会被棕熊袭击。”

“哇，这不是完全堵上了吗?”

撞鹿事故真的很可怕。鹿会突然跑出来，而且不一定是一头。而且鹿非常巨大。说到鹿就会想起奈良可爱的鹿，但这里的鹿的体重是奈良鹿的两倍以上。

雄伟的雄性成年兽，再加上角的大小，近距离看，简直就像骑马用的马。

当然，要是撞了，车子就不会没事了。鹿吓得逃跑，车却严重受损动弹不得……对于北海道的地方居民来说，这些都是让人笑不出来的故事。

“不只是这里，大家开车都要小心。”

老婆婆也不安地说道，把我也算在里面，这让我有点惊奇，也许是因为老婆婆知道，再过几年，我也打算考驾照。

这种时候，我感觉到‘成为大人’和考试一起向我走来。

我一直想早点长大。特别是最近一年。

为了和樱子小姐般配，为了能保护她，哪怕是一秒也想早点长大，可是一旦进入日程内，又突然不安起来，这是为什么呢?我感到一种被驱赶的焦虑。

赫克塔回头看着我，微微一笑，它笑着舔了舔我的脸颊，就像说“没关系的”一样。

虽然我觉得没有比狗没事更靠不住的了，但还是高兴地抚摸着赫克塔，总觉得自己被骗了。

就这样，车子开进了市区。

在小镇的入口处，有一对鹿母子正成群结队地走过马路，车里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我们首先进了泽先生推荐的餐厅。附近温泉旅馆经营的大店，菜单也很丰富。

但我当然选择了鹿盖饭，现在我的胃里只有鹿这个选项了，不可能选其他的了。

泽先生和老婆婆点了烤肉套餐，樱子小姐点了那不勒斯汤。

端上来的鹿盖饭，大方向是牛肉盖饭的甜辣调味，把动辄容易变硬的鹿肉，煮得软软的，没有腥味，味道很好。弹性恰到好处，越嚼越有鹿味。甜辣的酱汁很下饭，适度保留口感的葱头，恰到好处地重启了被肉浸润的舌头。刚入口的红姜也刚刚好，用小碗配的菜又格外好吃。

甘露煮的甘露青鹭，配上香气浓郁的松前酱菜——正因为是经常和祖父一起采野菜的我，才深深体会到松前酱菜的美味，好吃!

姑侄两个人很难一起吃成羊肉火锅……老婆婆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半羊肉火锅套餐，把剩下的分给我，残留着野兽味道的羊肉。这是我最喜欢的、气味很重的羊肉，我为此点了一碗饭。

樱子小姐也在吃了一半意大利面之后，最后点了剩下的豆汤，大概不是对意大利面有什么不满，只是想吃肉汤而已。

吃饱之后，虽然办理入住手续还早了点，但我们还是决定去旅馆，泽先生拜托熟人当散步导游，因为还得步行过去，所以老婆婆就和赫克塔一起留在旅馆，悠闲地享受温泉。

我们去了离餐厅不远的一家酒吧，这是老婆婆的亲戚开的旅馆，柜台上没有人，只有门铃。

由于离办理入住手续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且可能午饭时间会很晚。

于是我先按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一只金毛猎犬从门帘里面钻了出来，她仿佛在说：有事吗？“咚”的一声，把巨大的前脚踩在柜台上。

“喂，大豆!即使你出去也没办法啊!”

说着，跟在后面慌慌张张跑过来的旅馆女服务员一看到我们就“哎呀!”笑了。

“阿雅，好久不见。”

泽先生举手打招呼的是他的堂妹雅惠（阿雅），她留着短发，身穿桔黄色的作务衣，系着一条罂粟色的围裙，长着一张满脸雀斑的可爱童颜。

看着像洋犬一样嘴巴扑哧扑哧很可爱，但比自己还大的大豆，赫克塔在我身后竖起毛，装出一副威吓的样子。

“好大的狗啊。”

“是啊，因为是水鸟猎犬，你看，我们家就在空平湖，所以，如果带它去水边，就会让人觉得‘真没办法，带它去一起游泳吧’。”

她带着愉快的笑容，不停地抚摸着爱犬，然后说:“老婆婆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带着老婆婆和樱子小姐一起去，其间让小豆豆和赫克塔打招呼。

旅馆里也有供宠物使用的房间，小豆豆已经习惯了这些，显得悠然自得，但赫克塔对这位大小姐相当紧张。

但那里是笑容满点的赫克塔，聪明又好脾气的它，在发现小豆豆是个温文尔雅的小姑娘后，反而“哼哼”地互闻气味，过了十分钟就友好地啃起排队送来的口香糖骨头。

泽先生办好入住手续后，说要在大堂等导游，我在旅馆里稍微探索了一下。把老旧的旅馆巧妙地利用了它的旧感，改造得很舒服，在大堂里，有咖啡机，有几个可以烤点心吃的火盆，还有一整面墙的自由阅读的漫画和小说，图鉴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附近没有便利店，这样做据说是为了不让客人嘴巴寂寞，可我总是吃得太多……”

泽先生嘟囔着，把火盆旁常备的当地厂家生产的几片薯片放在网上。当表面的油被炭火炙烤，散发出芳香的香味时，确实连我都快要停不下来了。

我心想这可不行，便离开了座位，却发现墙上到处挂着鹿角和头盖骨。

走近其中最大的一个仔细看，是雄性的头盖骨。因为有三只角，所以应该是四岁以上——因为很大，所以我想应该是更大的年龄。

“很漂亮的雄鹿。从牙齿的状态和大小来看，应该是六岁左右吧……你看，鹿的下颚。这颗门牙是用凿子一样的切齿把树皮剥下来的。那些被鹿吃掉的树木，表皮都被彻底剥掉，就是因为鹿有这些牙齿。”

确实，北海道各地都有鹿成了“食害”的消息，鹿经常把自己够得着的树皮剥得一干二净，然后让树枯死。

“只有下面吗?”

“啊，只有下颚。所以剥落的树皮纤维会留在牙齿上，鹿鹿的年龄评估也是在下颚处进行的。”

和人类一样，鹿也可以根据牙齿的磨损程度来推算出某种程度的年龄。

我突然注意到有人在看我，回头一看，泽先生正眯着眼睛看着我和樱子小姐。

“……啊，要走了吗?”

他旁边站着一个导游模样的青年，我慌忙笑着说，因为我多少明白了。

泽先生看着我们，就像——对，就像在眺望消失的村庄一样，眼神落寞。我不难思考其中的意义，他一定是在我身上看到了惣太郎的背影。

如果惣太郎还活着，他也会像这样认真倾听聪明的姐姐的话吗?

不，我认为不是。因为他是樱子小姐的弟弟，在我这个年纪，一定比我更了解很多事情，“我知道啊，姐姐，这已经是第几次说明了?”他会怎么回答呢?

就像魔法师需要弟子，名侦探需要有点痴呆的助手一样，樱子小姐也需要少根筋的学生，而我已经充分完成了这个任务。

所以就算了，这样就可以了。即使看起来是代替品，即使樱子小姐自己也是这么看我的。

因为现在站在她身边的，毫无疑问是我。

导游是泽先生的熟人，他平时就在这个沼泽里当导游。

“敝姓土山，现在棕熊应该已经进入冬眠了，但是最近的年轻的公熊有不冬眠的情况，所以请听从指示，根据时期的不同，搞不好真的会在几米的距离上遇到呢，哈哈哈。”

土山先生没有正经打招呼，而是笑着说了些令人不安的话，在他的指示下，我们换上了鞋子，换上了羽绒服和防寒裤，穿上了保暖的衣服。虽然刚过下午一点，但已经是“没有积雪的冬天”了。

与平时不同，这次我们是特别地对陶什别克河桥梁及其周边进行实地考察，是由土山先生开车带我们去的。

凛然的鬓角和胡须，长得像熊一般，还有一副练柔道时的饺子耳朵，土山先生看起来很可靠。

话虽如此，土山先生也不能赤手空拳与棕熊交锋，我们只能祈祷不要相遇。

大家上了车，几分钟就到了被封锁的林间小道的入口。

土山先生下了车，用钥匙打开门，回到车上。

“这里禁止非许可车辆通行。”

他简短地说。

虽然道路很窄，但在导游的过程中也有可能遇到棕熊。所以要进入必须取得许可，或者参加收费旅游。

但据说，从大门缝隙中随意进入，走向桥梁的人连日来络绎不绝。

“别开玩笑了，会有生命危险的，所以希望你们不要去。而且陶什别川桥梁（タウシュベツ川桥梁)位于糠平湖内，属于电力公司所有。因为是历史建筑，所以只是出于好意向大家公开而已。”

虽然习惯了大自然，但糠平湖终究是人工的水库湖。

“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别说去看了，可能会被禁止入内——有时甚至会破坏到里面的东西，所以至少要遵守最低限度的规则。”

土山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关上了闸门，正式开始了从林间小道到水库的向导工作。

当然是为了安全，但听着导游的说明前进要好上好几倍……我不禁想到。

沿着曾经是铁路的地方行驶的林间道路，被郁郁葱葱的绿色所包围，比起现在这个略显冷清的冬季开始时期，我更想在夏天的深绿时期来。

“你们夏天推荐游客过来吗?”

“那要看年份了，夏天雨水多的话桥梁会被水淹没。冬天可以钓到夜鹭，还能在很近的地方看到海鹿和白尾海雕。还有湖底冒出来的气体泡沫结冰，还能看到不可思议的冰泡，很漂亮，虽然冷得吓人就是。”

但没有棕熊，他笑着说。受到如此严重的威胁，让人不由得害怕起来。

他指着停在车旁的“注意棕熊”的牌子说:“这里有伤痕吧?这是棕熊留下的伤痕，太超现实了吧?”，真是想笑也笑不出来。

“不用那么担心，只要把握好距离感就没问题，了解其习性，棕熊和人类一样都不会过于自信去袭击人类，这样就能防止事故发生，棕熊是非常聪明的动物。”

泽先生笑着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棕熊在阿伊努神话中是伟大的山神，在敬畏的同时，也是被崇拜、被爱、被重视的神。樱子小姐想要它们的骨头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这样，我们看到了勉强从湖面露出拱形部分的摇摇欲坠的桥梁。

曾经列车行驶过的混凝土拱桥，在每年水库水量的升降和积雪的重压下，充满了脆弱和虚幻，仿佛在等待着倒塌的瞬间。

“倒映在湖水上形成美丽圆形的眼镜桥，也不知道还能看到什么时候，说不定下一瞬间就会倒塌消失不见。”

土山先生落寞地说。

“就不能保存吗?”

“据说要想保存下来，需要三亿日元。尽管如此，为了让其他的拱桥至少保留下来，我们用家乡税等募集支持者。可是这座大坝湖的陶什别克河桥梁，却无能为力，现在只是在等待终结——这世上会有只能留在记忆中的重要东西。”

和生命一样，我想，只能留在回忆里，抱在怀里。

即便如此，时间的齿轮也无法停止转动…

“虽然知道这也是‘人的历史’，但还是觉得寂寞。”

我忍不住对旁边的樱子小姐说道，她把河桥抛在一边，兴高采烈地看着不知何时在哪里捡到的鼹鼠一样的小生物的尸体，装在塑料袋里。

“…………”

“怎么了?”

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樱子小姐注意到我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她，高兴地笑了笑，问我道。

一瞬间我差点抱怨起来，但又被她平时的笑容逗笑了，结果脱口而出的是“鼹鼠吗?”，这样的问题。

“不，是啄木鼠，很遗憾，前肢残缺，但我没有这个标本。”

樱子小姐对这份脆弱的珍贵、历史的余韵，不会感到美丽吧，她完全没有多愁善感。

话虽如此，要说对她的这种麻木不仁没有救赎，那是骗人的。

“哇!”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鸟的影子在我们的正上方振翅高飞，发出清脆的振翅声。

“是白尾海雕吧。”

泽先生吹了一声撅起嘴巴的口哨。

抬头仰望天空，还有其他大鸟的影子在盘旋，而且还不止一只。

“……总觉得猛禽类的数量多了会很可怕。”

即使是常见的老鹰，凑近看也会有一种震撼力，而更大的老鹰和鹫在这么近的地方哗啦哗啦地飞，让人觉得好像有生命危险。它们锐利的爪子和喙，毫无疑问告诉我们它们是“捕食者”;展开的翅膀之大，令人联想起远古时代的翼龙。

“嗯……有点奇怪，好像有什么事。”

同样仰望着天空的泽先生小声嘀咕道。

“早上来的时候也有点吵，大概是鹿的尸体吧。”

土山先生耸了耸肩，但是樱子小姐马上做出了胜利的手势，好像在说:“太好了，那么我该转身了。”

原本的计划就是实地考察，所以这样子也不能说是按照预定计划来进行，只是我本来还想多看看陶什别河的桥梁（タウシュベツ川桥梁），于是多少试探了一下:“那里不是有很多鹿吗?”

“不一定是鹿，可能是熊，也可能是人。”

“人？讨厌啊！”

泽先生皱起眉头说道。

“现在又不是棕熊活跃的时期，大概是鹿或狐狸吧，尤其是鹿，在街上几乎没有一天看不到。”

土山先生又加了一句：早上在旅馆看看窗外都可以看到。

“猛禽类也不错，我最喜欢做鸟类标本了。”

樱子小姐好像完全听不到我们的话，意气风发地走在林间小路上。

几分钟后，在林间小路的兽道对面，好像聚集着老鹰。

“在那里。”

泽先生话音未落，樱子小姐就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太危险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拉开她的背，却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血腥味。

而且还是新鲜的气味，没有极端腐烂的死亡气味。

“…………”

狐狸和乌鸦看着强悍的鹫们吃饭，等待着吃它们的残羹剩饭。樱子小姐一边威吓般地挥舞着放下的背包，一边向鸟兽中走去。聪明而警惕性强的禽兽们，面对比自己凶残的野兽接近，发出警戒或威吓般的鸣叫，但她毫不畏惧。

像无可奈何似的，鸟兽们在樱子小姐面前开辟道路，就像摩西打破大海一样。

“啊……”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不是鹿吧。”

樱子小姐也回头看着我，轻轻耸了耸肩。

“不是鹿?”

说到这里，泽先生正想往草丛里看，在看到一切之前，午夜蓝牛仔布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咻、咻……”

他慌忙往后退，双手推开同样在意地也想去看的土山先生。

“什、什么事啊……”

土山先生困惑地看着泽先生和我。

“什么?”

不过，土山先生似乎也隐约注意到我皱着眉头、流露出悲伤的表情，以及泽先生那铁青的脸色。

“不会吧……不会吧?”

“嗯，就是那个，是人啊，是人啊，虽然被禽兽糟蹋过，但还没有多少腐烂。”

话说得很干脆的樱子小姐脱下手套，从口袋里拿出塑料手套，在手腕处啪的一声敲了敲橡胶。

“不能碰，内海先生和青叶先生不是都说了吗?”

“被弄得这么乱，稍微摆弄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会有很大问题吧。

话虽如此，眼前这具遗体柔软的部分却被鸟啄走，状况十分可怜。真想把散落在周围的东西放回原处，让它们变得干净整洁。

“还很年轻……是女性吗?”

看着尸体的脸和胸口，我低声说。从服装上看，应该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说不定和我的年龄一样，被装饰得整整齐齐的指尖的蓝色让人感到悲伤。

一开始看起来是午夜蓝的牛仔裤，是吸了血、已经褪色的靛蓝，裤子上到处都是伤痕，不只是被鸟兽弄过，应该是原本就做过损伤加工的设计吧。

“……真是轻装上阵啊。”

于是我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你注意到了吗?”

跪在遗体前检查的樱子小姐看到我，终于笑了。

“嗯，不是这里这个时候应该穿的服装。”

至少，从牛仔裤上的破洞可以看到裸露的皮肤本身就很奇怪。

“这件薄外套在旭川还好说，在这个地方太冷了。如果低体温症进一步发展，就会产生身体热的错觉，反而会引发脱衣服的‘矛盾脱衣’症状，但这个女人并没有脱衣服，而是本来就穿着单薄的衣服来到这里。”

“难道是熊?”

土山先生呆呆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说。

“不，我看了一下，没有那样的痕迹。出血很少，估计是死后被野兽们毁坏的。缢痕和吉川线都没有，眼睛上也没有溢血点，乍一看应该不是勒死的。”

“也有自杀、病死、冻死的可能性。可能是白天不小心轻装闯入，迷路了……”

“干什么?要去看那座摇摇欲坠的桥吗?”

“不是说很多人都被这座摇摇欲坠的桥打动了吗？”

说着说着，我发现土山和泽先生吃惊地看着樱子小姐和我——甚至可以说是我。

“嗯……虽然情况不太好，但是泽先生平时做动物解剖的时候，如果是人就不行吗?”

“这个嘛……你是说对人和对动物的感情融入方式有点不一样吗……”

在我看来，人和动物都是同一条生命，感受到的抵触感没有太大差别，但这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我。

“嗯……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总不能不报警。”

不过这里好像正好是信号弱的地方。

没办法，我们只好兵分两路，一路负责报警，一路负责保护遗体不被野兽袭击。

猜拳的结果，是我和土山先生留在遗体旁边。我们目送樱子小姐和泽先生乘坐的车离开后，为了不让动物靠近土山先生放在车内的盖着蓝色塑料布的遗体，不时地驱赶它们。

虽然要做的事情就这么简单，等待那两个人回来的时间也就十分钟左右，我不停驱赶着聚集在一起的动物们，土山先生因为害怕遗体一动不动地躲在一边，对于瑟缩发抖的我们两个人来说，即使是十分钟也显得时间太长了。

他们两人回去后，警察也来了——接下来，就是惯例了。我提醒樱子小姐保持沉默，但樱子小姐当然不能保持沉默，结果不出所料地她被警察怀疑了，为了洗脱嫌疑，我打电话给内海先生，在当麻町和层云峡见到的那个长得像狸猫的刑警先生都说她是个怪人，在得到这些权威人士的保证后，我们终于得救了，结果终于回到旅馆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当然，老婆婆理所当然地大发脾气，不光是樱子小姐，就连泽先生也跪坐着被老婆婆教训了一顿，说他们竟然让孩子看尸体什么的。只有这种时候，老太婆才会把我当小孩子对待。

但我已经不是害怕尸体的孩子了，最近阿世知让我看喷雾器电影时，我也会冷眼旁观，心想“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喷出那种颜色的血啊”。

幸好说教并没有持续太久。赫克塔舔了老婆婆，拼命恳求道:“住手，不要生气。”因为离吃晚饭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决定赶紧去泡温泉。

泽屋旅馆曾经是房间很多的大型旅馆，但现在已经改造得很漂亮，缩小了房间的数量，老板一家人彬彬有礼地迎接客人，氛围非常好。

设备确实很旧，走在走廊上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怎么说呢……对于那些漂亮到想让人观赏的地方，已经干净整洁到了现代化的地步。

为了不让客人感到无聊，也为了让客人过得开心一点，还设计了各种各样的创意，总之让人感觉很舒服。

据说以前作为灵异场所也很有名，但原本海外的客人和旅行团就很少，整个努瓦拉（ぬかびら）都很安静，有一种身处地窖的感觉。

对于想在不吵闹的地方悠闲泡温泉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吧。

稍微有点热的温泉，水温很柔和，很舒服。看起来很暖和，对皮肤也很好，都能让人感觉到这里作为温泉疗养场很受欢迎。

“而且，这里其实是露天混浴温泉……”

“什么?”

泽先生在浴池里舒展着身体，终于笑着说。

混浴……这是禁断之词。

“泽……你进来过吗?”

“毋容置疑的，不过，一般来说年轻女人是不会进来的……”

啊，是啊……是啊……。

“……失望吗?”

“这个嘛……不过，你也能看出这一点不是吗？这需要某种程度上的自信……”

“话说……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了。”

而且樱子小姐不可能泡混浴，这种事，老婆婆是不会允许的。

最重要的是，我非常喜欢刚洗完澡的樱子小姐。

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然后用吹风机吹着洗发后散发出芳香的头发。

从温泉出来到吃晚饭的这段时间里，我无视一边抚摸着赫克塔一边笑着的泽先生，为樱子小姐吹干了头发。在她旁边，老婆婆给樱子小姐梳了个辫子。

身穿浴衣、梳着短发的樱子小姐，与旅馆的氛围相得益彰，充满了复古的气息。

晚餐和中午一样，以“当地的食物”为理念，摆上了精心烹调的当地蔬菜和肉类。

北海道这么大，转好几个地方要花很多时间，即使是山里的旅馆，摆着螃蟹和生鱼片，至少……我想应该是出于款待的心情吧。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想吃那个地方最好吃的东西。所以，今晚的晚餐可以用“大满足”来形容。

樱子小姐也吃完了四人份的南瓜慕斯甜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老婆婆也笑着说，真是（拿你）没办法啊。不管怎么说，她对心爱的大小姐太骄纵了。

佣人和她的亲戚，大小姐和不相干的陌生人，四张奇怪的面孔，却不可思议地有一种像一家人一样的一体感，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三人都想让老婆婆高兴吧。

就算樱子小姐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但泽先生和我还是会处处留意老婆婆，让她高兴，让她笑。樱小姐子也问“刚洗完澡不冷吗?”，贴心地为老婆婆租了一件羊毛外套。

老太太是佣人，不是亲人。但樱子小姐说，老婆婆和她是‘血浓于水’。

那样的话，我也能成为樱子小姐特别的存在吗?

我上大学也好，旭川毕业也好——说实话，我没有那种自信。

妈妈和哥哥也是。虽然我没有明说，但矶崎老师大概也知道我为什么会犹豫要去哪里，所以他很担心。

不仅仅是祖父、外婆和妈妈的事。说到底，我是不想和樱子小姐分开，所以才会迷茫。

我不想和樱子小姐分开，现在还好，但如果我离开旭川，和她之间有了物理上的距离，我和她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

如此模糊，如此不确定——我们的关系中，没有支撑它的骨头，所以很可怕。但是，以这样的心情，缩小自己的前途选择范围是正确的吗?

“……什么?想吃的话，说出来就好了。”

樱子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拿着空了的奶油碟子皱起了眉头。

“没有，只是……今天赫克塔一直负责看家，我觉得它有点闹别扭。”

我慌忙辩解道，樱子小姐苦笑着说:“确实。”

“等那孩子吃完晚饭，就让它在大厅里和小豆豆玩，白天带它一起散步的时候，它好像对小豆豆很感兴趣。”

泽先生笑着说，那是多么令人欣慰的爱情故事。

即使能在一起的只有今晚，但我能理解那种心情，只是很讨厌这种心情而已。

就这样，我们一边抚摸着金色和白色的毛茸茸，一边围着火盆吃着饭后的悠闲时光。

也许是难得在饭桌上喝了一点酒的缘故，樱子小姐很饶舌，一直和我以及泽先生聊猛兽骨头的话题，让老婆婆望而却步。

这时，旅馆的阿雅小姐拿着一台电视走了过来。

“看，上新闻了~ ~”

那是今天在林间小路上发现女性遗体的新闻。

从携带的物品来看，很有可能是住在带广市的二十二岁女性，因为还有遗书，所以调查从事故和自杀两方面进行。

“事件的可能性很低吧?”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以前也有人为了自杀而进入林间小路，希望那里不会因此而变成自杀胜地就好了……”

小雅小姐也不安地说道，樱子小姐慢慢地摇了摇头，眯起了眼睛。

“如果是自杀还好，法医说自杀的尸体有九成是他杀，遗书这种东西是靠不住的。”

“那么……你还是认为是案件吗?”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婆婆谴责地瞪着我和樱子小姐。

“啊，不过，棕熊虽然已经到了冬眠的季节，但和尸体在外面待了几十分钟，即使是和导游在一起也会害怕吧?你可真是勇敢啊。”

就像关心我们一样，阿雅小姐夸奖了我。

“这个嘛……的确老鹰什么的也聚集过来了，不过，我倒也想看看野生的棕熊。”

其实，我这样说是因为不能对别人说我已经不害怕遗体了，于是便随便搪了过去，樱子小姐突然“啊!”的声音。

“真想要一具棕熊尸体，用来制作棕熊的全身标本，我现在只有幼熊的标本，很想要只成体的!明明住在北海道，却连成体棕熊的全身骨骼都没有!”

樱子小姐有些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明明她已经有黑熊标本!那只黑熊好像是以前一个朋友转让给她的。

“我听哥哥和梅姨说过，你们居然真的在收集骨头!嗯，有是有，不过，那些制作标本的猎人才会这样，我们家也在做鹿装饰!”

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的阿雅小姐惊讶地说。

“话虽如此，棕熊的骨头学术价值也很高。你想想看，它可是生活在日本的最大的哺乳动物啊!我肯定想仔细地拿在手里，仔细地研究它的构造啊!”

“有、有那么了不得?”

在樱子小姐巨大的气势下，阿雅小姐看了看泽先生。

“嗯，我不否认。”

泽先生也点了点头，对此冷眼旁观的我，如果问我想不想看，我肯定会回答想。

“是吗?嗯……棕熊的骨头……有是有，不过……”

也许是觉得用全身的气势来宣传自己“我实在太想要了”的樱子小姐太可怜了吧，小雅小姐为难地歪着头。

“什么? !真的吗? !不会是摆设嘛!”

“又没有装饰，只是有点，应该说是历史遗留的问题……”

说到这里，阿雅小姐说:“我还有工作要做。”然后去叫了她的外婆——大老板娘。

大老板娘听到樱子小姐说想要棕熊的全身标本，表情和阿雅小姐一模一样，“嗯……”地为难地呻吟了一声，老婆婆就是老婆婆，一脸严肃地抱着头。

“棕熊的骨头……说实话，我们也拿不动了，你们拿去倒也无妨……不过，那是所谓的‘吃人熊’的骨头吧?”

大老板娘苦笑着说道，老婆婆“啊”了一声，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

“小姐，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这样，老婆婆委婉地谴责道。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什么灵异故事吗?”

“不是……超自然。”

说到这里，大老板娘似乎放弃了，拉了把椅子到附近，把大豆和赫克塔乱成一团的头拢在膝盖上，用双手抚摸着它们，开始说话。

“那只熊……是以前吃掉嫁过来的新娘的吃人熊的骨头。”

泽屋原来是一家很大的旅馆，据说当这里还是人气鼎盛的时候，那是相当气派。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经营状况逐渐恶化。原本大老板娘的伯父是经营者，后来因为经营困难卖掉了，后来便被大老板娘接手了。

“祖父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但他的儿子，也就是伯父，却放荡不羁，大家都担心他继承家业真的没问题吗?”

就这样，有一天，祖父大病一场。

伯父有个小两岁的未婚妻，是商家的女儿，也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叫房子小姐……是个老实稳重，身体结实，内心坚强的小姐。最重要的是，她和她父亲一样对数字很敏感，说实话，比起儿子，祖父更依赖房子小姐，所以，祖父决定提前让伯父和房子小姐结婚。”

那是伯父十八岁，房子小姐十五岁时的事。当初明明说好要等到她十八岁，后来又突然决定十六岁后马上办喜事。

从记事起，伯父和房子小姐两人就像亲兄妹一样相处，两人的关系非常好，特别是到了这个年纪，突然美丽的花蕾开始绽放的房子小姐，让伯父十分着迷。

大老板娘说房子小姐当然也不恨伯父。

“……不过，房子小姐其实是有心上人的。”

两只狗“咚咚”叫着，似乎是在担心这位悲伤的大老板娘。

“那个人比房子小姐年长近十岁，是个猎人。虽然是个讨厌人的怪人，但伯父和房子小姐把他当作哥哥一样崇拜。”

小时候还好，但长大之后，房子小姐的心就从儿时好友的未婚夫转向了那个猎人。

不知道是猎人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还是受到了什么影响，在那两人决定结婚日期的时候，猎人就从城里搬到了山里。

“房子小姐说她不愿意结婚，所以拒绝了祖父的提议，但当她知道猎人搬到山里后，就下定决心要嫁给伯父，也许是祖父或她父亲故意让猎人这么做的。”

就这样，房子小姐成了泽屋的小老板娘。祖母疼爱房子小姐胜过疼爱自己的亲生女儿，旅馆的名声也越来越好，销售额也是节节上升。

伯父和房子的关系看起来也不坏，但不久祖父去世，房子小姐嫁过来三年后，也没能生下继承人。

“当然，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婴儿本来就是天赐的——不过，那时伯父花钱更加大手大脚，把旅馆的事推给了房子小姐，不久就在外面找女人住了。”

献身的妻子和放荡的丈夫,虽然听起来有些过分，但大老板娘落寞地嘀咕道:“伯父大概是想被爱吧。”

大老板娘虽然不想把伯父结交情人的行为正当化，但那两人之间确实有一道鸿沟，或者像扣错了的扣子一样的粗糙。

明明是青梅竹马的童年好友，而且还作为妻子在身边，但她的心在别处——大老板娘不知道那对夫妻之间说了些什么，但大老板娘觉得大老板娘确实也能看到伯父整个人因渴望而焦灼的样子，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即便如此，房子小姐还是拼命地工作，一句怨言也没有。可是有一天，伯父听说猎人在猎熊的时候顺便把鹿肉也给了她，突然激动起来。”

房子小姐没有和猎人碰面。她没有背叛过他，但伯父却把房子小姐骂得头破血流。

因为爱，他的怒火熊熊燃烧，无论妻子说什么，伯父的怒火都无法平息，最后，房子小姐冲出了旅馆。

大家都竭尽全力阻止想要追上去的伯父。

伯父因为无处发泄的愤怒而四处乱窜，大喊着要杀了她，我们停下了他追她的脚步，只希望她能平安逃走——可是运气实在不好，那天出现了棕熊，大家都很警惕。

就这样天亮了，猎人出现在旅馆里。

还背着一头被剖腹的棕熊，然后……

“他拿着女人的左手腕——从熊的胃里拿回来的，那只手腕，拇指根部有颗痣，和离家出走的房子小姐的手腕一模一样……”

结果，房子小姐那天晚上没有回娘家。

不知道她是去找了猎人，还是在彷徨中被棕熊袭击了。

猎人悲伤地告诉我们“只找到了这个”，就这样从镇上消失了。

为了至少能把可怜的妻子的遗骨捡回来，村里展开了搜山行动，另一头棕熊也被抓了下来，但据说并没有发现房子小姐的尸体。

“自从失去房子小姐之后，我伯父就像没了魂儿一样……旅馆经营得一塌糊涂了……”即使这样也没有破产，也许是托了房子小姐的福——说不定她成了山神的新娘。”

老板娘一边用火盆烤着加了南瓜馅的点心用来代替茶点，一边说道。

“是棕熊神吗?”

我接过点心，问道，kimunkamui（キムンカムイ）是山神，阿伊努神话中的棕熊之神。

“嗯。一般来说，攻击人的熊被称为恶神，但只有年轻女性除外，据说那就是山神娶了那家的媳妇，而且据说那个家从此就会有贵文官守护，会从此兴旺起来。”

神话的真伪暂且不论，总之，伯父把因为这样的原因被带回家的棕熊弄成了漂亮的骨头，并没有扔掉，而是保留下来了。

“对于杀死房子小姐的棕熊，小时候，我幼小的心灵中认为把这样的东西放在家里实在很疯狂，不过……或许唯一还能让我们家记起房子小姐的就是那只棕熊吧。”

说到这里，大老板娘对樱子小姐问道:“怎么样?明白了吗?”。

“我们也不相信那种鬼话，但总觉得里面充满了情感，既不想装饰，又不忍心扔掉，就一直放在仓库里。所以，如果你说这样也可以的话，那就让你吧——”

“不行!绝对不能要那种骨头!”

还没等大老板娘说完，老婆婆慌忙提高了嗓门。

“为什么?这不是很好吗?这里不需要的东西，我来好好处理——”

“不行就是不行!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老太太在胸前捏了个布条，断然拒绝了樱子小姐，旁边的樱子小姐鼻尖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为什么?因为熊杀了房子?那我就告诉你，那只熊不是杀了房子的熊。”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樱子小姐身上。

“这不是很奇怪吗?搜了好几天山，却除了那只手之外，连一具尸体都没发现吗?进了有熊的山里，当然其他猎人也一起去了吧?”

“嗯?虽然他们不是房小姐喜欢的那个人，不过听说附近的猎人都出动去搜山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大老板娘一脸困惑，泽先生代她问道，樱子小姐把热腾腾的烧饼分成两半后，一边说“泽先生。”一边把一半烧饼递给了泽先生，或许是喝酒和疲劳的缘故吧，泽先生听着有些困倦。

“什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比方说南瓜，假设棕熊吃了整个南瓜，那么它的粪便会怎么样呢?”

樱子小姐一边说着，一边“呼”的一声咬了一口炒面。泽先生看着我，哼哼地叫了一声。

“……嗯，是啊。应该会有南瓜馅的吧。”

“这……”

同样，我也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烧饼，刚在品尝那温柔甘甜的瞬间，就忍不住想要吐起来，老婆婆也是这样。

“据说明治时代以后，海苔棕熊从食肉变成了杂食。不过棕熊本来就有肉食性的消化器官，所以能很好地消化肉，除此之外的消化能力就很低。”

泽先生抱歉地瞟了我和老太太一眼，解释道。

“是的。所以棕熊的粪便有很高的概率呈现消化不良的形状。也就是说，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吃的东西的原形。所以即使肉能消化，大骨头、毛发、衣服也不可能。如果把女人吃进去了，那么粪便或者胃里应该有女人的尸体。”

樱子小姐说道，如果房子小姐真的是被熊杀死的，那么带着猎人搜了几天山，应该会发现一些痕迹才对。

“日本最大的兽害事件三毛别棕熊事件有七名牺牲者，还有札幌丘珠玉事件有三名死者，渡户稻造也参加了解剖，两起熊的粪便和胃里都发现了人骨、毛发和衣物。但当时在棕熊身上发现的，只有猎人所说的女人的手腕。”

“话说回来，那手腕确实是房子小姐的吧?”

“是啊。不过，就算失去了手腕，也不一定会死。”

“什么?”

我“咚”地又吃了一口点心，花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后，看到樱子小姐嫣然一笑。

“少年，你住在上士幌的亲戚是猎人吧?下次可以问问——以前有没有猎人带着没有左手腕的年轻妻子?”

“啊……”

被她这么一问，我终于明白樱子小姐在说什么了。

“咦?房子小姐呢?”

大老板娘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人死了，就会留下痕迹。即使是被野兽吃掉了。反过来说，如果没有痕迹，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是活着呢?”

即使放弃了自己的爱情，还是选择了青梅竹马，想要保护他的家人和这家旅馆的坚强的女性。

对丈夫的改变，也还会有罪恶感吗?还是说亲情什么的，只是分量不同的爱?

即使被殴打，她也无法背叛儿时的朋友，更无法憎恨——即便如此，那个想要和心爱的人白头偕老的女人，便亲手割断了自己的手腕，来贯彻这份爱……

“用左手作为代价，她选择了自由。也许是为了不伤害丈夫的自尊心——而丈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吧。所以才会把这块骨头当成她的遗物一样珍藏吧。”

至少那只熊的尸体，能代替自己保护丈夫的家族和旅馆，也许包含着这样恳切的愿望。或者希望丈夫像棕熊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守护这个家。

“怎么样?阿梅，这只熊还是吃了新娘的凶熊吗?”

说着，樱子小姐笑嘻嘻地看着奶奶。

“也许吧，也许吧。”老婆婆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那就没问题了。”

樱子小姐背对着失去自信的老板娘，开心地朝老板娘伸出了手，哎呀呀。

但是大老板娘突然皱起眉头，回答道:“真是为难啊。”

“……什么?”

“可是，那可是个大问题啊。”

“什……!?为什么? !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直探出身子的樱子小姐绝望地说道。

看到她几乎要踢飞眼前的火盆，我们慌忙堂堂正正地劝解她，看着这样的樱子小姐，大老板娘轻松地笑了。

“可是那样的话，我们生意的守护神不就没了吗?”

“这……”

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实际上，这家旅馆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现在正在为重新招揽客人而努力，从这里夺走守护神，从时机上来说是最糟糕的。

但是看着眉宇间皱起眉头、哼哼作响的樱子小姐，大老板娘发出了阵阵笑声。

“瞎说，瞎说，开玩笑的。那是大家反复试验、反复努力的缘故，哪有熊骨的功劳，都是靠自己努力出来的。”

话虽如此，因为在仓库最里面，所以几天后才能拿出来给樱子小姐带走。虽然说会邮寄给樱子小姐，但万一破损了就麻烦了，所以樱子小姐还是决定自己亲自来取。

话说要是做这样的事!那么不久是不是又能吃到鹿盖饭?

那天晚上，我丢下长留澡堂的泽先生，想先回房间的时候，遇到了同样一个人在走廊里走，那是刚洗完澡的樱子小姐。

“可以拿到棕熊骨头，真是太好了。”

我这么一说，樱子小姐咧嘴一笑。

“不过，真让人吃惊，竟然自己砍下手……我要调查一下那个猎人的情况。”

“没必要。”

“什么?”

“我说没必要调查。”

我愣了一下，樱子小姐面带笑容，缓缓地摇了摇头。

“啊?可是……不是很在意吗?因为……”

樱子小姐悄悄地把嘴唇凑到我耳边。洗完澡的皮肤散发出热气，还有肥皂的甜香。

“没关系，那只不过是假设而已，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没有找到遗体，棕熊有把自己的食物藏在土里的习惯——而且，就连手腕也不一定是那个女人的。”

“啊? !那，那……”

“不是挺好的吗?死人是没有嘴的。他们不也是有骨头的吗?到比谁都需要骨头的我这里来，完全没有问题吧?这才是大团圆啊。”

“什么大团圆……那该不会是为了骨头的事吧? !”

“你可不能这么明确地说啊，少年。我只是再向她提出一个‘假设’而已。我说过了吧?真实是只存在于人的数量上的模糊定义。”

“哇!”樱子小姐露出不好的笑容说道。

确实，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假设的事情”，樱子小姐的话很有说服力。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完全的谎言。

但是……。

“不认真调查到最后，不觉得恶心吗?”

“只要我自己能接受就行了，只要能看到骨头就行了，够了吧?不要再旧事重提了。”

“可是……”

但是，我。

“我想更认真地聆听死者的声音，也不想错过那低语般的声音。对樱子小姐来说，人死了就是东西——但我认为，即使失去了热度，存在于那里的确实是生命。”

为了不让头发淋湿，樱子小姐把扎起来的黑发解开，心情愉快地走了起来，我对她的背影说。

这么随随便便的，樱子小姐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吗?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成为标本师。我没有追上樱子小姐的背影，也决定了不会在她的背影上看到我将来的梦想。

“所以我要努力成为一名法医，虽然不能成为设乐教授那样的人，但我想以他为目标，倾听死者的声音。”

我这么说得很干脆，樱子小姐停下了脚步。

“嗯……成绩不好是不行的，不过我已经和矶崎老师商量好了。”

我对着一言不发的背影这么说道，不过说起来，让我选择这条路的，也是樱子小姐。

那天，我和她第一次踏上“冒险之旅”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人的骨头”的时候，还有在那间公寓里发现清美小姐的遗体的时候，我的道路一定被打开了。

在炎热的夏天发现的小乖的妈妈的遗体和那股愤怒。面对与祖母的离别，鸿上流下了热泪。这样的一粒一粒，现在，在我面前变成了道路。

“……这样啊。那么，你还是不想做标本师了吗?”

樱子小姐嘟囔着，回过头来看着我。

一种从未见过的、残酷而寂寞的感觉——不，不对，我见过。那是和以前在樱花树下注视我时一样的眼差。

“啊，不过!当然，制作标本的工作，我今后也会帮忙的!?只要有时间，我还会陪你去实地考察呢!说起来，最近我对制作标本也有一半兴趣——”

见她落寞地说着，我慌忙补上一句，她的手突然伸向我的脖子。

手很热。

我还来不及被这热度吓到，回过神来，已经被樱子小姐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了。

“喂，樱子……? !”

“我支持你。”

连我自己都忍不住用颠倒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而她的声音却非常平静，很短，很温柔。

然后，她用大手掌温柔而鼓舞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然后松开手臂。

不知不觉间，我确实比樱子小姐高了。

她离开后，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我松了一口气——但从她残留在肌肤上的温暖中，感到了一种不安，仿佛什么东西被破坏了。

我害怕热度冷却，明明被抱在怀里，走起来的她却离我很远，带着这样的寂寞，我一个人回到了房间。

拿着啤酒心情愉快地回到房间的泽先生，邀请心情不太好的我再去露天浴池。

不过，我即使半是自暴自弃地跟着去了，到了更衣室附近才发现先来的客人是一对年轻情侣，我们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所打倒，只好默默地回了房间。

“可恶，还是闯入来吧，在这么尴尬的气氛中，用长浴池来捣乱就好了……”

“那样的话，我也很尴尬，不太喜欢。”

就这样，沉溺于其中的泽先生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为什么人类没有发情期，其他动物的发情期又如何，然后我们才上床睡觉。

要是赫克塔能一起就好了，那个可爱的毛茸茸和最喜欢的大豆黏在一起后，晚上就睡在樱子小姐的床上。

下次转世的时候，我想变成狗。

一钻进被窝，在睡着之前，我的脑海里就会闪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不，其实只有一个，樱子小姐那寂寞的表情，贴在我的眼皮底下。

不过，就算我当上了标本师，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她身边。而且樱子小姐不久也要和在原先生结婚了吧。那样的话——我们像现在这样的交往方式，可能就行不通了。

“……这么说来，樱子小姐和在原先生为什么不结婚呢?”

两人从小就定下了结婚的约定，而且感情很好。从年龄上来说，如果是真的互相喜欢，那也应该早点登记，成为夫妻才对。

也许是在原先生的工作的关系，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工作会疏远两人的婚姻，尽管我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障碍。

“…………”

但泽先生对我的低语，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自在地翻了个身。

“……到底有什么理由吗?”

“嗯……嗯。应该有吧……”

这种含糊不清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因为在樱子小姐和在原先生的关系中，想不出那样的理由。

“嗯……人啊，和想要保护的东西一样，也有想要失去的东西。”

“想丢失的东西吗?”

“嗯。”

泽先生烦恼了一会儿，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说道:“别告诉梅姨啊。”。

“大概吧……我想他们是在等梅姨的死。”

“什么? !”

“怎么会?”我不由自主地从床上跳起来，泽先生在长夜灯的光亮中，“嘘……”他把手指放在嘴边。

“怎么会……为什么呢? !”

我慌忙降低音量问，泽先生用“所以不想说”的表情看着我。

“可是……老婆婆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想看樱子穿新娘服的人吗? !她那么爱九条家，所以……”

“所以啊。老婆婆的心情大家都明白。不过，即便如此，樱子小姐还是想让‘九条家’在自己这一代结束。我想，那个家恐怕也打算在老婆婆死后卖掉。”

“怎么会……”

确实，我听说在原先生作为入赘女婿进入了九条家后，会以九条为名，老婆婆也说，如果在原先生能继承这个家，九条家就能安然无恙地延续下去。

在原先生能进入九条家，对老婆婆来说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是，所以……”

“没办法。在那个房子里，那个院子里，睡的不只是骨头。只有美好的回忆是配不上那个房子的，里面还有很多痛苦的回忆。对她来说，把这些全部加起来就是‘九条家’。”

“…………”

可是，老婆婆简直就是“九条家”的守护神。在她面前把这些东西全部扔掉，对樱子小姐来说也是很痛苦的。

但是樱子小姐打算把和九条家有关的东西全部处理掉，在嫁入在原家。

正因为顾及到老婆婆，她才决定等待老婆婆的生命结束。就像房子小姐把断掉的手掌送回来一样。是拥有钢铁之心的她，所做出的冷酷的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心没有流血。

而且对象不是别人，就是在原先生，所以应该很理解樱子小姐的心情吧，这一定是两个人商量后决定的。

说起来，那两个人之间或许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不需要受到法律的约束——即使没有户籍，至少樱子小姐也不会对别人产生好感。

这种事我也知道。

“当然，她也希望梅姨能长生不老，说不定以后还能做得更好，你不用这么纠结。”

在泽先生的安慰下，我假装接受了，但内心五味杂陈。

那么珍爱樱子小姐的人，这个世界上最想看她做新娘的人，却注定看不到她成为新娘的那一刻。

我不禁想起了各种各样的事，可怜的老婆婆的事，樱子小姐和在原先生的事。

不由得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虽然梦见自己变成了粗野的棕熊神，但即使在梦中，樱子小姐还是她，我没能把她掳走。

第十四卷 山神的新娘 第二章：夜啼神猫头鹰为恶梦而歌①

即使害怕花房的事，即使在出门的地方发现遗体，我的日常生活也不会改变。

因为它们都是“非日常”的。

花房窥视着我和樱子小姐，也许是想向我们展示什么，即使像蜘蛛网一样被缠着细细的线，我的日常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具体的变化。

所以我的日常每天都在继续，很快就迎来了真正的冬天而冰冻的日子。

从努瓦拉回来的我，心情多少有些激动，但还是回到了“理所当然的一天”。

这是我在这一年间不断重复的事情，就在一年前，从尸体上看到飞起的黑影之后就不断重复。

在一个日渐下降的最低气温对峙的星期一的早晨，我收到了比往年稍晚的初雪消息。

在目送阿世知和鸿上去参加社团活动的今居后，偶尔有人邀请我去唱卡拉ok，我虽然有些推辞，但还是拒绝了他的邀请，走向车站前的咖啡店。

当对方问道为什么要在那里见面时，我回答说是因为那里经常有人盯着，空间开阔——而且有监控摄像头。

也就是说，我不相信约定见面的人，我不希望那人像往常一样走进“我的日常生活”——那人就是青叶先生。

樱子小姐很信任他，设乐教授也把他视为自己的右臂，但我至今仍无法相信这位解剖技术官。

对我来说，他和九条家一样都是异类，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不安，或许是出于嫉妒吧，因为樱子小姐对他无条件地信任。

总之我不能相信他，而且判断要素也不足，没有可以相信他的证据。

他身上总有种莫名的气氛，让人忍不住这么想。

话虽如此，但我同时也是想要信任别人，所以我很烦恼。

所以我听说他有事来这里，就把他约到车站前。

我点了一杯热乎乎的拿铁咖啡，双手捧着杯子，想借着杯子的温暖缓解一下紧张感，这时，一个眼熟的戴眼镜的男人走进来，向充满活力的店内张望。

他从人与人之间探出身子，我轻轻举起左手示意，向他点头致意。

青叶先生发现了我，他还是往常的瘦削身材，朝我挥了挥手。

虽然面带笑容，但听说他是顺便回他老家名寄的。近两个小时的开车疲劳，在略微充血的双眼上显现出来。

“不好意思，明明你难得回老家。”

我先鞠了一躬，他拿着点的热咖啡坐在我旁边。

“虽说是回老家，但本来就不是在老家悠闲的感觉。明天是父亲的忌日。上个星期家里替父亲办了三十三周年忌日，因为工作的关系怎么也去不了，所以想至少在忌日那天去墓前参拜。”

青叶先生苦笑着说，准确地说，如果不这样做，他的母亲就会对他啰啰嗦嗦。他耸耸肩说，与其说是为了死去的父亲，不如说是为了年迈的母亲。

“回去的话，肯定还会有说教等着我，所以在那之前，我先喝杯茶，稍微恢复一下精神。”

所以，邀请我反而更好——青叶笑着说。对于他的这种说法，我不知道该接受还是该怀疑。

“那个，我想说正题……”

“是想说努瓦拉的遗体?还是想问大学的事情?”

“啊……那个，我想问的是遗体。”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发现遗体的是你和大小姐（樱子小姐），呵呵。”

青叶先生笑出声来，本来是青叶先生先联系我的，昨天正好是休息日，青叶先生所在的大学参与了在努瓦拉发现的女性遗体的解剖工作。

从参加解剖的警察口中得知，遗体目击者是设乐教授的侄女……这么说，青叶先生惊讶的同时，也担心我也在，所以联系了我。

“我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果然是带广的女性。”

“是的，身上的物品好像都还在，遗书虽然是邮件的形式，但也确实发给了好几个人，所以警察判断不属于案件。”

“哦。”青叶小姐喝着冒着白色的蒸汽的咖啡说道。过了万圣节，店里完全充满了圣诞气氛，现在已经是冬天的氛围了。

“可是樱子小姐说遗书不可信。”

“…………”

听我说完后，他就苦笑着低下了头。

“……果然是这样吗?”

“嗯……确实不能说‘没有那种事’，这让我很头疼。”

青叶先生说他并不是想否定警察，因为他并不讨厌警察，

警察就像战友一样，对平时致力于死因查明工作的法医们，警察是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话虽如此，他并不认同组织体制和日本的司法制度。

“那个……青叶先生，你觉得怎么样?那个……自杀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看着马克杯的青叶先生的侧脸，我战战兢兢地问道。他“呼”地短叹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发现可以断定是他杀的迹象。死因是低体温症引起的心脏停止，也就是冻死。大概是在彷徨地寻找死亡地点时，就在那里失去了意识吧。”

推定死亡时间是发现那天的凌晨三点到五点，据说那时正是是早晨最冷的时候。

“但是，如果是彷徨行走的话，那穿得也太单薄了吧?这个时候那么单薄的衣服完全不能在那种地方的林间道路起到防寒的作用。”

对我的问题，青叶先生点了点头。

“本来就有不少人因为准备不足而进入山林。”

“这我倒不是不知道……”

轻松地轻装踏上大自然，然后就不归了，这样的新闻每年都有。

“可能是偶然在新闻或者什么地方看到的陶什别桥梁（タウシュベツ川桥梁 ），想最后看看，或者那里有什么回忆，一时冲动就来了。”

“这个嘛……的确，陶什别克河的桥梁真的很漂亮。”

“所以说，即使是判定为自杀，也是可以接受的……”

说到这里，罗列了各种各样的理由的青叶先生突然沉默了。

“……青叶先生?”

“…………”

“这么说……青叶先生你自己不同意吗?”

对于我的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又冒着白色的热气，垂下了眼睛。

我对他的沉默感到困惑和不安，拼命试图从他的侧脸中寻找不自然之处，也许这一切都是在演戏。

不过，仿佛要消除我的疑惑似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从她的体内……检测出β - β受体阻滞剂。”

“是吗? β……是什么?”

“β -受体阻滞剂，如果我说降血压剂你能明白吗?”

“也就是说，是用来抑制高血压的药吧?高血压……明明是年轻人吗?”

母亲最近血压也偏高，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也会有这种事吗?

“年轻时血管强健，确实不容易出现症状，但也不是绝对不会出现……这次我们确认了她的医疗记录，并没有发现她有高血压症状或正在接受治疗的记录，也没有发现类似的结论。”

“那……应该是没有处方笺就买不了的药吧。”

因为不是平时可以接触到的药，所以我并不了解，但至少好像没见过打着降血压药旗号卖的非处方药。

“当然——我想这么说，其实和市面上卖的降压药在用途上有些不一样。”

“什么?用途不一样?”

虽然说是第一类医药品什么的……青叶先生又补充道。但那确实是一般人熟知的药，一般的药店也有卖。

“话虽如此，但那不是口服药，为了防止误食，药的味道很重，所以不小心喝进去这种事……我觉得不太可能。”

“那么，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第三者让她吃了降压药，杀死了她?”

“啊!不!那也不是，虽然有可能死亡时间提前了一些，但她的死因终究是低体温症，而且服用量还达不到致死量。”

也许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咖啡杯，青叶小姐把咖啡杯粗鲁地放在桌上，探出身子。

“如果是达到了致死剂量那倒还可以理解，但如果是小剂量的话，她为什么要在死前服用降血压药呢?”

“那个……说不定是因为味道不太好，所以喝不进去，樱子小姐说过，服用致死量的药本来就很困难。”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那被冻死更痛苦。”

说到这里，他道出了调查“自杀”的难处。如果有上吊自杀等死因清楚地刻在身体上的遗体还好，从这些可以窥探方法和心理。

然而，像这样不明就里的遗体，即使是警察和法医也很难找到答案。

“如果能找到装药的容器，至少能知道在什么时候喝了多少。”

但听说现场完全没有发现那样的东西。

“那……为什么呢?”

“还有一点让人疑惑，那就是酒精也被检测出来了。”

苦涩的低语融化在黑咖啡里，虽然酒精不一定是不好的东西，但听说在遗体中检测出了酒精，还是让我感到不安。

“难道说有第三者把她灌得烂醉如泥，想强迫她喝下降压药，但她却没完全喝进去吗?”

“也不能说没有，不过，她的饮酒量应该还没到烂醉如泥的程度。”

“那么，直接死因和喝酒没有关系吗?”

“也有可能是为了抵御寒冷而喝的，我也不能断言……不过，有可能是她自愿和β受体阻滞剂一起喝的。”

“听你的意思……难道是什么不好的组合吗?”

事实上，我觉得一般来说酒和药不能一起喝。

“噩梦。”

青叶先生低着头，用拇指抚摸着杯子的把手，小声嘀咕道。

“噩梦……也就是说，那种程度的痛苦，是指……”

“不，不是比喻，是真的会做噩梦。酒精中毒后服用β -受体阻滞剂，剂量小的话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人的大脑在快速眼动睡眠时血压下降，就容易做噩梦，挖掘精神创伤。”

“那么，她为了边做恶梦边死去，特意把无法致死的药和酒一起服用——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死者对那个效果知道多少。不过，在她做出吃药这一行为的时候，应该已经对这种药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不过，在寻死的地方彷徨是常有的事，但因为想着自杀，就主动做噩梦的人……。

“总觉得……总觉得，这件事让人心里不痛快。”

“是啊……话虽如此，但没有明确怀疑他杀的证据也是事实。而且遗书也在，而且她的家属也接受了她的自杀，还说‘早有心理准备，说不定哪天会有这样的一天’。”

“那么，还是当作案件来调查吧?”

青叶先生无言地摇了摇头，警察已经断定是自杀了，他叹着气喃喃道。

“不过……这种事经常发生，她已经被验尸了，应该还算好。”

还算好的……他说的是她被送去验尸的事吧。根据日本法律，很多遗体都可以不经过解剖就火化的。

因此，死因不明，带着暧昧的理由就被埋葬的情况并不少见。

但这样一来，即使验尸成功，也有看不到“骨头”就烧掉的真相。

“……您不想自己……个人调查案件吗?”

我们一直互相不看对方，只是盯着手中的杯子说话，青叶小姐似乎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隔着眼镜看着我。

“案件?我吗?”

“是的，就像以前设乐老师去函馆那样……”

但我的问题对他来说似乎相当奇妙，他笑了起来，应该说是失笑了。

“很遗憾，我们不是搜查人员，只是医务人员，而且是学者，不可能介入案件，也不可能自己调查。”

“啊?那为什么设乐老师会……”

实际上，设乐教授不是正亲自前往函馆搜查吗?面对惊讶的我，他摇了摇头。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我想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看到他那困惑的表情，我再次意识到当时设乐先生去函馆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但他突然停止了笑，突然寂寞地皱起眉头。

“不过……或许，这只是个好消息。”

“虫子的……报告。”

不久，设乐先生大病发作。

“我们每天都在面对死者，拼命地收集听不见的声音、消失的声音，但总有听不见的声音，即使想听，有时也不被允许，我的内心总是充满焦躁感。”

尽管被司法之墙、时间之墙、风俗之墙——各种各样的墙壁所阻挡，但法医们仍然拼命地捍卫着死者的尊严，伸张正义，伸张真相。

我不像樱子小姐那样认为“死”是结束，我不认为死了就是东西，遗体就是已经坏掉的容器。

所以我想走上法医的道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好几具遗体，空虚干涩的眼睛，难以忘怀的死臭，驱使着我。

连亲身感受过几次死亡的我都是这样，日常生活中面对死亡的青叶先生又会有怎样的想法呢?他僵硬的侧脸上浮现的，看起来像是愤怒。

樱子先生无条件地把青叶从花房的候选名单中去掉，我好像多少明白了。但我觉得，正是这种愤怒，隐藏着花房的气息。

“那……怎么办?”

“什么?”

“可是，青叶先生对她的死也很不舒服吧?”

“但是，我们的工作永远都是‘这样的’。解剖遗体，尽可能查出死因，这就是全部。根据遗体的状态，能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限制。我们必须在少了一块的情况下完成拼图。”

这就是全部。没有好坏之分。但也有感到无力的时候——。

他说着摇了摇头，但是“所以”，花房真的是在狩猎蝴蝶吗?难道是为了让拼图的残缺不全，才去收集蝶骨的吗?

——不，没有那回事，我还是想相信青叶先生。

“那么，要不要一起调查一下?”

“什么?”

“就算你不是搜查员，至少也要像设乐老师那样追查一次案件，怎么样?”

“我?像老师那样?”

“嗯。”

所以我这样提议，如果说是为了试探他，可能听起来不太好听，但如果他真的不是花房，我想知道他会怎样行动，我想要相信他的确信。

“你在开玩笑吧?”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困惑地笑着把我甩了出去，喝了一口杯中咖啡。但我停下手，没有笑。

“……不可能的，我又不是设乐老师。”

过了一会儿，他困惑地说。

“是啊。不过我们有樱子小姐代替。”

“…………”

我们有骨头公主，像设乐老师和花房的混合体一样的樱子小姐。

“……请让我考虑考虑。”

他喝干了倾倒的马克杯底部那暗如月牙的拿铁咖啡，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他的反应已经是答应了。

就在我和他分手后，晚饭后不知不觉开始学习的时候，青叶先生发来了短信。

青叶先生说要在加上勤劳感谢日的三连休中休假。

我立刻打开地图，目的地是带广和努瓦拉。

第二天，我与樱子小姐在常去的红茶店碰面，我告诉了她三连休的安排。

摆在樱子小姐面前的是戚风蛋糕套餐和大吉岭蒂，我的是惯例的烧茶，自从作为礼物买了以后，最近老妈也在家里喝这个茶。

香气四溢的红茶不仅适合做蛋糕和司康，也适合做西餐和日本料理。

“我也去吧。”

冒起的蒸汽对面，穿着白衬衫的前胸挺立着，仰面靠在椅背上的樱子小姐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怎么了?”

“不，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的。”

虽然事先没有确认，而且我也不是为此担心过，但我实在也无法想象她会不去。

面对这样的我，樱子小姐的脸一下子蒙了。

“虽说有青叶与你同行，但也不能让你陷入危险，你还需要一个成熟的导演。”

“樱子小姐你才应该是吧?”

“什么意思?”

倒不如说，你比我更需要导演吧?我心想。就像我对她来说很危险一样，对我来说她也很危险。

话虽如此，我也不喜欢鲁莽地受伤，如果没有樱子小姐，一切都无从谈起。

青叶先生说要事先和遗属商量，在此之前我们没有要做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青叶把死者的验尸记录寄给了我们。

关于验尸记录，法律上是怎么规定的还不确定，也许真的是不该看的东西。

虽然隐藏了姓名和年龄，但毕竟事关部分的个人信息，不，搞不好会是一个人的全部。

青叶他有可能是偷偷向我们提供了这些情报，所以必须慎重对待，我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从体格和肤色开始，到身高体重、头发长度、瞳孔直径。不仅是身体外侧的特征，就连脏器的重量和大小、胸部积存的体液量都被详细记录下来。

青叶以前说过，验尸之后，人的身体就会变成名副其实的“空”。

这次被野兽毁坏的特别明显，验尸也花了很长时间。伤口的大小、状态、皮肤剥落的程度等，每一个伤口都要详细地测量，真让人佩服。

但如果成为法医，我迟早也得做这项工作。

我不由得认真地看着这些印刷的记录，樱子小姐罕见地给我的杯子里添了红茶。

“可是，所有的伤都没有生物反应……死因肯定是冻死的吧?”

“从记录来看是这样。”

给自己的杯子里也倒了红茶，把雪纺旁边的葡萄“啪”的一声放进嘴里后，樱子小姐点点头。

“不过，还是有点奇怪啊。确实有人在心情低落的时候反而想看黑暗的电影……但是，死的时候却想做噩梦什么的也………”

“确实，在树海等地，彷徨于死亡的人，陷入低体温症和脱水症状的情况并不少见，更何况是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但是，知道β受体阻滞剂会让人做噩梦的人，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呢?如果增加服用量的话，那可是会致死的药啊。”

最后在意的还是那个。如果说因为难喝而不能喝，那倒也无所谓，但在寒冷中彷徨行走直至死亡，难道不是比吃药更痛苦的事情吗?

“特意服用液体药剂的人，应该是对这种药有一定知识的人吧。如果想用药物来自杀，却搞不清楚是否已经喝下致死量，这真是奇怪。”

“果然……是这样啊。”

如果非要给想这找理由的话，也不是找不到，但我们对这种状况总有种无法抹去强烈的违和感。

而我们也有无法无视这种恶心的理由。

“我总觉得有人……对死者暗示了什么。”

“是啊，花房这个男人很周到，我们虽然想超越他，但也不能忽视我们在被他捏在手上的可能性，这具遗体说不定也是花房的圈套。”

樱子小姐果然在想同样的事情，我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是陷阱的话，不是很危险吗?”

“我们现在还活着，这说明他有必须让我们活下去的理由吧?”

“比如说?”

“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我最近觉得——这可能是我和他的游戏。”

樱子小姐说着，耸了耸肩，明明是晚饭前，却追加了牛奶糖冰淇淋。

“游戏……吗?”

“对了，这是我和他之间极具智慧的杀人游戏。我想，既然如此，就干脆进入他的游戏里面。虽然我看起来并不闲，但拒绝他难得的邀请也太失礼了吧?”

“接受邀请……不可以的。”

由于附近好像有人，我压低声音责备她。

“至少我们没有否决权吧，那就只好迎击了。”

“哼。”樱子小姐无畏地笑了，我感到脸颊痉挛。

“先、再说遗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为了掩饰心中逐渐扩散的危机感，我把视线转回档案。

“她果然是被人在喝酒的同时下了药吧?”

“我不否认，强迫服用药物的行为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简单，由于把安眠药等掺入酒精的手法并不少见，因此现在有些药物在溶解后会呈现出蓝色等颜色，但并非全部药物都是如此。”

药的苦味和风味等，在某种程度上也能通过酒精蒙混过关，据说酒被犯罪利用的事例不断发生。

“为了开发能改变颜色的指甲油、吸管型检测仪、板状口香糖状药物检测设备，在国外也进行了众筹，不过在饮料中加入药物的犯罪也不少吧。”

在在比日本更接近毒品的国家，这是更严重的问题。

樱子小姐告诉我，现在有将指甲前端浸入含有药物的液体中就会发生反应而改变颜色的指甲油，这项技术被利用为美国缉毒局的检测技术制作的小型装置。实际上，如果液体中混入了药物，设备就会亮起警示灯，并向智能手机等发送数据。

据说，八成的性暴力受害者是熟人所为。

“和朋友去喝酒”、“一起吃饭”这种极其简单的交流方式，却不得不怀疑是犯罪，这的确是很可悲的事情，但世上并不只有善良的人。

“性暴力和盗窃本来就不是‘轻微的伤害’，最坏的情况甚至会导致受害者死亡，绝对不应该轻视。”

“毕竟世事难料嘛。”

“不要说得像事不关己似的，少年。”

我很平常地附和着，樱子小姐探出了身子。

“你过了二十岁应该也会嗜酒吧。约会qiang奸迷药的受害者不一定是女人，男人也会被qiang奸的，被害者是男人的话，性侵害特别难以表面化，所以你也要小心。”

“我还以为是女性说不出口比较难受呢。”

她一脸认真地告诫我，我慌忙坐直了身子。

“忍气吞声的比率高的是男性。虽然被害者是无辜的。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男性会觉得性侵害是‘耻辱’，而且周围的人对此也不太能理解，在对不情愿的行为的排斥反应上，不存在性别差异。”

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会有犯罪的危险性。

“所以就像你说的，不能否认死者是被灌了酒的可能性，也有可能是在那之后被扔到了林间小道上。”

“这么说来……果然是有凶手的吧?”

“可是，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女人，为什么会穿着单薄的衣服乖乖地跟着凶手走呢?她身上还没有反抗的痕迹。”

“啊……”

林间道路的入口被封闭着，未经许可不能开车进去，但离发现地点还有一段距离。大概走了二十分钟。

“如果是自己的意思，那么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特意选择一边做噩梦一边死去呢?这真是个谜。还有她为什么没有服用致死量的β -受体阻滞剂呢?我对这个理由很感兴趣。”

“……怎么了?”

“不……没有身份证，我在想是不是连驾照都没带。”

“啊?啊……是啊，不带手机吗……或者本来就没有手机……不过，听说现在驾照的考取率下降了。”我补充道。

但是樱子小姐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歪着头。

“我是这么想的……那女人是怎么到那个地方的?从带广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徒步去也许不是不可能，但至少要半天吧?”

“啊……确实即使是骑自行车……不过不是要去的样子。啊，不过不是也有公共汽车吗?还有搭便车什么的……”

不过，如果只是去努瓦拉城镇的话，方法有很多种，但从市中心到林间小路有一段距离。冬天被干枯的森林包围着，没有亮光，有的地方甚至连手机都打不通，就算现在是不太担心熊的时期，也会在寒冷中穿着单薄的衣服走吗?

“出租车吗?”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进不了林间小路吧。还是说，能打开那扇门的人就是凶手?

我想起了那个熊一样的导游土山先生。我当然不认为他是凶手，但像他这样当导游的人，应该还有好几个吧……。

“结果还是不知道啊。如果没有更多的信息的话——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的话，无缘无故去考虑这么多也没什么用。

或许，说到底只是我们想多了，实际上很简单，那个人只是失去了理智……

但樱子小姐一只手拿着勺子，悠然地摇了摇头。

“理由是有的，一定的，即使本人看不到，事物的‘骨头’一定是有的。”

勺子反射在窗户上。窗外，大粒的雪花——洁白如骨的雪花，慢慢地开始降落。

原以为下了几天的雪会变成根雪，但由于连续几天的小阳春天气，完全融化了。

开始下雪虽然让人高兴，但一想到漫长的冬天就要开始了，真正的雪再过一会儿才来就好了。

特别是要出远门的时候，没有一点雪更让人安心。真正开始冬天的时候，无论如何事故都会增加。

途经南富良野，从占冠乘道东自动车道前往带广。

握着方向盘的是青叶先生。

“怎么了?”

“不……”

就在前几天，哥哥曾开车带我们经过同一条路，这让我感到怀念，同时，那个座位上坐着青叶先生，又让我觉得很奇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不由得望着青叶先生的侧脸。

“话、话又说回来，今天是晴天真是太好了!”

虽然是假惺惺的借口，但他扬起嘴角，眯起眼睛望着眼前湛蓝的天空。

“这里雪很少，冬天天气也很好，下次想来观光一下。”

青叶先生苦笑着说。确实如此，虽然十胜和旭川一样，都很冷，但这里和旭川不同，雪少得可怜。虽说撒了融雪剂，但隆冬时节马路上的柏油马路裸露在外面，让人觉得仿佛来到了另一个国家。

而且十胜的土地真的很平整。无边无际的大地，让我再次体会到了北海道的巨大气魄。

仅仅是翻过一座大山，气候就有如此大的不同，大自然真是了不起。

特别是十胜的冬天，晴天比旭川还要多。十胜之冬在这里被称为“十胜晴”。

守护着静静等待腐朽的桥梁而死去的女性姊齿明日香，就是来自这样一个蓝天小镇的人。

今天约好见面的是明日香小姐的同居男友菊池。

“话说回来她父母到底……”

毕竟是刚失去女儿的人，虽说我们有我们的理由，但我也意识到这是一场漫不经心的来访，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死者的爸爸一年前好像也因病去世了。妈妈很消沉，同居的男朋友说‘不想再给她增加负担’。”

而且明日香小姐好像还是独生女，青叶先生的表情阴沉下来。

“啊，是吗……”

那确实是一种很难拜访的状况，菊池先生的顾虑我也能理解。

天一蓝，我就害怕地意识到接下来要去讲悲伤的故事了。

不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在带广吃了猪肉盖饭和白面三明治，给老妈买了甜薯条回家……我想过这样的一天。

可是那样的话，明日香小姐的死就这样以‘自杀’结束了。

不管她的死里藏着怎样的“骨头”，一切都会随着她的遗体化为灰烬。

为了明日香小姐，不，为了她的遗属，也许有揭露的真相的必要——例如说，鸿上以为祖母自杀了，感到相当痛苦。不仅仅是自我厌恶，对于周围人的无心之言很是敏感，纤细的心灵更变得支离破碎。

即使自从知道祖母的死是意外后，已经过去一年了，鸿上仍然被罪孽所困。

再过一年。

不过一年。

只有一年。

治愈内心的创伤，时间还远远不够。

结果是事故尚且那么痛苦，不管死因是什么，都没救了。即使知道不是自杀，遗属还是一辈子的遗属，明日香的母亲到死都会为自己的孩子而痛苦吧。

这对恋人来说也是一样的，真相未必能拯救对方。

——啊。但即便如此，我们的心还是在呐喊，一定要听到她最后的话语。

但有时，我又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行动。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或许青叶先生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情，才不打算明天直接去见明日香小姐的母亲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旅途并不愉快，车厢里非常安静，迪雅贝尔阁下调小音量的歌声和天雷殿下的鼓声轰隆作响。

既没有休息区，也没有在停车场摆摊的小摊，因为这期的营业已经结束，所以我们没有绕远路，一转眼就到了带广站前。

不知是因为太无聊，还是因为标本制作到很晚，樱子小姐在车里很沉，一下车就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哈欠。

她总是我行我素。

我学着她的样子深呼吸，带广的空气中，远远地飘着奶农的味道。同样是道内的城镇，车站前的空气却完全不同。

带广站空空如也，有一种像甜草一样独特的气味，札幌站烟雾缭绕。这么一想，旭川站前的风似乎没有味道，虽然有些地方有造纸厂的味道就是。

旭川只有高远的天空，深蓝色的、仿佛能到达平流层的天空。

虽然只是稍微分开一点，我却莫名地怀念起旭川车站，我就这样手拿着咖啡散步到约定的时间，风虽然有点冷，但阳光却很暖和。

带广站也很现代化，很漂亮。有几尊鹿铜像，还有喷泉，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还有三只巨大的手，我想起了购物公园里的手工喷水池，这里更像近代艺术风格，是闪闪发光的银色和红色，看得眼睛都疼了。

但是写着“培育森林、开拓城镇、铺开天空”的板块,总觉得让我有了亲近感。——这个城市，天空真的很宽广。

而且一进车站，就能闻到咸甜相间、香喷喷的猪肉盖饭的香味。炭火炙烤的酱汤简直就是直击胃袋的凶器。

“我们最近也来过带广，只是当时有点手忙脚乱，没吃到猪肉盖饭，明明是难得的名产，。”

“啊，那我今天中午一定要吃。”

青叶先生这么一说，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她讨厌猪肉，本来就不喜欢吃肉。

“总是挑食的话，樱子小姐会变得像骨头一样吧?”

“不管什么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变成骨头，早晚都会。”

“哼。”樱子小姐哼了一声。不，我觉得时间快慢很重要……。

带广的动物园是北海道唯一有大象的地方，还有很多想看的地方。虽然还是想就这样观光完就回去，但我们还是离开车站，向约定的地方走去。

见面地点是一家书店的咖啡摊，里面有咖啡馆和杂货店，靠近一个家庭中心，离车站有点远。

明日香小姐的恋人菊池先生在这家书店工作，虽然不能三连休，但我们来的时候，他说会抽空来和我们谈话。

因为是休息日，店里的客人都是带着家人来的，我们很有可能挑了个不太方便的日子到来，于是只好呆在一边等着菊池先生的到来。

不一会儿，一个梳着蓬松短发、戴着圆形眼镜、看起来很温柔的男人发现了我们，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是菊池彻先生吗?”

青叶先生先做出了反应。

青叶先生把平时蓬乱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梳得更整齐，后面梳得更紧，身上穿着灰色的西装，他这幅长发的样子，总觉得有点可疑。

不，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独特的气质吧?他看起来很亲切、很温和，可不知为何，他身上的空气却让人感到一种热病般的奇妙温度。

菊池先生对青叶先生有些警惕，但还是商务地和他交换了名片，向他和我们点点头。

菊池先生对我们的存在感到困惑，但青叶先生含糊地解释说，我们是遗体的发现者，而我的目标是成为法医，樱子小姐的工作也与我们的目标相符。听他这么说，菊池先生好像接受了，也向我们做了自我介绍。

菊池先生是过世的明日香小姐的交往对象，他们好像是高中同学。

高中毕业后，两人的交往也一直持续着，因此，两人的关系就像一家人一样，每天都过着同居的生活。

所以这次也陪着完全憔悴的明日香的母亲，进行遗体的确认和各种各样的应对。

不知道是因为迎接青叶先生而紧张，还是一直如此——菊池先生的眼睛又红又肿，就像哭了很多的第二天早上一样。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休息日应该很忙，我为在工作中打扰他而道歉，他摇了摇头。据说公司方面也很体谅他，说不用勉强。

“上司也说了，如果自己能接受的话，还是去见一下比较好，所以没关系的。”

即使是事故、事件、疾病，留下的人也很痛苦，然而，自杀会割断死者的心。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说，能特意来拜访他，他反而很高兴。

“那么……有什么故事吗?”

买了人数相等的咖啡(樱子小姐和我喝的是橙汁)，三个人重新入座后，菊池先生开口说道。但我和青叶先生一时说不出话来，一时不知所措。

“那个……”

“我们正在调查是不是真的自杀。”

在如此沉重的气氛中，樱子小姐毫不犹豫地说道。这句毫不留情的话让我怦然心动，但又不得不感谢它的简洁。

“……明天香吗?可是警察……”

“警察也是一群人，难免犯错。”

“…………”

面对斩钉截铁的樱子小姐，菊池先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对恋人的自杀不觉得奇怪吗?”

被樱子小姐穷追不舍地问道，他全身一颤。

“……我至今仍不愿意相信明日香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冰冷的森林里。可是……”

菊池先生似乎对樱子小姐的目光投降了，终于在椅子上坐正了身子，回答道。

“不过，听到她自杀的消息，我并不惊讶。我倒是觉得，到底是还是这样子啊……”

菊池先生用难以启齿的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和青叶先生面面相觑。

“终于……那么，果然有那种、那种类似气息的东西……”

青叶先生小心翼翼地避开直接的言辞。菊池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明日香从很久以前……对了，她从高中时代就有自杀癖，经常向周围人暗示自己要自杀。这次大家也没有认真对待……离开房间的时候，我还以为肯定是回家了。”

“你所说的离开，是指她回娘家了吗?”

樱子小姐立刻说道，菊池先生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笑容。

“我和她……已经七年了，不可能每天都和和美美的。再说，虽说是同居，原本也不是经常住在我家。”

“也就是说，你是想说你们吵架了?”

“是啊，不过只是吵架而已，并没有使用暴力，反而是她有时候比较粗暴，可能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吵架的缘故吧。她一大早就出门了，之后还给我和朋友发了遗书一样的短信。”

“什么时候的事?”

“邮件吗?发送时间是傍晚五点多……警察说大概是她死前十到十二个小时左右……”

“是大半天前的事吗?”

樱子小姐低声哼了一声。

“……因为正在工作，所以注意到邮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她的朋友和她母亲收到邮件的时间也差不多。”

“也就是说，谁都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

樱子小姐讶异地说。但我们也持相同意见。

“不是没有回应。我也回复过她，让她别胡说八道，她的好朋友也回了她，说有什么事就帮她。她妈妈也说打了好几次电话，但都打不通。”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不会去报案吗?但这样的想法，从我的脸上渗出来了吧。菊池先生一脸痛苦地垂下视线，说:“我觉得大家都没把这件事当真。”

“她平时只要一静下来，马上就会胡思乱想。大家担心得都累了，而且我已经完全习惯了那孩子的‘想死’，说实话，当时的心情就像‘又来了’一样。”

“也就是说，她是狼少年?”

狼少年——放羊的少年常常撒谎说狼要来了，以此来作弄周围的人。于是当狼真的出现的时候，大家都不相信他，樱子小姐模仿伊索寓言中羊被吃掉的故事说道。

“那么，她对自杀的方法很清楚吗?”

“嗯，我想她应该有所了解。她在网上看到过，有人说实际上这样会死去。”

“你知道具体参考了哪些网站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手机的历史记录或者书签上不知道有没有，因为那孩子不怎么考虑安全问题，所以手机也没有特别上锁。如果你想调查，可以去问她母亲……”

菊池先生说到这里，有些讶异，樱子小姐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呢?

“所以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我真的想调查一下是不是自杀。警察根据情况判断是自杀，没有进一步调查。但我觉得这样判定还为时过早。只有外侧的皮肤，还没有看到骨头的部分。”

“骨头吗?”

“嗯，如果只是单纯的自杀，有些地方我无法解析，我想调查那些地方——或者，如果她不是自杀，你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情吗?”

“你……难道你想说是我杀的? !”

菊池先生听了这么过分的话，厉声喝道，一瞬间，店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店员好像在店里巡视，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们，让我感到心痛。

坏心眼的说话方式是樱子小姐的拿手好戏，为了窥探对方的内心，故意惹怒对方——虽然知道，但她的语气太过辛辣，让人看了很难受。

“不是的。不过，死者已经无法说出真相了，所以我们想至少要把这些话收集起来。”

没办法，我只好这么说道，说的一直低着头，因为我无法直视菊池先生的眼睛。

“那也太过分了吧——”

这不是很过分吗?我打断了他的反驳:“我知道。”

“我们并不是想怀疑你。但真正可悲的是，大多数情况下，人都是被熟人杀害的。，虽然也有被不认识的人盯上的情况，但大体上还是熟人所为。所以……”

尽管喉咙深处又渴又痛，但我下定决心，必须说出来，于是抬起头。

“所以，为了维护死者的尊严，有时会怀疑死者的亲人，怀疑死者的遗属。如果有必要怀疑的话，即使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而受到伤害的人也得怀疑。虽然觉得很过分，但如果不那样做，就不能保护死去的人。”

明日香小姐，乍一看确实是自杀。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觉得很别扭。我对菊池先生说，我们不想在不查明这种违和感的真面目的情况下结束。

“话虽如此，搜查是警察的工作。我们还是想从法医学的角度查明遗体是怎么死的。死因确实是冻死，但我们正在调查为什么会冻死。”

菊池先生气得涨红了脸，瞪着我们，听到青叶先生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道，终于死心似的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不是普通的冻死吗?”

“死因肯定是冻死的，因为我不相信你，所以就不详细说了，不过她也使用过药物，至于为什么、经过什么原因服用这些药物，我不清楚，我怀疑有第三者参与。”

一口气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在当地还可以理解。但是，努瓦拉是一个必须有‘去’的意向才能去的地方，为什么她会死在那里，你也有疑问吧?”

还是说那是有什么回忆的地方?被这么一问，他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死。可是……一想到也许正因为我没能理解她，她才会死，我就很难过……”

菊池先生的话终于变成了呜咽，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忍住眼泪，用手背擦了好几次脸。看着这样的他，樱子小姐悄悄地把雪白的蕾丝手帕递给了他。

“本来就不能简单地理解他人。不管是用头部思考，还是用胸部思考，人的脑袋都被骨头、脂肪、肌肉和皮肤所覆盖，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要求别人理解是错误的。”

樱子一脸认真地说，她也是认真的，但菊池先生似乎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他接过手帕，“嗤”地寂寞地笑了。

“即便如此，还是想要理解重要的人，不是吗……”

他握紧手帕说道，仿佛不想让泪水弄脏雪白的手帕。听了这话，樱子小姐深深地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又发出低低的呻吟。

“也就是说，你的恋人自杀这件事，在你内心深处是很难相信的，可以这么理解吗?”

“什么?”

“遗书有，争吵也有，情况确实都有——但你并没有预测到她会自杀，听说恋人的死对你来说是晴天霹雳。”

“……是的。”

樱子小姐直直地盯着菊池先生，菊池先生呆呆地听着樱子小姐的话，终于点了点头。

“她的亲戚朋友……在葬礼上也说，因为我们没有阻止她，没有帮助她。不过……确实，即使有那封邮件，我们也不认为明日香会这样死去。”

从通红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顺着菊池先生红扑扑的脸颊滑落了好几颗。

至少，他的激情和这句话看起来都不假。

“那个……我知道你很痛苦，不过……能让我看看她的遗书吗?”

“…………”

我战战兢兢地告诉他，他踌躇再三，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我不想再看到这封邮件了……但是这封邮件我一辈子都无法删除。”

“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对不起，如果重生的话，这次一定要成为能让你幸福的人。”

这是一封简洁却又温柔而伤感的邮件。

发了这封邮件大约一天后，她调查遗体就被我们发现了，那悲伤的靛蓝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我不想你重生， 也不在乎你是否能让我快乐，我只是……想要你活下去。”

菊池先生喃喃自语着，再次呜咽起来。

像是被泪水感染了一般，我的眼里也溢满了泪水，慌忙转过身，想要蒙混过去，窥视我们的店员也悲伤地低着头，悲伤的心情会产生连锁反应。

但是，青叶先生和樱子小姐都紧绷着脸，让人心惊胆颤的未必都是温柔和善意。

哀叹并不是哀悼死者的唯一方法。我擦干眼泪，在心里发誓，明天也要为他解开明日香小姐的死之谜。

菊池先生说，他本来想自己一个人应对的。但如果恋人明日香小姐的死真的有什么谜团的话，希望我们去联系明日香的母亲和她的好友“由果小姐”。

幸好由果小姐今天下午才开始工作。话虽如此，因为已经有了其他安排，如果中午可以的话，她答应我们稍微见一面，于是我们急忙坐车前往。

碰头的地点，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我一直想去的万荣赛马场附近的咖啡馆。

“看上去似乎是薄饼店，这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什么?”

我在车内对樱子小姐这么说道，樱子小姐的回答很冷淡。不过，我以前在函馆也遇到过日和小姐的前未婚夫——对，早见坂先生，我记得是在一家卖华夫饼和薄煎饼的店。

我们曾模仿设乐老师追寻亡者的痕迹，虽说这种既视感的根源是这个，但比起两个人去函馆时，心情还是沉重得多。

那时我们追的是十年前的案子，现在是几周前的事件，悲伤还在撕开鲜红的伤口，喷涌着鲜血。

我看向驾驶席，青叶先生的表情明显因为疲劳而显得阴沉。

“你没事吧?”

“嗯……不过平时……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和死者家属说话。”

青叶先生痛苦地对担心的我说，他自己能面对的只有遗体，虽然光是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死者并没有放声哭泣。

有的只是寂静。

正因为如此，在压倒性的生命和感情的驱使下，青叶先生似乎受到了打击。

我一边担心他那带着软弱的表情，一边稍微松了口气——如果是花房的话，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那个……不过，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都真的。”

“可是……”

“有些人擅长假装悲伤，就像沙月小姐一样。也许那根本就是谎言，也许我们被骗了——我在函馆学到了这一点，如果太相信眼泪，可能会被刺。”

我把脸凑近车窗，一边感受着寒冷一边这么说道，我意识到——这个人或许也是这样。

看到映在玻璃窗上的青叶悲伤的表情，我慌忙端正了姿势。圣诞节——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觉得肚子上被扎过的伤疤，深处隐隐作痛。

如果不冷静思考再行动的话，又会让樱子小姐陷入危险。

樱子小姐不顾我的担心，坐在后座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真是的，这个人……。

不久，车子来到万荣赛马场附近。万荣赛马不仅是赛马场，围墙围起来的一角全部都是相关设施，就像驯马师和饲养者们组成的小村庄一样，聚集在一起生活。

我斜眼望着围墙另一边略显年代感的铁皮屋顶，朝约定的咖啡店走去。“想要死马的标本”，樱子小姐喃喃自语着，我和青叶先生都权当没听见。

于是，我们去了一家时髦的咖啡馆，在那里等着我们的是一位梳着短发的高个子女性，一见到我们就鞠躬行礼。柔顺的头发摇晃着，散发出甘甜的洗发水香味。

明明身为恋人的菊池先生是那么的一脸不安，相反，身为明日香小姐的挚友的由果小姐却噘起嘴，干脆地说:“有什么事尽管问我。”

店里的木质质感很不错，幸好座位是靠里的沙发座，我们简单自我介绍后，三个人并排坐了下来。

由果——据说是全名是相模由果——还是很紧张地把短发神经质地披在耳边。

看着她的手，樱子小姐突然问道:“是护士吗?”。

“什么?”

“经验不足的护士经常这样在手上做笔记。”

听她这么说，由果小姐的手腕内侧确实隐约留有数字之类的痕迹，而且有好几个。

“写在手腕内侧。即使在淋浴后也没有完全消失，应该是日常生活中经常写在手上的吧。”

这个问题让由果小姐苦笑。

“是的，虽然被告知禁止写，但一下子被提出很多的要求话就难免很难应付，所以为了防止出错，我就偷偷地写了。”

说着，由果小姐害羞地把手藏在身后。

“虽然现在有了不管用圆珠笔写几次都能擦掉的橡胶带。但考虑到个人信息泄露和卫生方面的问题，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话虽如此，在我自己住院和祖母住院时，受到护士的照顾我才能真正知道，护士的工作又多又辛苦，于是我也不由得向她低头行礼。

“在住院部?内科吗?”

“不是，是脑神经外科。”

“哦?这么说，你的对象是年纪比较大的患者吗?真让人操心啊。”

“辛苦确实是辛苦，不过要说辛苦的话，我觉得哪个科室都很辛苦……”

我们在交谈的间隙点完餐后，就向由果小姐提出询问。

“我认为肯定是自杀。”

菊池先生已经告诉她我们来的理由，她松了一口气，对我们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吗?你怎么能断言呢?”

“为什么……状况或者说是时机——菊池说了些什么?他还是否认是自杀吗?”

“他说，到现在为止，明日香小姐已经有好几次自杀的念头，但他不认为会付诸行动。”

听了这话，由果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只听到这个吗?”

“……你想说什么?”

樱子小姐讶异地问道，由果小姐的眉间刻上深深的皱纹。

“吵架的原因。”

“那是因为……交往了七年，总有吵架的时候。”

樱子小姐一脸讶异地回答，由果小姐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不是吗?”

被这样反问的由果小姐踌躇了一下，露出犹豫的样子，随即带着愤怒凝视着我们。

“不是……但是……那两人的关系更深刻。”

“更深刻是什么意思?”

“这是比严重还要更严重的事情，因为这三个月来，那两个人一直在争执……菊池想和明日香分手。”

“什么?”

对于从高中时代就开始交往的那两人，我们一直以为长时间的交往一定会有强烈的羁绊，不由得被由果小姐的话吓了一跳。

“准确地说，应该已经分手了。但是明日香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他。我想明日香本来是要在这个月搬出他的房间的，结果还是一拖再拖。”

所以，由果小姐自言自语地说，明日香小姐的精神状态当然不好。

“她老是说什么没有菊池就活不下去啦，死了还不如死了之类的蠢话。上完夜班还哭着被明日香叫去……真的，像个傻瓜一样。”

由果小姐不屑地说，我吃了一惊，青叶先生也是。

“你的说法也太冷酷了。”

“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樱子先生耸了耸肩说着，由果小姐立刻回答道。

“我生气了，当然生气了!总是拖拖拉拉的……结果她就这样抱着已经结束的恋爱去死了!”

由果女士的焦躁变成了拳头，桌子上的水和餐具都发出了声音。

“说什么“他就是我的全部，失去他我连生存的价值都没有”，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明明绝对没有这样的事！”

由果小姐不顾周围人的视线，大声说着，大颗的眼泪从她因愤怒而睁大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不是冷漠。这是出于爱的愤怒，正因为明日香小姐很喜欢她的好朋友菊池先生，由果小姐所以才会这么不甘和生气。

“……我听说她经常暗示要自杀。”

“是的。因为那孩子的‘想死’和‘看着我’、‘救救我’是一样的，她确实经常这么说，所以我也没那么担心。”

“可是……”由果小姐像断了线一样，靠在沙发上。

“最近，我对她那个‘想死’很紧张，很是担心。可是明天香死的那天，我正好值夜班……”

由于由果小姐的工作实行两班倒制度，休息时也完全不能玩手机，由果小姐发现明日香小姐的短信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她慌忙给明日香小姐发了邮件，也没有收到回复，她又联系了明日香小姐的母亲和菊池先生，他们好像也不知道详情。

“如果菊池在发现那孩子的短信的时候就采取一些措施的话，说不定明天香就不会死了……!”

由果小姐生气地说，但马上又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不过，那孩子想死确实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尤其是分手的事僵持不下的菊池，应该更不觉得她是认真的吧……”

冷静下来就会明白，但我无法冷静下来，由果小姐平静地说道。

如果不是樱子小姐点的薄煎饼送来了，说不定她也会放声大哭。

薄饼上裹着粘稠的奶油。刀子一伸进去，里面更酥了，樱子小姐高兴地啧啧称赞。

但时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好，实际上，由果小姐的表情既紧张又困惑。

“对不起……不过，据说甜食也能缓解压力……”

我说着，轻轻指了指她一直没碰的牛奶糖味拿铁。

“我不能一概而论。确实，内啡肽很好，但也有理论认为它会给肾上腺带来压力。葡萄糖是将色氨酸（产生血清素）运输到大脑所必需的，但首先，肉类色氨酸本身必须通过摄入鸡蛋和其他食物来产生。”

樱子小姐一边大口吃着甜薄饼一边说道，还声言并不是越甜越好。

由果小姐更加吃惊地看着樱子，不久变成了苦笑。

“……不过，明日香也有那种不懂察言观色的地方……真不知道该说她是过于天然，还是我行我素呢！”

由果小姐小声嘀咕着，并说道:“那我可以吃一口吗?”小心翼翼地问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像是在说没关系，把盘子推给坐在对面的由果。

由果小姐咬了一口薄饼，笑着说:“好甜。”

“这家店是最近开张的。我一直说有一天要和香一起来……结果没能实现。”

由果小姐嘟囔了一声，泪水再次从她的眼中滑落。

但甜食确实有安抚人心的效果。由果小姐看着远方，突然说:“我知道。”

“其实我也不觉得菊池有什么不对，即使是他造成了明日香的死……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知道他跟明日香交往了好几年，已经为她磨损了很多……”

透过窗户，我看到两个笑得很开心的女高中生走在晴朗的蓝天下。

由果小姐一边怀念，一边落寞地看着他们，她的眼中是否映出了曾经的自己?

“他……从高中时代开始就很温柔。但是我觉得他的温柔对那个孩子没有帮助。所以我……希望明日香变得更厉害，不过，这对她来说可能也是一种压力……”

大概是把自己的心情说了一遍，然后由果小姐淡淡地回答了我们的问题。

关于她是否使用过自杀网站，是否对努瓦拉有过什么回忆，她似乎都“不知道”。

但至少，明日香小姐不是那种会依赖阴郁网站的人，也没有听说过关于努瓦拉的事。

“比起这个，那孩子只在SNS上发帖吧。为了得到很多赞，她去了很多风景绝美的地方……”

由果小姐好像是明日香小姐高中时期低一个学年的同学，但是明日香小姐出生月份比较早而已，所以由果小姐和她的出生年份是一样的，由果小姐甚至觉得自己比她年长。

由果小姐有时会用尖刻的语言告诫明日香小姐，因为明日香小姐太脆弱了，所以无法置之不理，但她对好友的爱和因此而产生的愤怒让我有点心惊肉跳。

如果不是自杀，她会很高兴，但即使是事件，她也会很难过。更何况是菊池先生的无知导致的事故，她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而且不管怎样，好友已经不会回来了。

“不知道明日香的母亲会说什么……可别让她哭得太厉害了。”

分别时，由果小姐不耐烦地瞪着蓝天说道。

“虽然不能向你保证些什么，但我会尽量小心的。”

樱子小姐回答道，但提出建议的由果小姐苦笑着说:“怎么都好”这样感觉樱子小姐好像是被菊池先生和由果小姐接连猜中了似的，一向沉默寡言的青叶先生也不由得礼貌地向由果小姐道谢。

“……很漂亮。”

由果女士突然说道。

“什么?”

“好像在笑……”

一开始，我和青叶先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由得面面相觑。

“葬礼的时候。她看上去很漂亮，很温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但我还是有点吃惊。”

“啊，那个……”

听到这里，我们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了，由果女士说的是明日香小姐临死前的事。

她担心在明日香小姐丧命的那一瞬间，她是否痛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所记得的明日香小姐遗体的表情，很难说是安详平静。

“扭曲了。”

但樱子小姐不理会我们的犹豫，回答道。

“冻死绝对不是轻松的死法。身心都伴随着剧痛。当然是扭曲得很厉害。不过幸好野兽们的侵害集中在腹部，所以损坏很少，调整她的表情的，恐怕是葬仪师吧。”

樱子小姐回答道，她完全没有顾虑由果女士的心情，就像在她的心里刺上一把小刀一样冷酷无情。

“樱子小姐……”

我果然是拉了拉挖苦似的她的袖子，她不耐烦地甩开了。

“说谎有什么用?这个女人想知道真相，更何况是医务人员，应该能想象到她不可能不痛苦地离开人世。”

樱子小姐认为由果女士会同意她的话，由果女士露出了落寞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了明日香。”

而且，虽然樱子小姐说了这么多难听的话，但由果女士还是悄悄地向她鞠躬道谢。

“就算最后很痛苦，那孩子能带着温柔的表情回到妈妈身边，真的太好了……”

虽说是冬季，但也不是不腐败，还遭到了野兽的捕食。如果发现得晚，连确认遗体都变得困难，如果完全变成骨头，就很难确定个人身份了。

确实，如果能在还很漂亮的时候发现的话，也许是件好事。

正因为如此，菊池先生想和明日香小姐分手的事，由果小姐希望我们不要告诉明日香小姐的母亲。

没有必要特意去伤害被留下来的人，而且这本来就不是明日香小姐的本意。

“……如果一切都是梦就好了，我每天早上都会这样想。起床后，我就会像往常一样，期待着明天香又会给我发垃圾短信，然后盯着手机看。”

但这是现实。不管怎么祈祷，明天香小姐都不会再回来了。

明日香小姐最后的邮件里，只写着对好友的感谢和关爱。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说……本来，如果你有考虑过的话，就不会直接说出来。”

我不希望你们说得那么温柔——由果小姐这样说着，用双手捂住了脸。

樱子小姐虽然吃了薄煎饼，但我们还没吃午饭，所以我们走向了活力四射的万荣赛马场。

据说在赛马场内的“十胜村”可以品尝到美味的十胜美食。

虽然时间已近一点，但因为是连休，场内游客络绎不绝。

说是赛马场，本以为是随便打赌的地方，或者稍微粗暴一点的地方，没想到万荣赛马场宽敞明亮，很是漂亮。

特别是十胜村有新开的，有卖稍好一点的当地食品和蔬菜的马歇和餐饮店。

已经吃饱了薄煎饼的樱子小姐，还是在时尚的bistrocafe，点了色彩鲜艳的蔬菜奶酪拌面，而青叶先生则点了新鲜蔬菜拌牛肉饭色拉……我当然是吃猪肉盖饭。

好不容易才有了三个座位的用餐区。炭火烤得香喷喷的厚实猪肉，有着绝妙的柔软度，肥肉也甜得融化。

肉自不必说，沾着浓缩的褐色肉块的米饭是最棒的。没有大份的尺寸真的很让人不甘。虽然还想吃一个，但每次点餐都是烤好做的，时间上实在不允许。

而且，青叶先生几乎没怎么吃过饭，樱子小姐也只吃自己喜欢的蔬菜，只剩下湿润的たシャドークイーン（syado-kuin，北海道蔬菜）、黏腻香甜的インカ（inka，北海道特产）土豆类食物。

樱子小姐就不用说了，连青叶先生也说最后无法下咽，于是两人的份就全进了我的胃。

真的像牛腩一样浓郁，而且余味十足的牛肉饼，与清爽的和风沙拉酱和鲜嫩叶子是绝配，特别是与略带苦味的芝麻菜搭配，真是绝妙。

稍微凉了一点的叻冰也很好吃，没有比这更能让奶酪和蔬菜变得美味的吃法了。

但正因为好吃，我才想带着观光的心情去品尝。

“……话说回来，菊池先生完全没提分手的事吧?”

吃完饭，给老婆婆和老妈买了礼物，走到产地市场，看着巨大的马蹄铁，青叶先生突然冒出一句话。

“那个……大概是觉得内疚吧。”

虽然有些对不起菊池先生，但由果女士的话很有说服力。

“果然如由果女士所说，是自杀吗……”

“不能这么说，那个女的是护士，而且是面对比较高龄的患者，她的患者中理所当然的会使用血压药——虽说现在偷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还是认为她有药物方面的知识。”

“那么……难道是由果女士杀了明日香小姐?”

回头一看，手里拿着煮豆罐的樱子小姐一脸严肃。

“有这种可能，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但她至少有不在场证明吧?有证据证明她那段时间在医院工作吧?虽说从带广到津扇要坐一个小时的车，但我觉得这不是一个休息时间就能回来的。”

如果想确定的话，应该可以向医院咨询，但我不认为由果女士会毫无顾忌地说谎。

“是啊，不过她可能不是案犯，也有可能是教唆自杀——或者是和菊池一伙的。”

“樱子小姐……”

居然能如此露骨地怀疑几个小时前还流着眼泪的给自己讲故事的由果小姐，樱子小姐还是那么可怕。虽然知道这是正确的说法，但我还是不想说“是啊”。

“算了，要下结论的信息太少了，还是先问问死者的母亲吧。”

樱子小姐说着，又去找礼物了。

青叶先生完全消沉了，茫然地拿着马蹄铁，据说从马脚上脱落的马蹄铁会带来幸运。

“青叶先生……为什么会走上法医学这条路呢?”

望着他忧郁的侧脸——我忍不住问道。

“准确地说，我原来是药学部的，对医疗很感兴趣。”

青叶先生苦笑着回答。

“但是，我害怕切活人，害怕给病人看病。”

青叶先生悄悄地告诉我，活着的人很可怕。我多少能理解那种心情。

“所以……那么，为什么要去法医学教室?”

我眼看着各种可爱的马布偶，本想着给鸿上和阿世知当礼物，却被价格吓了一跳，只好悄悄地放回柜子，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青叶先生踌躇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布偶和马蹄铁，最后小声说:“因为我父亲。”

“……我父亲出事故死了，他喝醉后摔倒，不幸撞到了头……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

在蒿子野的酒馆街的路上被发现的时候，青叶先生的爸爸的身体已经变冷了。

原本是为了弄清青叶先生是不是花房而提出的问题，但他的回答太过悲伤，让我有些畏缩。

“那真是……令人心痛的事故。”

我拼命选择词语，这样回答。青叶先生顿时呵呵地笑了。

“伯父伯母经常对我说，喝醉了摔倒太丢脸了，祖父喝酒的样子也很散漫，所以他们才会这么想——但我和母亲都不敢相信。”

说到这里，青叶先生直直地看着我，像刺一样。

“父亲几乎不喝酒，更不是那种会喝得烂醉如泥的人。”

隔着眼镜，扭曲的瞳孔中摇曳的是愤怒。就像还没有失去热度的火焰一样。

“啊?那……莫非……”

“伯母嘲笑我父亲像爷爷，但我父亲却把爷爷当做反面教材一样，绝对不会像爷爷那样喝酒。他在孩子面前也几乎不喝酒——但无论我怎么跟警察说，他们都不理会。”

警方没有认为这是一起案件，只是作为事故进行了处理，不管青叶先生跟他们说多少次，他们都置若罔闻。

话虽如此，或许是觉得青叶想说很可怜吧，有个年轻的刑警个人稍微调查了一下，听说青叶先生的父亲和醉汉起了争执。

有个女人告诉他，自己被纠缠的时候得到了青叶先生的父亲的庇护。

“可是……即便如此，警察也没有推翻跌倒事故的结论。不过，这种事，本来只要立刻解剖尸体，确定死因，就能判明是事故还是暴力所致，如果是因为暴力，警察肯定会进行调查。”

他气得咬牙切齿，几乎能听见“吱”的一声——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待在法医学教室里。

为了对没能获救的父亲的思念，为了对司法的愤怒，为了守护遗属和死者的尊严，他每天面对着遗体。

“因为日本有火葬的文化，死者能够说出真相的时间真的很短。而且只有有限的人才能说出真相。但实际上应该有更多的遗体在发出悲鸣。”

自己一个人改变不了法律。虽然知道，但他不能停下脚步，青叶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承受着他视线的我，眼眶发热。

我一直觉得这个人很可疑。但是，为什么还要怀疑呢?

“……我也会努力听到你的声音。”

我一边抽着鼻涕一边回答，青叶先生当天第一次微微一笑，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于是，他买了一只马蹄铁作为礼物送给我。带来幸运的U字护身符。能带来幸运的U字形与下颌骨相同，就像遗体上的话语一样，或许包含着这样的想法。

那只马蹄铁，在多年后，在我拥有了手术刀之后，也一直挂在我的桌子上。

不过，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日香的老家在离十胜村不远的地方。

从赛马场北上，越过十胜国道就是一栋房子。

三点左右我们来到房子拜访……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身穿深蓝色连衣裙，脸色不太好。

“菊池跟我说了。”

明天香的母亲（以下称姊齿妈妈）虽然热情地说了“请进”，却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消瘦的脸颊，凹陷的瞳孔，看到姊齿妈妈和由果小姐因为失去明日香小姐而憔悴不堪的样子，我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会担这么心我。

“在您这么痛苦的时候还打扰您，实在抱歉。”

青叶先生礼貌地低下头，把刚才在胜村买的点心递给她。

“不，谢谢你们特地远道而来。”

母亲接过来，说:“我女儿很喜欢这些，我很感激你们的礼物。”然后把点心供奉在佛龛上，佛龛前放着一个白底金绣的骨灰包。

“丈夫去世的时候，我就已经很痛苦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真是太为难了……多亏了菊池，这次才顺利地处理了所有事情。”

姊齿妈妈一边点着线香一边说道，因为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我们也暂时对着骨灰双手合十。

蜡烛和线香燃烧着的似甜似烟的香味令人悲伤。

母亲用充分的时间向女儿双手合十，然后回过头，再次向我们低头行礼，我们走到佛堂旁边的起居室。

我们在色彩明亮的沙发上坐下，这沙发也许是明日香小姐的爱好。

我无意中环视姊齿家，发现收拾得很干净。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东西少得可怜。也许是家人相继去世，姊齿妈妈正在收拾各种各样的东西。

空荡荡的沙发让人难过，餐具柜上装饰的白百合枯萎变色，垂头丧气也让人难过。

“不过，要说我女儿的故事，该从何说起呢……”

“那个……平时她和菊池先生一起生活吧?”

“是啊，不过感觉那孩子是来来去去的。特别是最近一年，由于我丈夫去世不久，她可能是担心我，每个月有一半左右都回家。”

聊着聊着，她特意为我冲了咖啡。我说不用客气，其实不是客气，因为对我来说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杯咖啡了。

“她离开的那天怎么样?只要记得就好，请告诉我。”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姊齿有点烦恼地歪着头。

“那天……是上午的……早上八点左右回到家。不过也不是特别早，菊池要工作，那孩子休息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这样。”

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她有没有表现得和平时不一样?”

“她的样子……怎么样?我想，她并没有觉得特别奇怪，应该和往常一样吧……”

话还没说完，妈妈就摇了摇头:“不，不是的。”

“反而看起来心情很好。”

“什么?”

“你要问我是不是她精神不太好?我也无法否认……但至少那天下午，她出门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

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樱子小姐说过，真相不止一个，那么应该相信谁呢?

菊池先生说，那天明日香小姐和他吵了一架，就从家里跑了出去。

由果女士觉得两人的关系恶化了，至少明日香小姐因为菊池先生的事很受伤。

但是妈妈说，从家里跑出来的明日香小姐看起来很开心。

“那个……刚回来的时候怎么样?”

“我没看到，那时候我正好在洗澡……”

隔着浴室的门，和回家后在盥洗室洗手的明日香聊了几句无聊的话，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都是些“欢迎回来”“肚子饿的话，冰箱里有剩菜~”之类的话。

听到她的声音时，觉得她没什么异常……姊齿妈妈说道，因为明日香小姐已经不是孩子了，她在房间里的时候自己也不会太在意。

“要说在意的话……中午的时候，她说要出去一下，就从家里出去了，我随口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就在附近，去柏青哥店的停车场和朋友谈谈’。”

“和朋友?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我还以为是菊池或小由果来接她的呢，结果她说不关我的事，虽然这两个都是我这个母亲所熟悉的人，但更重要的是……每次我问她这些，那孩子就生气。”

即使很在意，做父母的也会感到为难，因为因为毕竟已经不是父母该随便干涉的年龄，的确，十几岁的女性还好说，但对于超过二十岁的女性的交友关系，母亲总是指手道脚，未免就有些过分干涉了。

“在家里的话，还能隔着门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但那孩子也不喜欢我这样偷听。”

“这个嘛……应该是吧。”

“不过，那孩子小时候在朋友关系上遇到过很多麻烦，所以我总是很担心她，所以才会有意识地和她保持距离。”

姊齿妈妈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不管有多少原因，我都不喜欢电话里的声音被人偷听。

“啊，那么，也有可能是去外面打电话吗?”

“嗯?嗯……确实，如果是那种绝对不想让我听到的事情，她就会跑到在外面去聊电话……但是，可能是没什么大事吧，她很快就回来了。”

姊齿妈妈战战兢兢地回答。

姊齿母子的关系并不差，从明日香小姐频繁回家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但是半个月都不在，我想也许是明日香小姐觉得妈妈很烦吧。

即使是高中生的我，每次被问到去哪里，和谁一起玩，偶尔也会感到焦躁。我很高兴妈妈为我担心，但我又不是小学生。

“可是回来的那个孩子看起来很高兴，笑眯眯的……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说‘来不及了’，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我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今天不回家吃了，我还以为她去了小由果那里。”

“也就是说，你女儿没有表现出自杀的迹象。”

“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几乎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回答。

我做好了一定会听到很多哭声的心理准备，听到这些有些泄气，同时她的冷静让我意识到，这位妈妈已经把悲伤和感情榨干了。

“你一定觉得我这个母亲很没用吧?而且我收到那孩子的短信时，也没马上意识到是遗书。”

“……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只是拿着杯子，一言不发，连嘴都不敢碰的青叶先生微微探出身子。

“那个……短信很短，而且还提到我的生日快到了……”

说着，姊齿妈妈拿出手机给我看。

上面显示的是一条非常简洁的SNS信息。

“妈妈，谢谢你。”

“…………”

确实，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是遗书的语句。

也许只是单纯地向生日临近的母亲表示感谢。

“不过……我觉得她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还是很奇怪的……”

一开始姊齿妈妈还滑稽地回答说:“讨厌，让人不好意思。”但就这样几个小时过去了，短信上并没有标注已读。

“讨厌，你真的这么郑重其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回事?”——对于如此担心的妈妈的回答，明日香没有回答，她好像没有看短信。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我确实有些不安了，就联系菊池。他好像也收到了一些不太稳定的短信，我更加不安了，就打电话过去，但是打不通……”

但因为联系不上小由果，两人决定先看看情况。

“……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很过分的母亲吧，那孩子以死为借口，一意孤行，已经是将近十年的坏习惯了。”

姊齿妈妈听说女儿跟菊池先生吵了一架，以为女儿又情绪激动地暗示自己要自杀，一定又是由果小姐帮她解决的。

结果两人都联系不上，看样子似乎是两人在一起聊天，或是去圈外的地方散散心。

“阿寒那边也有电话打不通的地方，我以为她们一定是去了那边……她可能是忙着玩，没注意到来电，所以我就想等一下再联系她。”

可是，天亮后打来电话的不是明日香，而是由果。当姊齿妈妈和菊池先生知道她在上夜班，急忙通知警察的时候，明日香小姐已经……。

姊齿妈妈说到这里，突然累得吐了口气，喝了几口咖啡，沉默了。

樱子小姐也像在思考一样，抱着胳膊沉默着。

心情沉重得只能让人沉默以对，我踌躇着该说点什么，这时青叶先生再次开口。

“关于你女儿，我能再问一下吗?那个……她的性格方面的事情。”

“是个纤细的孩子。”

姊齿妈妈迅速地回答了青叶先生的问题。

“小的时候，她真的很怕生，因此吃了不少苦。上小学的时候总算平静下来了，但从六年级开始，好像就不太能适应周围的人了……”

就这样，等着成为中学生的明日香小姐的，是恶性的欺凌。

“一开始那孩子为了不让我们担心，装作什么都没有……从那以后，她就会一边睡觉一边尖叫。”

“一边睡觉，一边发出惨叫?”

面对惊讶的我，姊齿妈妈点了点头——不仅是悲鸣，好像还频繁地发出恐慌般的哭喊。

“是的，我因为太担心了，所以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自律神经失调症。说是因为压力太大，大脑无法完全休息……”

“也就是夜惊症——准确地说是睡眠惊愕症，是睡眠伴随症的一种。”

“简单地说，就是梦游症。”

我从姊齿妈妈口里听了一堆生僻的单词，不知所措之际，青叶先生轻声补充道。

“虽然有控制睡眠的大脑不发达等相应的理由，但是原因还不明确。主要是在三岁到未满十岁之间容易发病，因为是多愁善感的时期，压力和不安被说是原因也不稀奇。但大部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自然痊愈的症状。”

“医生也这么说过，但他说最需要的做的就是消除压力。”

于是他们就追问明日香小姐，这才知道她被欺负了。

“可是……不管我怎么投诉，学校几乎都不回应……”

不过幸运的是，明日香小姐有朋友，她也是班上被欺负的学生，和她两人互相扶持，度过了学校生活。

但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明日香小姐的朋友用美工刀砍伤了欺凌的主谋。

“……真是太可怜了。我想那孩子也是因为受不了每天被欺负，才拼命抵抗的吧。”

所幸伤势并不严重，校方为了稳妥起见，采取了不公开的措施，所以没有上新闻。但是那个孩子就这样不来学校了，结果，班上的敌意都转向了明日香。

“晚上……看着哭喊的女儿，我突然想，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让女儿去那种地方呢?虽然是义务教育，但我觉得没有必要让她如此痛苦地上学。”

所以母亲一开始以为不用再让女儿上学了。

可是，为了她的将来，父亲还是认为她最好好好学习，第二天一早就向公司提出了调职申请，幸好上司也很体贴，一家人就这样搬到了姊齿爸爸的老家带广。

“那孩子就是在我们以前住过的旭川出生的。”

“啊?是吗?”

“嗯，在川端西部附近，就住在以前有家可丽饼店的后面。”

“啊!那家可丽饼店的饼底很脆很好吃，但最后还是关门了。”

竟然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聊起了旭川当地的话题，我们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是听到的内容很沉重，没有比这更沉重的了，我的心都要被压扁了，好不容易沏的咖啡也苦涩得难以下咽，凉了之后，味道反而更苦了。

尽管如此，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明日香转学到带广后，并没有受到欺负。不仅如此，她还幸运地结识了朋友，遇到了对自己体贴入微的挚友和恋人。

姊齿妈妈回忆说，她多愁善感的性格，确实曾暗示过要自杀，让她担心不已，但最近总算平静了许多。

听着这些话，我们没有提及实际上可能被恋人提出分手，频繁威胁好友去死，事实上还有姊齿妈妈不知道的明日香。

不，是接触不到，就算是樱子小姐，也不能对怀念女儿、望着遗骨、眼神飘摇的母亲说些残酷的话。

也许是因为和由果小姐约好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调查到底是不是自杀，有没有他杀的可能性。虽然很让你为难，但还是想拜托你，能让我看看明日香小姐使用的手机吗?”

青叶先生似乎下定了决心，但还是这么说了出来。姊齿妈妈轻轻点了点头，拿了一部白色的智能手机，装在闪闪发光的红色盒子里。上面有一个有年头的木雕猫头鹰挂件，那张心形的脸应该是猫头鹰吧。

“但是……虽然收到了很多邮件通知，但是数据本身好像已经被初始化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姊齿妈妈边说边把充电器放到手机上，打开了电源，好像原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安保措施。

“…………”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看了看明日香小姐留下的手机。但正如母亲所说，网上的浏览记录、住址记录、来电记录、邮件等大部分都被删除了，剩下的都是她去世后的来电。

由香在明日香活着的时候和她通话的记录，明日香小姐在SNS上发帖并获得了点赞！ 大多数电子邮件都是 SNS 通知消息，因为SNS对数量有讲究。

可悲的是，那些都是在她的推定死亡时间之后收到的，看着就难受。

遗憾的是，不知道她死前联系过的人，也不知道她参考了什么网站。

“可是，不重视安全的人会特意删除历史记录吗?”

樱子小姐盯着手机小声说。

“呃?不……嗯，安全措施确实很弱，但更重要的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的履历吧?”

至少，我绝对不愿意，如果被樱子小姐看到，我真想跳进熊熊燃烧的岩浆中。

但是樱子小姐好像没反应过来，看着青叶先生。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被人看到。”

他也这么说，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

“这与其说是安全意识，不如说是害羞吧?这个……说得可能不太好，所谓的文件夹和浏览记录，都是这样的……就像有人偷看我上厕所一样，我觉得很难为情。”

“不过只是些阅览记录吧?”

听我这么说，樱子小姐越来越惊讶地问:“为什么?”还一边歪着头……这个人没有羞耻心吗?

话虽如此，但就像樱子小姐所怀疑的那样，或许是她以外的第三者抹去了履历。

结果我们越来越搞不清明日香小姐的死是自杀、杀人还是意外。

“还有其他遗书吗?还有蝴蝶翅膀和标本吗?”

“遗书之类的，写着想死、明天就要死的笔记和日记有很多，但是标本……本来那个孩子本身就不太喜欢虫子。”

姊齿妈妈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问她努瓦拉和明日香小姐有什么联系，她说“不知道……”只有困惑。至少，好像没有和她一起去过。

温泉的话，倒不如说带广周边的mall温泉是北海道屈指可数的泉质。这里还有当日往返的温泉，而且比起沼泽那样安静的地方，明日香小姐更喜欢阿寒和钏路。

“我也很惊讶，为什么会是陌生的努瓦拉……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想去陌生的城市……”

即使明日香小姐选择了陌生的地方，母亲也会认为她是自杀的。

“我想那孩子的命运一定就是这样的。”

临别时，妈妈面无生气，抑扬顿挫地喃喃说道。

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像在说别人的事。

明明出了家门后，明日香小姐还和朋友说了话。向停车场走去的时候，樱子小姐说‘只有大声哀叹的话，不一定是悲伤的流露’。

樱子小姐的母亲在惣太郎去世后，也像这样冻结了吗?还是妈妈以外的人?比如父亲——或者说是樱子小姐自己。

我想听到死者的声音，想解开明日香的死之谜。

但我们来到这里真的正确吗?

黑发随风飘扬，飒爽走路的樱子小姐背影很美。但感觉脚步有点快，感觉她希望尽快从这里——远离悲伤。

第十四卷 山神的新娘 第二章：夜啼神猫头鹰为恶梦而歌②

虽然菊池先生和妈妈、由果小姐说的都不一样，但我还是一点点看到了明日香小姐去世前的轨迹。

从菊池家出来的明日香小姐回了一趟老家，然后在家附近的柏青哥店的停车场里打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遇到了谁，不过，因为时间很短，更不知道实际上是否见了面。

我们于是赶往了现场，发现停车场旁边有个公园。

公园里好像有个神社，白色的鸟居映入眼帘。

我忍不住好奇，绕了一圈进去，看到一个小神社和城堡，后面则是池塘。

鸟居的正中央写着千代岛神社。

说是神社，其实只有一个小小的祭坛和两个石灯笼。

“哇……”

我不由得发出声音，因为在那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绿色的池塘——或者说，就在沼泽附近，立着一块“血妖魔沼泽战殁者慰灵碑”，实在是令人不安的石碑。

“什……这是什么?”

“是阿伊努语的假借字吧。这里好像有阿伊努神话什么的。”

即便如此，难道就猜不到更地道的汉字吗?

查了一下，这里叫乔马托沼，好像是留下了阿伊努战争历史的沼泽。

池沼是其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在这里发生了争斗，在流了很多血的传说中产生的名字，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感觉有点像厨二（和中二一个意思）和漫画。

“哦……而且好像是灵异场所。”

樱子小姐听了我带着哭腔的声音，用鼻子哼了一声。

但在离国道很近的住宅区里，这空间有点不一样。

“不过……旭川那边也有很多关于阿伊努的传说。”

听到樱子小姐这么说，我顿时想起来，对了，比如明日香小姐手机上的挂件。

“那是木雕的猫头鹰吧?”

一边回到停车场，樱子小姐一边问“那又怎样?”她瞄了我一眼。

“不，明日香的母亲说她以前有梦游症，我记得猫头鹰确实是——”

“猫头鹰?”

我刚说完，樱子也吃惊地睁开了眼睛。

“你啊……”

“怎么回事?”晚一步走过来的青叶先生看着我们。

“夜啼神——猫头鹰是给人提供猎物、驱除恶物的夜晚守护神。”

那条挂件已经有很多年了，因为长时间用手触摸，已经把角磨得圆圆的，变成了有光泽的木雕猫头鹰。

也许是谁送给睡不着的她的礼物，让她能够安稳地入睡。

“…………”

樱子小姐一脸严肃地听着我的说明。

停车场是一个普通的大型柏青哥店的停车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明日香小姐在这里是打电话，还是站着说话，还是说是坐谁的车?

考虑到当时的经过，香小姐不是不开车，就是不会开车。

我知道由果小姐会开车，但菊池先生的情况如何，我没有确认。不过那天，至少白天由果小姐和菊池先生都有工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想要接触的应该是其他人。

必须重新调查她的交友关系。

“真伤脑筋啊……”

虽说三连休请了假，但毕竟不能外宿，我也差不多该回旭川了。

怎么办?樱子小姐大步向前走，按响了明日香小姐娘家的门铃。

“还有什么事吗?”

打开门，面对着一脸困惑地迎接樱子小姐的姊齿妈妈，樱子小姐简短地告诉她:“手机。”

“手机?”

“啊，就是手机上的那只猫头鹰。那是在哪里买的?”

“你是说那孩子的挂件吗?”

樱子小姐无言地点了点头，姊齿妈妈为难地说:“我不知道她在那里买的。”

“那个……我记得是转学前，一起被欺负的朋友送给她的。我不知道购买店是哪家，不过我记得那位朋友的父亲应该从事过雕刻工作，说不定是专门为她做的。”

也就是说，那是在旭川得到的东西。

樱子小姐简短地道谢后离开姊齿家，一回到青叶先生的车里，就跟我说要我把手机借给她。

“喂，随便使用别人的手机也太……”

“烦死了，我现在不想听你唠叨。”

不单止随便用别人的手机，还说得这么过份，我要告诉老婆婆。

但是，樱子小姐稍微操作了一下手机后，就短暂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把手机扔给我，深吸一口气，把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什、什么?查到了什么?”

我边问她边看手机，上面显示着刚才樱子小姐浏览过的网站。

“巴士的时刻表?”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PDF文件，是从带广开往努瓦拉的巴士时刻表。

毕竟班次很少，前面到上士幌和士幌的班次有好几趟，但到努瓦拉的巴士一天只有四趟。

“如果坐公车去的话，四点多出的门，那乘坐的应该是傍晚五点的公车吧……”

“我也看过带广到旭川的经三国的巴士，最后一班是下午两点半，即使赶时间也没有意义。”

“是啊……”

我一边回答，一边看了看打开的另一份文件，north liner的时刻表。确实，经由三国的巴士都要经过努瓦拉。

这时我又注意到一件事。

“啊……”

“怎么了?”

“不……我只是想，经由狩胜峰的航班也是傍晚五点起飞……”

经由狩胜岭的航班当然不会经过努瓦拉。但是，如果——如果，她那天去的地方不努瓦拉而是旭川呢?

“…………”

樱子小姐贼贼地笑了起来，什么也没说。

明日香小姐虽然没有明确说要和谁在停车场说话，但回答说“是妈妈熟悉的人”。话虽如此，如果是由果小姐她们的话，应该不会这么拐弯抹角吧。

例如。

例如，好久不见的朋友打来了电话，对自己重要的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几年过去了，她都会珍惜从特别的人那里收到的挂件。

因为和恋人分手而消沉的心情，也许会因此而变成笑容，也许还会坐立不安地飞奔出家门。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樱子小姐只是互相用视线确认了一下，透过后视镜，青叶先生发出了为难的声音。

“下颌骨。”

樱子先生扑哧一笑。

“我们和她都要以U字形返回旭川。”

回到旭川时，已经过了傍晚六点。

晚餐是老婆婆亲手做的炸肉饼，胖乎乎的土豆里夹着黏稠香甜的百合根，好吃得让人讨厌。

虽然没有肉糜，但分量很轻，可以充分品尝芋头和百合根的美味。

红薯和油的缘分，简直就像在造孽一般的恰到好处。

这样的炸肉饼，在炸的时候就能吃得津津有味，真是幸福至极。

因为肉饼做得很小，所以能享受到各种各样的味道也很开心。

第一个肉饼什么也不加就那样吃，接下来是香辣的招牌辣酱油。酸甜的番茄酱和炸猪排酱汁也不错，但酱油和盐和土豆是绝配。

但最大的黑马是醋汁泥。蘸了一勺柚子胡椒的醋汁，从吃的时候开始就觉得很清爽，感觉可以无限地吃可乐饼。

但当然不能真的无限制地吃，更何况我还吃得挺烧心，因为不光是樱子小姐，青叶先生也没有食欲。

再怎么贪吃，我的胃也有极限，明明老婆婆笑着对我说:“我会不停地炸的。”可我就是吃不下去。

青叶先生今晚好像住在九条家。

回程是樱子小姐开的车，青叶先生说他有点累了，吃完饭后就回卧室了。

看样子比起开车，他在询问遗属上耗费了更多的精神。

“我向死者母亲打听了那位老朋友的联系方式。不过因为是旧地址，现在不一定还在那里，明天我去看看。”

在送我回家的车厢里，樱子小姐兴奋地说道。

“但是……这次好像和花房没有关系。”

“不知道，说不定今天见到的三个人当中，就有他的蝴蝶。”

“不过，我不认为明日香小姐是花房里的蝴蝶。”

我并不是瞧不起明日香小姐，只是觉得花房的蝴蝶更周到，或者说更精明，还有倔强之类的特质。

虽然不能断言明日香小姐不是，但至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花房蝴蝶们那样的坚强。

话虽如此，那三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其中未必不包含谎言，而且明日香自己也有可能怀有谎言。

“结果……只能一点一点地核对答案了。”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樱子小姐微笑了。

“寻求答案不能操之过急，一着急就会看漏重要的东西。”

所以遗体要全部取出、测量、记录吗——我突然想到。

为了不丢失重要的东西，我觉得需要一点忍耐力。

但更重要的是学习能力虽然又累又困，回家后还是坐在书桌前三个小时左右。

因为一种莫名的焦虑和使命感笼罩着我。

无论如何，我都想走上法医学的道路。

就这样到了连休的第二天，阿世知发来短信邀请我一起玩，但我还有事情要做。

可能是疲劳还没有消除吧，青叶先生的眼睛下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樱子小姐和往常一样，我们三人决定去明日香小姐中学时代的朋友家拜访。

朋友名字叫星赖子，她个子娇小，两颗门牙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明日香小姐亲切地叫她“Nezu酱”（日语里，Nezumi是老鼠的意思）。

Nezu酱的家在老旧的永旺附近，属于新房林立的地区。我一边祈祷着她现在还住在自己家里，一边找到目标，可是门牌上写的不是“星”，而是加藤。

不过也有可能因为离婚等原因改姓了，我带着淡淡的期待按下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抱着一岁左右婴儿的年轻妈妈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请问……赖子小姐在吗?”

我这么突然问道，年轻的妈妈很困惑，“没有?”她回答道。

我吓了一跳，因为这个女人很年轻，我还以为是赖子小姐结了婚，在这里养孩子呢。

这个女人看上去确实不像老鼠，但是根据我过去对女性的印象，女人只需要一个化妆就会改变容貌，这一点哥特萝莉阿世知即使最好的例子。

“我们在寻找十年前住在这里的姓氏为星的家庭。”

明明家里来了三个陌生人，而且樱子小姐还毫不认生地笑着，女人却带着同样天真无邪的笑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问道。

“星?嗯，我记得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好像叫这个名字……”

我们犹豫着要不要把来访的理由全部说出来，于是告诉年轻的母亲，是熟人派我们去找她以前的好朋友。因为我说话时含着适度的意思，所以她似乎理解了我说的“虽然不太明白，但好像很深刻”的意思。

“我不知道，去问居委会的人吧。”

她好心地这么说着，还帮我们联系了住在附近的居委会工作人员。

不过从她的电话对话推测，很遗憾，连街道上的人都不知道星小姐的新家。

明明好不容易把线拉到了旭川，青叶先生也失望地把视线落在脚下。

“我也不知道搬家的地方，不过她爸爸工作的地方倒是知道。总之先去那里看看怎么样?”

“啊?真的吗?”

“嗯。不过，说不定他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

果然近十年的时间流逝，很多痕迹都消失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感谢年轻的妈妈为我探索了道路。

星小姐父亲的工作地点——准确地说，是雕刻家的他曾经经常出入的工作室——在永山。

虽然是木之町旭川风格的家具作坊，但这样的作坊毕竟是作坊，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关门。

所幸家具工坊还好好地开着，看样子我们的杞人忧天了。

和昨天的带广完全不同，在阴沉的天空下，我裹紧外套的前襟，从坎子上下来。

昨天是昨天，那的日子竟然会放晴什么的，今天是今天，天气一不好人的心情就低落，虽然觉得自己很天真，但还是觉得下雪比较好。

过了两个月，就会让人对下雪感到厌烦，可在冬天的开始时，雪总会让人高兴…

踩着代替碎石子铺设的木屑，我们来到了工作室。

平房，里面装饰着木头形状和木纹的家具，墙上挂着一个坏掉的布谷鸟钟，挂出“WELCOME”的招牌。

“欢迎光临。”

其中有一位老爷爷，身穿作务衣，身上披着一件和服，蓄着长长的白须，看上去不像艺术家，更像仙人。

我告诉他我们不是客人，又简单地向他说明了情况，告诉他我们在找赖子，老爷爷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嗯……阿星的联系方式……我确实知道。”

老爷爷把我们领到工作区，这里好像是他根据自己的意愿开工作坊，摆着一张大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些小工具。

他让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坐在手边的老爷爷看到我们坐下后，摸了摸胡须，轻轻晃动右脚，抖了抖腿。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太想说。”

“我们不会给老板你添麻烦的，还请您多多关照。”

青叶先生也深深鞠了一躬。老爷爷说:“我不是说给我们添麻烦什么的……”他支支吾吾地为难地看着我。

“那个……”

他这样看着我，让我感到很是为难，也许因为我是这群人中最懦弱的人，真是没办法。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就此放弃。

“其实……我们是代替赖子的老朋友来的，但是那个人已经死了。警察判断是自杀，但是有一些地方我怎么也不能接受……所以……”

她是否真的是自杀，是否真的没有发生事故或其他事件的可能性，我老实地告诉老爷爷，我正在替死者家属调查这些。老爷爷一脸痛苦地说:“是吗……”点了点头。

而且，她死前好像来过这一带，我们正在调查，看看是不是去赖子小姐家了，老爷爷听后仰头看着天空。

“可能是因果关系吧……”

“因果关系吗?”

老爷爷感慨地嘟囔了一句，又捋了捋胡子，吐了一句:“这可不是件开心的事。”

“你说想见赖子，我想先说结论，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嗯。”

说到这里，老爷爷似乎下定了决心，双肘撑在桌子上，轻轻探出身子。

“赖子大概三、四年前去世了。”

“什么?”

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老爷爷静静地点头。

“不是谁的错，那都是很可怜的事，而且那也不是一般的死法。所以我不太想告诉你……不过，你所说的那个女孩也可能是自杀的吗?”

我们对这个问题点了点头，老爷爷叹了口气。

“赖子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

说完，老爷爷开始说话了，诉说起赖子小姐上中学的时候被同班同学欺负的事。

不知道原因，甚至连到底有没有都不清楚。

话虽如此，父亲是雕刻家，母亲是医生的星家，平时都是以做家务的父亲为标准进行家庭管理的。

有着艺术家气质的父亲有自己独特的规则，或者说风格，赖子小姐从小就被这些东西牵着鼻子走。

“电视和游戏一律禁止，漫画也不行，比如要在学校买必要的橡皮前，一定要画一幅速写画，或者读一本很难的书，然后写读后感，星爸爸就这样坚持自己独特的教育方法。”

多亏了这样，上初中的时候，赖子小姐获得了美术奖，还精通哲学书，学习成绩也非常好。

“因为星爸爸自己高中就退学了，总是把自己没什么学问挂在嘴边，所以才更想让孩子好好学习的。她明明是个好孩子，从来不会说别人坏话，也不会惹人讨厌……难道说是不习惯周围的环境吗?”

回过神来，赖子小姐已经把全班同学都当成敌人了。

把赖子在美术课上画的画贴在墙上，如果只是恶作剧的话，那还算是可爱的，还有更严重的事情例如说：被尖酸刻薄的话语，被露骨地无视，被小组除名，东西被偷被破坏。

“一开始，阿星好像每次都跑到学校去，可能是起到了反效果吧……结果学校就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赖子小姐因为害怕报复，也就不告诉阿星了。”

所以一开始赖子小姐的父亲好像以为女儿的欺凌现象消失了。但现实并非如此，就这样赖子小姐终于用刀砍伤了同班同学。

从那以后，和在明日香小姐家里听到的一样。

虽然伤口很小，事情没有公之于众，但从那以后赖子小姐就不能去学校了。

“不管理由如何，砍人这种事是不应该被原谅的。阿星对赖子很生气，可能是无处可逃吧……从那以后，赖子别说上学了，连房间都不出来了。”

星爸爸告诉老爷爷，赖子小姐所依赖的好朋友卑鄙地把一切都推给了女儿，逃也似的转校了——说的大概是明日香小姐的事。

不是不爱，相反，父亲过于爱自己的女儿，所以每天努力让女儿重新站起来。

父亲原本就是体育圈出身，性格严厉，不能容忍女儿“逃跑”。

“事实上连我也看不下去了，就跟他说，不用太勉强赖子，这样她马上就能出来了，但他不是那种会听别人劝告的人。”

“如果这种状况持续，我们都会就这样慢慢变老，万一我自己或妻子突然去世，最伤脑筋的就是这个女儿了。而且，我不想让女儿在房间里度过宝贵的十几二十岁的年轻时光，过可怜的人生。”

老爷爷被星先生反过来告诫了，所以没能再说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比如接受心理咨询，或者改变环境……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们父女俩都很努力。”

但首先发出声音的不是父亲，也不是女儿，而是母亲。

最大的原因是教育方针的不一致，或许母亲是为了保护女儿不受父亲伤害，妈妈提出了离婚。

“可是反过来说，赖子大概是觉得自己会被抛弃吗吧，真是可怜。为了和妻子缓和关系，阿星决定去旅行，就在他们的时候，赖子失踪了——那孩子也很可怜，最后终于也自杀了。”

从那以后就真的惨不忍睹了。

虽然进行了搜查，但是没有找到赖子的遗体，失去了心爱的女儿和妻子的星先生辞去了工作室的工作，搬出了原先的家，在郊外过着孤独的生活。

“虽然有些极端，但阿星真的很疼爱赖子，所以那孩子的死，让他身上重要的部分也死了吧……”

老爷爷寂寞地嘟囔着，我想起昨天拜访的明日香的母亲，她那连悲伤都被榨干了的可怜身姿。

“被赖子捅了一刀的那个欺负人的孩子，原来也是在班里被别的孩子欺负的。孩子们的世界也不会按照大人的想法发展……要是有人能想点办法就好了……”

“容忍欺凌的学校是学校，容忍欺凌的父母也是父母。”老爷爷愤怒地嘟囔着，再次看着我们。

“所以你们是见不到赖子了……说不定自杀的那位小姐知道这件事后受到了打击……我先把阿星现在的住址告诉你。既然是难得的机会，就双手合十吧。”

老爷爷说完，在便条纸上飞快地写下了星先生的住址。在近邻东神乐神町的温泉花神乐附近。

“谢谢您的协助。”

“……赖子离开已经快四年了，差不多该有个‘了断’了。”

看着恭敬地鞠躬的青叶先生，老爷爷落寞地说。

不管过了多少年，失去了最爱的人，内心都不会原谅。但是，时间从悲伤和面影中夺走了色彩。痛苦的疼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去其精彩。

“都这么大岁数了，也有像我这样随心所欲的老头子，也有在年轻时就结束生命的……也许这个世界很不公平吧。”

我道谢后回到车上，老爷爷为我们送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困惑，只好苦笑应对，老爷爷拍了拍我的背。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想做的事情还是趁想做的时候去做比较好，并不是什么将来的梦想之类高尚的话题。什么都可以，做了之后发现还是不行就放弃，但就算不做就这么放弃了，那东西以后一定会在体内腐烂的。”

我被这句话送回到了车里。

就在我准备系安全带的瞬间，驾驶席上的樱子小姐稍微向前探出身子，准备打开导航系统。一瞬间，我感觉手背碰到了柔软的东西，我剧烈地动摇了。

“……怎么了?”

“不……”

看着惊慌失措的我，樱子小姐讶异地问道。不知道是真的没注意到，还是假装没注意到，我就当没发生过——即使不愿意，也绝对会撞到。

我把泛红的脸颊贴在玻璃窗上，向笑容可掬的老爷爷轻轻挥挥手。

确实，像这样不死心让人很困扰。

但同时又想。

即使腐烂在体内也没关系。

这些可以一直在我的心中狂躁。

辛苦一点也没关系。

如果能让我忘记了这个想法的话。

东神乐町是旭川的邻町，旭川机场实际上也不在旭川，而是在东神乐町。

最近新建成的购物中心和旁边的大型超市是母亲最喜欢的地方，她每个月去的次数最多。

不知道为什么，她去那里的时候，妈妈总是从一家打着老字号招牌的假货店里买水果卷蛋糕，因为那家店是租户，所以我马上就知道了是假冒的。

总之对旭川而言，东神乐町是那种可以轻松去的“邻居”。

星家就位于这样的东神乐镇，距离我祖母最爱的温泉，以及我哥哥鲁莽开卡丁车撞断肋骨时的露营地只有几分钟的车程。

在工作室听完故事后，我的心情一直很复杂。

确实，欺负别人的人是最坏的。

但是在班里很受欢迎的游戏和电视的话题，不能跟着去的话也很可怜。

如今电视以外的媒体越来越多，游戏平台也多种多样，因此话题也多种多样，但十年前，选择比现在少得多。

禁止这种娱乐，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被剥夺了共同语言。

父亲严格的教育方针，会不会给赖子小姐的学校生活投下了阴影呢?我忍不住这么想，所以想到等一会就会见到那位父亲，说实话我很忧郁——不，或许是害怕也许吧。

但是，我不能在樱子小姐面前说这种懦弱的话，所以就默默地等着星先生的家。

天空终于下起了雨，仿佛在替我的软弱说话，真是可恨。

被高大的树木包围，应该很舒服的兜风，也因为目的地和天气的关系，我并不开心，本来就不是来玩的。

星先生的家在树林的深处。

我把车停在了树木被砍伐得像停车场一样的地方，旁边是俯视着的松树，还有寄生着很多槲寄生的水盆，让人不禁感叹这树有多善良。

“好不容易连休的中日居然下雨，真是遗憾啊。”

雨从树丛间滴落下来，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不过明天又会放晴，气温也会回升。”

青叶先生说着撑起伞，让我进去。

“啊，樱子小姐，下雨了……”

但是，樱子已经朝着眼前那条小路对面的小木屋跑去了。

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走，慌忙从伞下跳出来，追了上去。

外墙旁边的烟囱冒出白烟，想必里面有人。

听说星爸爸和太太离婚了，过着孤独的生活，但未必一直如此。

比如有了新家庭怎么办?如果喜欢安静的生活，就不会喜欢把不安定的种子带入家庭内部。

女儿自杀的事，新太太可能不知道，而且那个人是无辜的。

所以，樱子小姐问了一遍，没有回答就又问了一遍，大概还想继续问的时候，上了年纪的男性打开了门，我们先松了一口气。

这个头发稀疏、散发着一股酸臭汗味的人，就是赖子小姐的父亲吗?

“是星先生吗?”

我故意袒护樱子小姐，委婉地站在她面前问道，男性回答说:“是啊……”他讶异地点点头。

“我是在工作室听说的，关于你死去的女儿的事情。我们是受你女儿的老朋友的差事来到这里的，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事情。”

樱子小姐把我的后背移到一边，露出脸对他说:“嘿。”

“虽说是受人差使，但其实那孩子已经死了，不过，说不定她死前来过这里，是为了寻找你的女儿——”

樱子小姐说到这里，男人粗暴地关上了门。

“呃……那个!”

明显传来门锁上的声音。

“怎么了?”

稍晚来的青叶先生看着紧紧抱着门的我们，不安地问道。

“我只是想听你说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樱子小姐没办法，只好大声喊叫似的说道。“给你添麻烦了!”的怒吼。

“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回去吧!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我们被比想象中强烈的拒绝吓了一跳。

但那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纯粹的愤怒，不如说是呐喊。像痛哭一样。

樱子小姐像检查一样看了看木头的材质和排列顺序，然后往后退了几步，抬起了脚。

“那、那可不行!怎么能一脚踹开?”

我慌忙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拉。

她扑通一声，差点摔倒，靠在我身上，樱子小姐气愤地咒骂道:“别妨碍我。”

“不,真的不行。非法侵入，还把把别的损坏,要是被举报的话。会被老婆婆斥责的。”

“…………”

青叶先生和我一起把樱子小姐拉回车上，我们叹了口气。

“你怎么那么生气，是不是有什么事?”

“毕竟遗体还没找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四年看似漫长，其实很短，但你竟然想要踹开门什么的……”

“是啊。而且樱子小姐，你不是突然说‘你死去的女儿’吗?有没有更好的说法?”

受到青叶先生和我的责问，樱子不小姐高兴地大声咂了咂嘴。

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开车去了鸿上最喜欢的环状线上的夏威夷薄饼店。

樱子小姐和昨天一样吃了薄煎饼，而且还是奶油十足的奶糖薄饼。

现在是中午时间，青叶先生点了一碗烤肉饼，我点了一盘糯米鸡肉，还点了一个各式各样的迷你薄饼。

因为气氛不好，所以一直忍着，其实昨天我也想吃薄饼。

“可是……结果明天香小姐并没有来旭川吗?”

至少没有去拜访星爸爸的家吧。

我们从赖子小姐以前的家出发，经过工作室这条路来到了星家，但她有可能从别的地方——对，比如当时上的学校，听到了赖子小姐悲伤的死讯。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赖子，那明日香是和谁联系……虽然很不甘心，但可能是我误会了。”

“啊……”

这倒也是，樱子小姐一边切着薄饼，一边懊恼地嘟囔着。

“可是昨天你不是感觉陷入了死胡同吗?”

青叶先生似乎同意我的说法，点了点头，至少除了回旭川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的选择，毕竟已经快到了我的门禁，而且青叶自己也非常疲惫，安慰着沮丧的樱子小姐。

“话说回来，如果明日香小姐的死不是和赖子小姐有关的话，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到底是有人在说谎，还是其他人是凶手?”

说实话，如果在这里中断的话，我们就束手无策了。

“也有可能是没有任何理由的自杀。”

“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

没有骨头，人就活不下去，动也动不了，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她的自杀本身，也有可能是因为恋人的事而情绪低落……这样的可能性吧?”

“怎么可能愚蠢至此?为了和恋人分手而自杀，太夸张了吧?”

樱子小姐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啊，不……不是那么稀奇的事……”

青叶先生看着这样的樱子小姐，难以启齿地纠正道。

樱子小姐睁大了眼睛，似乎在说：怎么可能!却又沮丧地低下头，严肃地吃起薄饼来。

这是多么稀奇的事啊，樱子小姐居然很失落，我还以为她没有一颗正常人的心呢……。

“我想……或许明日香小姐是一种依赖身边人物的性格吧。例如说菊池先生，还有由果小姐，如果不跟身边的人接触，可能就活不下去了——就像三奈美她们‘三姐妹’那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是另一个人——对，是把她整个心都掳走的“某人”，把她逼入了死亡的深渊。

“还是在带广，把菊池他们周围查一遍吧……”

“那个……”

樱子小姐刚要这么说，青叶先生就叫了起来。

“确实，具体还不清楚——明天香小姐的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啊?因为……”

青叶先生战战兢兢地、一脸歉意地提议，我感到困惑。因为那样的话，明日香小姐就只是自杀了。

“我知道。你是想说我半途而废吧?可是……这种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像设乐老师那样，而且这种事也不是我的工作。”

“怎么会……那么，你要放弃吗?”

青叶先生对目瞪口呆的我点了点头，我无法接受，就回头问樱子小姐能不能说点什么，樱子小姐简短地说了句“知道了”。

“请等一下!那遗属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自杀，让他们痛苦地生活下去吗? !”

“没办法。不管理由是什么，都不能接受家人的死。而且……明日香周围的人，本来就都认为她是自杀，已经死心了。”

“可是!”

樱子小姐把手指贴在嘴唇上，压低了不由得变大的声音。

“可是……那也太可怜了。”

“……谁?”

“什么?”

“可怜的是谁?”

“什么?谁?”

樱子小姐突然发问，我一时无法回答，樱子小姐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机。

“少年，姊齿明日香的遗属不是百合子——你是想通过拯救他人来弥补好友的不幸吧。”

“……就是这么回事。”

“不，是这样的。因为她的遗属和百合子很像，所以不能抛弃她——我再说一遍。姊齿明天香的死和鸿上百合子祖母的死完全是两回事……就算现在放手，百合子也不会受伤。”

“…………”

感觉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想大声告诉他我并不是这么想的，但没能说出口，因为我发现被说中了。

如果一切都有理由的话，我不能无视明日香小姐的理由之一，无疑就是鸿上的存在。

因为我知道失去祖母的挚友伤心的样子。

“馆胁君……为遗属着想是很重要的，但不能移情。如果遗体变成了‘身边的人’，就无法切割，也无法客观地思考问题。”

青叶先生也温柔地对我说，“就到此为止吧。”他再次宣布。

“联系百合子。”

“什么?”

“不用了。你需要的不是死者和他的遗属，而是‘朋友’。特别是那个孩子——和第一次见面时的你有点像。为了弥补失去，为了寻找新的天空而拼命挣扎——你要成为她的力量。”

樱子小姐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第一次见到樱子小姐的时候，因为哥哥的升学和祖母的去世，我对日常生活中突然出现的空白感到困惑。

没有像好友那样拼命投入的兴趣爱好，也没有像样的目标，天空一点点变小，容身之处一点点减少，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不安和焦虑，让我喘不过气来。

——是樱子小姐给了我容身之处和目标，是她为我打开了天空。

遇到她之后，我的世界确实变了。

“……那么，樱子小姐也一起去吧。今天，她邀请我去卡拉ok，鸿上一定会比和我一起去高兴一百倍。”

“什……”

卡拉ok !?樱子小姐瞪大了眼睛。不过，我在函馆听她演唱迪雅贝尔阁下的“DOKURO”时，就知道她不太擅长唱歌。

“有什么关系?你都好几年没去了吧?偶尔也要去那样的地方见识见识，不然会被时代抛弃的。”

在青叶先生的支持下，樱子小姐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说:“算了吧。”

我迅速给鸿上发了一条信息，她立即就回复了。

我发信息给她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快就还给我吧……虽然这么想，但既然高兴就好了。

“……好不容易放假了，我也想再去旭川周边观光一天。我想去旭山动物园。”

青叶先生也空有精神地愉快地说，围绕明日香小姐的死亡，三人的旅行就这样草草地落下了帷幕，令人有些消化不良。

但我们既不是侦探，也不是警察，更不是设乐教授。

没办法。

实在没办法。

哥特萝莉阿世知在卡拉ok唱动漫歌。

好像是动画化的人气社交游戏的歌曲，每当画面上出现《新娘》这首歌的时候，樱子就小姐会带着惊愕的表情看着她微笑着挥手和扭动身体。

嗯……说到底还是客场的感觉太强了，真对不起……。

但鸿上夹在外星人阿世知和樱子小姐之间，幸福地啜饮着甜瓜苏打水。

不，只要你幸福就好……。

很遗憾，听说今居有事来不了，和三个女孩子一起唱卡拉ok，沉默的时候有可爱的樱子小姐和阿世知陪伴，不沉默的时候有可爱的鸿上在身边，我也是非常幸福的人。

但我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这压倒性的客场感觉，要不我也干脆叫正太郎子就好了。

“九条，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去过卡拉ok似的。”

阿世知唱了一遍，似乎很满意，在等待输入曲子的时候，一边咔嚓咔嚓地选着曲子，一边说道。

“我没有自己一个人去，高中时我也和朋友一起去过。”

“诶? !九条有朋友吗? !”

这可真让人吃惊，阿世知特意把麦克风调到on。

“你都能有，我当然也会有能理解我的人吧？”

樱子小姐满脸通红地说:“真失礼。”

“世界上总会有那种对某些事物沉迷的人嘛。”“嗯，对某些事物沉迷的人。”

鸿上和我几乎同时说了同样的话，不由得笑出声来。

虽然还有些别扭，但万圣节以来，我觉得自己和鸿上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是什么样的朋友?”

大家的笑声平息后，鸿上问道。

“是啊……虽然有点迂阔，但性情很好，是个聪明的人，名字写的是望春，读作miharu。”

“是木莲的意思？真漂亮!”

鸿上出神地说道。

“木莲?”

阿世知替我提出了同样的疑问。

“嗯，和樱花同时开放的花的名字，两个人都是春天的花的名字，这不是命中注定的吗?”

“这么说来，我们也是花的名字啊……”

阿世知有点吃醋似的皱起眉头，至于我，则是涌起了另一种嫉妒。

“……是女人吗，那她是什么人?”

“因为我读的是女校啊！”

樱子小姐根本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她皱着眉头，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她成绩很优秀，本来应该去别的高中的，但是在报考志愿的学校的前一天因为阑尾炎住院做了手术，真是个倒霉的姑娘，啊哈哈哈哈。”

的确，这是不幸的事情，但美春小姐因此遇到了樱子小姐，成为了朋友。那一定是非常幸运的事吧?

樱子小姐无论好坏都会改变人。

然后，我想，虽然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朋友”还是挺可爱的。即使是像樱子小姐这样的人。

连她都是这个样子，想必明日香小姐也很珍惜最终离开的朋友吧……。

“馆协总是怪怪的，今天更让人难受了!”

回过神来，我正低着头思考明日香小姐的事，阿世知看着我，厌恶地说。

“不好意思啊——不过，我有一件悲伤的事。”

“真的吗?我很喜欢不幸的故事。”

就算那是真的，也不能说出来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巧妙地把找到明日香小姐遗体的事，以及昨天和今天的徒劳告诉了阿世知。

“……所以，最后还是放弃了…”

鸿上一脸悲伤地低声说。

“嗯，是啊……因为我们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哦……”阿世知附和着，看着我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结果那个朋友已经去世了，事到如今也找不到两人有什么交集的地方……”

“可是，现在这个时代不是到处都有接触点吗?现在的信息是多角度的，比自己能想象的要远得多。”

说着，阿世知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仰望着天空——“那么，那个人的SNS呢?”，她问道。

“SNS ?”

“是吗?可是那个人死后，不是还会有人给她的手机回复吗?”

“啊，嗯……”

“那不是什么bug吧?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死后好几天，也不会有通知来?”

“…………”

确实听说她在SNS上发了很多帖子，听说明日香小姐只是为了赚点赞才去拍照的，我还以为点赞肯定是对那些照片的反应呢，没想到停止投稿后还能引起关注，真是奇怪。

“那个……怎么调查?”

“嗯，首先是账号吧，没有被人发现吗?还有，只要有密码，嗯……谁都能也能登录。”

樱子小姐问道，阿世知回答，我慌忙联系青叶先生，通过他又找到菊池先生的联系方式。

幸运的是，菊池先生爽快地答应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

不过，他只知道一个主要的社交网站。

“如果是网虫的话，应该有更多的账号吧……在其他的SNS，也搜索同样的账号名吧。”

阿世知熟练地操作着手机，我也跟着看了看手机，这时，我的手停在了一条留言上。

“樱子小姐……这个。”

我用颤抖的手递给樱子小姐，是明日香小姐一个月前发的帖子，看了一下，有将近十万次转发。

她说，“我想最近是时候考虑很多事情了。

但是在考虑这些的时候，一定会有被绊住的障碍。

初中的时候和朋友一起被人欺负，

根本没有人帮助我，我很痛苦，父母因为担心我，决定替我转学。

虽然很烦恼，但我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所以就搬家了

把最好的朋友抛在身后

从那以后，我就不知道那个孩子变成什么样了，我害怕知道这些。

所以一直没有联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转校时交到了好朋友和恋人

虽然也有很多悲伤的事，但是比那个时候幸福多了。

所以才会有另一个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每次看到那个孩子的爸爸为我做的挂件，我就会想起那个孩子。

我想向她说对不起，也想为更多的事情道歉

但我还想知道更多。

你可以恨我，

最重要的是，现在“你”幸福吗?

如果还在黑暗中，这次一定要成为你的力量。”

这条留言有上百条评论，有表达共鸣的，有拥护她的，有坦白说自己现在也在遭受欺凌的，还有指责她的，各种各样的话语交织在一起扩散开来。

“啊……这个，我也曾经看到过，还为之哭了。”

阿世知也盯着手机，自言自语道。

没错。仔细想想，阿世知也是抛弃了以前的生活，以现在的阿世知的身份在旭川生活。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鸿上紧紧抱住好友，问道。

“十一月初……”

“这样啊，那确实和那个账号最后一句发帖的时间一致啊。”

正如鸿上所说，发出这句丑话的人，自从11月1日的投稿结束后，就一直沉默着。

最后的一次发帖是“你穿什么”，虽然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的事情，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或许是打算去见一个特别的人。

“……说不定是知道赖子小姐的人看了这个，发现投稿的是明日香小姐，就联系了她。”

因为就连我们外人的眼睛，也能从这个留言里看到明日香小姐的身影。

“本人和第三者的对话就不能调查吗?”

“一般挂在圣诞树上的留言都能看到，但如果是在背后发DM什么的就不知道了，真的要登录账号才行。”

“做不到吗?”

“九条小姐……我也只是个小打小闹的人，又不是什么反社会的思想家，况且我也没有能霸占陌生人账号的技术。”

面对樱子小姐提出的难题，阿世知皱起了眉头。

“……不过，总之先在本人或家人、恋人的生日试一试吧?不过，最近做那种事的人应该很少，不过，不在意的人真的不会在意那种事。”

特别是有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半数以上的女生使用恋人的生日作为密码……听阿世知这么说，我明知麻烦，还是联系了菊池先生。

幸好他不仅知道明日香的生日，还知道母亲和由果小姐的生日，所以没打几次电话。

“使用别人的账号不构成犯罪吗?”

“就算有，主人已经死了，应该没关系吧?”

阿世知恍然大悟，把刚才听到的生日输入密码。

保安意识不高的明日香，仿佛哪一个应该会大卖似的——我怀着祈祷的心情等待着，结果哪一个都不一致。

“有的人把两个人的份混在一起，有的人把纪念日的份混在一起，各种各样，不能再多了。”

因为实在是束手无策，阿世知把手机放在桌上。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找到了账号，谢谢你。”

被告知可以点自己喜欢的食物作为奖励，阿世知得意洋洋地看着菜单。

我以为她一定是在开心地笑，可是她的呼吸很快就变成了呜咽。

“……不过，如果真的是因为被欺负的话，那就太痛苦了……就算长大了，还是忘不了啊……”

她一边用菜单遮住脸，一边低声说着，确实在抽泣。

“……就算再发生什么事，我也会保护兰的，不用担心。”

说着，鸿上走近阿世知。不管怎么说，阿世知是个好人。说话方式暂且不论，她担心被孤立的鸿上，会主动靠近她，还会给她忠告。

“我也会帮你的，今居也是，阿世知本来就是个好人，遇到这种事，真是难以置信。多亏了鸿上，我们能成为好朋友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如果她们真的是讨厌的人的话，明日香小姐也不会被好友和恋人这么担心吧。赖子小姐也被说是个聪明能干的人。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被欺负呢?”

“不协调。”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樱子小姐突然说道。

“违和感吗?”

“啊，对了。小孩子生活的世界太小了，他们会下意识地排斥自己觉得别扭的存在，或者将其吞噬掉，这是出于对群体生存的本能恐惧。”

樱子小姐拉起低着头拼命抑制眼泪的阿世知的手，让她抬起头来，用手掌温柔地包住了被泪水打湿的两颊。

“但长大成人后，就会发现这些都是‘个性’和‘魅力’，是每个人都具有的才能和存在感。但这些美丽的东西在孩提时代却很可怕，就是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部分。的确，你有一次差点被一个群体拒绝——但我认为，这足以证明你这个人充满魅力——你是一个非常鲜明的人。”

阿世知确实很奇怪，不过这样的阿世知是最帅最有趣的，正如樱子小姐所说，她的确是独一无二的。

突然，我想起了樱子小姐的学生时代。

很难想象，至今仍散发着“异彩”的她，在过去是个“普通”的人。

抱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的阿世知，和反复说着“我没事”的樱子小姐，或许也有过同样痛苦的时候吧。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去千金小姐会去的高中的原因吧。

不过，就像阿世知现在每天和鸿上一起笑着一样，樱子小姐也有“三春”小姐和佐佐木老师这样的理解者，这让我感到安心。

她现在还是她的样子。

结果几乎没唱歌——樱子小姐甚至一首歌也没唱——就这样离开了车站前的卡拉ok。

之后就只剩下两个年轻人了……不，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我觉得我阿世知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鸿上）单独相处，所以我们决定在这里分手。

“不过……那个‘明日香’小姐的事，要是能说清楚就好了，就算结果不变，没有确实的证据，也让人很痛苦。”

鸿上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这样说着，抬头望向窗外黑色的天空，雨虽然停了，但天空的颜色却让人随时都要哭出来。

“你有什么擅长的统计学方面的方法吗?有关于犯罪之类的，比如自杀前一定会做的各种事情之类。”

阿世知抽着鼻涕说。

“整理身边的东西?准备鞋子之类的?”

“先不说整理身边的物品，自杀前能整理鞋子的人很少。”

鸿上歪着头说道，樱子小姐回答道。

“我知道，溺水而死的尸体，手里会握着石头、海藻、殉情对象的头发，在流动的过程中脱衣，如果是勒死的尸体，只有勒住的部分腐烂速度会加快，因此在流动的过程中头部会脱落。”

我又补充了一句，樱子小姐说:“说的不错。”但阿世知却一脸不悦地说:“我可没想要成为那种那么顽固的人。”

“意外的是自杀前的人都很开朗，虽然我觉得他们会很在意死后的事……钱的事暂且不说，但也没有那么自暴自弃的感觉。”

我想起了在花房的命令下参加集体自杀时，那些令人怀念的同伴，不由得低语道。

“你想过自杀吗?”

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经历，鸿上投来惊讶的目光。

“啊，没什么，只是听说……”

我慌忙求助似的望向樱子，只见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脸色严峻地抱着胳膊。

“……樱子小姐?”

“马上联系明日香的母亲。”

“什么?”

“我想拜托她看看明日香的钱包。”

“钱包……好像并没有钱被拿走的感觉……”

“不说了，我来打吧。”

樱子小姐也没好好跟我说明，就拨打了青叶先生告诉我的明日香妈妈的电话。

“真是的，随随便便拿起别人的手机——”

“吵死了，回头再说。”

樱子小姐粗暴地说着，从我手中接过手机，对接电话的明日香的母亲说:“请你检查一下你女儿的钱包和寄给你女儿的邮件。”

至少要用扩音器说话嘛……我按下按钮，等着电话那头的姊齿妈妈。过了一会儿，电话里发出了：“要我找什么好呢?”的声音。

“首先是钱包里的收据之类的东西，里面有没有特别贵的东西?特别是用信用卡支付的东西。”

“太贵的东西……为什么?”

“信用卡使用明细也可以，总之有什么不符合女儿收入的东西吗?”

樱子小姐唐突的问题让姊齿妈妈很为难，但还是发出了处理收据的沙沙声。

“啊……那个，不知道合不符合她的收入……”

然后姊齿妈妈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小声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饰。”

“首饰?很贵的东西吗?”

“是啊……三万日元左右，不过考虑到那孩子的月薪，感觉有点高……可能就是她被发现时所戴着的戒指吧。”

“……买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樱子小姐有些失望地问道。

“嗯……”

但之后，好一会儿都没有回音。

“日期是什么时候?”

樱子小姐用稍微温柔的语气又说了一遍，首先是叹了口气。

“那孩子刚出门不久……好像是在去努瓦拉之前，在车站附近的商业大楼买的。”

明日香小姐出门前说没有时间，就是为了这个吗?

总之先让姊齿妈妈把收据拍下来寄过来，樱子小姐看了之后，失望地垂下了视线。

“请问……您买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鸿上问的，我也是同样的心情。

“有些人在自杀之前，有时会去奢侈的旅行，或是买昂贵的东西，一般都是用信用卡。因为因为等到支付的时候，放贷方才会知道对方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么，也就是说……”

樱子小姐没有回答，但她不想再确认一遍。

虽然有不自然的部分，但明日香小姐的死是自杀吗……。

与鸿长达道别后，回到车站前停车场的樱子小姐表情严肃。

回到车上，虽然系好了安全带，樱子小姐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怎么样……怎么样了?”

“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是戒指，其他的也可以。”

“那是不是……碰巧是自己喜欢的款式之类的?”

三万日元的戒指，对于上高中的我来说已经很贵了，但要说那是不是高级品，答案大概是NO。

如果不计较金额的话，应该买更贵的戒指才对，但她没有这么做，一定是设计触动了她的心弦吧。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给店里打个电话怎么样?可能已经没有了，不过经营贵金属的店应该有监控摄像头吧?”

我劝她打个电话，樱子小姐说确实如此，于是就给首饰店打了电话。

我们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后，希望对方确认一下用邮件发送过来的收据上所购买的商品。如果还有的话，我希望他们能调查一下摄像机的影像。

女店员确认了我发来的短信，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啊!”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应该是我接待过的客人，买了两颗小指戒指。”

“……两颗小指戒指?”

听着扩音器的声音，我不由得嘀咕。

“是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相机里的影像没有保存下来，但我还记得，因为是一位很棒的客人。”

店员非常高兴地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说想为多年未见的朋友买一枚戒指。上初中的时候，她买了很多杂志上刊登的廉价戒指，但是收到的时候却花了很长时间，最后是转学之后才收到的，所以没能交给对方。”

明日香小姐对店员说，虽然不是为了道歉，但现在想带着戒指一起去见朋友。

“听她这么说，让我也想起了学生时代，所以激动得不得了，我们两个人一直到搭公车的时间才选好戒指。”

于是女店员推举了两颗的小指戒指，因为女店员在学生时代也曾和好友一起戴过一枚戒指。

明天香小姐也很高兴，她说比起普通的聚在一起，这让她更有特别的感觉。和隔着电话开心地笑着的店员相比，我们的表情僵硬了。

“巴士……巴士的目的地说了吗?接下来要去哪里?”

“嗯，听说了。因为要坐很长时间，所以很辛苦。不过，JR不是直达的，所以也没办法。不过，她说自己偶尔也想去旭川。”

樱子小姐联系了青叶先生。

青叶先生去了旭山动物园之后，又去了因《冰点》而闻名的旭川出身的作家三浦绫子纪念文学馆，完全沉浸在旭川的乐趣之中。

他本来打算住在九条家，不过如果旅馆有空房间的话，他想干脆就住在富良野——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被我们的电话抓住的青叶先生，在得知我们在阿世知和鸿上的帮助下找到了明日香小姐的SNS账号和她购买小指戒指戒指的故事后，似乎找回了热情，说道:“请再详细说一下。”

和青叶先生汇合后，我们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赖子小姐的父亲家。

当然，他强烈地拒绝了再次来访的我们。

不过，这次我们没有就此放弃。

虽然没有踢开门，樱子小姐还是提高了声音。

对方没有回答，樱子小姐提高嗓门，说有三件事让她很在意。

“一，姊齿明日香选了一枚戒指送给老朋友；

二，她在意价格;

三，遗体身上只有一枚戒指!”

而她朋友住的地方，就是旭川。在转学之前，和明日香小姐一起买戒指的亲密朋友——那是谁呢?能想到的只有赖子小姐。

“如果马上就要死了的话，应该不会在意戒指的价格吧。而且店员的口气中，明日香小姐并没有悲壮的感觉——也就是说，姊齿明日香不是去见死去的好友，也不是去死，她可能是去见她最好的朋友了!”

分开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契机，大概是明日香小姐在SNS上发的那一篇漂亮的文章吧。

但是赖子小姐已经去世了。

那么，到底是谁联系了明日香小姐呢……。

“据我想象，有人假扮成死去的星赖子，把明日香叫出来，把她逼上了绝路——但是，赖子小姐当时应该是很孤独的。如果她一直待在家里，也拒绝与人交往，那么凶手应该就是赖子小姐身边的人吧。”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紧紧地靠在了门上。

“……是谁联系上那孩子的?是你吗?还是说是你妻子吗?”

没有立刻回答，但不久，隔着门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门的另一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这样啊，那你妻子就是凶手了?我打扰了，我要去问她——”

说着，樱子小姐离开门的瞬间，门粗暴地打开了。如果晚动几秒，樱子小姐可能就受伤了。

我立刻——我和青叶站在星爸爸和樱子小姐之间，作出一副保护樱子小姐的姿势。

“我妻子已经很痛苦了!不要再让她烦恼了!”

星爸爸对这样的我们咆哮着说。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事实。傍晚五点前，姊齿明日香说要搭巴士，就离开了带广的首饰店。我以为她一定是直接去了努瓦拉，其实不然。大概是乘坐northliner——也就是高速巴士来旭川的，最后一班经由狩胜的航班是十七点开车的。

“你不是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

“那你为什么会那么情绪化呢?这简直就像在掩饰一些不方便的事情。”

樱子小姐和感情用事的星爸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只是淡淡地，浮现出让他焦躁的浅笑说道。她用语言一根一根地刺，就像用细针扎一样。

“那孩子自己不会开车，如果到这里来，考虑到时间问题，恐怕会坐出租车，要不然应该会有人去接她，我们先去各出租车公司问问吧。”

“…………”

被这么一说，星爸爸终于沉默了，只是表情十分严峻。但是，我觉得那并不是单纯的生气，而是对樱子小姐的“恐惧”。

过了一会儿，星爸爸哼了一声，无奈地垂下了眼睛。

“……对，她是来找过我，是来见我女儿的。”

他表情僵硬地说道，似乎再也无法推脱了。

“就这样，我把那孩子自杀的事告诉她了，告诉她赖子是死于努瓦拉，尸体还没有找到。但就这样，后来在哪里怎么样了我就不知道了。”

“努瓦拉?”

啊，原来是这样。

一听到旅行，我还以为是层云峡或天人峡呢。努瓦拉虽说不是很远，但开车要将近三个小时，比去札幌还远。

但这时我想起来了，阿雅小姐说过，几年前也有人在林间小路失踪。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赖子小姐。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点和线终于连在一起了。因为赖子小姐的死，和明日香小姐的死联系在了一起。

“仅此而已，再往后就跟我没关系了，你快点回去吧。”

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星爸爸生硬地说着，准备关门，青叶先生立刻上前阻止。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

“当一个女人出现在你面前，二她正是导致你女儿死亡的原因之一，那个时候，你有什么感觉?你是怎么原谅她的?”

青叶先生抬起眼睛问道，在毫无表情的眼镜后面，我确实看到了青叶先生的愤怒。

“别、开什么玩笑!”

星爸爸的怒火顿时又爆发了。

“我没有原谅她，也不可能原谅她!是她毁掉了我们家!”

“那……那不是明日香小姐的责任吧?”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这是过分的责任转嫁，明明自己都没能保护好女儿!

“赖子被那个女孩背叛了!赖子就是因为那个一个人悠哉悠哉地逃走的女人才死了，跟被杀没什么两样!我怎么可能原谅她一辈子!”

“所以你就杀了她?”

樱子小姐凛然的声音响起。

不输给星爸爸怒吼的响亮声音，瞬间冻结了他的怒火。

“……你说什么?”

“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因为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才杀了那个孩子，你为女儿报仇了吗?”

“那……不对。不是我杀的，是真的。”

星爸爸动摇了，声音颤抖着，他摇了摇头，拼命否认。

“从刚才开始，你的说法就一直在变，真相到底是什么?还是说，一切都是谎言?”

“我没骗你!我没杀她!”

星爸爸愤怒地敲了敲门框。

“不是的……那孩子说希望我这么做，所以我只是带她去了沼泽，去了赖子小姐失踪的地方，我所做的只有这些。”

星爸爸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一边抚摸着寒冷却冒着汗的额头。

“那……不过，这不是叫‘非必故意’吗?你难道不是觉得就算不直接动手，她也有可能会死吗? !”

“我告诫过她不能穿那么薄衣服去那种地方，是那孩子不听!我跟她说我等她，她说我可以回去，我就回去了，我想她也资格要我等她那么久，如果她心情好的话，应该会去温泉找个旅馆吧。”

幸好那时候不是害怕棕熊的时候，我也觉得危险不大——星爸爸痛苦地说。

我并不是不感到不安，而是……我无法拒绝她将面临我女儿的死亡这件事，我觉得这可以拯救我女儿的灵魂。”

星先生深深地、长长地从肺里呼出一口气，承认了自己的过失，但马上又反问道我们：“这算罪吗?”。

“本来就不能开车进去，是那孩子是用自己的脚走过去的，我并没有强迫她，我想，那女孩的死终究是她自己的意思。”

林道口确实有门，开车去不了里面。

可能是自己走到里面去，或者是有人把失去意识的她背过去，但她服用的药和酒精都没有到昏倒的程度。

“……知道的话就回去吧。”

如果跟警察说了，说不定还会附上监护人遗弃致死之类的罪状。但是……明日香小姐已经不是孩子了，如果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星先生怎么阻止她也有限度吧。

但是……。

樱子小姐默默地看了星爸爸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说:“我知道了，打扰你了。”然后催促青叶先生回去。

即使他不是凶手，但也不能认为他是无辜的，我实在无法接受。

樱子小姐推着我的后背，开始往前走。

正好又下起雨来了。

回到车里，感觉身体有些沉重。

“……这次一定要解决问题，是吗?”

大颗大颗的雨滴滴落在挡风玻璃上，在玻璃上划出一个个细小的花纹，我一边看着雨滴一边喃喃自语，坐在后座的青叶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是……就算最后是自杀，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把她叫到旭川来的。”

“还有遗书，也不能排除她一开始就打算死的可能性。”

“明明是带着戒指去见好友?”

这难道不矛盾吗?

“明日香小姐也许是因为觉得这是她的最后一次，所以才去见她吧?也许她不想就这样把怀念的朋友留在记忆的刺中，就这样离开。”

“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想，那封邮件真的是遗书吗?”

“什么?”

“至少她想对妈妈和由果小姐说声谢谢。”

而且对由果小姐的遗言，还全都是些温柔的话语。

“那给菊池先生的邮件该怎么解释?”

“她不是打算重生吗?难道不会是她只是向他宣布，要和以前的好朋友见面，洗心革面，重新成为一个新的自己吗?”

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也有自己的遗书。

那封差点被花房利用的遗书，换个角度看，那也可以看作是在坦白自己的罪行，是在自首。

“她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和菊池先生重新开始，为了这次能让他幸福，才给他发了那条短信吧?明天香小姐应该是不想和他分手的。”

所以在开往旭川的巴士上，明日香小姐给重要的人发了短信。

肯定也对和赖子小姐见面感到不安吧。但是，她已经不能再输给自己了，为了直面自己，鼓舞自己，她需要强有力的语言。

“……不过，她已经比这没有更多的追求了。”

话虽如此，说到底这也不过是我的想象。

大部分的疑问依然存在——结果我们依然听不到明日香小姐的声音。

“——不，还有能做的事。”

但是坐在驾驶席上的樱子小姐却毫不畏惧地说道。

“能做的事吗?”

“嗯。”

我发动了康丘的引擎，迪雅贝尔阁下发出一声吼叫。奇异的是樱子小姐非常喜欢的“DOKURO”。

“你到底要干什么?”

青叶先生也讶异地透过后视镜问道。

面对这样的我们，樱子小姐满脸笑容。

“不是早已经决定了吗?接下来就是我们最喜欢的实地考察时间。”

第二天早上，正如天气预报所说，晴空万里。

旭川最高气温二十二度，连休的最后一天，是个绝佳的休闲天气。

我们和樱子小姐、青叶先生，还有上次承蒙关照的《自然》指南的土山先生，在陶什别桥附近的林间小路散步。

“当时我也参加了搜索，但当时正值棕熊最活跃的时期，加上天气连日恶劣，一周左右搜索就停止了。”

听说四年前，土山先生参加过寻找失踪的赖子小姐的活动。

“嗯……如果只是单纯的迷路倒也罢了，但如果抱着自杀的想法进去的话，就很难找到了。”

土山先生说道。

人在森林里迷路的原因，主要是在“兽道”上。

动物们看似自由地在大自然中阔步，其实和人一样，会选择适合自己的路前进。

它们无数次走过的路，常常被人误以为是人的路。

常常有人不明就里就这样进入野兽的世界，当他们觉得奇怪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但如果是真的想死，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就不一定是在路上。

“实际上，我们只搜索了一天左右，而且女孩的父母也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

樱子小姐挑着眉毛复述道。

“嗯，怎么说呢……女孩的妈妈真的不爱说话……可能是夫妻关系不太好吧。感觉她不喜欢和丈夫在一起，也不知道是没有兴趣，还是已经放弃了，她表现得很冷淡。”

土山先生回忆说，女孩父亲反而慌乱得不知所措，虽然说是很危险，但还是参加了搜索，而且还在最前线到处寻找女儿。

就在这时，响起了呼啦呼啦的声音。

“哦，是猫头鹰。”

土山先生停下脚步，环视了一下树木，然后指着一棵树。

我模仿他的样子看了看树，只见那只白色的圆圆的猫头鹰眯起了眼睛，像是要晃眼似的。

“是猫头鹰吧，咕噜咕噜叫。在阿伊努传说中，‘佩乌勒普奇科奇普（ペウレプ　チコイキプ　ニオルポク　シケ　オチュ）’——翻译过来，就是告诉我们附近有熊孩子，可以捕获很多猎物。”

“小熊、小熊?”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翻了过来。

“哈，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熊在走路。”

“话虽如此，现在不是有一部分年轻的公熊不冬眠了吗?”

看着害怕的我，樱子小姐笑嘻嘻地说。

“咳……真的会很可怕的，请不要说这些，兽害很严重的尸体，验尸也很麻烦。”

青叶先生绷着脸说道，我觉得这话的前半段和后半段担心的部分不一样，而且我又不想自己被验尸。

而且但如果真的有熊，那猫头鹰还是吵到一定程度比较好，我们一边努力放声大笑，一边赶路。

我们很快到达发现明日香小姐遗体的地方。

“……要是像旅馆老板娘说的那个消失的大伯娘那样，其实是已经逃走了的话……那就好了。”

但我知道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是山神居住的地方。

明日香先生的尸体就在我为了眺望陶什别河桥梁而停车的停车场附近。

感觉走得还过得去。

“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呢?”

樱子小姐自言自语道。

“因为是比较开阔的地方吗?”

明日香小姐的随身物品一应俱全，但警察并没有发现装有酒精和β受体阻滞剂的容器。

警察好像也在四处搜索过了，我们四个人也打算继续在附近寻找。

就这样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她服药的酒精瓶。

“没有任何容器，是无法搬运液体的，却偏偏找不到容器……瓶子可不能随便走动。”

樱子小姐叹了口气，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别的地方，比如来这里的路上，喝完后扔掉了。

或者——来到这里之前，在星爸爸的车里。

“…………”

话虽如此，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们又默默地继续搜索。

就这样，当寒气渐渐袭来时，我在

我在干枯的竹叶下发现了一块不是石头的东西。

“…………”

那不是药瓶，是不透明的褐色块。

捡起来很轻，但也不是树皮。

“樱子小姐……”

我不由得发出惨叫。

“怎么了?”

樱子小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她注意到了我手里的东西，“噢!”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这是樱子小姐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东西，全部的本质，我捡起来的是下颌骨！

我还以为是什么野兽的东西，但这确实是下巴骨。

而有下巴骨的哺乳类——只有人类。

“我们在这附近找找看，这骨头死后——恐怕有三年了。”

看着樱子小姐手里的下颌骨，青叶先生也说道。

我们小心翼翼地拨开竹叶，挖出柔软的落叶，混进湿土。

在周围找了十分钟左右，发现了几个风化了的头盖骨的一部分。

“几乎看不到牙釉质的咬耗，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应该是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左右吧。”青叶先生看着下巴上残留的牙齿说道。

“下颚是容易出现性别差异的部位——少年，你能猜出这下颚的性别吗?”

我正认真地听着青叶先生的说明时，樱子小姐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下巴的特征吗?”

青叶先生温柔地问道。我点点头。

“……女性的下颚比男性纤细，下颚角部的发达也比男性保守，比较圆润，相反，男性是方形的，比较严峻。”

“是的。而且，与相对平面的男性不同，女性是弯曲的。”

樱子小姐点点头，把手里的骨头递给我看。

“这是哪个?是圆的?还是平的?”

“……确实是弯曲的。所以应该是女性。这是女性的下颚，如果青叶先生的推测正确的话，应该还很年轻，是二十岁左右的女性。”

话说我们把实际的遗体当作教材，深入了解骨头的知识，这样是不是太不谨慎了?

虽然我们也有妨碍警察调查的自觉。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停止观察骨头。

不可思议，驱使我们探究知识的欲望正是如此贪婪，无法阻挡。

“另一个的骨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与希腊语的第二十个字母υ相似的骨头。”

樱子小姐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U字。

我知道这是什么，按照狄亚贝尔阁下的说法——这就是“亚当的苹果之冠”。

如果蝴蝶住在人的眼睛深处，那么“乐园”就住在人的喉咙深处。

喉头的甲状软骨的突出，被称为所谓喉结的软骨，模仿圣经的传说，称为Adam's apple亚当的苹果。

还有覆盖在苹果上的骨头——。

“舌骨。”

u形式──准确υ相似的骨头的意思hyoid bone。

“一般来说，这块骨头位于下颚的深处，所以不容易骨折。但是，你看，这块骨头确实断了——你能从这个迹象可以推测出什么?”

青叶先生和樱子小姐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对此感到了压力，明明悲伤和愤怒搅乱了我的心。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保持了冷静。这种状况的骨头，我以前也见过。

对，就是那个废弃的房子。

樱子小姐挖掘出的秘密在沉睡的洞穴中。

“……绞杀。”

我明确地回答。

“这个部位的骨折，是被第三者用力勒住脖子时发生的。”

似乎是正确的答案，两人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因为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受到了打击，我的膝盖失去了力气。

“好痛!”

我跪在地上，硬物陷进我的膝盖。

我慌忙捡起来，却发现是一枚崭新的、小小的戒指。

报警之类的事情，又是青叶先生全权负责的。

“你有在认真学习呢。”

临别之际，他夸奖了我，像这样，从实际遗体上得到的知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我和樱子小姐把之后的事情交给了青叶先生，就直接回旭川了。

然后前往东神乐町——星爸爸的家。

“把你女儿失踪的事告诉我。”

你又来了……星爸爸有些畏缩地打开门，樱子小姐不礼貌地问道。

“什……”

“女儿跑出去了，你也没追吗?”

“当然是追上去了!?可是，天太黑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还以为她会马上回来……”

“你不觉得女儿进入棕熊出没的山里很危险吗?为什么不马上报警?早点出去找不就好了?”

“那是……”

被樱子小姐连珠炮似的追问，星爸爸一时语塞。

“……我们刚刚发现了女人的骨头，是头骨。在离旅馆很远的地方，而且离姊齿明日香发现的地方不远。”

“什么?”

“喏，就是这个。”

说着，樱子小姐悄悄地把一片白色的小碎骨伸到星爸爸的鼻尖上。

“哦!”

星爸爸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摔倒，紧紧抓住打开的门。

“啊，这个……可能不是骨头吧!有可能是石头、鹿角什么的……”

“这是不是骨头很容易确认，这种时候只要舔一舔就好了，石头的味道下很清爽，但骨头会湿润地吸附在舌头上——因为骨头是多孔的材质。”

“舔、舔?”

“对了，比石头还要——对，是极其官能性的触感，挺让人受不了的。”

樱子小姐满脸堆笑，怜爱地俯视着她的骨头，然后想要把嘴唇凑过来。

“不要、不要!”

星爸爸像是忍不住了似的，粗暴地从樱子小姐的手掌中夺过骨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人骨就不方便了?如果是你女儿……那不是很高兴吗?这是你一直在找的女儿……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边。”

“唔……不一定是我女儿，也有可能是鹿或狐狸。”

听了这话，樱子小姐叹了口气。

“很遗憾，至少都不是，这块骨头是锁骨的一部分，大多数四足行走的哺乳动物的锁骨都退化消失了。”

“那么，那么，棕熊呢?”

“是啊，有可能是棕熊。不过今天发现的骨头上，脖子被勒死的痕迹很明显，能勒死棕熊的生物是什么呢?这方面我真想象不出来。”

“被勒死?”

“啊，是啊——不过，你不是极力否认吗?唉……如果从旅馆飞奔出来的女儿，是在离旅馆较远的地方被勒死的，那么作为父母的你一定很不舒服吧?”

说着说着，樱子小姐从喉咙深处笑了起来，星爸爸绷着脸摇了摇头。

“……不，不是。可能是逃跑后被变态分子掳走，然后被杀了。”

这话让我愕然。

“变态……那是你的女儿吧? !你怎么能想象得那么糟糕?”

简直不敢相信，虽然说是自杀也很悲伤，但是，想象自己的女儿被施暴致死什么的，这位父亲居然能想到这种最坏的事情!

“要知道，因为赖子，我失去了一切!”

但星爸爸的声音越来越大，更是大声地喊道。

“我是被害者，错在学校、赖子的朋友、妻子，还有赖子——是那些家伙聚在一起，毁掉了我的人生!”

虽然女儿每天都在哭泣，但学校没有面对女儿，也没有阻止孩子们。明明听说她有个好朋友，那孩子却逃走了——星爸爸懊恼地咬着嘴唇，这样把一切吐了出来。

“但是，虽说是孩子也是人，能那么简单地控制人的心吗?教师又不是魔法使，所以明日香的母亲没等到学校行动就把女儿从那里救了出来。哪怕一秒也好，为了保护女儿不被那些獠牙咬伤!”

“她没有救自己的女儿!她是胆怯，不战而逃!”

“逃跑有什么不好!食草动物华丽的速度是为了逃避长着獠牙的东西!生物本来就是为了生存而逃跑的。为了生存而逃跑是人类大脑最原始的反应!”

“嗯……”樱子小姐敲了敲门，把星爸爸踹了一脚。

我对她的气势感到不安，悄悄地拉了拉樱子小姐的袖子。

“……是你强迫你女儿和这些人战斗的，是你自己没有面对她。”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像是要抑制激动的情绪，用平时平静的语气对星爸爸说。但是星爸爸说即使这样也不是他的错，使劲摇了摇头。

“不是的。没有强迫……那孩子本来就想死，她只是很软弱，所以我想让女儿变得更坚强……”

“……所以赖子小姐才拿起了美工刀不是吗?对方的伤口那么浅，是因为她其实并不想战斗，不想受伤!”她比谁都害怕的，应该是不允许她软弱的你吧。”

如果是因愤怒和憎恶而举起的利刃，会更深地剜伤对方吧。

但是赖子的刀刃几乎没伤到对方。

“是你把赖子逼到绝境，把她杀了!”

“不是!完全是那个孩子的意思!女儿，还有她的朋友!我只是想让她们轻松一点而已!”

“所以你才掐住女儿的脖子?”

“我只是想说服女儿……不，不对。女儿的死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会有明日香的戒指掉在骨头旁边呢?那是她想送给赖子的戒指。”

“怎么可能!赖子的遗体怎么会在那个女孩的尸体上?她明明在水库湖——”

说到这里，星爸爸似乎吃了一惊，看着我们。

“原来如此?那你再向警察说明一下。”

樱子小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手机。手机上早已经开启了扩音器模式。

“嗯，能这么做吗?这位爸爸……最好是你自己主动说。”

这时，内海先生说着从停车场走了出来，他的同事们也一起。

星爸爸愕然地瘫倒在地。

对着即将要被内海先生带走的星爸爸，樱子小姐问道“你是蝴蝶吗?”。

“你被赋予了什么蝴蝶的名字?”。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星爸爸好像真的不明白她的意思，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困惑表情。

樱子小姐见状，叹了口气，咒骂道:“可恶，没中啊，这不是白跑一趟吗?”

“你可别这么说，至少帮了别人的忙吧?”

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救了谁。

“真是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的应该去捡几块那女孩的骨头。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找不到骨头也没有问题。”

“啊!”随着一声叹息，樱子小姐垂下了肩膀。

“别这样!这已经算好的结局了吧?即便如此，你还是要顺便把盼望已久的棕熊骨头带过来了。”

这么说着，我笑了，带来的骨头，是樱子小姐顺便从泽屋领回来的棕熊骨头的碎片。

“对了……舔了之后真的很湿润吗?”

我问在手里滚动着骨头的樱子小姐。

“啊!”

她咧嘴一笑，像孩子一样天真。

嘴唇深处，樱子小姐的舌头闪着娇艳的光。

你总是在舔吗?这句话我怎么也问不出口。

就这样，明日香小姐和赖子小姐的死不是自杀，而是一起杀人事件。

据说四年前，星爸爸和女儿发生了口角，又因为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星爸爸回过神来已经掐住了女儿的脖子。

所以他就慌慌忙忙地把女儿的遗体从旅馆里运出来，遗弃在林道深处的水库湖泊里。

后来听说水要干枯了，星爸爸很着急，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赖子小姐的遗体。

总之就这样，他在杀害了女儿后还扮演了一个拼命寻找女儿的深情父亲。

星妈妈流着泪坦白说，虽然对这样的丈夫感到别扭，但她也觉得是她自己没能好好面对女儿，因为罪恶感而没能告诉任何人。

另一方面，明日香小姐的事，星爸爸确实没有直接动手杀害，但判明了是星爸爸假扮成自己的女儿把她叫出来，让她摄取药物后扔在森林里的。

明日香小姐没能接电话也是这个原因吧，据说星爸爸一开始只是想让明日香小姐道歉而已。但某一天他偶然在社交网络上看到一个抛弃自己女儿的人，正过着安逸的生活，而且得到了几万人的共鸣和支持，这让他非常愤怒。

他觉得那真是大错特错，明明是他自己杀了孩子，但他到最后还把女儿的死和自己的罪过归咎于‘周围人的责任’。

明日香小姐成了这种扭曲男人的牺牲品。

明日香小姐听说来访的好友已经死了，而且在努瓦拉失踪了，就顿时绝望了。

明日香向好友的父亲道歉了好几次，还哭着说要向赖子小姐本人道歉，而对她说“那就在梦里说出来好了”的是星爸爸。

那是一种能操纵梦境，梦里能见到赖子小姐的一种药。

准备了酒精和β受体阻滞剂后，让明日香小姐喝了这个酒，并让在赖子小姐死的地方冻得瑟瑟发抖，不停让她道歉，一切都是为了伤害她的身心。

星爸爸冷冷地说:“一般来说，不会有人被推荐吃这种药后，还能乖乖地吃下去。”

但明日香小姐还是照他说的，借着酒精的力量，拼命把本来不是用来吃的药吞了下去。

明天香小姐说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用药的关系，他把她一个人留在水库湖边，就这样离开了。

“我并不想杀她，只是想给她一点惩罚，让她反省一下。”

他说他本打算马上回来，但同时又担心如果回去的话，对明日香小姐做的事情会暴露出来。虽然应该不是致死量，但必须带去医院的话就麻烦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不去接她！

没关系，连自己女儿的尸体都没找到，那里应该也没有目击者。

她本来就是死有余辜的女人，自己是无辜的。

当然，没有人会同意这种自私任性的说法，β受体阻滞剂之类的，从自杀方法和与杀人有关的网页浏览记录来看，他是不是早有杀意呢?。虽然他被判处长期徒刑，但也有很多人希望把他判处死刑。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星爸爸确实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但是，曾经有一群人把赖子小姐和明日香小姐逼到了绝路上。

这些人真的没有罪吗?

明日香小姐的遗属到底该恨谁呢?我对“恶魔的归宿”感到困惑。

仅仅因为年龄太小，那些孩子就没能接受他们。

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最根本的一点不能忘记——不能伤害别人。

但是就这样，被过去的痛苦玩弄的少女们的两起事件落下了帷幕。

两人的死并不是自杀。

这件事应该没有错——但我认为。

多次说要自杀的明日香小姐，莫非事前已经知道了那个药的效果?

她又不是小孩子，不，就连小孩子也会有戒心的，若非如此，再怎么说也不会拼命吃那种可疑的药。

她原本不就是为了做噩梦才把自己奉献给冬天的黑暗的吗?

她以前有过梦游病的困扰，做过很多次噩梦，她一定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样的噩梦吧。

痛苦记忆的再现。

挖掘精神创伤的可怕梦。

那一定和赖子小姐有关。

我想见你。

当明日香小姐得知一直在心中的好友已经去世时，一定是绝望的。绝望之下，她选择了在噩梦中寻找好友的身影，而不是在树丛中，所以她才会吃下了给她的药。

她的所求只有一个。

为了再一次见到没能拯救的好友，向她道歉。

被扔到漆黑的森林里，在刺骨的寒冷中的明日香小姐在想什么呢?

是绝望，是放弃，还是想活下去?

后来的调查表明，她在赖子小姐的遗骨旁断气后，被野兽拖着走，直到在那个地方被发现——大概就是那枚戒指的地方。

被丢弃在水坝里的尸体，在某个阶段就会被野兽们运走，被它们磨成骨头，等待被发现。

不知道混进了野兽通道的明日香小姐是否真的发现了赖子小姐的头盖骨，也许只是偶然在那个开阔的地方休息一下而已。

最终知道真相的只有凝视夜晚的猫头鹰。

她抹去手机里的各种痕迹，进入了梦呓。

也许是为了无法弥补的罪过而感到羞愧。让背叛朋友的自己消失。

就这样，她在夜啼之神——猫头鹰歌唱的森林里，做着噩梦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即使死因明确，重要的人也不会回来。

即使自杀是事件，也只是憎恨的对象变了而已。

在憎恨自己的生活中，和在憎恨他人的焦虑中生活中，哪一个更痛苦呢?

再次知道真相后，看到姊齿妈妈、菊池先生和由果小姐因悲伤而浑身发抖的样子，我想，这比在带广见到她们时还要严重。

——对那个样子说不后悔是骗人的。

但我们确实听到了年纪轻轻就去世的两个人的声音。

我想为她们洗刷冤屈。

我就这样恢复了日常生活。

“要是再找到其他遗体就好了。”

我一边在九条家喝茶，一边在起居室里轻抚着冰壶，樱子小姐看着飘雪的庭院，在骷髅椅上低语道。

“为什么说那么过分的话，你怎么了?”

这次的案子确实和花房没有关系。虽说我能理解她焦急的心情，但面对她那令人不安的言辞，连我都皱起了眉头。

“但是这样下去，我们不还是像棋盘上的棋子吗？一直输下去太恶心了——好吧，如果真的是流氓和流氓互相残杀的话，那就更好了。如果真的对社会有好处的话，我就在某些情况下愿意与他合作——当然这取决于奖励，我们可以这样吗？”

“……樱子小姐?”

这句话令人不寒而栗。

我慌忙抬起头，樱子小姐像做梦一样出神地用指尖抚摸着自己的喉咙。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樱子小姐是真会说这种话。

“你……开玩笑的吧?”

不，应该说不是认真的，不可能的。

但是樱子小姐却发出恶魔般的笑声，突然瞪着窗外说:“我讨厌冬天。”

“冬天真的很无聊，野外工作也不轻松，特别是猎捕期，进山也很危险。”

北海道漫长的冬天。对于不是在外面工作的樱子来说，冬天确实是没完没了的，就像被关在这个安静的家里一样，过着这样的生活。

“面对这个冬天的无聊，就连我的理性有时也会窒息——也许会伸手去拿近在咫尺的欢愉。”

“那……那当然不行啊!”

我说，既然那么无聊，那我每天也来这里。

反正都是要学习的，每天来这里，有时也邀请鸿上他们，好好放松一下，剔骨、组装，听听樱子小姐引以为傲的骨头。

“绝对……不要开玩笑，你错了，那绝对不是你自己的规矩。”

没错，因为九条樱子的游戏大师，无论何时都是九条樱子本人。

“下次再这么说的话，我也会告诉老婆婆、在原先生和蔷子夫人的。”

我这样威胁道，正好在厨房烤苹果派的老婆婆问道:“怎么了?”被气氛异常紧张的我们吓了一跳。

“不……因为味道太香了，所以她说等会儿老婆婆离开客厅的时候，要我把我的那份也给她，真是的。”

“哎呀!小姐最近点心吃得太多了吧!万一生病了就晚了!”

老婆婆开始发牢骚，樱子小姐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我。

但是今天樱子小姐能被斥责就最好。

绝对不能有这种想法。因为你永远都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

接着，樱子小姐被训斥了一顿，瘫软地倒在椅子上，抚摸着比雪还要白的雪毯。

现在，院子里的树木还有颜色，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我……偶尔也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樱子小姐突然嘀咕道。

这是在说自己“刚刚”的发言，还是在说今后的事情呢?

我害怕得不敢问。

第十四卷 山神的新娘 尾声

在日历快到十二月的时候，在真正的积累之前，青叶先生来找我。

在三方面谈的时候，我被告知必须适当地缩小大学范围，所以我很高兴见到他，我想和他商量自己将来的出路。

但更重要的是，在追踪明日香小姐死亡的三天里，我完全喜欢上了青叶先生。

把约会地点选在了我常去的红茶店，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现在明白了。

樱子小姐断言青叶先生没有问题的意思。

“啊?那是被大学骂了吗?”

“嗯，应该说是从大学开始，到现役的教授都对我发出了警告，要我不要自作主张。”

虽然青叶先生的行动确实不在他的“范围内”，但多亏了他的“任性”，两起案件才得以解决。没想到居然会被谴责什么的……应该被夸奖才对吧。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真是对不起。”

“不不，没关系的。而且……我本就觉得必须重新认真地面对遗体，现在反而觉得去了很好。”

青叶先生和现役的教授相处得并不融洽，这一点我以前也曾隐约听说过。

状况要是不变得越来越恶劣就好了……。

“可是，青叶先生你那所大学的教授，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啊。真伤脑筋……我一直觉得，要去的话还是要上你那所大学。”

“我们大学?……馆胁少年你真的要来的话，就必须继续努力。”

“但是……还没有完全决定。我想留在旭川，哥哥又说不如去道外……”

但是现在已经是两年的冬天了，从一年级开始，我就毫无头绪地选择了公务员这一职业，这一急转弯令大人们十分头疼。

而且老妈昨天还说，如果真的想做的话，可以去补习班或者请家庭教师，为此，必须决定想去的大学。

“既然如此。”青叶先生亲切地告诉我哪所大学怎么样，这所大学的法医学教室精通什么。

不过，在安静的店内，有这么两个人沉迷于法医学的话题，对一般的客人来说是非常为难的吧。我们注意到邻座的两个妇女意味深长地咳了一声，露出尴尬的笑容，沉默不语。

温暖的海风让青叶先生的眼镜蒙上一层雾。

今天是本季最冷的一天，外面静静地下着细细的雪。

青叶先生喝的是红茶，没有加牛奶。

白色的杯子里，红得像血一样的红茶摇晃着，我突然感到不安。

“那个……还有一件事，可以商量吗?”

“商量吗?”

“是的……关于樱子小姐的事。”

青叶先生紧张地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了?”她担心地看着我。

“这个……最近有点奇怪。不，奇怪的应该说是樱子小姐的风格，其实不是……那个……总觉得她有时会接近花房。”

“…………”

眼镜后面的青叶先生睁大了眼睛。那是类似恐怖的颜色。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这样的事情。但是，现在樱子小姐肯定花房的言论越来越多了……说起来，我一直很担心。樱子小姐比起我们，可能更接近花房。”

“在这个冬天的无聊面前，我的理性有时也会窒息——也许会伸手去拿身边的喜悦。”

在九条家一边喝茶，樱子小姐一边对我说。

花房给我投下了强烈的阴影。但这——对樱子小姐来说，或许是一种“刺激”。

我以为她是钢铁般不变的人，但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

“花房虽然对樱子小姐无害，却让我多次为之怦然心动。他甚至悄悄接近了我的好友，樱子小姐说这就像玩游戏一样让人兴奋不已，但说不定，我们总有一天也会……”

除此之外，我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走开。”

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叶先生突然嘀咕道。

“什么?”

“你最好离小姐远一点。”

“但是，那样更可怕，如果樱子小姐有什么事的话……”

“什么都没有，害不到她，反而是你更危险。”

青叶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说，在花房面前，身为凡人的我确实更无能为力，但我也不能因此就这么断言吧?”

“……不，我可以断言，‘他’的目标只是白蝴蝶，你不过是为了把美丽的白蝴蝶培育成蛹的护花使者。”

青叶先生平静地说，一瞬间，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我以为我听错了。

“……怎么回事?”

“不用了，多余的事，不用再知道了，你要为了你和你重要的人而离开她的。”

“花房在很远的地方……”

“不，我不会让你插手的!”

他用强硬的语气探出身子，桌子摇晃，茶杯流了一线血。

“青叶……先生?”

“她变成蛹之后，只等她羽化就好了，让她自己去做就好，如果你答应不会再和扯上发生关系，他绝对不会让他袭击你。”

青叶先生到底在说什么呢?“他”是谁?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眼前这个温柔的、战斗在生与死之间的悲伤的人。

“什么叫不袭击? !你到底在说什么?”

眼镜后面昏暗的火焰摇晃着，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是要驱散嘲讽我的视线。

“我说的是——未来?”

夜色中的瞳孔正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我。

“对，这是未来的事。九条樱子是怪物，如果她成为法医学家，恐怕会成为超越设乐教授的怪物，但她和设乐教授根本不同，她终究是‘怪物’，不是‘神’。她不爱人——但你不一样。”

青叶先生说着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温柔地抓住想往后退的我的肩膀，让我再次坐到椅子上，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

“你就是九条樱子和设乐真政理道的混合体。”

看着呆若木鸡的我，青叶先生露出温柔得令人发指的笑容，从茶壶里往我的杯子里倒了血一样的红茶。

“我一直在等你，等着设乐教授回来。不过，他已经不长了。不过，你已经出生了。所以，我绝对不会让那些亡灵杀了你，我保证你和你的安全。”

他笑着喝着自己的红茶，语气平静地说。那张脸上没有说谎——所以我更害怕了，坐在我面前的到底是谁?

“青叶……你是花房的什么人?”

他微笑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难道你也……”

我全身颤抖。

花房养着很多蝴蝶，名为‘罪犯’的。

“不，我不是蝴蝶，我只是……认识他而已。”

但他否定了，但他的话足以让我颤抖。

“花房?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

“不是，不是的，那是——亡灵。”

“亡灵Phantom ?”

“是的，是亡灵。花房已经不在了——因为他已经在九月十四日死了。”

第十四卷 山神的新娘 特别短篇 沉睡的球根

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虽说是升学方向，但对我而言还很笼统，高中三年间，我还是决定以决定好的升学方向为目标，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可如果你问我想干什么?就算被问我也答不上来，网球也没能像我想的那样进步，但我必须做出决定，所以我决定走上护理这条路。

因为我觉得这样既可以照顾爷爷，也可以为奶奶赎罪。

但是现在，“三年级”和“进路”终于出现在眼前，现在必须面对现实的我，突然变得畏缩起来。

我真的想走上护理这条路吗?

嗯，想以此为目标吗?，其实不然，那不是我的梦。

但是，那怎么办呢?，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再怎么着急，也无法决定答案——等回过神来，我终于成了班上最后一个还没决定出路的学生，12月的第一个周五，放学后，矶崎老师命令我留下来。

说是让我帮忙打扫教室，但我觉得实际上是要和我讨论将来的出路。

“老师，您为什么决定要当老师呢?”

矶崎老师一边用抹布擦拭黑板，一边摘下放在窗边的仙客来上枯萎的花和叶子，“……”他沉吟道。

“想听吗?”

“我想……作为参考。”

说实话，我不认为老师的回答能成为我将来的参考。总之现在什么都想问，更重要的是有点好奇心，以前我就想知道老师为什么当老师。

“……我上面两个都是姐姐，当我的老师问我要不要继承家业时，我说绝对不愿意。所以，我选择了父母不会有异议的、容易说服的、看起来很可靠的职业，最现实的就是教师。”

老师稍微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这样告诉了我。哎，看吧，果然没有参考价值吧?但确实和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可是……我自己也想象过，可是我并不是想当学校老师啊。”

“我也不觉得适合。”

“…………”

班主任不能对自己负责的学生当面说这种话啊，老师……。

但不管怎么说，老师说学生不适合当教师这种事，我觉得是不对的。可就算是今天，只要促膝长谈时，我就会着急得一言不发，也许是为了让我稍微放松一下，他才会以打扫教室的名义让我留下来——总之，把教室里那些不显眼之类的地方扫了又扫，而且那些确实有些不干净。

“学校的老师啊……”

我并没有憧憬过老师这个职业，也知道老师会很辛苦，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是一份稳定的职业……。

就在我停下擦黑板的手，哼了一声的时候。

哗啦哗啦，教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我扑通一声跳了起来，回头一看，一头熟悉的漂亮黑发飒爽地走进教室。

“樱、樱子小姐? !”

修长的手脚和漂亮的臀部。虽然很女性化，却丝毫没有纤弱之处，凛然漂亮的站姿让人看得入迷。

“做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尽管如此，老师却表情严峻地说。

“我是这里的毕业生，而且这里理科教室的标本都是我修理的，偶尔来看看有什么不好?”

“哼!”樱子小姐挺起了胸膛。

“那么，你是从大门进来的啊，太好了……毕竟是樱子小姐，我也不免有点担心……”

“你以为我是从后门偷偷溜进来的吗?”

“只要有目的，九条小姐甚至有可能正面突破。”

再怎么说，樱子小姐也不是巨大怪兽。

虽然的确有可能会这样做，但是樱子小姐也是人，如果强行闯入学校的话，肯定会被举报的，如果她真要做的话一定会选择更不暴露的方法。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还有，今天的目的是你，矶崎。”

樱子小姐好奇地看着我们，然后指着靠在窗前栏杆上的矶崎老师。

老师指着自己，微微歪着头，似乎被点名吓了一跳。

“对了，是你，我有话跟你说。”

这样生硬地说着，樱子小姐拉了一把手边的椅子——那是我刚才重新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桌子和椅子——她一屁股坐了下来，跷起了长腿。

但老师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矶崎……”

“……九条小姐，你明明受过‘那个’老婆婆的教育，说实话，我觉得你连说话的规矩都没有。”

面对这样焦躁的叫樱子小姐,老师试图压低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在斥责樱子小姐似的。

樱子小姐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唉，真是的，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我想和你说话，你能坐在那里吗?”

矶崎老师真的不想从窗户出去，樱子小姐虽然很烦躁，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对老师说……最大限度地、郑重地。

“可以啊?”

这时，老师终于露出亲切的笑容，但并没有坐在樱子小姐面前，而是靠在了斜对面的讲台上。

“那个……”

正在擦黑板的我，就在老师旁边，无处安身。

“百合子，没关系的，我又不想保密。”

但是樱子小姐对我说，让我随自己的便，所以我把视线转向了老师。但是老师也说:“不是挺好的吗?”只是耸耸肩，仿佛在说。

苦思冥想之后，我只好背对着两人，把已经擦得很干净的黑板重新用水擦拭一遍。

“然后呢?”

“就是正太郎的事情。”

——我第一次听到樱子小姐叫馆胁君的名字。

“那孩子怎么了?”

“前途啊，好像很难决定大学，特别是要不要离开旭川——虽然我很想说句话，但我自己也没有在这个城市以外的地方定居过，对离开故乡这件事没有实感。”

“…………”

樱子小姐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对矶崎老师说道。

那真的就像关心馆胁君的家人一样，是带着热情或者说是感情的谈话，我的心被刺痛了。

“所以你才来问我的?你?”

“对了，你是那孩子的班主任，应该是札幌人吧?”

“我出生在小樽，母亲离婚后，我搬到了札幌……不过，到了一定年龄，就会离开父母或老家，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矶崎老师看到一向处心处虑的“钢铁之女”、“冰雪女王”担心地问道，回了一笑。

或许他想说——这是过度保护。

但是樱子小姐还是一副担心的表情，老师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特别是正太郎，我感觉没什么问题，他的家务也做得很好，他的母亲在金钱上也有一定程度的富余，所以可以期待在校期间寄钱给他。虽然不能说是勤奋，但是他本人有目标意识，所以他会为此努力的。他的生活态度也不错——说实话，我并不太担心他能否离开家生活。”

“是这样吗?”

“嗯，比把你一个人扔出去要强一百倍。”

老师呵呵地笑了，樱子小姐明明被说了讨厌的话，或者说是很失礼的话，但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放心了吗?”

“啊……不过，真让人吃惊，我还以为他是个孩子呢……”

听着樱子小姐喃喃自语的声音，还没有决定前途的我，突然有了一种想要逃离这里的心情。但是矶崎老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为什么笑?”

樱子小姐果然生气了，瞪着老师。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什么都不懂。”

“什么意思?”

但老师继续笑着，似乎觉得很好笑。樱子小姐为难地看着这样的老师，然后求助似的看着我。

“呃?那个……不过，我和他都已经是高中生了……”

我知道老师想说什么，但我不可能说出口。我语无伦次地回答，樱子小姐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并不想让那个孩子代替我的弟弟。不过，我担心那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所以每周都看着他成长。”

“——好寂寞啊。”

矶崎老师对这样的樱子小姐说道。

“一定很寂寞吧?因为那孩子身边总是有人陪着，突然变成一个人的话，一定很寂寞吧?”

矶崎老师的回答肯定了樱子小姐的不安，樱子小姐似乎因为不安，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我也是四兄弟中最中间的一个，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从家里搬出来自己在外面住的时候，新家实在太安静了，让我很吃惊——不过，也不会有其他烦心事了，我也就平静了下来。”

上面两位是姐姐的今居君，在奇怪的地方也有奇怪的女性化的部分，老师的女子力之高我是可以接受的，我不知道有那么多姐弟是什么感觉，老师从一出生就给人一种孤单一人的感觉。

“不过……那孩子一定会做得很好，没关系的。顶多是劝他不要太想做好，以免造成压力吧。”

老师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干干的干净抹布扔给一直在揉湿抹布的我。

“即使毕业了，也要偶尔陪她玩，让她放松一下啊，百合子。”

“啊?啊，是的……馆胁君如果不讨厌的话……”

突然被甩了问题过来，我虽然很惊讶，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但是……其实馆胁君总是陪着我喘口气。不管怎么说，我觉得馆胁君离开老家也能做得很好。

“我的结论是，那孩子目前的问题是学习能力。不过……虽然我没跟他本人说过，但他母亲认为最坏的情况下可以让他去私立学校，所以我想结果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让他努力。老师用难得的教师口吻说道，最后说:“除此之外，其他也不担心。”

“……这样啊，那我就不用多嘴了。”

这时，樱子小姐终于松了一口气，温柔地叹了口气。

“担心吗?”

老师又扑哧一声笑了。

“哇，不是我，是阿梅在担心他!”

“说到底，最寂寞的还是九条吧?”

哈哈哈，被老师一笑而过，樱子小姐的脸颊有些发红，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不是，就那样沉默了。

“……我觉得你也能升学就好了。”

我的黑板擦得一点也不结束，樱子小姐好像不高兴了，用另一块抹布麻利地擦着黑板，开始准备回家，老师对她说。

“什么?”

“没什么，只要有心，九条先生应该都能考上国内外的大学吧?”

老师叠好抹布，轻轻掸了掸手上的污渍，说道。的确，如果是樱子小姐的话，即使不去日本，去外国的大学也不会有问题。

但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樱子小姐，就那样讶异地看着老师。

“特别需要——”

“不要说内行，只要成为第一线的专家就行了，居于上位的人都是些怪人，我想你也一定会觉得那里很舒服。”

樱子小姐否定了老师的提议，老师站在她面前。应该说是难得的认真——倒不如说，看起来有点生气。

“我从来不把别人当朋友，也不知道自己以外的人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不会再这么说了——九条樱子也应该往前走一点，浪费才能也要有个限度。”

虽然觉得樱子小姐比老师更厉害，但站在一起一看，老师比樱子小姐还高。

樱子小姐直直地盯着老师，不久又垂下了视线。

“是啊……我的人生也到了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说着，樱子小姐再次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容——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她看起来很悲伤，同时也感到了一种类似失去什么的焦虑。

但我无法很好地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只好说了句“我支持你”。

“你也是，百合子，我支持你。”

说着，樱子小姐拍了拍我的胳膊，像来时一样唐突地离开了教室——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

“矶崎。”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矶崎老师没有回答，而是歪着头。

“你不是喜欢花吗?为什么不走这条路?”

听到这个问题，老师苦笑了一下，小声嘀咕道:“今天净是这样的问题。”

“因为我不想把喜欢的事作为工作，我想过丰富的人生，比起把兴趣作为工作枯萎，我更想充实自己的兴趣。”

绰绰有余的笑容。

老师回答道，就像赶走樱子小姐一样，与其说是“拜拜”，不如说是用手狠狠地把她赶出去。

我觉得很像老师，确实老师看起来就是那样。明明应该很忙，却很珍惜自己的时间。这样做有时可能‘不像老师’，但我觉得老师确实‘过着自己的人生’。

“不过像她这样笨手笨脚的人，还是以自己喜欢的东西为工作，然后干枯为好，这样也会有幸福的人生——我绝对不喜欢就是。”

老师坏心眼地笑着，樱子小姐也哈哈大笑起来。

“确实如你所说，我是一个愿意为之奉献一切的女人，直到变成骨头为止。”

樱子小姐一边放声大笑一边离开了教室。

但我终于意识到，不仅是自己的将来，我现在甚至已经把自己奉献得破破烂烂的了，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奉献出去了——滑落脸颊的泪水，一缕一缕，停不下来。

结果就是这样。

因为我是空的，所以找不到出路，所以才会被蝴蝶人（指花房）迷惑了——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悔恨，感到羞耻。

“……没什么，不用着急。”

但为这种事哭起来更不甘心，就在我拼命吞噬弱小的自己时，老师突然开口了。

“什么?”

“没必要现在就去纠结自己的将来，不用着急总有一天会遇到的。只是百合子没有遇到而已，也不用勉强自己假装遇到了，没有必要在上大学之前决定人生。”

“但是前途……”

“百合花种下的第三年是最漂亮的，只要好好呵护它，不让球根变瘦，不管花多少年都能开得很漂亮——生长需要时间并不是什么坏事。无论几岁开始都不晚，不一定非得现在开始。”

话虽如此——说到这里，老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先上一所合适的大学，不过如果你再不给出什么答案的话，我也会很为难的，下周一定要想办法。”

说着，老师皱起了眉头，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样子。

我觉得确实给他添麻烦了，但就因为这样，老师才会建议我选择合适的职业……不过，算了吧。这样啊，不用着急。

“是啊……那我就随便想个出路吧。”

但是，这样的老师，今天让我觉得非常可靠。至少，要有迈出一步的勇气。

“是吗?那就在这干净的黑板上划个镖盘吧。”

“啊? !学生的前途要用抽签来决定吗? !”

收回前言。

矶崎老师果然不适合在学校当老师。

但我也想那样轻盈地绽放我的人生。

第十四卷 山神的新娘 插图

第十五卷 杀了我的人偶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鸿上精心策划的“从早上开始就不断给兰香生日惊喜的作战计划”，一开始多少有些不顺利，其中有几次都失败了，但最后还是巧妙地给了阿世知惊喜，大获成功地迎来了放学后。

我松了一口气，比平时更兴奋的鸿上，和因比平时更兴奋的鸿上而高兴不已的阿世知，真让人感觉有点“青春”。

虽然我知道‘惊喜’对被要求去给予的人来说是很辛苦的，也是很费心的。

不过，一开始以那种形式成为“挚友”的两个人，现在彼此都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在一旁确确实实能感觉到她们真的很高兴。

生日的最后收尾是奥利佛的大蛋糕。

在便宜又丰盛，堪称学生朋友的，充满西方氛围的店内，总是让我们笑个不停。

蜜瓜苏打水上面，还有糖浆渍的水果、巧克力片、冰淇淋、布丁、奶油和苏打饼干……一路上，她们豪气十足地每人点了一只巨大玻璃杯，和我一起干了不知第几次的杯，鸿上和阿世知说完后，阿世知微微一笑，说道:“再来一次!”。

“这个嘛，做几次都可以，但是不快点吃的话……”

阿世知不满地噘起嘴。

“我知道，但是，我也想为百合子干杯!”

“干杯!”

还没等阿世知说完，今居就猛地把蛋糕拿了出来，那个，是啊……好是好……不过。

“可是，怎么了?”

相反，鸿上也有点不可思议，但又有点高兴地把大玻璃杯推了出去。

“那当然是祝贺百合子的前程了!”

“那……又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算了吧，说出来真的有点羞耻。”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为此很烦恼吗?”

“是啊……但是……应该说是决定了，还是已经决定了……”

鸿上烦恼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决定了前进的方向，可她的语气却莫名其妙地含糊不清。

“……怎么回事?”

阿世知果然还是担心起芭菲（蛋糕）来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雪白的鲜奶油往嘴里送。

我们也开始效仿。

但是鸿上好像一下子愣住了，用勺子尖戳了戳鲜红的樱桃。

“因为……结果是通过抽签决定的……”

“……呢?”

奶油上失去平衡的樱桃掉在桌上的声音和我们的惊叹声重叠在一起。

“矶崎老师说……既然还没决定，那就交给命运吧……”

望着掉在地上的樱桃，鸿上歪着脸小声说。

“然后?”

“所以我在网上查了最受欢迎的职业排行榜，把前二十名写在纸上，然后再查，结果……是‘医生’。”

阿世知惊讶地叫出声来，鸿上满脸通红地回答。

“啊?那……莫非鸿上也想考医学部?”

我是法医学……虽说针对的是死者，但鸿上目标是当“医生”。

“好像是这样的。不过，我跟父母商量了一下，他们说反而更适合这样。他们说我小时候就经常给洋娃娃治病……不过，那是小孩子的游戏啊。”

“我觉得百合子确实比馆协更适合……从成绩上来说。”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今天不是阿世知的生日的话，我真想把樱桃抢过来，她的话实在是太残忍了，尽管她的意见也有道理。

“对了，崎矶那家伙，居然有办法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吗?他绝对是嫌麻烦。”

大家对此都表示默认，纷纷点了点头。

“可是……阿世知是怎么决定的?”

明明对鸿上恋慕之心一直无法吐露的今居迅速地吃下樱桃，然后把樱桃籽吐在餐巾纸上后问道。

“我早就决定了。”

“一直?说起来……我没问阿世知的目标是什么。”

阿世知虽然伪装成神秘的黑戈斯少女，却是我们当中最现实、最踏实的人，她究竟会选择怎样的出路，我完全猜不透。

不过，无论是考上大学，还是裁缝专业学校，她都能顺利完成。

所以，当阿世知若无其事地回答自己所追求的道路时，我——不，现在，就连鸿上都在问:“什么?”而且我再一次反问道。

“你想当警察吗?”

说“什、为什么? !”的是我，“骗人的吧? !”说这话的是今居，“警察在工作中不能穿衣服啊!?”鸿上似乎也大吃一惊。

“就算你们这么说，我来旭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阿世知又噘起了蓝黑色的嘴唇，闹别扭地垂下视线。

“因为……当我遇到问题的时候，最关心帮助我、为我考虑的不是朋友、老师、父母……而是生活安全课的女警。”

来旭川之前，阿世知拼命地抱着歪曲的友情不放，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她很少把自己的事情告诉我们。

正因为如此，她的话让我们不由得端正了姿势，阿世知看着我们，苦笑着说:“别这样。”

“……如果没有那个人，我肯定不会在这里。虽然今后我的疤痕不会消失，但我想我可以帮助那些有同样创伤的人。一定有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呆头呆脑的阿世知用比平时认真好几倍的表情喃喃自语着，今居“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今居一直为受伤而哭泣，他一直徘徊在网球=疼痛的战斗之中。所以，他同样想为那些想行动却无法行动的人做点什么，于是决定成为物理治疗师。

“人……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的懊恼，会通过实现别人的梦想来治愈，一定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脉相承，通过这样的事情来互相支持的吧。”

阿世知的决心，让我重新思考未来，强烈地振奋起来。

不过，看到阿世知和现在，鸿上微笑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本来甜甜的芭菲，今天却变得苦涩。

所以第二天，我邀请鸿上去了我们常去的红茶店。

当然，我觉得鸿上可能会拒绝我的邀请，但她悄悄给我发了短信，回复说“我想去”。

圣诞节快到了，总觉得街上也很热闹。或许是因为一年还剩不到的焦虑和忙碌吧。

在比平时更嘈杂的红茶店里，鸿上一边喝着红茶，一边叹了口气。

“大家要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梦想呢?”

怎么做的……怎么做呢?

小时候单纯的未来梦想，现在有时会成为我们的枷锁。

可是，近百年的人生蓝图，为什么要在这十六年、十七年左右就决定下来呢?我们还会因不能决定要做的事情而被责备。

如果我没有遇到樱子小姐——以及形形色色的人、以及案件，应该也不会想到要当法医。

“契机，我觉得是……无力感。”

“无力感?”

“嗯，人总会有感觉到自己非常渺小的时候，而将来的梦想，不就是从感动、痛苦等心灵的震动中产生的吗?”

“心灵的震动。”

鸿上摇晃着长长的睫毛，缓缓地眨了眨眼。

“嗯。不仅仅是喜欢和感动，还需要敬畏和敬意……”

当然，每个人遇到梦想的时机都不一样，有各种各样的情况，有的是继承家业，或是满足父母的期待。

但至少我是这样，我想，曾经空空如也的我，现在之所以能找到一根线，是因为有破坏和创造。

“当自己被压倒性的东西玩弄，被打倒的时候，人会寻找自己的目的地。我想一定是因为自己意识到，自己走过的路是谁给自己铺的路，不是自己应该走的路。”

虽然口头上对鸿上这么说，但我走的路，真的是我的路吗?心中某处掠过不安。

难道我不是想逃避眼前闪现的恶的存在，逃向谁为自己准备的安逸的道路吗?。

“所以……鸿上比我们精明多了吧?肯定是没有找到那样的东西。”

为了消除自己的迷茫和焦虑，我努力开朗地对鸿上说道。

“我并不灵巧。”

“不会的，而且……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会做到的，因为你是鸿上。”

“这种毫无根据的断言……你是凭什么这么认为?”

但鸿上似乎还是无法接受，从双手捧着的茶杯后面，抬眼看着我。

“因为是好朋友。”

“什么?”

“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我知道很多鸿上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优点。现在我和阿世知肯定也会说同样的话——因为是鸿上，所以绝对没问题。”

“…………”

不过，的确如此。我们确实为她担心过，但那只是因为鸿上无精打采、情绪低落，并没有觉得她前途暗淡。

然而，鸿上似乎被我的回答吓了一跳，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以前明明说过很过分的话……”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你真的讨厌我，应该不会跟我商量这么重要的事吧。”

对于这个回答，鸿上没有回答。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开始从她的眼眸中涌出。

“什、为什么哭? !”

“不……不过我明白了。”

“什么?”

“你要加油!我的前途是抽签决定的，但是馆胁君并不是这样的!我们一起学习吧!我要和馆胁君一起每天学习，并且，一定要一起考上大学!”

“什么?”

“我一定要让馆胁成为法医!”

“嗯……嗯?”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的呢?我一时很烦恼。但是，鸿上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地说。

“要是妨碍鸿上的学习就麻烦了。”

“没关系，我教馆胁君时，一定能让自己学到很多东西。”

嗯，那确实是件好事。总觉得自己一个人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形成学习的氛围，不知不觉中就会想‘不学习的理由’‘做不好的理由’，进而想要逃避。

而且，鸿上的解释总是简单易懂。如果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学习，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起，加油吧!”

鸿上久违地开心地笑了，我也高兴起来。

我有作为馆胁正太郎的日常生活。

那不是谁的东西，而是我的东西，我不是谁的人偶——十二月初，我确实是这么相信的。不，我想相信，我强烈地、强烈地想要相信。

每当我想起那天，在常去的红茶店里，和青叶先生的“约定”。

每当我知道自己的弱点时。

第十五卷 杀了我的人偶 杀了我的人偶①

我第一次见到非家人尸骨的尸体，是在老妈经营的公寓里，那时候发生了与租客水谷清美女士有关的悲伤事件。

那么美丽的人却变成了一具活生生的遗体——面对那空洞的眼睛，比起悲伤，我更感到厌恶。

是啊，心情不好。

当我把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吐进垃圾桶时，我才知道，对人来说，死亡比恐惧更令人不快。

但是和樱子小姐一起后，我已经邂逅了好几具遗体，对遗体已经不抱厌恶了。

现在更难过，更不甘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焦虑和被驱使的强烈感情沸腾起来。

而且想知道。

想知道得不得了。

那个人是怎么死的?究竟是什么夺走了她的生命，而那具悲伤的遗体最后又想传达什么。

所以那天，当我看到高兴地吠叫着的赫克塔的视线的前方，那和水鸟们一起慢慢地在河面上漂来的雪白的的上半身时，我并没有动摇。

永山新川一到冬天就水鸟泛滥。

这条水路是为了保护河流泛滥时街道免受水灾而人工修建的，北海道开发局为了尽可能地接近自然，采取了致力于环境对策，所以具有很好的生物功能。

因此，除了各种各样的野鸭和鹭鸟之外，还能发现天鹅和白尾雕。

放学后，阿世知到九条家来玩，偶然听到这件事后，她就提出想看天鹅。

也许她是因为厌倦了黑得像黑鸟奥黛尔一样的连衣裙，并且被大量掉毛的赫克塔的白毛所刺痛。

但是没有人反对，所以我们就带着赫克特一起到了河岸边，大家一起沿着天黑前的河边散步——然后，赫克塔突然变得异常兴奋起来。

赫克塔平时说起来比较老实，虽然有时也会表现得很兴奋，但赫克塔本身有点天然，或者说有点迟钝。

即使被人恶作剧，它也会开心地微笑，几乎不会生气。

赫克塔如此忘我地兴奋，原因只有一个。

当发现尸体的时候，闻到死臭的时候——那也是有死人的时候。

对于这一变化，樱子小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也不会是……我一边想着，一边注视着周围。

终于找到了，河水中流淌着遗体的一部分。

当然，河里面有人的尸体漂浮是件不得了的事情，不过事到如今，我对遗体并不会厌恶。

一开始以为是人体模特或者雕像的阿世知，随着河水慢慢接近，注意到了被鸟啄伤的伤口和失去颜色的切面后，就把在九条家吃到的点心也呕吐了出来。看到这一切，我重新意识到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在短短一两年内就变了。

我同时也不禁有些后悔，毕竟因为看到这些而深受打击的鸿上和阿世知，她们真的很可怜。

要是能早点被发现，不让她们三人看到遗体就好了。

但是，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啪的一声敲响橡胶手套，意气风发地跟在走下永山新川河堤的樱子小姐后面。

在这之前，我把挣扎的赫克塔交给鸿上和今居——阿世知怎么也无法管得住赫克塔——鸭和天鹅们就像摩西割开大海一样迅速逃走，我闻着臭味一路前进，果然还是樱子小姐，我真不应该和樱子小姐一起出去的。

虽然已经想了很多次，很多次了。

樱子小姐很不正常。

明明是冬天的河流，但她却毫不畏惧地跳入河中，不顾河水被淋湿打捞起遗体。

尽管全身颤抖，嘴唇染成铁青，牙齿嘎吱嘎吱响，但她仍然开心地确认被切断手脚和脖子的上半身，像往常一样验尸，罗列法医学知识。

在遗体前，因寒冷和兴奋而涨红的脸颊上汗毛倒竖，开心地笑着的樱子小姐，美得实在壮烈。

“不行!进入河里面什么的，你在想什么啊!会得感冒的哦?”

“没有医学根据证明寒冷会导致感冒，不过我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低体温症，哈哈哈。”

“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自己的羽绒服披在樱子小姐身上，然后还能冷静地报警的我就更奇怪，更不寻常。

因为我希望这个异样的怪物今后永远不变，一直待在我身边。

如果可能的话，今后无论多少次，我都想和樱子小姐一起捡遗体。

我希望她在我身边——。但是，那天在红茶店与青叶先生的‘约定’，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

为了我和樱子小姐的未来，我必须遵守那个“约定”。

即使今后必须一直对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说谎……。

明明是难得的星期六，我却像往常一样报警，一边和警察沟通问题，一边忙着安慰受到打击的朋友。

本以为会成为一桩离奇的怪事，没想到只是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因情爱纠葛，不得已遗弃了自己杀死的情人，这则新闻在周二震动了整个城市。

一个星期四的傍晚，朋友们好不容易恢复了日常生活，那个男人出现了。

在被花房的亡灵所挥舞的正义所吓倒的我们面前，还有那么一个“正义之人”。

就像因为发生了灾害或事件，日常生活在一瞬间被打破一样，他真的是突然来到我身边。

为了开放学后的学习会，我和鸿上两人走进了校门对面。

三件套般的整齐雅致的西装，质地厚实的领带和锃亮的皮鞋。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名牌，但以在原先生为首，我看到高价衣料的机会越来越多，我多少明白那个人身上穿的都是昂贵的高级衣服。

干爽的蘑菇头，如果是我，可能会被嘲笑是少爷头，但很适合他。

年龄在二十五岁或三十出头——大概和樱子小姐差不多。

有点冷的黑色切斯特大衣，羊绒围巾。这个人一切都配得让人讨厌，狐狸般的细眼睛透过无框眼镜，眯成一条线，微微笑着。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

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鸿上突然稍稍粗暴地抓住我的手，快步从那人面前走过。

——但是。

“我想跟您说点事。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馆胁、正太郎?”

鸿上的手一下子用力了。

“…………”

“是馆胁正太郎吧?”

我装作没听见，走了过去，有个男人清清楚楚地叫我。

我无可奈何地想回头，但鸿上握得更紧了。我看了看鸿上，她表情僵硬地看着我，似乎很不安，然后摇了摇头。

但看到她瞪得圆圆的眼睛，我反而冷静下来。因为对方知道我的长相和名字，我想，这样子就算逃跑也没有意义，而且也不能就这样让鸿上一起陷入危险之中。

“……有什么事吗?”

她屏住因动摇而颤抖的呼吸，回头看着男人。

“真不好意思，我是干这个的。”

说着，那个人兴冲冲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我想接过来，鸿上却抓住我的手臂，我从她微微颤抖的手感受到她的紧张。

但看到鸿上的不安，我顿时激动起来。

话虽如此，我确实害怕照他说的去接，于是就照着他递过来的名片只读了一遍。

——“江户新闻社会部记者八锹士守”

我和同样从旁边看过来的鸿上面面相觑，鸿上的细眉毛紧皱成八字形，露出警戒心。

“……是报社的人吗?”

“是的。实际上，我是在追查某个案件——关于那件案件，我非常想请教馆胁先生。”

“请教我?”

“嗯。”

“事件——你是说……哪件事?”

我忍不住问道，是指哪件事呢?

“哈哈哈。”

但听到我的回答，他放声大笑。

“倒不如说……你认为是哪一个?”

“…………”

他所说的是那件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如果真要一一说出来的话……也有会因此而蒙受麻烦的人，也有被埋葬在黑暗中的真相，我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立刻注意到这沉默的不自然，这就等于是承认自己的可疑。

“……我知道了，如果您有什么问题，我会回答的。”

没办法，我只好细心地回答他的问题。我接过名片，努力挺起胸膛，直直地看着记者先生回答道。

“那……不行的，馆胁君……”

“站在这里说话，难免会引人注目，要不要去车站前的咖啡店?”

由于不能把鸿上卷进来，我没有对一脸担心的鸿上说声“对不起”，只是向她示意了一下，然后主动邀请记者。

因为我总觉得不能让这个男人掌握所有的主导权。

“是啊!为了道歉打扰了你难得的约会，我请你吃点什么吧!”

“不是约会，是学习会。”

我说得斩钉截铁，鸿上也点了点头。我对她说希望她一个人回去，然后就站在记者旁边。

“不用那么警惕……我既不可疑，也不危险。”

“一般般吧。”

而且说不定麻烦会降临到樱子小姐身上。

我强行拦下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记者好像也没有异议。

和这个不明所以的人一起坐出租车是很可怕的，但是如果是出租车的话，最坏的情况下也可以向司机求助。

“……虽然只过了几年，旭川的风景却大不一样了。”

我们没有好好交谈，等着到达目的地，他的目光追随着流动的街道，没有看我，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咦?……这么说，你是旭川人吗?”

听这个记者这么感慨说道，我有点吃惊。

“不，我是英国人，不过我在一家报社工作，最先被分配到的地方就是旭川。”

“从英国来旭川……那可真够远的。”

“我出生的地方是英国，我八岁之前住在埃及，父亲在大使馆工作，之后一直住在日本。”

“埃及!”

生在英国已经很令人惊讶了，到过埃及更令人惊讶。

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戒备心有所减弱。

曾经在旭川工作过的亲近感，以及来自英国的埃及这一强大词汇，不知不觉中把我吸引了，我再次抿起了嘴。

不行，我不能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慎重行事，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樱子小姐。

去没人的地方会让我感到不安，所以我来到到了车站前总是很拥挤的咖啡店，他请我吃可可。

“真的是……江家新闻的记者吗?”

“如果不相信的话，现在就去我们的分公司吧，就在4街那里。”

“不，没到那种程度……”

如果做了那样的事，就更逃不掉了。

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我望着来往的行人，再次烦恼他到底想问我关于哪个案子。

我想起了不知是哪一天，樱子小姐在那个十字路口给我讲鬼子母神的故事，以及那抹深深印在我眼前的红色。

开始是什么呢?是寻找鸟居的老奶奶吗——住在妈妈公寓的清美吗……啊，在我的青春里，事件、尸体实在太多了。

“……在阿兹特克文明中，可可是国王的饮料，或者说是神圣的饮料，据说可可是心脏，是血。”

“什么?”

八锹先生在粘稠、温暖、浓郁的褐色液体面前说道。

“血……吗?”

“是的，作为献给神的祭品，在害怕死亡的时候让祭品喝的也是可可。据说可可连人的恐惧都能夺走——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效果。”

“那确实。”

这么说来，看到清美小姐的遗体后，我也喝了热巧克力……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八锹先生的话当作耳边风。

如果说樱子小姐最喜欢的可可是神圣的血脉，那确实很适合她。樱子小姐有时候就像吸血鬼一样。

和樱子小姐一起喝可可，气氛总是很融洽。

但是今天，我的精神反而变得焦躁不安。我觉得这不是可可的效果。

“……我觉得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不会吧。至少一般人不会在旅行途中被人刺伤，也不会频繁发现尸体。”

八锹先生面不改色地说道，虽然不知道是哪起事件，但我至少被刺了一次，就在函馆事件发生时——也就是说，这个人知道臼渕沙月的事件。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件事肯定和花房有关。

八锹先生的态度和语气都很温和，或许可以说这是表面表面的恭维，但我觉得那句话比沙月的刀还锋利。

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是什么人?不是我的——而是我和樱子小姐的敌人吗?

“我换个提问的方式吧。如果是你，你想从什么开始被提问?是上周那具尸体被肢解的事吗?”

“啊，那是!那只是和朋友一起去看天鹅而已!并不是要去找遗体!”

这完全是不可抗力，事件也不是和花房有关。

原本肢解尸体的行为，多数情况下是为了便于遗弃或难以辨别身份，极少是出于猎奇的冲动。

“……是遗体吗?”

不过，听了我的反驳，记者噗地笑了。

“……什么事?”

“不，到现在为止我也在死者的现场采访过，但在所谓的普通市民中，把死者说成‘遗体’的人还是第一次。”

“什么?”

被指出来，我心想糟了。

“一般人都只会叫尸体。”

那倒是，我也一直是这样，但在青叶先生、设乐等教授以及法医学界的圈子里，大家都恭敬地称之为遗体，这让我深受感动，之后我也开始这样称呼。

“……我的目标是成为法医。”

没办法，只好这么招供，这本身应该与犯罪无关。

“选择这条路，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当然是决定将来的出路，有很多理由。”

“原来如此，不然就不会追踪到那么多尸体了。”

“什……”

“我以前在旭川待过，所以总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露过面。比方说，这两年有一对奇怪的二人组动不动就会遇到尸体，有人告诉过我这种事。”

我惊慌地吞咽了唾液，发出很大的声音，就好像自己在说‘我很可疑’，这让我很是悔恨。

“还有，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纯属巧合!”

我不要再提起那些事了，必须逃走。我这样明确地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都是偶然。”

“开什么玩笑….”

但他抬头看着我，冷冷地微笑着，用手示意我再次坐下。

“即使是拼命想要抓住事件不放的记者，两年内也遇不到那么多死亡事件。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

“也有人说，事实比小说更离奇。那么，恕我直言，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即使多少有些不寻常，你觉得要怎样才能见到尸体呢?有这种方法吗?还是你认为我是个猎奇的杀人魔?”

“…………”

我明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反驳，但记者先生好像一下子就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那我先告辞了，可可什么的我可喝够了。”

赶紧趁现在逃走，我这么想着，正要离开座位，记者先生迅速抓住了我的手腕。

“快、快放开我!”

“……话还没说完。”

“已经结束了。我对每件事都一无所知，和那些事无关!”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来找卷心菜的。”

但记者先生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更用力了，我像是很无奈似的——或者可以说，简直是表露出厌恶感似的，瞬间皱起眉头低语道。

“卷心菜?”

“嗯，简直就像重复的凯兰贝卷心菜。”

“什么?”

我一瞬间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正想反问的时候。

“没有的事。你才是在芦苇的茎部寻找波纹的quaeris。”

在咖啡馆的喧闹中也无法消除的凛然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我全身的汗水一下子冒了出来。

“就像寻找芦苇茎上不存在的节一样，总是摆着不存在的托词的人应该是你吧，这和我们无关。”

“樱子小姐……”

那是不用回头就能知道的，熟悉的声音，我绝对不会忘记，绝对不会听错的声音。

为什么?我说不出话来，樱子小姐像要从记者手中夺回我似的，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为什么……这里?”

“是百合子，她半发疯地打电话来，说你被一个奇怪的男人带走了。你回头告诉她没事就好——他是和案子无关的未成年人，我来替他说说。”

前半部分对我说，后半部分对记者说，樱子小姐挑战似的说。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安又加深了。

而且，她的温暖——柔软的身体触感，让我激烈地困惑。

“当然也会去问你，不过我现在在问的是正太郎。”

但记者先生面不改色，用一副毫不退让的样子看着我。樱子小姐的手，一下子充满了力量。

虽然很高兴，但那种温暖带来的罪恶感和不舒服的感觉让我无法忍受，我主动甩开了她的胳膊和记者的手。

“不过……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只是在寻找动物尸体的过程中，卷入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动物的尸体?”

记者先生讶异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对了，我是骨骼标本师。”

在这样的我和记者先生之间，樱子小姐像是闹别扭似的插话了。

因为被樱子小姐那紧绷的屁股强行夺走了椅子，我无可奈何地挪到旁边的座位上。

“这不是什么猎奇的事。这只是一种学术主义，不存在任何事件性。我捡起自然死亡的动物遗骸，验尸找出死因，然后剥去肉和皮，做成标本，虽然也有销售，但主要是提供给教育机关。”

樱子小姐说着，挑战似的抱着胳膊，瞪着记者。

她那美丽而可怕的侧脸，让我有些担心。

“我作为一名标本师，手边经常需要有生物的遗骸，但我不喜欢夺去生命，所以会跑去捡起死尸。我终究是‘清道夫’，而不是‘捕食者’。结果我拾到的不仅是动物，还有人的尸体，当然，人是不会做成标本的。”

樱子小姐的说明，不知道记者先生理解了多少，相信了多少。但是，樱子小姐一本正经地解释着，他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那你真的会相信吗?”

“但实际上我说的只是真相，如果你不相信我就麻烦了。而且他是我的助手，更像是我的弟子。嗯，他自己好像立志成为法医。总之，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一切都只是偶然的相遇。”

“哪有那么巧的事?”

“你想想看，动物会避开人类，在山野中不起眼的地方断气。有人为了躲避别人而死，有人为了躲避别人而去遗弃尸体——它们的归宿不都一样吗?”

“…………”

听到这个问题，他看了我一眼，而不是樱子小姐。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还是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他耸耸肩。

“总之，我们并没有触犯什么法律，也不打算永远说谎，只是遗体总会来到我们身边。”

“那么，你打算怎么解释函馆事件呢?九条樱子小姐?”

“叫我樱子就行，函馆的事……”

樱子小姐一时语塞，记者淡淡地笑了笑。

樱子小姐很聪明，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被人说服的类型，但她不喜欢人，沟通能力也不怎么行。这样的樱子小姐要在平时就在追查事件、与人打交道的记者先生面前持续说谎是很困难的。

“够了吧?记者先生说得没错。函馆的事，那不是偶然。”

“少年。”

“如果隐瞒了也会暴露，只会变得很麻烦，那我们能说的还是说比较好。”

樱子小姐慌忙抓住我的衣角，我小心地甩开了想要制止我的她。

“函馆的案子确实不是偶然发生的，我只是想调查一下与我有缘的法医老师以前追查过的案子。经常见到遗体这种事，让我们多少有点迷上了侦探游戏——结果就是我受了伤，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没有任何说谎之处。

“侦探游戏吗?”

“只要是跟骨头有关的事，我什么都想知道。”

记者先生又用探听的眼神问我们。但是樱子小姐好像根本不知道他的疑惑，一脸奇怪的表情，抱着胳膊回答。

面对这样的樱子小姐，记者稍微思考了一下，喝了一口可可。可可是神的血脉。他真的打算把我们登入报纸吗?

“……那么，我给你们俩讲个开心的故事吧。”

“什么?”

“正好一年前，旭川发生了一起肇事逃逸事故。”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报纸。

那是一篇很小很小的报道。

事故发生在离旭山动物园不远的地方，远离中心地带，那里有大片农田，连路灯都很少。被害者是一名中年男性。大概是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那个地方走着，据说警察正在加紧确认该男性的身份……。

虽然是可怜的事故，但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事故的新闻。

而且，即使想要判断，信息也太少了。

“这是……什么?”

“这篇报道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但其实是个奇怪的事故。”

说着，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篇报道和照片，应该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被害人的身份到现在还没有查明。不过，这里不是本地人可以去的地方。而且，虽说是十二月初，但那是个冬夜——你不好奇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在那里出现吗?”

“确实，那你说说他为什么会一个人走在那种地方……”

记者先生像征求同意似的看着樱子小姐，她傲慢地点了点头，催促道:“继续。”

“我没有说一个人——只说过只有一个被害人。”

“有人同行?”

“…………”

他拿出一张照片来代替回答。

“这个……是头盖骨吗?是事故受害者的吗?”

他递过来的照片上是乳白色的头盖骨，略显茶色。正面的一张，乍一看像是女性……看不太清楚。

我想再仔细看看，记者用手盖住了照片。

“别捣乱。”

樱子小姐皱起鼻头，打从心底不满地呻吟着，瞪着记者。

“……那么想看吗?”

“那当然是想看啊!”

“不过那只是一块骨头，已经变干净了的骨头。一个头骨能看出什么吗?”

樱子小姐探出了身子，几乎把桌子都掀了起来，在她面前，记者先生更加害羞地装傻了。

“我也知道。头盖骨是众多骨头中最雄辩的，因为有嘴巴。”

樱子小姐半开玩笑地说，但头盖骨，尤其是嘴巴，确实是雄辩的部位之一。

记者好像在寻找这样的樱子小姐和我一样，抬起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张一直垂着的照片静静地递给了我。

“哦!好漂亮的骨头。好美啊……还很新。”

樱子小姐发出感叹的声音后，又出神地嘟囔道。

“从正面，有闭着嘴的照片，也有张着嘴的照片，有从上下、左右拍的照片。”

“不要吝啬，全部拿出来。”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着，拿起一张照片，记者先生似乎放弃了，呼了口气。

“你太粗暴了，我不认为这是有智慧的人说话的方式。”

“我不是粗鲁，我只是讨厌废话，说话最好简洁点。”

没办法，我只好说:“拜托了。”

不过在占据座位之前，我们必须买点什么。我在在可可里加了巧克力酱，以及加了W字的鲜奶油，樱子小姐买了一份特别甜的巧克力定制版回到座位上，用车钥匙上的指南针附带的放大镜，一边放大细节，一边哼哼地拍了下来，仔细观察起来。

“……原来如此，这很有趣。”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满意地叹了口气，微微一笑。

“有意思吗?”

“嗯，因为是照片，所以不能确定……但确实没有外伤，脖子也没有被切断的痕迹。因此警察判断没有案件性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没有送去司法解剖吧?”

“……什么意思?”

“不可能，如果我是法医，绝不会轻易说这个头盖骨没有案件性质。这真是罕见的骨头，而且是一个雄辩的女人的骨头。”

樱子小姐抑制不住兴奋的样子，呼地吐了一口气。

据她说，从这个头盖骨可以看出三件事。

第一，这个头盖骨是一名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女性的头骨，脖子并没有被切断，而是被有一定技术的人从肉体上取下。

不是刀具，而是薄薄的东西……对，比如“调色板小刀”那样的。

樱子小姐滔滔不绝地说明着，记者依然面不改色，冷冷地看着她。

“还有一点……我最在意。”

说着，樱子小姐把头盖骨张开的照片放在桌子上，给我们看。

“少年，你对这个拱门有什么想法吗?”

樱子小姐的指尖轻轻划过牙齿的拱起部分。

“……不知道……不过，为什么呢……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原来如此，对现在的你来说，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恐怕你以前没有见过。从下巴的形状和牙齿的拱形来看，这个骨头的主人不是土生土长的亚洲人，恐怕有着黑人血统。”

“啊……”

是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这个拱门确实既不是我所见过的男性的，也不是女性的。但我对头盖骨还没有了解到这种地步，如果能同时比较就另当别论了，甚至连差别都能清楚地分辨出来。

“因为它们是显性遗传，所以会如此明显地表现在骨骼上。我不是昆西医生（同名小说主人公），所以不能从骨头到头发的颜色都能推测出来。但我只能说，有一定的概率，这块骨头的主人还很年轻，而且很有可能是一头乌黑卷曲的头发。”

日本还在闭关锁国吗?像如此这般，日本的民族多样性极其狭窄，生活在日本的主要都是亚洲人，我对大洋彼岸的骨骼差异一无所知。

为了未来的我，我要好好记住这个病例——我认真地看着照片，照片发出“唰”的一声滑过，记者先生把照片放回了文件夹。

“原来如此，可是，年轻的根据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樱子小姐再次示意他拿出照片，记者只会不情愿地再次拿出照片。

“听好了，从牙齿的磨损程度还有这个……头骨上的缝线。随着年龄的增长，缝合线会变得越来越模糊，但骨头还是清晰的。当然，我不能据此做出肯定的说法。”虽然这个头骨清楚地显示出黑人的特征，但它有一点像树桩一样的咬合……这是日本人中常见的蒙古人种特征。”

“也就是说……有所谓的混血或四分之一的可能性吧?”

迪雅贝尔阁下的谜语——隐藏在人头中的人的文字。

——颅骨缝合，樱子小姐一边用手指怜爱地抚摸着，一边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让人担心的是，牙齿上出现了一些酸性腐蚀现象。”

“酸蚀……也就是说，牙齿融化了?”

“嗯……也有可能是反流性食道炎或酒精所致……如果是年轻女性的话，或许应该考虑一下饮食障碍。当然光凭照片是无法判断的，只是在我看来就是这样而已。”

“…………”

记者先生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们的对话。

“什么?你就那么想怀疑我们吗?”

樱子小姐注意到他的视线，毫不畏惧地笑着说。

“我们是为了自己的研究而进行野外调查，不过碰巧遇到了人类的尸体，而且确实是出于兴趣而模仿侦探，仅此而已。我又不是你所期待的罪犯，也没有话可说。”

“你是说让我接受你的说法?”

“这是事实。这个头盖骨和在事故中死亡的男人的身份无法查明，恐怕是因为还没有接到失踪报告，而且也不是死在当地，虽然经常说要以医疗记录为基础……但这记录并没有联网，如果是在当地以外的医院看病，就很难弄清楚了。”

“也就是说，不是当地居民?”

“嗯……警察制作的牙模图不一定是正确的。不能否认的是，有时即使想查也查不出正确的信息。现在医疗技术进步了，治疗痕迹也不明显了。不是牙科医生的警察会犯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是没有设置法医专家的国家的问题。”

“这是非同小可的问题。”樱子小姐一脸认真地说，记者先生突然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不，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的知识确实没错。”

说着，他递给我一张打印好的文件。

看了看打印稿，确实和刚才樱子小姐指出的内容几乎一样。

不，应该说樱子小姐更了解。

“这是?”

“我已经请教过其他法医学家了，他们的回答和你几乎一样。”

“……也就是说，你是在试探我?”

记者先生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似乎不否认。

“根据我的调查结果，芦别町有一名与你说的长相一致的女性失踪了。”

“哦?”

“名字叫市川杏，出身单亲家庭，但唯一的亲人母亲已经去世了，警方没有接到失踪报告，只是听她的同事说，大约两年前就联系不上了。”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咦?不过请等一下……刚才你说死于事故的是男性吧?”

听到这个问题，八锹先生像狐狸一样笑了。

“是的——这个，这个头盖骨是被害者的物品。”

“……什么?”

“警察在手提包里发现了一块骨头，而不是钱包和身份证。”

“……只有骨头吗?”

“只剩下一套换洗衣物，事故发生后，他还有意识，只对急救队员说了‘这是我的蝴蝶’、‘不会交给任何人’之类的话，但在送医途中就失去了意识，再也没有醒来。”

头部的撕裂也很严重，声音也很模糊，可能是在说别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处于错乱状态。

话虽如此，急救队员还是很在意那句遗言。

警察赶到医院后，打开包吓了一跳，里面装着用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头盖骨。

“但是，警察认为那具头盖骨不属于案件，被害男性的身份也无法查明，所以最后作为行旅死者由市政府保管，遗骨的保管期限是三年，两年后应该会葬在公共墓地。”

“在这种超出常规的情况下，我怎么也不觉得没有事件性……”

听到我忍不住挤出的话，八锹先生笑了。

“话虽如此，骨头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而且这世上也不是没有人会带着遗骨和牌位旅行。最近还有人会把遗骨的一部分放进布偶里，和布偶一起生活，还有人把遗骨做成钻石——”

“morningjewellery我知道。不过，我觉得带着整块头盖骨去旅行的做法有点不寻常，那是没有好好火化吧?”

我知道用死者的骨头做的钻石，之前就被鸿上发现过，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如果是曾被火葬过的话，应该会变得更脆、更白，但这是——。

“就像做了一半的脱脂标本一样，外面已经完全剥落了……会不会是复制品?”

听了这话，樱子小姐摇了摇头。

“果然能分辨真假，不过日本也有部分地区有土葬的风俗，法律上也不是禁止土葬，不过实际上能土葬的地方是有限的。”

“……而且在发生大规模灾害的时候，出于卫生方面的考虑，也有不得已土葬的情况。在现代的日本，土葬的例子虽然少，但并不是完全没有。”

记者先生又补充道。

日本是一个只进行最低限度的验尸的国家。

即使是有些奇怪的状况，只要头盖骨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骨头上也没有脖子被切断的痕迹——通常来说，脖子被切断的话，骨头上也一定会留下切断的痕迹——但是警察也有可能直接判断为没有事故。

即使那是多少有些奇怪的状况。

但是——。

“…………”

我不禁表情严峻地吞下可可，记者先生扬起嘴角，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至少在现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没有手机吧?”

“我没有。”

樱子小姐听了，哼了一声。

“……为什么呢?”

“打电话什么的，太麻烦了。”

樱子小姐这么说得斩钉截铁，记者先生露骨地表现出了不快。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这起事故没有事件性。不过，这样下去，这起事件就会不了了之地被遗忘吧。”

为了防止两人之间发生冲突，我慌忙插话。

话虽如此，行旅死者的遗骨保管时限确实很短。

一旦被葬在公共墓地里，真相就会化为灰烬——在有着火葬文化的日本，遗体能告诉我们真相的时间是有限的。

“死者还有其他随身物品吗?”

“没有任何与身份有关的东西——对了，还有一张旭山动物园的票根。”

“旭山的?”

“我觉得如果单纯地说旭川的观光名胜的话……可能是去了动物园后不小心迷路了，或者和谁约好见面了。”

“在冬天?”

说这话的是记者先生。

“就算走着去，步行也有很长一段距离。而且考虑到旭山冬季的营业时间，在晚上还在哪里做些什么也令人怀疑。”

说这话的是樱子小姐。

旭山动物园冬季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三点半。事故发生在晚上十点多。动物园周边虽然不是没有店，但至少应该在某处度过七个小时。

“这是一起越了解越奇怪的事故，说不定是当事人选择了自杀。警察大概也是这么判断的——”

樱子小姐说完，我和记者先生都看着她。

“日本的自杀人数比战场上的伊拉克平民的年死亡人数还要多，这不仅仅是日本的世道问题。我也不愿意做出自杀这种判断，除非具备决定性的条件。”

“不过，和警察一样，我也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所以我决定用那只‘蝴蝶’和‘头盖骨’调查过去的案件。”

“蝴蝶?”

“是的，你不觉得这个词很奇怪吗?”

或许确实如此——如果不知道人的脑子里养着蝴蝶的话。

“……那么，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感到一种脖颈隐隐作痛的不安，但还是努力保持平静地问道。

“在北海道，发现被称为蝶形骨的部位残缺的头盖骨的事件，这十多年来发生了好几起。”

“…………”

这种事，我也知道——不过，我对从第三者那里听到蝶骨的事怀有强烈的戒心。

说不定，这个人就是这么说着，把我——不，是想把樱子小姐引出来的亡灵们中的一个。

“那么……为什么来找我们?”

所以我慎重地问。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谎言，也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动摇，他盯着可可杯看。

“这个说明真的有必要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蝴蝶和头盖骨，在对这些事件逐一进行梳理的延长线上，不知为何有两个人突然登场，而且还不止一次——不能说没有线索吧?”

记者先生果然是经过多方调查才找到我们的。

“真啰嗦，同样的事情要说好几遍，看来你太不懂事了。”

他非但没有责备装模作样挑衅的樱子小姐，反而投来了惊讶而轻蔑的目光。樱子小姐正面面对记者先生的视线，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互相瞪视着——不过先退一步的，是记者先生。

“……那就这样吧。再问这些没用的问题也没有意义了。”

“那就好。回去吧!集会搜查结束了!”

像演戏一样，樱子小姐把手掌伸向了门口。记者先生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但并没有就此离去。

“不过，我想你们让我看看。”

“说什么?”

樱子小姐扬起半边眉毛，微微歪着头。

“就是看你们俩平时是怎么玩侦探游戏的。”

说着，记者先生递给我们一本文件夹。

“事故发生当天，在离事故现场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女人自杀了。因为这也不属于命案，所以也没有特别的报道——那个女人在无头人偶前上吊。”

“……没有头的人偶?”

我知道樱子小姐突然对这两个‘死’和两个‘头’产生了兴趣，记者先生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盯着这样的她和我。

“樱子小姐……”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拉了拉樱子小姐的袖子。

“不可思议吧?调查一下怎么样?”

但樱子小姐还没回答，记者先生就用试探的眼神对我们说。

“我不吝啬调查——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协助您的，我想把了解到的内容写下来。”

“也就是说，你想利用我们吗?”

但面对一脸无畏的樱子小姐，记者先生“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你可不要认为这么简单就能骗到我，为了找骨头而去找尸体，这种骗人的谎言，我是不可能相信的。所以，由我来揭穿你们的谎言。”

记者先生笑得喉咙都在颤抖，仿佛觉得很奇怪。虽然早有感觉，但看样子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真的意识到我们和犯罪有关。

“我们为什么要跟这种事打交道?”

“因为不能证明清白。”

面对眉头紧锁的樱子小姐的提问，记者先生冷冷地回答。

“刚好相反，随你们高兴，无辜是无法证明的。不管人们再怎么申诉，也没有证明的方法。所以我才说给你们这个机会。请你们向我证明你们是善良的公民——你觉得呢?”

樱子小姐抱着胳膊烦恼了一会儿。

这是危险的提议。

我们确实是无辜的，虽然是无辜的——但是，未来会如何并不知道，我并不想接受这种挑衅。

“……可以吧?”

但是，樱子小姐终于同意了，但此时拒绝确实也很危险，他可能会偷偷地跟踪我们。

“虽然不想把记者的直觉……这种不确定的事情作为理由，但是用偶然来整理怎么都有违和感。那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失去生命的两个人，一定和你们两个人有某种联系——我想把这个报道出来。”

“没有什么可以上报道的。”

看着哼了一声的樱子小姐，八锹眯起了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么，今天我就告辞了，啊，正太郎先生，真对不起，打扰了你和恋人的约会。”

“所以，你要我说多少次她不是我的恋人?”

也许是达到目的了，记者先生满意地说完，离开了咖啡店。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樱子小姐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等等……恋人是什么意思??”

但是，看到我这样，樱子小姐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啊……是指鸿上。”

“和百合子?你和百合子在交往吗? !”

“不是的!樱子小姐你都说什么了!”

啊?我不禁流露出惊讶，焦躁地反驳道。

但是樱子小姐突然露出了认真的表情，甚至比和记者对峙时还要糟糕。

“少年……我觉得你的母亲是个聪明的女人，只是有点固执。而且你没有父亲。所以作为年长者，我想问问你……你接受过生物学、心理学、伦理学上正确的性教育吗?”

“什么?”

“也就是说，关于人类的生殖行为，以及正确的避孕方法……”

“啊啊啊!?就算是樱子小姐，我也会生气的啊!”

“你在说什么?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这关系到你的人生!?日本的性教育水平非常低，而且错误的避孕技巧和避孕方法广为人知!”

‘你在说什么’是我的台词才对!

“这、这事我也听哥哥说过，你先闭嘴吧!”

我的耳朵都烫得通红，樱子小姐悲鸣般地说道:“那我跟他确认一下吧。”她擅自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想打电话，我慌忙拿起。

“绝对不要这样。”

“矶崎应该是生物老师……”

“如果问矶崎老师，他会告诉你植物品种改良的方法，而不是性教育吗吧?”

“是吗……嗯，那就让阿梅煮红小豆饭吧。”

“如果不是樱子小姐的话，我大概会用拳头打她吧!”

希望你适可而止。虽然我不喜欢被任何人说，而且这种事，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被樱子小姐说。

“对、对了，那个记者先生的事!”

“确实是个奇怪的男人，但肯定是很优秀的，因为他找到了我们。”

“……不是很危险吗?”

“谁?”

“…………”

那个叫八锹士的记者不是很危险吗?他不会是花房的亡灵之一吧?樱子小姐想要表达自己的不安，但从她的回答中，我再次意识到，如果八锹士不是亡灵的话，他自己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

我们的安全，他的安全——如果站错地方，双方都可能处于危险的立场。

“这不是正好吗?他的调查技术，是我们所没有的。那就利用他吧。”

樱子小姐嫣然一笑，仿佛要把我的担心一扫而光。

“利用?”

“嗯，说不定能接近花房……万一有什么事，就把那个男人作为牺牲品吧。”

“怎么可以……”

“不，他自己也有一定的危机感和觉悟吧，再说，就算我们阻止他，他也不会放弃。”

看着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的，津津有味地喝起可可的樱子小姐，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膨胀，等待着破裂的时刻，这种紧张感或者说是焦躁感让我害怕，我微微打了个寒战。

我在想，警察为什么不把这两起死亡联系在一起呢?听说是因为警察不愿意把作为自杀形式的死亡事件挖掘出来。

樱子小姐说，这也是警察不深究意外死亡的男性的原因吧，随身携带的物品很少，带着遗骨的男性，在路上非正常死亡，警察的结论是事故或自杀。

自杀去世的女性死时五十六岁，个体户，没有家人，一个人住。

名字叫做住吉花

文件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可以说是所谓的球体关节的创作人偶，比一般的法国洋娃娃更逼真，那令人联想起雪白的皮肤和撕裂的纱布的破破烂烂的礼服，还有背上雪白的蝴蝶翅。

它长得很像人，虽然长得很像，但却能让人产生一种恐惧感，更奇怪的是，人偶没有头部。

不知道背上的淡白色翅膀的材质是什么，但那隐约可见的翅膀，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姬乌斯白蝶，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虽然创作者已经去世，但这是当地比较有名的创意娃娃艺术家的作品，完整的娃娃显然是有头部的。

“好像是根据蝴蝶少女这部作品，以同样的主题制作了好几只。每夜都有一只蝴蝶来到一位女性身边，不久，女性产下了长着蝴蝶翅膀的少女——就像是在这样的故事中制作出来的人偶一样。”

八锹先生的话就像注释一样附在上面。

与其说是幻想，更像是怪谈。至少人偶散发出一种死比生更令人联想的气氛。

住吉小姐住在旭川郊外的“pobon”。

确实……事故现场在旭山附近的话，距离也不远。

pobon地区位于旭山动物园的东边，是远离城市喧嚣的农业地带。

“pobon”用汉字写的话好像就是米饭。

正如字面意思，这里是广阔的水田地带，但名字的由来是阿伊努语“水、甜、河”的意思。

晴朗的夏日，风在水田上奔驰，蓝蓝的天空，还有朦朦胧胧的白雪皑皑的山峰，田园牧歌般的风景非常美丽，我最喜欢在这一带骑自行车。

不过，相对的，冬天就有点寂寞了。

沉睡的田地就像被涂上了一层雪白的奶油，不是说不漂亮，但一切都是白的，然后是黑的，连色彩都入眠了。

八锹先生来访两天后的星期六，我们驱车前往pobon地区，那里有一位名叫“住吉花”的女性，她和创作人偶一起结束了生命。

“一片空白，好寂寞啊。”

“寂寞?为什么?”

看着窗外广阔的雪景，我不由得嘀咕了一句，樱子小姐不可思议地问道。

“为什么……嗯，我觉得的确不是明亮的颜色。”

“不会的。至少你不知道雪是白色的原因吗?”

“哼。”樱子小姐没有看我，眯起了眼睛。

“雪是白色的原因吗?那个……应该是雪中的空气反射了光……对吧?”

“对了，因为漫反射了来自太阳的可见光，所以雪看起来是白色的，把所有颜色的光加在一起，光就变成了白色。也就是说，雪的白色可以说是完全的颜色。”

与“哈哈哈”的樱子小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恰是狄亚贝尔阁下那无畏的笑声从汽车音响中传出来，宛如恶魔的化身的她，听起来更加有力地支持着这句话。

原来如此，白色是樱子小姐的颜色什么的，经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奇怪。

“啊，那青色的时候呢?”

“密度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后座传来了回答。

“密度……雪或冰里的?”

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似乎正在用平板电脑工作的八锹先生头也不抬地点了点头。

“是的。雪的密度大的时候，里面的空气少，所以光透过得深。结果波长长的红色被吸收，只有波长短的蓝色被反射出来——我之前写冰瀑祭的报道的时候调查过。”

“啊，原来如此。”

冰瀑祭是每年在层云峡举行的冰雪活动。

在极寒的层云峡，使用石狩川的水建造的冰建筑物和像钟乳洞一样的冰隧道。那美丽冰冷的冰面，只有在夜晚才会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七彩的光芒，而在白天则是清澈的蓝色。

但是对话就此中断了。

“那个……”

“请不要勉强和我谈论这个话题，就像平时一样，把我当成是空气就好。”

我想让车内的气氛稍微好一点，记者先生仿佛先发制人似的说道。

“话虽如此……”

“他让你别在意，那就别在意，别管他。”

樱子小姐哼了一声，反而觉得这样比较方便。

话虽如此，被他像间谍一样默默监视我们，总觉得不舒服吧。

“是啊……那个住吉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呢?”

“听说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原本住在旭川市中心，后来因为生了一场大病，想在更安静的地方生活，就搬到了pobon。”

“她一个人在pobon居住?”

pobon地区是拥有自然和历史的绝妙的地方。

不过这不是一般的住宅区，而是沿着pobon川分布的村落，地名有丰田、米原、瑞穗等，正因为与种植水稻有关，所以是那种在田地、稻田、马厩之间分布着房屋的区域。

“pobon地区正在大力推进移民搬迁，她一个人在那里开了一家小规模的工作室。”

“工作室吗?”

“是的，她一边织布，一边用从草木中提取的自然染料给布染色，还一边养蚕。”

“养蚕?”

一瞬间，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养蚕，也就是饲养蚕，然后从茧中提取丝线。”

“啊!蚕!”

“原本pobon地区桑树丰富，是从福岛移居来的养蚕家们所开拓的地区，pobon地区曾经是北海道屈指可数的丝绸产地。”

“说起来，我听说过这样一件事。”

pobon有北海道很少见的茅草屋顶的房子。我很好奇那是什么，就查了一下，原来是保存下来的老蚕农的房子。

“可是……那个养蚕家的女人和事故中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吗?”

“或者是和那个头盖骨有关系?”

看来连警察都这么调查了……想着想着，一直沉默的樱子小姐简短地说道。

“那个，头盖骨的主人，市川杏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就在谈话即将结束的时候，盯着平板电脑的八锹先生发出了不知是叹息还是深呼吸的声音。

“她也不太清楚，只是十二年前在二世谷的季节学校待了两周。”

“旺季学校?”

“国际学校的季节学校。”

“啊，原来如此。”

八锹先生看着重复着陌生单词的我，挑了挑眉毛。

二世谷简直是北海道中的海外区域。

为了追求其优质的雪质，很多海外游客会在此逗留。在那里说英语的比说日语的还多，在那里，在派出所工作的警察都能用英语对话，一点都不像日本。

就是在二世谷的短期的国际学校读书也没什么奇怪的。

而且考虑到她的容貌，我也非常理解她为什么会是国际学校的学生，但是……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记者是这样说的。

那个叫杏的少女离开家乡，在二世谷的民宿住了两个星期，为了去上学。

因为已经十一岁了，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作为父母，大概也打算把孩子送到海外留学吧，这是实地拜访过的民宿主人夫妇所说的。

市川杏待人接物也做得很好，是个坦率认真的好孩子，一个星期后就已经和民宿夫妻俩混得很熟了，打扫卫生、洗碗什么的都能帮忙。这对原本就没有孩子的夫妇，仿佛有了女儿一样，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

所以第二年夏天，民宿夫妻就寄了张明信片给她，问她是否会再来玩。然而，那张明信片却因为地址不明而寄回来了。

“你是说市川杏已经不在了吗?但那张明信片竟然要一年才能……”

八锹先生对我的问题摇了摇头。

“说起来，市川杏的住址是虚构的。”

“什么?”

明信片的地址不像是写错了，民宿夫妇俩感到很困惑。话虽如此，住宿费等也没有被拖欠。没有任何实际损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只剩下疑问和寂寞。

“直到现在，一到夏天，夫妇俩还会时常提起这件事。我们也去国际学校咨询过，其中一位老师还记得，她是个好孩子——可是……”

“可是?”

“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呀，一个只上过两周学的学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怎么可能记得住呢?”

说着，八锹先生稍稍探出身子，递过来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一片绿色之中的纯白民宿前，露出羞涩的笑容。

“哦。”

红灯亮起时，樱子小姐探头张望，发出感叹的声音。

上面是樱子小姐从头盖骨推理出来的褐色皮肤和长及上臂的蓬松黑发。

但令我吃惊的还不止这些。

“……美的好像可以当模特。”

照片上的女孩非常漂亮。

水灵灵的黑眼珠，高挺的鼻梁，嘴角露出酒窝。手脚修长，乍一看不像十一岁，反而更大一点——是的，无论是体形还是气质，都和我差不多，很成熟。

“然后呢?”

“……明明不是骨头的事，你却这么在意。”

八锹先生说道，他的眼神像是在试探我们。

“什么?你还在怀疑我们吗?肯定很在意吧?人类本来就是充满好奇心的生物。既然不知道她变成骨头的原因，就想去知道是人类纯粹的冲动。”

透过后视镜，樱子小姐瞪着记者先生，一脸失望地回答。

“就算我这么想，也很少有人会去调查。”

但记者先生对此嗤之以鼻，看着生气的樱子小姐的侧脸，我不由得预感到这次旅行前途会有多难。

就这样，车子到了一户人家。

就在立着红色古旧鸟居的小神社旁边，是一栋有着锈蚀的橘黄色屋顶的平房，感觉上是店铺兼住宅。玻璃拉门旁边，暗白的墙壁上贴着木制的大招牌。

“纺织作坊啊。”

不过，应该已经关门了吧，店前没有铲雪，超过脚踝的雪挡住了来客。

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了一些踏雪的足迹，也许确实有人在管理。

我们决定先去附近的一户人家打听情况。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白色房子，有着同样颜色的屋顶。那是一栋隔着车库和两个塑料大棚的房子，我还以为它原本就是邻居的。

看着大步流星、英姿飒爽地走着的樱子小姐的背影，我突然看了一眼旁边的记者先生。他眯着眼睛和我四目相对，眯起了眼睛——但我觉得那不是善意的笑脸，而是冷嘲热讽，于是我慌忙快步走到樱子小姐身边。

家门的对讲机没有回应。

因此我去了邻居家，正好有一位年长的女性在门口旁边的车库开着，奶油色的大咸菜桶前干活。

把三根散发着甜香的萝卜粕酱菜倒进碗里的老太婆（以下简称老太太），看到陆陆续续出现的我们，露骨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旁边的工作室的情况……”

“我没话可说。”

在樱子小姐说这种失礼的话之前，我先跟老太太说了这句话，结果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知道的……”

“什么都没有，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一开始就不把房子出租给别人就好了。”

从一开始就拒绝我们——老太太一边恶狠狠地留下这句话，一边走向玄关。

“那个，自杀前有没有什么预兆之类的东西或者来客?”

“就算有，也请你们赶快离开!”

老太太瞪了一眼追上她的我们，丢下这句话，粗暴地关上了门。听到这么大的声音，记者先生皱起了眉头。

“八锹，发现她自杀的人是谁。?”

“是一位年轻男性，应该是这位的儿子或孙子，好像是为了谢礼而去拜访死者。”

“那样的话，事先跟能说的人取得约定就好了……”

“为什么是我?”

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充满怨恨的话，记者先生耸了耸肩。为什么呢，也许是吧……。

“没办法，樱子小姐，我们改天再来吧。”

我这么叫了一声，樱子小姐却摇了摇头。

“没有那个必要。”

“什么?”

这样简短地回答后，樱子小姐在门前向仁立了立，我有不祥的预感。

“等……樱子小姐? !”

不出所料，樱子小姐丝毫没有踌躇，开始猛按对讲机。

就连一向冷静的记者先生，也不禁问到“你疯了吗? !”他睁大眼睛，批评似的看着我。不，你看我这副表情，我也很为难吧!

“适可而止!我要报警了!”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忍不住了似的，隔着扩音器大声说道。记忆力超出常规的樱子小姐，一定还记得她的愤怒和恐惧。

“随你的便。不过就算隐瞒，我们也会去问你那个口风不紧的儿子，在说自己有没有被钱蒙蔽双眼之前，你还是先应对我们比较明智。”

带着半是威胁似的语气，樱子小姐对着对讲机说道。

记者先生又皱起了眉头，那是一种超越了惊讶的轻蔑，简直就像在看肮脏的东西一样的表情。

老太太的声音一中断，樱子小姐就开始连击，一副坚决不让步的样子，记者先生喃喃地说:“真是暴力啊。”

这确实不是什么明智的方法，要是对方叫警察来那不好办。

不能再这样了……就在我抓住樱子小姐外套袖子的时候，玄关的门开了。

“太不像话了，请不要在外面吵闹。”

老太太终于认输了，气得满脸通红，只好重新迎接我们。

“谢谢你。”

“我不会给你倒茶的。”

她一面表示不欢迎我们，一面不情愿地把我们带进客厅，这一带的地主，大概都是这种感觉吧。

我抱歉地说应该是我们带点心什么的。

房间里装饰着看不出作者是谁的油画，这是一幢经过精心修饰的房子，但天花板比普遍的房子要低，还散发着一股旧房子的香火味。

“那么，你想问什么?”

老太太不掩饰自己的困扰，扑哧一声坐在沙发上，瞪着我们。

“请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把房子租给住吉小姐的?”

听到这个问题，老太太眉头紧锁。

“怎么说呢……我本来就不是想租给她的。”

老太太是这样说的。

有一天，在当地参加移民支援活动的儿子提出要把房子租给移民。

而且家里几年前去世的妹妹住过的房子确实空着。

就这样没有人使用的打算，家里不住人的话就会损坏，而且还有微薄的房租收入，老太太对此却很是烦恼。

“嗯……纺织作坊我并不讨厌，而且养蚕的话，我的父母也养过蚕，在我小时候，每天晚上那蚕们沙沙吃桑的声音都是我的摇篮曲。”

话虽如此，实际上，这样的工作能赚到钱吗?老太太不禁产生了疑问。

据说羊毛能便宜地从熟人那里买到，老太太心想，染线织成的布怎么办呢?但现在有了网络，靠着积蓄足以一个人安静地生活一段时间。

“他说忙的时候租客也会到田地里帮忙，所以我就把房子租了出去，现在想来，我还是错了。”

老太太后悔地叹了口气。

“去世前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大概有两年吧，这期间没有拖欠房租，也没有男人出入，没有宠物和孩子，我还以为可以放心呢……”

老太太把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儿地倾吐出来，樱子小姐看着她使了个眼色，说道:“请继续。”

“那么，住吉小姐没有家人吗?”

“应该是这样吧?过来处理她身后事的是她的远亲的亲戚，说实话，他们也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看样子应该是平时就没什么来往吧。”

可能是没有经常出入或联络的对象，住吉小姐死后一周左右才被发现。

幸好没有开暖气，腐败程度不像夏天那么严重，但也有可能因此发现得更晚，人的出入有时会成为不安因素，但完全没有也很困扰。

“正因为是这种状况，织布机和家具什么的也就那样了，儿子好像还打算再找别的租客，我希望他不要再找了。”

这两年里，除了稀稀落落地来了几位客人外，住吉小姐似乎没有和亲近的人来访。

老太太说，让她走上绝路的原因是孤独吧。

住吉小姐确实在繁忙的时候会来帮忙，但和老太太一家几乎没有交流。

周围的人都不认为她有什么问题，而且她的手机里只留下了“对不起”这句话，并没有发送给任何人，警察也断定这是没有事件性质的自杀是啊。

“最近终于不再被提起了，我希望你们不要莫名其妙地旧事重提。虽说是自杀，但原因也不是因为邻里关系什么的。”

“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那女人是在哪里上吊的?”

一直默默听着的樱子小姐突然开口了。

“什么?”

“是绑在横梁上的吗?还是像门把手那样的地方?”

“啊……警察说可能是想用窗帘轨道上吊，结果失败了。”

老太太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窗帘轨道才扭曲折断的。

“所以她在钢管床的椅背上挂了一根绳子，然后就这样吊死了。在她这么做之前，我要是能对她说点什么就好了……”

“也就是说，非典型性死亡……真的是自杀吗?”

“警察都这么说了，是吧?”

“可是，你们没有调查过吧?也有可能是案件啊。”

“是啊……但是打开门的时候，首先是人偶倒了下来，如果是靠在门上放的，应该是自杀吧?因为警察说了密室之类的话。”

说到这里，“够了吧?”老太太说完就把我们赶了出去，也许是不想再说下去，再加上想起遗体，让她的心情不好吧。

“那就把钥匙借给我，我想看看里面。”

“嗯?”

“我不会烦你的，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只会看看里面。”

“现在已经够麻烦的了。”

樱子小姐虽然这么回答，但老太太并没有这么说，这一点从对讲机的事就能看出来。老太太用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表情瞪着樱子小姐。

“再说了，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

“有个不知道同一天死于事故的男人身份不明，再这样下去，就会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就这样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骨头一起被埋葬……说不定他和住吉花有什么关系呢?”

“和住吉?”

听了樱子小姐的话，奶奶惊讶地皱起了眉头，但看了看我和记者——终于放弃了，又叹了口气。

“……无缘死确实挺可怜的。”

老婆婆无可奈何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把钥匙回来，没有钥匙圈，只是一把简单的银色钥匙。

“谢谢你，我马上还你。”

樱子小姐接过钥匙，满脸笑容地道谢后，飒爽地离开老太太家。

我和记者礼貌地向老太太道谢，跟在她身后。

老太太家的门关上的时候，樱子小姐已经站在工作室的大门前了。

记者先生边走边咂了咂嘴。

我觉得情况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恶化，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推拉门发出嘎吱一声被打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啊”地在冬天寒冷的空气中飞舞。

从门缝射进来的光，使灰尘闪闪发光。樱子毫不犹豫地钻进那道光里，哼了一声。

“有股霉味。”

“如果房子一年没人住，就会变成这样。”

玄关旁边的起居室似乎被用作工作室。我先在玄关脱了鞋，一边听着走廊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边走向工作室，只见巨大的织布机和像睡公主故事里出现的纺车蒙着灰尘。

“……半途而废。”

樱子小姐喃喃道。

“什么?”

“就是那块布，还没完成。”

樱子小姐嘟囔着，向织布机走去。就像樱子说的那样，上面画着漂亮几何图案的织物大概是制作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放置在那里了。

“要是我的话，会在死之前完成的。”

“可能是突发的冲动。”

“那么，产生这种冲动的原因是什么?”

樱子小姐一脸严肃地盯着布料和线看了一会儿。记者先生不知何时戴上口罩，注视着我们。

如果看不到半张脸，就很难看出他的表情。但肯定不是在笑。

再次环视室内，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布、羊、蚕、花草的照片。

除此之外，到处都是干花和灌木丛。

大概是草木染色的缘故吧，淡色调的布，浓淡柔和，静胜于动。仿佛置身于秋冬季节的森林之中。

窗边的花盆里，有什么东西干枯了。大概是薄荷吧。闻了闻，即使枯萎了，也有淡淡的冷香。

“一个人在这里，一定过着很寂寞的生活吧?”

“……什么意思?”

“不，很安静。”

“想去的话，马上就能去喧闹的市中心，周围很安静也是因为现在是农闲期吧?而且，比起五月份的嘈杂，安静点肯定更好。”

的确如樱子小姐所说，之所以会感到寂寞，也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吧。尽管如此，这间房间还是让我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孤独。

上面明明挂着生物的照片……对，怎么说呢，感觉不到生命力。

“总觉得和樱子小姐家的客厅很像。”

“这间屋子?哪里像?”

听了我的话，樱子小姐惊讶地皱起了眉头，环视着房间。不，我想就算她再怎么看，也不会有骨骼标本。

“……记者先生您是怎么想的?”

突然，我注意到在客厅入口倚着门看着我们的记者先生。

“我吗?”

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微微睁开眼睛，但微微扭了扭脖子。

“……判断材料太少了，我的工作就是记录事实。”

“确实是这样……对不起。”

回答得很正确，但总觉得有些尴尬。或者说，我觉得自己的问题太愚蠢了。

虽然觉得自己会不会被人瞧不起，但他只说了一句“没有必要道歉”，然后看着樱子小姐。

“然后呢?”

“死去的房间在里面吗?我想看看那里。”

樱子小姐好像在起居室里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扬起下巴，指着起居室的另一边。

通往厨房更里面的门。

看着大步流星走过去的樱子小姐，记者先生眯起了戴着口罩的眼睛。虽说房间的一切几乎都是维持原样，但遗体已经不在了，能知道什么呢——他是这么想的吗?

大概是门有一段时间没有关上，转动门把手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樱子小姐毫不惊讶地把肩膀抵在门上，用体重打开了门。或许门也变得有些重了。

“…………”

湿冷的空气一下子流了过来。

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对面，一年前的死臭，在老旧房间的气味深处隐约残留着。

“那个老太婆是说，她一开始是在这里上吊的?”

环顾房间后，樱子小姐小姐自言自语道。

床旁边的窗户，窗帘轨道被压瘪了，金属零件脱落，摇摇晃晃。

“看来她很想死啊。”

樱子小姐又嘟囔了一句。

“定型自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一开始就可以了。但非定型自缢，由于身体接触地板，某种程度上需要‘死’的强烈意志。”

樱子小姐说着，确认了窗帘轨道后，低头看着地毯脱落的地板。床垫什么的也被处理掉了，只有床架的床上，只胡乱地放着好像是被拆下来的窗帘。

樱子小姐慢慢地把它捡起来，确认里面和下面什么都没有后，轻轻叹了口气。

“就像投海自尽的殉情遗体，手中会握着对方的头发一样，人的生存本能是凌驾于感情之上的。在经历过一次失败的恐惧之后，又在旁边以非典型的方式上吊自杀，这让人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死的意志。”

“确实……”

人的身体本来就不想死。

“虽说是在绝望中死去，但要自己去死，还是需要坚强的意志的……就像从陡峭的山坡下，推着沉重的车轮往上爬一样。”

每当我想起和那些自杀志愿者一起度过的时光，就会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中。

他们拼命地挣扎着求死，反抗着求生的本能。 “

但那是事实，仅仅因为自己是受害者就犯下了谋杀（自己）的罪行，我认为这并不容易。”

“那种突然冲动想死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樱子小姐向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抱着双臂，对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逆光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她不会回答，但当我看向记者先生时，他也是微微地歪了歪头。

“我不知道……住吉小姐以前患过一场大病。虽然病好像已经克服了，但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因为莫名的不安，就轻易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吗?”

“我觉得确实会有因不安而产生的矛盾，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有自信。”

“我不是自信家，我确实有非凡的天赋。”

面对记者略带刺耳的话语，樱子小姐平静地回应着，就像寻找卧室的房子一样，开始翻箱倒箱。

如果这是游戏的话，毫无疑问亲密度会一下子下降。记者先生眉头紧锁的样子，我并没有错过。

不过事到如今。感觉好感度一定已经下降到了无法下降的程度。最重要的问题是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不要是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的……”

我慌忙想要阻止，樱子小姐讶异地看着我。

“可是，不是没有吗?”

“什么?”

“没有人偶。”

“啊!”

这么说来也是。我们本来就是因为无头人偶才来住吉小姐的家。

正如樱子小姐所说，房间里没有类似的创作人偶。

“你不是说一开门就有洋娃娃倒下来吗……”

走出房间，环视了一下门周围、客厅和厨房周围，没有类似的东西。

“应该好好问问老太太的……”

创作人偶值多少钱，虽然不知道行市，但可以想象的是价格便宜，买不到。即使没有头，也有可能被遗属拿走了，或者埋葬在一起。

这时，从单人房间出去的记者在走廊里喊道:“这边还有一个房间。”

就在客厅旁边，沿着玄关的走廊往里走。似乎不只是用水的地方。

按照记者说的，和樱子小姐一起走向最后的房间。

这个阳光充足的房间似乎是用来养蚕的，地板上放着许多小饲养箱。

我战战兢兢地看了看饲养箱，里面好像没有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你害怕虫子吗?”

“不……我只是觉得，如果全都死在里面，会很可怜。”

我放心地舒了口气，记者先生问道。

如果因为住吉小姐的死，这个饲养箱里的生命也都死了，那就太可怜了，心里也有点不舒服。不是那样真的太好了。

话虽如此，也有可能是邻居的老太太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啊!”

我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一下房间，发现墙壁上方靠近天花板的架子上有两个人偶。

“……人偶不是这个吧?”

“有手工制作的感觉，但不一样吧?”

我指着人偶，记者摇了摇头。

虽然是男雏和女雏的人偶，但穿着雪白的和服，没有任何装饰。

因为是女人住的房子，有人偶也不奇怪吧。

房间里除了放着羊毛和工作用的器具之外，没有发现像是无头创作人偶的东西。

樱子小姐好像马上就放弃了，又回到女人去世的卧室，坐在床边——对，就像确认遗体看到的世界一样。

“你、你明白什么了吗?”

樱子小姐毫不犹豫地将死者和自己重叠在一起，我有些害怕，慌忙问道。虽然说不清楚，但我有一种同样会失去她的不安。

但是樱子小姐慢慢地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为什么没有头很不可思议。如果想死在人偶的注视下，头——对了，眼睛，你不觉得应该有吗?”

“不过，如果门上立着人偶，那肯定是自杀了。”

“嗯……是啊。”

我讨厌迟迟不起身的樱子小姐，向她伸出手。樱子小姐就那样拉着我的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她的手很温暖，她确实还活着，我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跑到家里，发现什么了吗?”

满意吗?记者先生眯起眼睛笑着说，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好了，首先，我们再去问问邻居关于人偶的事，然后再说吧。”

其他房间也确认了一遍，还是找不到那个无头人偶，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把钥匙还给她，顺便又去找了老太太。

“什么?人偶，就是那个无头人偶吗?真奇怪，死者家属也觉得很恶心，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拿走吧……”

“你还知道其他人偶吗?”

“这个嘛。我记得好像是在用人偶扮演神明……但她应该不是那种专门收集人偶之类的人。”

“神明?”

“嗯。”

“也叫养蚕神，是东北地区的民间信仰。”

樱子小姐又补充道。“养蚕神”这个词，我多少有所耳闻。

“是啊，不过也就那么多吧……啊，还有人偶……这一带说到人偶，大概就是蓝眼睛的人偶吧。”

“蓝眼睛的人偶?那是什么?”

“在过去……战争那样的时代啊?那是美国人送给pobon的洋娃娃——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年轻人更不知道。”

“你是说童谣里的赛璐珞娃娃吗?”

对了，应该有一首关于蓝眼睛人偶的童谣。但老太太摇了摇头。（参考日本个童谣“青い眼の人形）”

“不，不是这样的……说起来，还有很多问题——你去小学遗址里的图书馆看看怎么样?几年前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确实应该有和人偶一起的资料，她还说过什么时候帮人偶缝过那件衣服。”

虽然不知道蓝眼睛洋娃娃和住吉小姐有多大关系，但至少不是完全无关。

虽然老太太不知道创作人偶的去向，但她答应我们只要家人一回家，她就会问一问。

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我们离开了老婆婆家。

“怎么办?”

周边一看就是奶农地带。农民之间的人际关系非常密切，住吉小姐就不说了，市川杏小姐住在这附近的话，似乎很引人注目。

“总之先去那个图书馆看看吧。”

樱子小姐说着，吐了一口白气。

住吉小姐去世也是在冬天，寒冷的季节。色彩减少的城市。

一年前的现在，和我看着同样景色的人，究竟是怀着什么想法去世的呢?一想到这里，我确实感到了寒意，也许是感到了寂寞。

“……话说回来，这是座古老的神社啊……应该叫祠堂吧。”

在回车的路上，突然映入眼帘的是摇摇欲坠的红色鸟居，我说去看一下，两人似乎也打算跟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鸟居，生怕被雪绊到脚。

站在很小的神殿前，可能是被雪埋了吧，连功德箱之类的东西都没有，门也紧锁着。

没办法，只好用手机电筒看了看神社。

“祭祀的是神只武无天皇和媛蹈脚踏五十铃媛的命尊——炼铁这件事和制铁有关系吗?”

说到炼铁，应该是日本古代的炼铁方法。

“怎么说呢。媛蹈脚踏五十铃媛命应该是神武天皇的妻子。”

对于我的问题，樱子小姐耸了耸肩。

“应该是作为父亲的大物主的神(事代主神)变成鳄鱼鲨和涂着红丹的箭来拜访母亲，让她怀孕。据说是母亲因意外而生下的孩子，所以取名为富登多多良伊须须岐比卖，但据说他本人不愿意，所以改了名字。”

“哦……”

我不太明白，只好附和，樱子小姐终于笑了。

“富登是浩特，也就是女性生殖器。”

“话说回来，是鳄鱼吗?”

我的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八锹先生在旁边小声嘀咕道。

“啊，鳄鱼，就是鲨鱼吧?”

“不管怎么说，都是异类婚姻吧?”

异类婚……也就是不同物种的人的婚姻。

“是啊。不过，在神话中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变成天鹅的宙斯和青蛙王子去找少女，在伊努伊特人的神话中也有和螃蟹结婚的女人。特别是在阿伊努神话中，动物都是神。经常选择别人做伴侣，会带来财富和灾难。”

“蝴蝶呢?那个创作人偶的故事应该也是和蝴蝶的异类婚姻。”

我想起了少女蝴蝶的背景。

“蝴蝶不知道，蚕应该不稀奇吧。养蚕农家经常祭祀，东北信仰的神仙是戴蚕冠骑马的少女。爱上饲养的马，与马结为夫妇的女儿骑着被激怒的父亲杀死的马升天了。后来成为女神的女儿站在父母的枕边，传授养蚕的知识——死去的女人不是也祭祀过神仙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了那个白色的小人偶。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神啊。”

不过，这座祠堂和那位神仙似乎没有什么关系。甚至连神是否已经在这里都不知道，有一种被遗忘的寂寞。

“不过这边有不少像这样的小牌坊吧?”

也就是说，这里曾经确实生活过很多人。

红色鸟居和失去了居住者的橘红色屋顶的房子，让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们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件事，离开了那里。

开车到图书馆只需几分钟的距离。

可能是雪太大了吧，门口放了很多红色和黄色的翻斗车和手摇式拉环，我们从旁边走过，打开了拉门。

“啊!”

当地相关的海报、手工制作的宣传栏，还有冒着白色蒸汽的加湿器。

从玄关进入门厅后，我们立刻走进玻璃柜，那个人偶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是一种与所谓的法国人偶那样难以触摸的古董人偶和少女蝴蝶完全相反，它是拥有柔软肌肤的“玩具”。

可承受有时会变得粗鲁的孩子们力量的娇小人偶。

看上去不怎么高级的假头发，因时间流逝而暗淡的脸，大小也只有低年级女孩抱着才合适，实在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玩耍’。

“洋娃娃……维多利亚·安妮?”

玻璃柜里，戴着手工编织的礼服和帽子，用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们的人偶，上面装饰着与几年前的江户报社不同的另一家报社的报道。

“蓝眼睛的友情人偶……”

蓝眼睛人偶是一九二七年，美国作为友好的证据赠送给日本孩子们的一万二千七百三十九尊人偶。

人偶被分发到日本各地的小学和幼儿园，深受孩子们的喜爱。

作为回礼日本的人偶也被赠送给美国等，祈愿两国的孩子们和平友好而结下的缘分。

但是，这一切都被开始的太平洋战争撕裂了。

在那个必须告诉孩子们美国是邪恶的时代，美国赠送的人偶全都被破坏了。

送给pobon的人偶维多利亚·安妮也不例外，她大概是不忍心破坏这个让她躺下时就闭着眼，醒来就会在妈妈身旁哭泣的可爱人偶吧。

据说当时的小学校长冒着危险，没有把人偶弄坏，而是悄悄地藏在了柜子的深处。

人偶就这样被遗忘了几十年，学校也和附近的小学合并，过了将近五十年的某一天，被小学的老师们发现了。就这样人偶再次被珍惜地迎接，作为传达战争悲伤的和平人偶，回到了孩子们的身边。

现在和当时的资料一起，被保管在废校后开放的图书馆里——报纸上的报道是这么说的。

我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一个悲伤的故事。

但我在意的不只是这些。

“哦……是吗?”

“安妮的名字来自圣安娜，也就是圣母玛利亚的母亲。这个名字并不少见，我想日本人很多都会这样命名自己的洋娃娃，不一定有关联性。”

樱子小姐好像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说道。

“而且这个人偶和创作的人偶一点也不像——不过，你在意的是那张纸吗……”

在追查住吉花小姐和市川杏小姐的pobon地区保管着名为维多利亚·安妮的人偶。

这是一种以人类为原型制作的名为“人偶”的玩具。

这种一致完全是偶然吗?

“据说还保存着当时的资料，拜托你看看能不能看一下。”

听八锹先生这么说，我走进了图书室。

安静明亮的图书室为了不让访客感到寒冷，开了暖气，非常温暖。

女图书管理员注意到了突然来访的陌生的我们，温柔地点了点头，示意请进。

图书室里有各种各样的书籍，其中还有收纳北海道和当地书籍的书架。我们先在那里搜寻蓝眼睛人偶的资料，但没找到像样的书。

“那个，周末资料室的负责人休息……”

八锹先生无可奈何地询问管理员，管理员一脸困惑。

“我没要求你帮忙，只是想看一下那份资料，麻烦你准备一下。”

樱子小姐还是老样子，单刀直入地说。面对这样的樱子小姐，八锹稍稍皱了皱眉，胳膊肘轻轻伸了她一下。

“怎么了?”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吗?”

对于樱子小姐的要求，图书管理员特意向休息的人询问，并帮她去资料室寻找，就在这时，记者先生终于不耐烦地压低声音说道。

“有什么问题吗?”

但樱子小姐一脸讶异和困惑地歪着脸，八锹先生回头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

“别见怪，她……总是这样。”

这是好是坏另当别论——我也觉得没什么好事——她照常跳脱。

记者先生焦躁地叹了口气。

幸运的是，图书管理员并没有因此生气，过了一会儿，他将几本文件夹、相册和小盒子依次摆放在中央的长桌上。

虽然不能详细说明，但只要能让我们看资料就足够了。

我们把图书室中央桌上摊开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是，除了pobon地区以外，全日本居然还有数百个蓝眼睛的人偶。

北海道也留下了二十六尊，幌波罗钟塔上好像也装饰着fanny pio。

装饰现存人偶的活动，再次去见美国的回礼人偶的使节团的记录，相关的书籍和孩子们写的信……这些东西都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并归档。

住吉小姐家的房东所说的衣服，是和各种各样的衣服放在一个箱子里的。

至今为止和洋娃娃有过接触的人，为洋娃娃缝制了质地和款式各异的衣服，其中一件染成浅樱花色，比较新的连衣裙。这大概是阿、住吉花小姐用染过的布缝制的吧。

我一件一件地看完衣服后，开始翻阅其他的文件夹，突然看到了一个信封。我从信封里拿出一封信，里面是以前的少女漫画插图，应该是杂志附录。

“小安回来了，实在太好了。”

（アンちゃんが、かえってきてくれて、よかったです）

对着被小心保管的一封信，我思索着里面的平假名。

“……呵呵。”

看到穿着可爱礼服的维多利亚·安妮的插画，我不由得感到温暖，不经意地看了看附在一起的信封，看到信封上的名字，我的手不由得停住了。

——1年级1班 　いちかわ ちか

（平假名，和拼音一样，可以表示不同的汉字，罗马音为 ichikawa chika）

“市川（いちかわ）……”

上面确实写着市川（いちかわ），我不知道有多少姓市川（いちかわ）的人，但现在没有一个人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至少不是常见的姓。

把信封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四十年前的日期。

“那个，樱子小姐。”

我拉了拉在旁边翻看其他文件的樱子小姐的袖子。樱子小姐好像也注意到了什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个也是，有个叫‘市川千香’的女人，在将近三十年前，作为亲善大使随团一起去了衣阿华。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衣阿华（美国的衣阿华州）?”

“作为回礼赠送的日本娃娃‘北海道小姐’，据说是在衣阿华保管着。”

我不由自主地问道，八锹先生（记者先生，该用姓，看样子是产生了好感）回答道。

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或者不如说，把她们看作同一个人应该没有问题。

小学一年级时，写满了对人偶的思念的小女孩，长大后作为使节，前往赠送人偶的美国——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好?

“市川这个姓，这一带多吗?”

“啊?啊……怎么说呢?我想应该没怎么听说过。”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图书管理员歪着头。

“那么，我想知道这个叫市川的女人在哪里。”

“啊?话虽如此……”

面对困惑的图书管理员，樱子小姐接二连三地说道。

“快点，拜托你了。”

“啊，你可不能再这样跟图书管理员说话了。”

樱子小姐探出身子，威严地问图书管理员，八锹先生慌忙插嘴。

“而且没有本人的许可，怎么能说透露个人信息呢?”

八锹先生一边这么说一边安抚樱子小姐，樱子小姐一脸失望地反驳道:“别妨碍我。”我从两人身后看着他，感到一阵心痛。

如果是平时，那是我的任务。

而樱子小姐却和一个不怎么跟她亲近的人把我抛在一边，这让我感到焦躁。

结果，热情的图书管理员说要找一个可能认识市川千香的人确认一下，之后再联系我们，我们道谢后离开了图书室。

“真是的，她这样的人居然还能玩侦探游戏!”

我觉得他是个不太会感情用事的人，但记者先生好像有点生气。

“只要是骨头的事，樱子小姐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到不寒而栗的程度，但对于不感兴趣的事，她总是这样。”

焦躁不安的八锹先生回头看着我，为了不让我察觉到他的不高兴，我稍稍压低声音回答。

“而且……我以前主要是去拜访死者家属，所以应该比较容易让他们开口。”

去拜访遗属很悲伤。

光是听他们说话，就有一种罪恶感。

一边哭，有时还会因为无处发泄的愤怒而颤抖，被那些欲言以对的话语淹没。

但是，我们走访了各种各样的遗属，了解到不管最初的反应如何，最后他们都会认真地跟我们说话。

“大家都想说，除了在医院的病床上平静地迎接重要的人——对，除非是生病了，只能接受死亡以外，其他的事情我都很难接受，警察的解释我更无法接受。”

为了维护个人名誉，为了否定倾洒而来的无心之言，为了知道连自己都看不见的答案，遗属一般都会开口。

即便是撬开他们自己的伤口，让鲜红的血再次喷涌而出。

八锹先生对我的话点了点头。

“说到底，比起真相，人们更希望得到‘自己能接受的答案’，或者是得到一个可以让他们去憎恨的人。”

“憎恨吗?”

“有能去恨的人比较好，否则就只能恨自己了。”

“…………”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会说“有个讨厌的人比较好”这种话的人。

而且不可能从八锹先生口中说出，因为我觉得他会更加飘飘然。

“啊，等一下!别开车!”

也许是对我们的对话不感兴趣，樱子小姐发动了车子，正要开走的时候，图书馆的管理员慌忙跑了出来。

“樱子小姐!”

我慌忙向樱子小姐打招呼，几乎同时，车咔嚓一声停了下来。我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刚才的图书管理员单手拿着手机跑到车上。

“啊，太好了。你们不是说市川小姐的事，只是说人偶的事，去年为止在这里工作的那个女孩比我更了解，我问过她，她说可以跟你们说说。”

那是求之不得的提案。

没有发现其他的线索，或许能明白些什么，我们决定去见前任图书管理员，再次发动车子。

第十五卷 杀了我的人偶 杀了我的人偶②

我们和那位前图书馆管理员约定在这个地区唯一的咖啡店碰面。

这是一家所谓的农家咖啡馆，大量使用当地食材和自产蔬菜，主打健康菜单。

古朴民居风格的店内，柴火暖炉瞬间燃烧，温暖的热气模糊了窗户。

木质味道浓郁的餐桌上，像住吉家一样，用柔和的颜色织成的杯垫，上面放着玩具屋一样的小花瓶，还有像南天竹一样的红色果实。

据说现在的菜单以容易保存的根菜为主。

虽然还没过正午，但离碰头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决定先在这家店吃完饭。

午餐菜单以甜辣的秋刀鱼为中心，还有切丝的炸南瓜、美味的水菜沙拉、红烧印卡、红豆饭等美味佳肴。虽然买了，但对我来说太少了。

樱子小姐还是那么挑食，记者先生吃饭比较细，不怎么吃红豆饭。

本认为三个人一起吃饭，气氛一定会很紧张，但气氛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我想是因为樱子小姐事先在这里和八锹先生商量过了。

一开始，记者先生可能以为会被问好恶的事，我也这么想，没想到樱子小姐会这么确认，这让我们都很吃惊。

樱子小姐对讶异的他说:“听说你是在埃及长大的。”他这才恍然大悟。

埃及是穆斯林众多的国家，她担心八锹先生有宗教禁忌，因为和食中会使用的酒和甜料酒，这会触犯穆斯林的宗教禁忌。

“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在意这种事。”

“我没有信仰，也不相信上帝，也许我是世界上的少数派。无论是沙丁鱼头还是到处掉下来的石头，我都不相信。但我不想否认人类对骨头的依恋，信仰是个人的自由。”

八锹先生说很意外，樱子小姐微笑着听他说完。

一开始八锹先生还以为樱子小姐只是个旁若无人的人，我感觉到他对樱子小姐的好感度有所恢复。

“话虽如此，这也太狭隘了，市川杏、市川千香，还有维多利亚·安妮——那个人偶和住吉阿花之间的关系不得而知，但应该有某种联系。”

吃着甜点南瓜团子，樱子小姐说道。

“我觉得这个判断有点操之过急，但我也同意这是一个狭隘的话题。”

双手彬彬有礼地端着茶杯的记者先生，吹了一口饭后茶水的热气，点了点头。

我也带着微妙的表情端起茶，装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特意手写的菜单上写着是熊茅茶和焙茶的混合，但说实话，我看不出和普通焙茶的区别。

就这样，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约定的人在约好的十五分钟前出现在店里。

是个很有亲切感、胖乎乎的女人，二十多岁，不顾自己突然的呼叫，笑着向我们挥手:“你好。”看样子是个很随和的人。

她是图书室的前任管理员，据说还负责人偶保存会的事务工作。

“特意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我叫岛田，今天我把孩子交给母亲照顾，所以不用担心，相反，我正好想喘口气。”

“你们让我有个好借口。”岛田小姐说着就座，我们一边感谢他，一边马上转入正题。

“我想问一下关于人偶的事。”

既然有八锹先生的监视，为了不让樱子小姐发狂，我就负责打头阵。

“嗯，你是说蓝眼睛的鬼娃娃吧?”

喝了一口橙汁润湿喉咙后，岛田小姐开口道。

“……鬼?”

“对不起，妖怪只是我随便叫的，实际上它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绰号。”

我们面面相觑，岛田小姐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说它们是妖怪?”

坐着抱着双臂的樱子小姐静静地问道。

“那个……可以先做个约定吗?”

说着，岛田小姐向我们使了个眼色，八锹先生向岛田小姐保证，至少不会写成让人知道消息来源的报道。

“那是一个人偶，大约四年前决定在图书馆展出时，其实曾失踪了一个星期左右。”

“……失踪吗?”

八锹先生得到许可，打开了录音笔的电源，一脸惊讶地重复道。

“是的，那个人偶的存在是很独特的，虽然有历史价值，但作为商品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即使是历史价值，对不感兴趣的人来说，也不过是陈旧的人偶而已——所以，就连图书室的门前，也毫不设防地摆放着。”

确实，图书馆管理员也说不太清楚。

“洋娃娃消失的时候，有人说糟了，也有人无所谓，并没有立刻报警，怀疑它和其他行李混在什么地方了。”

“那么……是怎么找到的呢?”

樱子小姐讶异地问道。

“一个星期后，它突然又回到了箱子里，就像自己回来了一样!但那是不可能的，人偶是不会自己动的。”岛田小姐接着耸了耸肩。

“我想一定是有人趁乱拿走了，在展示后又赶紧放回去了。”

人偶的展示地点迟迟未定也是原因吧?岛田小姐说。

“所以，那时候那些以前就和洋娃娃有关系的人就说，反正已经平安回来了，就当没发生过吧。就不要勉强去寻找犯人了。特别是那孩子象征着和平，实在不想在人偶的历史上留下任何瑕疵。”

从实际了解当时氛围的人那里听到现场莫名的混乱，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人偶本身是非常廉价的大量生产品，不是用陶器或合成树脂制成的，而是用木屑凝固而成的。

她补充道，这样的东西不太可能偷着卖，这也是没有成为案件的原因吧。

“可是很奇怪啊。”

“奇怪?什么?”

“人偶保存委员会，在失窃事件发生后就解散了。”

很奇怪吧?岛田小姐挑了挑眉毛，又喝了一口橙汁。

“名义上说，人偶被放到图书馆，算是一个转折点，或者说是因为活动结束了……不过，因为这件事太过突然了……所以难免会有点传言。于是我偷偷地调查了一下……好像不止一个人偶…”

“……什么?”

“其实除了友情人偶，去了美国的衣阿华州的使节团还得到了另一个人偶作为纪念，但那个人偶至今仍丢失着，而且……”

“而且?”樱子小姐探出身子问道。

“那个……曾是使节团成员之一的学校有关人士，好像贪污了钱。因为发现后马上就收到了退款，所以好像没有公开，大家解散可能是为了掩饰那次贪污事件。”

岛田小姐有些不满地喘着粗气。

“听说那些找不到的人偶也是被卖掉了，和平人偶什么的真让人感到讽刺吧?”

岛田小姐用这样惊叹的语气问我，我被她的气势压倒，频频点头。

“那么，那个贪污的人是谁?”

“到这个地步……我已经辞去了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本觉得还是不要涉足比较好。”

岛田小姐对樱子小姐的直球问题含糊其辞，含糊地回答。但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是不想说，难以言明……就是这种感觉。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大概是在她身上发现了破绽吧，樱子小姐没有放松继续问道。

“你其实也很在意这件事吧?所以才会下定决心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知道了什么，也会好好向你报告。怎么样?你不觉得这不是什么坏消息吗?”

就像恶魔的诱惑一样，樱子小姐对岛田小姐温柔地笑着，邀请她回答。那低沉的笑声让我想起了迪雅贝尔阁下。

“…………”

岛田小姐望着只剩一半果汁、露出冰块的玻璃杯和令人印象深刻的木梁天花板，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樱子小姐继续问道:“怎么样?”岛田小姐微微歪着头，也许被这样的话刺激到了，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好像是大户人家的人，而且现在再把责任全都集中一个人身上也不太好……”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我担心你们会记录下来……她字斟句酌地说完后，又补充道:“至少我不能协助。”

“是吗?那我换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市川千香’的女人吗?档案里应该留有她小时候写的信，还有她和人偶一起去美国的痕迹。”

“市川小姐?”

啊……岛田小姐附和道，她的反应和之前的亲切完全相反，露骨地表现出了不快，让我有些吃惊。

“我们还在找另一个叫市川杏的年轻女孩，她可能有非洲裔美国人的血统，年龄应该和你差不多。”

对这个问题没有印象吗?岛田小姐歪了歪脑袋。

“是啊……和我这个年纪相仿的那个人我不太了解，不过我听说过市川千香小姐，是一个从小就很喜欢维多利亚·安妮的奇怪的女人。她很有才华，应该是作为使节团去了美国之后，就这样留在美国留学了吧。”

虽然是夸奖，但听起来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厌恶。

“我想详细了解那个女人。”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那个女人只是个洋娃娃，是老人们的偶像，不过我也没见过她。”

“那么如果我们想知道详细情况应该去问谁?”

“这个嘛……我已经离开工作岗位了。”

“什么都行，我想问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吧。”

“…………”

在樱子小姐的催促下，岛田小姐好像拒绝说话似的拿起了酒杯。但在所剩无几的玻璃杯里，她用吸管哗啦哗啦地转动冰块，终于抬起眼睛看着我们。

“……那个……我真的不太了解啊。”

“只要知道就行。”

“那我就告诉你们一点点。”

岛田小姐这样说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脸颊红红的，似乎不是生气，而是害羞。的确，樱子小姐在同性看来也有很帅的地方。

“那个……那个女人的故事，有时会自然而然地涌上我的心头。我也说不好，怎么说呢……感觉有点余香，不过她的名字基本上在保存会的人当中是禁语。”

“禁语?”

在此之前，由樱子小姐负责追问，正在平板电脑上做笔记的八锹先生抬起了头。

“嗯，是这样的。她的事有一种不可告人的气氛……所以我想大概是她惹了什么大麻烦之类的吧……”

“那么，联系她本人也很困难吗?”

听到这个问题，岛田小姐哈哈大笑，然后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不可能。”

“不可能?”

“嗯，肯定不行。因为市川小姐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在我和八锹先生目送岛田小姐离开的时候，樱子小姐一直抱着胳膊，好像在思考什么。

“市川千香……果然是杏的母亲吗?”

我催促着她，离开了店里。

“现在还不能断定。不过我想应该是有关系的。虽然创作人偶和美国的少女人偶还没有太大的交集……不过据岛田说，市川千香曾在美国留学，有可能是在那期间怀上了孩子。”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看了看手表。

“关于住吉花，我还不太清楚。既然还有时间，就这样去芦别吧——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要一起去。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你能把握分寸。”

记者先生说道。

但是樱子小姐对这样的八锹先生哈哈大笑起来。

“分寸啊，在我的词典里找不到这个词。”

“那就写在脸颊上吧。”

“你可以写，但我看不见。”

“你没看过镜子吗?”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一一确认自己存在方式的女人吗?”

“…………”

记者先生的眉间皱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大概是在说坏话吧——又咽了下去，默默地坐上了樱子小姐的车。

不喜欢的话就不要跟着来了，我想道，但没说出口。

最住要的理由是我不喜欢被偷偷监视。

但更重要的是，我渐渐不讨厌这个记者了。

虽然我已经完全习惯了樱子小姐，但我还是很理解记者先生对新鲜事物的抵触和困惑。

我看了看导航，已经两点多了。

沉默不语的八锹先生、原本就不喜欢无谓对话的樱子小姐——还有回响的迪雅贝尔阁下的歌声。

不可思议的是，车内渐渐舒适起来，与车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的温暖和安心感，勾起了我的睡意。

虽然被误认为凶手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就像被花房的蝴蝶碰触过的我们，还有这个试图寻找那些脆弱鳞粉的记者先生，虽然是我们的敌人，却不是花房的亡灵。

这个人虽然可怕，但也许并不危险。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我好像睡着了，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开进芦别市内。

芦别市是紧邻旭川的城市。

芦别曾经作为煤矿镇非常繁荣，被称为“北方之都”。

作为一大观光地备受期待，大观音像、五重塔、三十三间堂等泡沫时代的华丽建筑鳞鳞栉比，据说还有单轨电车，但这些设施如今都被宗教团体收购关闭了，现在的芦别已经是非常非常安静的城市了。

在煤矿原址上建造的，模仿红发安妮的家greengebules的名为canadian world的主题公园，据说曾经有从札幌直达的临时快速列车，可惜现在已经变成了免费的市民公园静静地开放着。

寂寞的气氛和异国风情相得益彰，阿世知肯定会很喜欢这里。

在这么大的场地上除雪，预算是拨不出来的吧。因此冬天的公园当然是关着的，进不去。这么说来，我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带着我在夏天骑迷你SL的事。

樱子小姐和八锹先生也知道已经失去活力的芦别。

两人都说，在他们懂事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的感觉。

不仅仅是芦别，煤矿城市的繁荣与衰退都过于迅速，残酷得近乎暴力。

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星光璀璨的城市，打着星空度假的旗号开了一家酒店，还举办了观察星空的活动。

话虽如此，只要去旭川郊外就能看到美丽的星空，如果有漂亮的天文台倒也罢了，否则我实在不想去芦别看星星。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魅力，但却是独一无二的地方……这里却没有这样的印象。

“……两年前，杏小姐还在这个镇上生活吗?”

我把车停在路边车站的停车场，望着远处耸立的巨大大观音像，不由得喃喃自语。

虽然不能说没有海外的旅行团，但现在至少没有游客积极来访的地标。

“杏子小姐在这里应该很引人注目吧……如果还是二世谷还算好……还有，据说现在的日高町，印度人比较多。”

“是啊。浦河作为赛马的驯马师,各廏舎骑,从印度来的很多成员生活。”

“马吗?不是大象吗?”

我立刻回答，记者先生却扑哧一笑，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太老套了。

“印度曾是英国的殖民地。英国文化还在国内根深蒂固。就像代表国家的体育项目是板球一样，赛马也很盛行。”

“啊……原来还有这样的，那么，记者先生也会骑马吗?”

“别认为在英国出生就一定会骑马，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YES。”

“……那么，骆驼呢?骆驼也骑过吗?”

“我小时候骑过……除了比马高这点很爽快之外，骑起来的感觉就糟透了。而且毛都像梳子一样，大象也一样，骑起来很不舒服。”

“这样吗!”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记者先生不愧是做记者的，博学多识，感觉比纸上的知识还要超前一步。

我深切地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认识他的就好了。

“不过，这么一想，为什么不是札幌、新濑子、日高，而是芦别呢?”

不过，这个城市的宁静在悠闲的假日里应该很舒服吧。我不认为只有喧闹的观光地才是优秀的，事实上有人就会特意从那种喧闹的地方逃到这里。

每个人对土地的感情都不一样，选择大城市不是唯一的选择。

的确，最初的印象并不乐观，但实际下来一看，芦别是个安静而美丽的城市。

现在是冬天，一切都失去了鲜艳，等雪融化了，那个城市的‘颜色’会更加浮现吧。

“市川杏在哪里工作?”

大概是开车累了，樱子小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

这个既没礼貌又没礼貌的动作让记者先生又皱起了眉头，不过他似乎想了一会儿，从后座探出了身子。

“难道……我应该把你当作男人来对待吗?”

“你在说什么?本来就无所谓男女性别，我就是我——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告诉我。”

“真无聊。”樱子小姐撂下这句话，准备再次打开导航系统。

一瞬间，八锹先生皱起了眉头。就像刚才樱子小姐注意到八锹先生的顾虑一样，他一定是考虑到了樱子小姐的性别吧。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走路的步幅不一样，就是根本不合拍。

我喜欢樱子小姐，不过，性格上我大概比较认同记者先生，所以两人的关系紧张让我很难受。

“……听说她住在酒店里工作。”

记者小姐一脸不高兴地回答，我向他轻轻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查了酒店的地址。芦别只有一家旅馆和一家宾馆，调查起来很简单。

从路边的车站开了五分钟左右——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一家毗邻当天往返温泉和住宿设施的宾馆。

温泉似乎很受欢迎，停车场非常拥挤。

三点刚过，宾馆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这个时间去拜访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准客人没来的时机，我们跟前台的男人打了声招呼。

“你们是想问市川的事情吗?请问，你们打听这些干什么?”

面对关系不明的男女三人组，前台的男人虽然有些警惕，但还是礼貌地接待了我们。

樱子小姐像往常一样简洁地说出市川小姐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他的表情立刻阴沉下来。

“是吗……她突然出去后就没回来，我还以为她可能卷入了什么犯罪事件呢……”

“那为什么不报警?”

“她本来就是为了躲避别人的视线才在这里工作的，所以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而且她能离开这里，说实话我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明明曾经的同事失了踪，他却感到安心，这是怎么回事呢?

“嗯，她是导致风纪紊乱的原因……因为她很有魅力。”

“也就是说给你添麻烦了?”

“正好相反，我也很担心她，因为她在这里很受欢迎，很受重视。”

樱子小姐皱着眉头问道，前台的男性摇了摇头。

“重视?”

“嗯。”

“真是奇怪的说法。”

“但是，我也没有别的说法。特别是那些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的年长的员工，特别喜欢那个孩子，而且，她总是很引人注目。”

“为什么会被疼爱?”

“那是因为她母亲以前也住在这里当女招待，一直到她上初中之前，所以这里的老女招待特别重视她。”

“你是说市川千香吗?”

樱子小姐的问题让男性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也知道吗……那个人好像也有什么事情。”

这个男人在这里也工作了几年，似乎没有见过市川千香，只是听说过她。

“但是……因为这样市川杏小姐才会来这里?也就是说她回来了吗?”

对杏小姐来说，这里是她小时候度过的某种意义上的“家”。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问道，他摇了摇头。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几年前，她突然要求让她来这里工作，因为这里没有人会把她赶回去，她说来这主要是不想被人看见，那时候她一般都在厨房等地认真地做幕后工作。”

原来如此，虽然确实多少有些引人注目，但既然有像家人一样依赖、仰慕的人，杏小姐选择在这里工作，倒也可以理解。

“特别是今年在这里退休的一位女服务员，就像亲孙子一样疼爱她。”

“能帮我介绍一下那个女招待吗?我想问问她。”

“现在马上吗?这个……我会跟你联系的……不过，我想她可能会讨厌做这种引人注目的事。”

“什么都行，总之你把联系方式告诉我，我自己约。”

“当然……”

面对一脸为难的前台工作人员，樱子小姐一拥而上。

“还有住吉花这个名字你听过吗?有人来找过她吗?”

“那个，我会跟工作人员确认一下，不过现在工作很忙……”

前台的男性明显感到很为难，认为没时间帮我们干这个，樱子小姐把八锹先生的名片递给了他，说道:“那么，一有空就马上查一下并联系我。”说完，樱子小姐就离开了酒店。

“真是的……真是麻烦的社会啊，就算把电话号码告诉别人也不会遭报应的吧。”

说着，樱子小姐不满地哼了一声，记者先生叹了口气。

“现在可是买卖个人信息的时代啊!”

在记者先生想说什么之前，我迅速插进两人中间。

“…………”

不出所料，八锹先生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回到了车里。

“完全没有进展，市川杏为什么失踪、死亡?不知道她是为了逃避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樱子小姐一坐在驾驶座上，就骂骂咧咧地靠在方向盘上。

确实只是把零散的碎片拼凑在一起，看不出任何轮廓。

“取材就是这样的，倒不如说很有进展，你那么的单细胞，居然还能做这么细致入微的标本制作工作。”

记者先生一脸无奈地咒骂道。

“那是因为标本不会像你这样白费口舌吧?”

“……你们两个人都不像个大人。”

我叹息着把话吐了出来，樱子小姐瞪着我，突然感到很疲劳。

这样的樱子小姐虽然对没有进展的状况感到焦躁，但也有明白的事情。

住吉小姐的事暂且不论，市川杏的事情。

杏小姐的母亲在美国留学后回到日本，带着女儿在芦别工作。

在上初中之前，说不定刚从芦别出来，就去了新濑子的暑期学校。

刚从芦别搬出来不久，之前一直做着包吃包住的工作，搬家的行李也少，家具也必须重新添置。

比如，利用准备好居住之前的这段时间，让女儿体验国际经验。

之后，母亲去世，她回到芦别——然后突然失踪，冬天的旭川，成为肇事逃逸者的“随身物品”……。

这一趟一定是值得的，即使有点不舒服，如果记者先生有所进展，他可能会重新考虑一下。

但记者们确实在批评樱子同学的无礼行为，就无罪免除而言，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糟糕的结果。

我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一眼记者先生，正在平板电脑上工作的记者先生注意到我的视线，抬起头来。

他对我既没有微笑，也没有瞪我，只是疲惫地眨了眨眼，抬头望着太阳完全落山的天空。

明明好不容易来到星光璀璨的小镇，厚厚的云层却夺走了我们的光芒。

这样那样地跑来跑去，总之因为太过小心翼翼的缘故，所以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累。

也许是这个原因吧，回到家，我总觉得松了一口气。

老妈做的平淡无奇的饭却很好吃。

我最喜欢吃的一道菜是青椒肉夹馍，或者说是炖青椒肉夹馍，加了一种介于番茄酱和调味汁之间的多汁，把青椒肉夹馍炖在一起。

肉里有融化后伸长的芝士，又苦又甜的甜椒，还有煮得紧实的硬汉堡。还有滋滋、滋滋的浓芝士的组合，能消耗大量的米饭。

可以一起吃，也可以剥下青椒分开吃，味道很好。特别是汉堡，因为加入了稍微大一点的洋葱和牛蒡，所以有沙沙的独特口感。

味噌汤是南瓜和地瓜，甜得咕嘟咕嘟的，老妈在筷子上叫它“暴力黄瓜”，因为做法是把黄瓜敲碎，吃之前用盐和大叶浅腌一下。

之后就是紫苏海带的佃煮。，与助子一起炖煮，甜咸适中，光是这样就可以轻松吃掉两碗米饭。

然后我一边说着学校的事，老妈则一边抱怨着自己的工作，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

老妈笑着说，虽然是冬天，但厨房里种的紫苏叶枝繁叶茂，很难吃。听了她的话，我感觉自己原先十分劳累的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

“我也不是那么喜欢紫苏。”

“那为什么要养呢?”

“你看，我不是经常想种吗?厨房香草什么的，种了薄荷也消费不起，香菜我也不喜欢，于是就只有紫苏了。”

没错。我在我家种了一年多的薄荷——就在那个悲伤的冬日里，清美小姐选择了独自死亡，她留下的薄荷拿到我家种植。

薄荷香味确实很好，但我不知道关键的使用方法，今年也只能用于观赏。

“那明天做那个吧。和大叶一起把排骨烤得又甜又辣。我帮你烤。”

“啊，那太好了。”妈妈说着，啪地打开了啤酒罐。

对于今天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为什么会感到莫名的高兴呢?

“啊，对了，有报纸吗?”

“报纸?今天的可以吗?”

“嗯。”

吃完饭后，等了一会儿，老妈为了扔剥下来的橘子皮，把宣传单折成垃圾桶，我对她说道。

我接过老妈递过来的报纸。

不管怎么说，我们家从很久以前就订阅了报纸。

“…………”

我“啪”地一页一页地翻开柔软的纸张，追随着嵌入其中的文字。

“怎么突然说什么报纸?”

怎么了?老妈讶异地看着我。确实，平时报纸之类的，都是在我对电视栏目里有感兴趣的新闻的时候，如果不是的话就不读。

特别是最近，一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就会马上上网查。

想知道什么的时候，我认为最快的信息来源是SNS。

但是。

“……到现在为止，我什么都没想就跳着看了，这些报道，每天都有人一个一个地写。”

“是啊，有人经常找这么多可以写的东西。”

老妈半是惊讶地说，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每一天，为了向我们传达什么，为了寻找看不见的答案，确实有人在奔波——比如八锹先生。

那一天，面对规规矩矩地收在小框框里的几句话、几件事，我确实感到了敬意。

但这也意味着八锹先生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个危险的存在。

不，对我今后来说，可能会成为不想待在自己身边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洗清嫌疑。

我必须解开市川小姐事件的谜团，让记者相信我。

但这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忙忙碌碌的周末，星期一完全提不起精神。

“一大早就打哈欠，看样子你很累呢。”

早上，我刚一落座，就打了个大哈欠，阿世知惊讶地说。

“没什么……周末太忙了。”

“馆胁君好像总是很忙。”

说这话的是鸿上。“是好好地学习了吗?”，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变成了贝壳。

“先不说这个……你们俩喜欢洋娃娃吗?”

“洋娃娃?”

“是吗……人偶，果然是长大后也还喜欢的东西啊。”

在处境进一步恶化之前，我先问了两人，周末，在我的旅途中留下足迹的是“人偶”。

白色的像死者一样的人偶和蓝色眼睛的人偶。

这是一个曾经深受孩子们喜爱的、独一无二的人偶。

“这个嘛，基本上还是很可爱的。什么?馆胁，你一觉醒来就发现娃娃了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阿世知和鸿上面面相觑，感觉两人似乎觉得有些恶心，的确从我这个男孩子嘴里说出洋娃娃这种东西，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有些人有木偶恐惧症，所以很难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恐怖谷。”

但是，很多孩子小时候会玩，会崇拜吧。这样的孩子即使长大了，也会对洋娃娃产生亲近感，也有人正因为长大了才着迷。

听了这话，我恍然大悟。总之，小时候喜欢的东西，长大后也不会讨厌。

“有人家里有一堆人偶，我在网上的朋友里听说过，有一个姐姐几乎把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人偶身上而工作了。”

当金钱从“零花钱”变成“工资”的时候，人们才知道沼泽水的舒适与危险——阿世知一本正经地说。

“而且，因为是人的样子，所以其的想法会更加深刻吧。祖母送我的洋娃娃，我到现在也没有扔掉，一直珍藏着。”

鸿上也这么说。确实，对于那种长着人的样子的东西，移情的方法又会改变吧。

“而且……漂亮的眼睛、可爱的嘴唇、玫瑰色的脸颊、漂亮的皮肤……最喜欢的、梦幻般的衣服——不只是可爱，人偶才是自己的理想吧。”

“理想?”

“嗯。不光是理想……还有自己的愿望、憧憬……总之，把特别的感情重叠在一起，我觉得这就是人偶。我说不好……应该说是心灵、灵魂的一部分吧。”

也有像兰香那样喜欢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的孩子，鸿上笑着说。

“但是，如果穿着自己想穿的衣服，按照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去买的话，大概是不一样的。我想，把自己的理想和心重叠在一起的，就是人偶。”

“那么，那么……比如说，自己把那个人偶弄坏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鸿上似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阿世知。

阿世知偷偷涂上了彩色唇膏，嘴唇红红的，笑了。

“死!”

“死?……什么?”

“是啊。不过不一定是肉体。比方说，自己的灵魂，现在的自己，就像重要的什么被‘失去’了一样——不是吗?是灵魂的一部分。失去和本人的死亡是一样的。失去心爱的洋娃娃，就等于自己也死了。”

“…………”

人偶是人的形状。

人的形状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寄居人的生命。

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读过这样的故事。

不过是玩具，不过是玩具。

喜欢玩具的人有很多，但人形人偶更能生动地贴合人的人生吗?

“那么……比方说，在自己死之前，把喜欢的人偶的头砍下来，这是在练习自杀吗?”

我想起了战争时期被毁坏的友情人偶——还有在pobon地区自杀的住吉小姐的高价人偶没有头的事。

“砍下人偶的头，不是想砍下自己的头，就是想砍下模仿人偶的某个人的头吧。我觉得这不是一般的事情。因为脑袋啊，砍掉啊，其他的死法还有很多呢。”

砍掉脑袋，这种残酷的意义——想到这里，我确实毛骨悚然。

人偶是依代、形代、人代，代替了某个人的自己——如果那个人偶被砍掉了头的话。

“我觉得长得像人的东西，果然是非常有意义的。”

鸿上表情微妙地低声说着，把头靠在站在旁边的阿世知的肚子上，那木偶般的动作，让我感到一阵不安。

那天上课时，阿世知和鸿上说的话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被杀的创作人偶，和被战争折腾的可怜人偶。

至少维多利亚·安妮是幸运地从不幸中逃脱出来的人偶——我的印象中是这么回事。

但我很在意两人的谈话，于是放学后，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三家书店，总算买到了一本书。

其实我也想调查创作人偶，但只有贵得令人发指的写真集，或许我不喜欢这种栩栩如生的人偶，这就是所谓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谷。

最后买的是《跨越北方大海的友情人偶》——一本关于蓝眼睛人偶的书。

蓝眼睛人偶是在日本有过生活经验的传教士西德尼·居利克先生，为了祈愿日本和美国的孩子们友好而进行的项目。

据说这之中还有跨越大海的孩子们的友情与和平，以及对遭受关东大地震灾害的孩子们的安慰。

在日本的人偶节——也就是女儿节时美国赠送的一万二千七百三十九尊人偶。

每一个娃娃都有自己的名字，孩子们可以给人偶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甚至还准备了专用护照，日本的孩子们都很高兴。

分发给日本全国教育设施的人偶不仅可爱，而且很有创意，倾斜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发出“妈妈啊”的声音，这吸引了孩子们，事实上不仅是孩子，连大人也一样。

到底有多少小女孩变成了“妈妈”，爱护和疼爱洋娃娃呢?

作为回礼，日本准备了一整套道具，把美丽的日本人偶作为回礼送给了美国，的确，那个人偶是用爱维系了国与国的关系。

但是，战争破坏了这条纽带。

美国成了敌国，

美国赠送的人偶全部被破坏了。

实际上，尚不清楚国家是否下达过指示，但整个国家都是这样的氛围，除了破坏人偶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对于美国赠送的人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

有的老师出于对国家的忠信，立刻弄坏了人偶;有的老师大声疾呼对美国的憎恶，让每个学生踩坏人偶。

有哭着弄坏的人，也有像维多利亚·安妮那样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活了下来的人偶。

人偶摔坏的声音，悲鸣的声音，以及那些永远无法忘记这些声音的人。

有些人虽然可怜人偶，但因为要在战争中将孩子们送至死地，所以不得不破坏人偶。

也有为死去的孩子们担忧，至少……和决心拯救人偶的人。

更有把被弄坏的人偶捞起来，把可怜的人偶尸体一直珍藏着的人。

阿世知说得没错。

洋娃娃确实是活的，就像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

就这样活下去，活下去，和人类一样被战争摆布。

这么悲伤的故事不是虚构的，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我不懂战争。

为什么要那么盲目地相信呢?

但我也知道，那时候每个人都处于‘必须那样做’的状况，而且，那是战争。

一个人在家里读着读着，莫名地感到悲伤，不知不觉地朝九条家走去。

因为樱子小姐也要讲洋娃娃的事。

青叶先生的忠告在我脑海中闪过，但我还是拿出冠有名分的理由，拿起书敲了敲九条家的门。

九条家的玄关前面已经积了很多雪。

樱子小姐一有空就会把玄关处的雪推到院子深处，但平时的扫雪工作主要是由老婆婆来做。

虽然不是委托给她，但在积雪到一定程度之前，老婆婆就会立刻把雪铲掉。

樱子小姐说以后再做也可以，但老婆婆根本不听。

不过，老婆婆以前也会把雪推到院子深处，玄关处即使冬天也能看到漂亮的石板路，但现在两边的雪马上就会堆得很高。

我茫然地想，是不是老婆婆的腰不太好。

就算只有这个冬天，至少也想再多来扫雪，可是Phantom也不会允许吧。

樱子小姐和老婆婆，即使是我这样突然的访问，也一如既往地欢迎我。

或者说，这对我而言已经是半个老家了。即使不说“打扰了”，而说“我回来了”，两个人也不会责怪吧。

唯一一个以过分欢迎的态度扑向我的赫克塔当然也很开心，但我在这个家里，在日常生活中变得理所当然，更让我感到寂寞的是离别的时候。

“书吗?嗯，你还真找到了。”

说着，拿着书坐在骷髅椅上，看着不带感情的樱子小姐眉毛也不动地翻着书页，我紧紧地抱住了赫克塔。

太高兴了!谢谢!谢谢!——赫克塔就像惊涛骇浪一样，把我的脸舔得黏糊糊的。

冬毛的蓬松度达到了顶点，越是抱紧，越觉得心中的阴霾得到了净化。

不过，从物理角度来说，脱发会弄得衣服上都是毛。

“是蓝眼睛的人偶吗?这么说来，我听说过这个故事。”

老婆婆拿着茶壶，不耐烦地用手拂去空气中飘散的白毛，小声说道。

“对了……樱子小姐，你小时候也玩过人偶吗?”

因为实在是脱了太多毛发了，而且毛发还乱得满地都是，这让我有一种罪恶感，于是我一边给赫克塔梳头，一边问婆婆。

“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好像不怎么玩游戏。”

“我喜欢玩医生游戏，经常跟直江玩验尸游戏。”

“哎……”

在歪着头的老婆婆身后，没有抬起头的樱子小姐说出了令人震惊的告白。

是吗，验尸游戏……真像樱子小姐——好啊好啊?

“顺便说一下……怎么……玩”

我既惊讶又好奇，战战兢兢地问道。

“虽说已经时效了，但这种游戏对大人可不能说啊，啊哈哈哈哈。”

“大小姐? !”

樱子小姐放声笑了起来，老婆婆瞪大了眼睛。

不……到底是怎么玩的呢……。

万一花房的亡灵听到了这些话，我总觉得很讨厌，于是立刻把话题转回人偶。

“怎么样?我还没有全部看完，但我很悲伤……”

这本书是以询问曾经参与过人偶处理的人的形式写成的，许多人偶的死亡，让我的心彻底崩溃了。

“嗯……我想说你发现了一本好书。”

“啊，是吗?”

“啊……在这里，你可以看看。”

说着，打开书的樱子小姐把书递给我。

更多，更多哦?请不要停止刷。我用左手随意抚摸着前脚在天空中划着的赫克特，看着翻开的书页。

送给芦别町的比阿特丽斯·安妮和送给旭川纸邦的维多利亚·安妮被称为姐妹人偶，在芦别教书的市川志津女士给这两具人偶缝制了一套衣服。

志津原本是旭川人，也因为这个关系，她对这对双胞胎人偶非常亲切。

“因为战争越来越激烈，我和学生们一起哭着说要把衣衫褴褛的人偶弄坏。“”

虽然被要求必须要做，虽然我不忍心被粗暴地破坏，但是更不愿意让学生们和我的朋友们去死，所以晚上我一个人自己把洋娃娃放进了火里。人偶在火中扭动身体，痛苦地挣扎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昭和十八年，友情人偶被认为是为了让日本放松警惕而赠送的，这一年，人偶们带着许多眼泪被埋葬了。

“……市川、志津?”

还是市川的姓，而且是旭川出身，在芦别当过老师，对人偶很有感情的女性……。

“可能市川姓的人比较多……这也不是偶然，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拼图。”

樱子小姐把嘴唇贴在茶杯上，眯起了眼睛。

“所以千香小姐离开pobon后，就住在芦别了?”

如果市川志津女士是千香女士的亲戚——比如她的母亲，那么她去芦别也就不难理解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多少能理解。千香小姐从小就很珍惜志津小姐因为悲伤而烧掉的人偶双胞胎中的一个……也许千香小姐继承了母亲对人偶的感情。”

“是悔恨吗?”

“哼。”樱子小姐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让我也去联系八锹先生。

“我想知道市川志津是什么时候死的，还有这个作者。顺便让我调查一下。”

“让他去调查……八锹先生可不是便利屋。而且，作者好像已经去世了，这本书已经出版很久了，志津小姐工作的小学也已经废弃，现在变成图书馆了。”

我给八锹先生发邮件时，自己顺便也用手机查了一下，回答道。

“真烦人，要找的人都死了。”

“没办法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人偶的故事了。”

“真是的。看不见骨头的案件和遗体，真是太无聊了，作为帮他调查身份的谢礼，杏的头盖骨要是归我就好了。”

“樱子小姐? !”

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说什么话啊！

仔细想想，这句话很有樱子小姐的风格。

但我还是对她的话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我仰视着，紧紧地抱住了正等着被梳子抚摸的赫特塔。

两天后放学后，漫天的雪花中，比我早一步走出校门的鸿上“啊!”她惊慌地回头看着我。

“什么?”

鸿上带着有点生气的表情，突然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吓了一跳，明明从来没有和她手牵手走在一起。

不过，好像并不是肌肤之亲。

“呀!”

表情僵硬的鸿上身后，八锹先生朝停在车里的车挥着手。

“啊，这样啊。没问题的……大概。”

对还记得我以前被绑架的鸿上来说，虽然告诉她没关系，可八锹先生还是不是一个危险的、需要注意的人物?

但至少现在——对，说成是我的伙伴可能有点危险，但我觉得是协助者，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真的?”

“嗯，真的不用担心——啊，不过，我今天先不去学习会了，有点事。”

“好是好……只是那样的话，就考不上大学了，要是不好好学习的话，知道吗?”

“我、我知道。”

鸿上不时地看着八锹先生，窥视着我的反应，她为我担心，我很高兴，而且她的话也很有道理，的确再这样下去，连学习都学不下去了。

我郑重地拒绝了放学后参加学习会的约定，和一脸想说什么的鸿上道别。

八锹先生看着我们的对话，更有意味地眯起了狐狸眼。

“……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今天没在一起就算了，要是被今居误解了就麻烦了，真的希望不要这样……。

“快上车吧。”在他的催促下，我滑进副驾驶座——突然，我对自己的毫无防备感到后悔，同时也提高了警惕。如果八锹先生真的是坏人，那我不就等于自己向死神的镰刀伸出了脑袋吗?

“话说回来……从札幌到旭川，应该有一段距离吧?”

“是吗?高速的话一个多小时吧。”

“但是，打电话或发短信不是更好吗?”

确实，说一个小时多一点是一个小时多一点，但他却说就在附近，我脑海中不禁掠过若干问号。

“而且，你也在写其他报道吧?”

“话虽如此，但如果不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感受着对方的气氛说话，很多时候是无法传达的。”

八锹先生一边确认我系好安全带，一边重新设定导航系统，说道。

“嗯……确实，光看文字的话，语气会有差别。”

“实际见面和只发邮件给对方的印象是不一样的。就像文章的字里行间有文字没有表达出来的语言一样，我也想观察那些人没有表达出来的语言。”

“……字里行间的话吗?”

所以他才会和我们一起行动，探寻我们没有说出口的什么?

虽然我觉得他的眼神很可怕，但从记者先生平淡而平静的话语中，我感受到了他的意志，或者说是一种骨气。

虽然比不上樱子小姐，但现在我也喜欢骨头。

既然记者先生不是我们的敌人，那我就更想和他亲近一些，心中这种矛盾的感情令我很是困惑。

“那个……那怎么办?要不要把樱子小姐也叫来?”

“是啊，我去接她吧。详细情况我在路上再告诉你。那个人也说了很多话，比起打电话或发短信，还是那个直接见面比较好吧。”

“啊……的确，正如您所说。”

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理解樱子小姐，但我感觉八锹先生已经适应了和樱子小姐的行动——嗯，也许她已经放弃了。

不过，这也让我见识到了人性的差异，有点不甘心。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结果一直到和樱子小姐会合的永山神社前，我几乎都沉默不语。

车内只有FM收音机在静静地播放，沉默更让人尴尬。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在车里听迪雅贝尔阁下的歌声。

“……怎么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身上的奇怪气氛，坐进车里的樱子小姐讶异地说。明明平时不懂察言观色，拜托你不要只在这种时候这么机敏。

“不过，你在工作日的下午来到这里，也算是个闲人吧。”

“你也能随时接受呼叫，活得这么轻松，更不像个社会人。”

樱子小姐扔过去的话，被八锹先生重重地回击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然后呢?你发现什么了?”

“我对市川志津的事情稍微了解了一些……还有，我和温泉的前服务员取得了联系。”

也许是有点熬夜的缘故，樱子小姐一边听一边打着哈欠，八锹先生这样告诉她。我们连目的地都没问车就已经开动了，看样子是要去芦别。

八锹先生让我从脚下的纸袋里拿出文件。

“嗯……市川志津女士是旭川人，和丈夫都从事教师工作，结婚后移居芦别，有记录显示，她生于1915年，于2005年在芦别去世。”

“是一九一五年生的吗……那应该不是市川千香的母亲吧?”

樱子小姐好像等不及我念出来，探出了身子。

“如果能想到的话，应该是祖母吧。报道上说她已经九十岁了，身体还很健康，还参加了夏天的千人舞。”

“老太太真的很健康啊。”

虽然对千人舞这个活动不太熟悉，但多少能想象得到。

“她是在百岁大寿两个月后去世的……可以说是大寿了吧。”

文件夹里有一张旧报纸的影印本，是一位老奶奶穿着浴衣跳舞的照片。

她上了年纪，身体纤细，腰也有些佝偻，但与其说身材矮小，不如说骨骼很好，是个方脸的老婆婆。

报纸上写着志津小姐度过了艰辛的半生。

她克服了战争和亲人的死亡，长期从事教师工作，退休后也积极参加志愿者活动，唯一养活的独生子，也因病早早去世，虽然有记载说她抚养了两个孙子，但详细情况不得而知。

不过，那两个孙子中的一个，说不定就是杏的母亲千香。

“这是我们报纸上的报道，我也联系了写报道的记者……不愧是当了多年教师的老人，她是个严谨而严厉的老人。”

从她的经历来看，那本书里写的那个烧掉人偶的老师应该就是志津小姐，问题是志津是不是千香的祖母，杏的曾外祖母。

“我和前女员工已经约好五点见面了。”

“你今天真是周到啊。”

从我手中接过文件的樱子小姐“哦”了一声。

“因为你太过蛮横无理，反复做出无礼的言行，我早已忍无可忍了。”

“真是又细又短的线。”

哈哈哈，樱子小姐在后座上放声大笑起来，记者先生仿佛太阳穴猛地一颤，我的胃也很快就疼了起来。

虽然还飘着雪花，但幸好没有大面积倒塌，我们在傍晚五点前来到了约定的咖啡店。

可爱的小木屋风格的店，一打开门，辛辣的咖喱香味就把我的胃包围了。

等待我们的是一位今年退出温泉酒店的女士，她年纪不算老，而且活泼开朗，恐怕称不上老太太。

“敝姓藤。”她轻轻鞠了一躬，举止彬彬有礼，这或许是长年在旅馆工作的证明吧。（以下简称藤女士）

“我想知道市川千香和杏的事。”

樱子小姐就还是老样子，单刀直入地问道。藤女士似乎吃了一惊，一脸为难地看着我和八锹先生。

“嗯……确实是接到了您的电话，还带来了她的一些的照片……不过，真的不会给那孩子添麻烦吗?”

对了，“可是，那骨头究竟是不是真的杏，还没确定吧?”，藤女士一副没有失去希望的表情说道，的确，如果因为她自己说了一些话，而导致杏小姐会为难的话，那就麻烦了。

“当然，要在得到更确切的证据之后才会写成报道，而且也不会让杏小姐遇到危险。”

“那就好……”

虽然这么说，但藤女士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虽然气氛有点紧张，但店内咖喱的香味、映入眼帘的菜单照片和文字，还是让我的肚子“呜呜呜”地叫了起来。

一阵沉默。

没关系，这点声音一定没有被发现。

但我的愿望很渺茫，藤女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结果三个大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请边说边吃吧。”

藤女士拿着菜单向我推荐，说这里的蛋包饭很好吃。

蛋包饭确实很有魅力，但我今天的晚饭应该是咖喱。不，虽然咖喱无论吃几顿都很好吃，但对于妈妈做的咖喱，我总是全力以赴，给予她最大的敬意。

所以我考虑再三，还是点了那不勒斯汤。咖啡馆里的那不勒斯意大利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点完餐后，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缓解了。

趁着这个机会，八锹先生聊了聊天气、时事等无关痛痒的话题，尽量不让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空气温度下降。

大概是打算等我的那不勒斯汤送来后，才进入正题吧。

过了一会儿，一份视觉效果和分量都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的那不勒斯汤被端到我面前。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我又点了一份橙色意大利面，上面裹着厚厚的纳多伦酱汁。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意大利面和在家里做的有点不一样，甜中带咸，味道鲜明的那不勒斯汤，不可能不好吃。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藤女士看着我笑了。

“杏也很喜欢这里的那不勒斯汤。”

“这是她会喜欢上的美味，你会和她经常一起来这里吃吗?”

不是“喜欢”（好きだった），而是“喜欢”（好きだ），藤女士的这句话没有变成过去式，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笑着问藤女士。

“嗯……那孩子太瘦了，所以一发了工资，我就一定带她出去吃饭。”

因为太瘦了，樱子小姐看了我们一眼，那个头盖骨有腐蚀牙齿的欲望——也就是说，她可能患有进食障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谈到杏小姐的话题而下定了决心，藤女士慢慢地用拿铁咖啡润湿喉咙后，平静地开了口。

“千香开始在酒店工作的时候，杏才五岁……”

她想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虽然有个孩子，但她工作很认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拼命央求。

正好有一名员工辞职，公司不得不招人，于是老板录用了千香。

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而且还是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小女孩，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就出来找工作的千香，大家都以为她有什么故事，但千香几乎没有提过自己的事情。

她只是认真工作，听话顺从，而且很机灵。

年幼的杏也会在妈妈工作的时候乖乖地待在房间里看书，还会在厨房帮忙拣豌豆的筋。

有这样一位情有可原的年轻女性，抱着一个小孩认真地工作，孩子也很聪明，工作人员自然就对市川母子亲切起来。

“而且虽然不是红发……住在芦别的安之村的小杏，听上去有点意思吧。而且和红发的小安相比，这个小安还比较乖巧懂事，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

除此之外，千香还精通英语。负责接待海外游客，大家都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工作下去，但考虑到杏的前途问题，她最后还是决定回到故乡旭川。

“大家都担心杏真的没事吗……不过为了孩子的将来啊，至少……杏还是比较适合呆在城市吧。”

所以杏上小学六年级后，市川母子就离开了芦别町。

“千香母女参加过千人舞吗?”

“什么?”

“啊……说起来，我只带杏去过一次，千香几乎没出过酒店，总是在缝衣服，给杏缝衣服……给洋娃娃缝裙子。”

“杏怎么样?我想听听杏怎么说。”

面对樱子小姐的提问，藤女士低头看着杯沿留有淡淡的泡沫痕迹的拿铁咖啡，瞬间沉默了。

她的踌躇仿佛来自身边的人，他们不愿向还不明所以的我们透露杏小姐的详情。

但是，正因为如此，如果那个头盖骨真的是杏的呢?她也会有这样的迷惑吧。

几次呼吸的纠结之后，藤女士平静地开口了。

“……十九岁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升学失败……还是因为经济困难。不过十九岁的时候，杏突然说想在酒店工作。”

听杏说，千香回到旭川后不久就去世了。

她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地方吧，考虑到之前的辛苦，女侍们和老板商量后，马上录用了杏小姐。

杏小姐很了解酒店的工作，也很擅长电脑，工作状态很好。

之后的事情就跟前台的男人说的一样，为了躲避别人的目光，她认真地工作着，但周围时不时也会发生一些吵闹的事情，完全称不上平静。

“那她失踪之前，有什么预兆吗?”

“不，直到当天早上都很正常——但是”

虽然回答了樱子小姐的问题，但藤女士还是有自己的想法。

“有什么事?”樱子小姐挑了挑眉毛，催促道。

“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杏在离开的前一天，有个叫‘老师’的人来找过她，好像是……教头老师。”

“……教务主任?”

藤女士稍稍歪着头，回忆着说，樱子小姐探出身子，“喂”了一声。推开坐在旁边的我。

“她很惊讶，表情很复杂。见到他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很为难，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虽然跟我没有关系，但我想杏可能是想从那个男人身边逃走。”

藤女士说，因此她才更没办法硬把杏找出来，同时也一直在后悔着。

“那位教务主任是什么时候来的?”

“夏天，夏天最热的时候。”

八锹先生一边记录着藤女士的话，一边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还记得杏小姐的生日吗?我想知道她是早月出生的，还是晚月出生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一时无法理解八锹先生到底想知道什么。但听到这个问题，藤女士露出了落寞却又怀念的微笑。

“当然记得了。怎么能忘记呢……三月三日的女儿节。每年温泉的大厅里都会摆上人偶。大家在人偶前面庆祝，我害羞地高兴着，好怀念啊。”

藤女士低垂着的眼睛里，仿佛在悄悄回忆着什么似的，我想起了至今还残留着的光景。

装饰在酒店大堂的恐怕是漂亮的雏饰。

在颜色明亮的假花桃花和一脸平静的人偶面前，害羞地接受大人们生日祝福的小杏，以及在一旁看着她的千香……

应该被这种小小的幸福包围着的两个人，在短短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关于千香和杏卷入的纠纷，你有什么了解的吗?哪怕是一点小事也行。”

“……我不知道，不过……千香的弟弟，也就是杏的叔叔，对杏来说，好像是个很讨厌的人，以前就给家人添了很多麻烦。杏曾经说过，他不好好工作，还干着犯罪的事。”

说到这里，藤女士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肺都被掏空了。

“千香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一直由祖母抚养长大……自从怀上杏之后，就和她断绝了来往。弟弟的事也好，什么都好，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个没有经历过家庭幸福的女儿。”

藤女士说没话可说了，结束了谈话，她悄悄递给我一张纸巾。

“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沾满了napolitan酱汁，我不客气地接过纸巾，藤女士呵呵地笑了。

“我也是一个人……如果那些孩子能告诉我更多的话，我或许还能帮点忙……做人真是难啊！”

俗话说，血浓于水。

樱子小姐却说水比血还浓。

尽管如此，血缘关系的黏度之高，总能让我们为之窒息。

留下寂寞的藤女士，我们走出了店门。

傍晚六点过后，芦别的天空一片灰暗，今天也看不到星星。

风中孕育着不知何处燃烧着的煤油暖炉的气味，与气味相反，很冷，我们三个人被风推着回到车里。

芦别这个城市，对市川家的三位女性来说，是个怎样的地方，不得而知。

但三人确实在这个城市过着让人难忘的日子吗?

“也有可能是从叔叔那里逃出来的……说不定杏逃到芦别的时间和人偶消失的时间重叠了呢。”

在开动的车厢里，坐在后座的樱子小姐一边托腮一边说。

“啊……确实，这么说来。”

藤女士说，杏小姐来酒店工作是四年前，十九岁的时候。这和岛田先生说的人偶消失的时间一致。

“还有教头，应该调查一下那个人，你去问问岛田——八锹。”

“…………”

樱子小姐草率地命令八锹先生，八锹先生的眉间当然皱起了深深的皱纹。

“八锹，调查后联系我。”

“……这是命令吗?”

“不是的，不过你不是很擅长这方面吗?”

“你看起来很有教养，但好像不知道怎么说话。”

“你想说什么?加个“プリー”（プリーズ就是英语中的please）好吗?——‘プリー’（please）八锹。”

“那是皱着鼻子说的话吗?”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后视镜里的反应，心想八锹先生的情报网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樱子小姐从八锹先生身上感受到了期待或者信赖之类的东西吧。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了八锹先生的邮件。

放学后，在常去的红茶店里，我和樱子小姐两个人围着手机看。

在额头和额头紧贴的位置，在隐约可以看到樱子小姐长长的睫毛和脸颊上的汗毛的距离。

据说岛田小姐对八锹先生提出的“教头”是谁的问题，经过一番苦思之后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虽然不是市川千香上的那所学校的教务主任，但和她一起作为使节团前往美国的男人中好像包括附近小学的教务主任。

名为长永德史郎的男性，现已退休。

关于辞职的理由，表面上是生病了，但实际上有传言说他贪污了学校的钱。

“贪污时间和市川母子从芦别回到旭川的时候一致。据说有三百万，已经全部退还了，也许有什么关系。”

看完八锹先生发来的邮件，樱子小姐哼了一声。

“而且他现在好像住在旭川——旭山动物园附近。离身份不明的尸体出事的地方也不远，少年。”

我不知道那个教头老师是否站在千香小姐这边的。

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点点滴滴地连在了一起。

如果有那个拿着杏小姐的头盖骨，车祸中的人丧生的人的照片和素描就好了，但遗憾的是面部的伤口很深，遗体的损伤很严重。

不过反过来说，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伤害了他的头部。

是为了彻底杀死他，还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我很想问问那个教头，让八锹去采访一下关于蓝眼睛人偶的事。”

樱子小姐吹了一声撅起嘴角的口哨，接着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苦笑了。

“please，别忘了，樱子小姐。”

对着这样的我，她微微一笑，那是淘气孩子的笑容。

她一直都是这样，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

我拗不过她的笑容，给八锹先生发了封邮件。

平时去旭山动物园的路上，我总觉得很兴奋。

即使不去动物园。

但是只有今天，我无法以愉快的心情去追随着流逝的风景。

长永先生的家就在旭山稍靠前的地方，正好位于农业地带和住宅区之间的狭窄地带。

那是一栋漂亮的平房，设计成古民居风格。考虑到这一带土地便宜，也很大，停车场应该能停三辆车，院子也很大，这里的主人夏天大概会在家庭菜园里种植吧。

八锹先生在离约定的时间前不久到来，我们在当地会合后，按响了长永家的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瘦削男子过来迎接我们。

也许是因为密度稍淡、几近白色的灰色头发和黄莺色针织衫的淡色调，黑色眼镜框显得格外严肃，甚至有些神经质，我不由地夹紧腋下，端正了姿势。

“啊，那是新买的，我一直在等着你们呢。”

尽管如此，长永先生还是笑着迎接我们，把我们请进室内。我带了奶奶最喜欢的小鸡布丁作为伴手礼，也许这也起到了作用。

玄关有一股甜甜的薰衣草香，我突然觉得好像在哪里闻过同样的味道。

八锹先生站在我面前寒暄了几句。我被介绍为对当地历史感兴趣的高中生。虽然没有明确介绍樱子小姐，但应该被当做是八锹先生的助手吧。

“我妻子出去买东西了，还没回来呢，茶能稍等一下吗?”

我们在他的带领下来到客厅，在他推荐的沙发上坐下，然后用这么一句话拒绝招待我们，但八锹先生毫不在意地立刻把话题转到了“采访”上。

一开始，他向我们饶舌地讲述了我们也知道的人偶的经过，包括书中没有写的内容。

同样的故事，我已经对很多人讲过无数遍了，那种说书人般的安定感和流畅感，让我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认真地听着，有时在深深的悲伤面前，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发热。

“不过……年轻的人对那个人偶感兴趣，我就放心了。你们已经是不知道战争的年代了，所以最好不要再有人知道。正因为如此，希望你们不要忘记过去。”

我假装记笔记，用手背擦拭湿润的眼睛，长永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也当过老师……当时的老师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孩子们送到战场上的呢?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痛。”

就像被战争毁坏的人偶一样，战争毁坏了平静，夺走了无数生命。

长永先生说，一想到当时老师们的心情，就会被难以忍受的情绪折磨，我缓缓点了点头。但是，

“好了，洋娃娃的事已经说够了，进入正题吧。”

樱子小姐像是要强行打破这种气氛一样，斩钉截铁地说。

“闲话少说，我们真正想问的是市川家的事。”

“……什么?”

一瞬间，长永先生皱起了眉头。

“你还记得吧?那个叫市川千香的女人，1990年，她和你一起作为使节团的一员去了美国。”

“…………”

长永先生之前的饶舌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突然屏住呼吸，沉默了。

“怎么了?我问了什么让你警觉的话吗?我只是问了一个关于使节的事——或者，有什么问题吗?”

樱子小姐笑着扬起嘴角，用令人讨厌的缓慢语气问道。

长永先生一改过去待人温柔的印象，用严肃的目光看着樱子小姐，看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不，我只是想回想起是谁来着。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有过这样一个年轻的女性。嗯……不过，当时有很多人一起去——那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背后传来玻璃撞击的声音，我们一齐回头看向那边。

“啊……对不起。”

那里站着一位准备好了咖啡的年轻女性。

按年龄来说，大约二十五岁。

利落的短发，纤细的脖子，纤弱的手脚，让人不禁担心她太瘦了，她皮肤白皙，即使没有化妆，皮肤依然很漂亮。

“…………”

五官端正——我突然觉得在哪里见过，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的表情有些僵硬，目光避开我们，为我们放下咖啡。

虽然只洒了一杯，但长永先生说自己的那份之后再准备也没关系，她放下咖啡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在通往厨房的门前，她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在警戒我们——或者说是在担心长永。回过头来看了看我们。

她也许觉得我们是在胁迫长永先生，或是把我们当成可疑人物——不过，我觉得这也没错。

“是你女儿吗?”

希望他不报警就好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问长永先生，他突然苦笑了一下。

“不，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妻子，不久前我身体不好的时候，她对我很好。”

“啊……对不起。”

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慌忙伸手去拿咖啡掩饰。咖啡杯的花纹有点像野草莓，看上去有点高级，里面的褐色液体在没有砂糖和牛奶的情况下喝需要相当的觉悟，我几乎只是装着喝，把杯子放了回去。

“我和前妻之间没有孩子，妻子十年前去世后，我就一个人生活，卧病之后，人真是脆弱啊。虽然对束缚年轻的妻子感到罪恶感，但我好歹也能留下一点遗产给她。”

樱子小姐看着低着头平静地说着话的长永，冷冷地，不，是带着轻蔑的眼神。

“岔开话题了。回到正题吧。我们在追查市川千香和她的女儿杏。”

说着，樱子小姐扬起下巴看着八锹先生，他瞬间皱起了眉头。

“去年，有个男人在这附近意外死亡，身份至今不明，但随身物品中有一个年轻姑娘的头盖骨。”

“你说什么?”

“我们认为那块骨头是市川杏的。”

“…………”

八锹先生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们稍微调查了一下，市川千香女士好像是与年轻时的蓝眼睛人偶有关的女性。这也难怪，一手养大她的祖母市川志津女士，就是亲手将芦别获赠的友情人偶放进火里的女性。”

“她的祖母一直后悔自己亲手毁坏了人偶，而她却参与了人偶的保存活动，就是那个双胞胎人偶中的妹妹——像长永先生你这样既从事人偶制作，又迎娶年轻女子的男人，我不认为你会对她没有任何兴趣?”

八锹先生平静地、以一定的节奏向长永先生确认，而樱子小姐则故意改变节奏，缓急追击。

一瞬间，长永先生用严肃的表情瞪了两个人一眼，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愤怒，但马上又改变了主意，勉强扬起嘴角，挤出笑容。

“我最近非常健忘。不过，如果给我时间调查，我马上就会想起来。对不起，能改天吗?”

脸上还挂着表面上的笑容，用一种很抱歉的语气说，但他并没有掩饰自己口是心非，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话虽如此，但我也觉得再勉强也没用。樱子小姐哼了一声，短暂地放弃了继续追问，或者是不服气地叹了口气，看着八锹先生。

八锹先生也想说不要勉强吧，他静静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不输给长永先生的亲切笑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当然。如果您想起来的话，我一定会再来找您的，请让我再联系您。”

之后，我们草草地寒暄了几句，喝了几口咖啡，由八锹先生领头，我们就从长永家告辞，夫人从那以后就没现身过。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现在才提起那个女人?”

临走时，在玄关目送我们离去的长永先生突然问道。

“骷髅，头盖骨。这些东西让我欲罢不能，毕竟她们都是单方面地向我诉说着什么，连我都无法拒绝。”

面对着像唱歌一样欢快、抑扬顿挫的樱子小姐，教导主任的表情僵住了，那就像恐惧和愤怒的表情。

我们已经不受欢迎了。

八锹认为一下子惹怒长永先生会有很多问题，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性急的樱子小姐罕见地也跟着他的脚步，我们暂且退却了。

“八锹，今天你可以先回去了，解散了。”

八锹先生正要回到自己的车里，樱子小姐冲着他的背影说道。

“那倒没关系……九条先生到底要去哪里?”

“别担心，不是这件事。我有一些东西要寄给旭山的一位饲养员。你可以跟我一起来，但只是说说骨头的事。而且，他现在正在制作一只赞不绝口的猴子标本，稍微有点臭，你要是不介意就尽管跟过来……”

“不用了，我回去了。”

他不愿意陪我们去那种地方，于是匆匆忙忙坐进自己的车里，我们目送他慢慢发动车子。

我用力挥动双手，他举起一只手向我致意，不用回头。

看样子他很不愉快。

“话说回来，泽先生，他现在在做猴子的标本吗?”

兴冲冲地坐上副驾驶座，樱子小姐稍稍回过头，故弄玄虚地看了看长永家，然后慢慢地启动了车子。

“……樱子小姐?”

可是，车子刚出地皮，她就把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

“…………”

这个问题樱子小姐没有回答——不过，我马上就明白了原因。

樱子小姐在长永家的死角，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教导主任的年轻太太东张西望地出现了，她一看到樱子小姐的车，就快步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真是的，竟然在这么奇怪的地方碰到你。”

樱子小姐拉下驾驶席的车窗，露出浅笑对妻子说。太太像是在回答这个问题，苦笑——应该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你来干什么?是为了姐姐吗?”

听夫人不安地说道，看来这两个人是熟人。

确实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像等着介绍似的看着樱子小姐，她哼了一声。

“怎么了?少年，你还没注意到吗?嗯，现在的样子确实比那时更像——对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想夺走姐姐的人生吗?”

樱子小姐充满毒的嘲笑，听了这话，太太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浮现出来。

“死去的姐姐?”

她那凌厉的眼神，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是想起了一个人。

“啊……”

“……如果你再多嘴，我就报警。”

但是，原以为会哭出来的太太还是低着头，两眼中充满了平静的愤怒，瞪着樱子小姐，但是樱子小姐却轻松地一笑而过。

“你的口气听起来好像不想让我来，我倒不是来见你的，不过，这转变也太厉害了吧?不愧是偷了姐姐的未婚夫，杀了他们两个的狐狸小姐——水谷好美。”（水谷好美是第一卷里出现的那位和姐姐的未婚夫劈腿的女人）

“水谷好美。”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强烈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就像小时候滑雪橇的时候，从雪山上滑下来，狠狠地摔了一跤。

水谷好美。

那是高中一年级晚些时候的冬天，在妈妈经营的公寓里自杀的水谷清美的妹妹。

她是和清美小姐的恋人发生关系，逼得清美小姐自杀的罪魁祸首。

清美小姐对一切都保持沉默，服毒而死。

她的未婚夫无法忍受，也跟着离去。

我曾经想过，被留下来的好美小姐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是把那个美丽温柔的清美小姐逼上绝路的人，就算死者不把复仇挂在嘴上，我也不是他们的遗属，但我还是希望好美小姐过上与自己相称的生活。

也就是说，我并不希望她幸福——所以，她在这里和新丈夫开始另谋人生的现实，多少灼烧了我的理性。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地方!”

我不想再见到她，也不想再见到她，虽说住在同一个城市里，确实有可能见面，但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偶然呢?

我最近突然想起清美小姐，也许是因为薄荷的事情吧。

“可是……所以……这是骗人的吧!为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挤出了眼泪，樱子小姐斜眼看着我，眯起了眼睛。

“别露出那种表情，少年，人生这种东西，就算失去家人也会继续下去。”

我觉得水谷好美小姐与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像一块布料的姐姐相比，更像是一根柔软、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绒毛。

女性化的身材、气质和声音，还有些慌张。

所以当听到站在眼前的女人是好美小姐时，我一时难以相信。

但是樱子小姐似乎确信眼前的女性就是好美。

而且从这女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没错。

但是，这样的话……。

“真的，简直就像清美小姐一样……”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樱子小姐耸了耸肩。

“确实风貌变了不少——但人的骨骼是无法改变的。”

比如耳朵的形状，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至少，就算瘦了耳朵的形状也不会变。”

樱子小姐笑得有些刺耳，太太——好美小姐又皱起了眉头。

看到她的表情，我突然想起清美小姐在那间公寓里断气时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年轻的妻子不容易。”

尽管如此，不是清美小姐，而是确实还活着的好美小姐，脸上写满了不快，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感觉到她的意思是：不接受樱子小姐的挑衅！

“原来如此，那么，你现在坐的椅子舒服到值得你忍受这种辛苦吗?相当高级吗?”

“不是钱的问题。”

“姐姐和未婚夫都死了，他们死后还没多久，这次你打算怎么把亲人逼上绝路?”

“就算不这么做……他也是活不了多久的人。”

“那你还真是选对了对象，不过，那个男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吗?”

樱子小姐呵呵呵地笑着，像是戏弄了她心中的刺。

好美小姐似乎无法忍受这从天而降的极其失礼的话语，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在那之前又吞了下去。

“他也不是很富裕，实际上他能留下来的东西不多，正因为如此，我才到附近的咖啡店工作到傍晚。”

好美小姐痛苦地说，她已经预料到了丈夫死后的生活。

“你是在威胁我吗?是我杀了姐姐，你也这么想的吧，打算告诉我丈夫吗?为什么?就算你勒索我的钱——”

“不，不是钱，我只是想利用你。”

“利用?”

“不，应该说是在请求协助吧。”

“什么?”疑问不仅从好美小姐嘴里说出来，连我也脱口而出。

好美小姐发现了我的惊讶，讶异地瞥了我一眼，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也很困扰。

无奈之下，好美小姐稍稍扭了扭脖子，又做了一个深呼吸。

“到底……你要我做什么?现在我只想安静地生活，我没有做伤害任何人的事，也不想做。”

连刚才的愤怒都失去了气势，是带着忧愁的平静的声音。至少这听起来不像是谎言，我们等待着樱子小姐的回答。

“没什么，事情很简单，只要帮助我们找东西就行了。”

“找东西?”

“嗯，我希望你带着丈夫出去几个小时，然后把备用钥匙给我。”

“什么?”好美小姐和我惊讶的声音再次重叠在一起。

面对这样的我们，樱子小姐开心地笑了起来，那是天真烂漫的笑声。

“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一个小时也没关系，我想调查你家。”

“樱子小姐!这不是非法侵入吗?”

“所以才要求妻子同意的吧。”

“你在说什么呢?”樱子小姐用鼻子哼了一声，明明奇怪的是樱子小姐自己。

“这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好美小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话说，这本就是威胁吧。

“是威胁吗?听起来不错啊，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这肯定是威胁行为。”

但是对方不是别人，就是九条樱子，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而且，好美小姐即使不愿意，也不会忘记这个行事不合常理的樱子小姐吧。

“……虽然我不认为是正常的，但聪明的人是这样的，莺的歌只有莺才懂。”

过了一会儿，好美小姐惊讶地嘟囔了一句。

“我并不是想破坏你的婚姻生活，只是想找一个洋娃娃，说不定你丈夫藏着。”

“洋娃娃?”

“嗯，是美国产的人偶。应该不是那么贵的东西，如果不能把备用钥匙给我们，你帮我找也没关系。”

怎么样?樱子小姐窥视着好美，她没有回答，而是咬紧了嘴唇，我想她的答案是NO。

“所以，樱子小姐，这样做不行——”

“我知道了。”

第三次，但我们的声音都不一致。

“什么?”

好美小姐瞥了我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深呼吸。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洋娃娃，但我有一样东西很在意。”

“怎么了?”

“是书房衣柜里的旅行箱，总是上锁的，他叫我不要碰。”

“你能偷出来吗?”

“不可能，他绝对不让我碰任何东西，而且，丈夫外出时一定会带着我，他可能把妻子当成了自己的私人护士。”

好美小姐略带自嘲地笑着说。这也是“年轻妻子”的辛苦之一吗?

“所以……我要堆雪人。”

“雪人?”

接着的话，樱子小姐慢慢地眨了眨眼。

“是的。我在玄关堆一个小小的雪人，里面有备用钥匙。我们决定今天……下午六点在外面吃饭，剩下的请自由。”

“可是……”

我还没说完，好美小姐立刻制止了我:“不用。”

“如果拒绝的话，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好美小姐发出了放弃的叹息。

“不过只有两个小时，不能再多了，请慎重调查，不要让我丈夫发现，而且不要再出现在我身边。”

那个我有时甚至会感到憎恶的好美小姐，竟然躲在这么安静的地方，过着被年迈的丈夫支配的生活，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复杂的感受。

话虽如此，生活上应该不会很辛苦，将来也会很幸运吧。

当然，对长永先生这个年龄相差很大的伴侣，未必没有感情。

然而，好美小姐的容貌与在清美小姐遗体前见到的那个华丽可爱的人相比，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

我并不想去关心她这个把清美小姐逼上绝路的人，但很容易想到，她的人生也在那之后变得面目全非。

因为是导致家人死亡的罪魁祸首，所以失去了工作和原来的生活，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所当然的制裁，但另一方面，我又在想，她到底犯了什么罪，做了什么事?

她爱上了姐姐的恋人。

对于即将结婚的男性。

那是离经叛道的事。但是——。

“怎么了?”

“呃?没什么……没什么。”

在离好美住的长永家有一段距离的小路的阴影里，我们静静地屏住呼吸慢慢等待，这时候我却不想看手机，抱着膝盖陷入沉思，樱子小姐想要看我的表情。

我转过脸去，拒绝她的视线——因为我不想看到樱子小姐。

“不过……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

“潜入别人家里一般都是犯罪吧?”

“我已经得到家人的许可了。”

“许可……那能算是许可吗?”

那肯定算是威胁。

因为这是要打乱一个隐藏自己的过去、只想安静生活的人的生活。

“我没说要你陪我。”

“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呢?”

如果让她一个人去，天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结果我们在车里度过了一个多小时。

我听着迪尔贝尔阁下的歌声，看着映在玻璃窗上的樱子小姐的侧脸。

淡淡的影子对面，太阳也早早落下的冬天的黄昏，灰色的雪光中浮现出冬天枯萎的黑色树木，让人感到寒冷和寂寞。

阁下的怒吼，就像暴风雪中呼啸的风声。

在我日后的人生中，每当听到阁下的歌，我就会突然想起樱子小姐。

不知道是因为舒适的暖气，还是因为樱子小姐静谧般的沉默，她依旧不会说些自己不感兴趣的话，回过神来我已经打盹了。

“起来，少年。”

樱子小姐摇晃着我的肩膀，我回过神来，正好有一辆车从长永家的空地驶出。

我们就那样一动不动，等着迪尔贝尔阁下唱下三首歌，以防万一车回来，樱子小姐关着灯慢慢地开车去了长永家。

长永家的灯是关着的，仿佛在告知别人主人不在。

只是在昏暗的玄关前，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雪人。樱子小姐捡起它，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

随着咕咚一声，雪球碎了。

用手机一照，确实有一把钥匙在发光。虽然没有钥匙圈，但用细铁丝挂上了只写着“玄关”的蓝色牌子，一定是备用钥匙吧。

“看来她很害怕自己过去的恶行被丈夫发现啊。”

樱子小姐扑哧扑哧地笑着，捡起钥匙，在自己胸前擦拭着雪和水滴。我立刻移开视线。

但确实，好美小姐真的不在家，还准备了钥匙，这已经足够证明她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已经拼了命了。

现在，好美小姐幸福吗?

樱子小姐不知道我的这种复杂想法，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玄关的锁，正准备穿着鞋走进去，被我拦住了，她狠狠地咂了咂嘴。

“原来如此。对你来说，这不是名侦探吗?那扇门?”

吹了一声撅起嘴角的口哨后，樱子小姐罕见地这样夸奖我来，然后指着教导主任寝室对面的门，那里还没检查。

樱子小姐在黑暗中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开门了。”像这样眼神交流。

我点了点头，她稍微慎重地拉下了门把手。幸好门没有上锁，樱子用手臂的重量轻而易举地把门打开了，略微冰冷的空气抚摸着我的额头。

“…………”

我用手机照了照室内，原来如此，那里确实是书房。

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可见的雪光，在装有玻璃门的架子上留下细细的影子。

玻璃门里放着什么文件，还有旧百科全书。旁边的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旭川和北海道当地的乡土资料和精装书，还有几本应该是外国的书。

对面摆着我也知道的著名作家的畅销书，这些书大多数是时代小说，从中也能看出长永先生的喜好。但不管怎么说，出版社和书脊都整齐地摆放在一起，从这些整齐整齐地收纳着的书的身影中，我觉得比起书的内容，更能看到教头老师的为人作风。

“是衣柜，少年。”

樱子小姐这样嘟囔着，要我照墙壁而不是书架。

为了避免干燥，房间里的暖气都关上了，与走廊和卧室相比，显得格外寒冷。手微微颤抖。也许是因为紧张吧。

“啊!”

慢慢打开灯，发现文库本书架旁边的墙上有一个把手。仔细一看，好像是滑动门。

“……怎么办?”

“怎么说呢，当然是要打开的吧?”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樱子小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把手上，她的动作丝毫没有犹豫，我苦笑着。

“东西真多啊。”

我咔嗒咔嗒地打开衣柜，里面确实塞了好几个纸箱，但并不杂乱，在这里也能感觉到一定的一丝不苟，看样子得费不少功夫。

“哪个?”

“这个嘛……不过她说过是旅行箱吧?”

在一片漆黑中，我用手机照着看了看，但一眼就看不到衣柜里的行李箱。

在微弱的灯光下，我抬头看着樱子小姐，她毫不留情地把纸箱推开，在里面搅动着。

话虽如此，实际上找到行李箱并不是一件难事。因为我很快就发现，纸箱被藏在最里面。

“这个吗?”

“我不知道……”

总之先看看这个吧，樱子小姐一直拖着行李箱。银色的，铝制的吧?想要张开嘴，却紧闭着嘴，纹丝不动。

“锁……是吧?”

“嗯。”

仔细一看，有一个需要四个数字合在一起才能打开的转盘键。

“……怎么办?”

“不过是四个数字的组合，试一万次就能打开。”

“一、一万次? !”

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说得很像，但是一万次!?

“难道，要从0000开始全部尝试吗? !”

“那又怎么样?好了，照着手边，别动。”

与掩饰不住动摇的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直我行我素的樱子小姐，看到手机晃来晃去，突然流露出愤怒。

“所以这种时候，只要你有自己的手机不就好了！”

“为了得到一点便利，就拿自己的自由作抵押，这是愚蠢的。”

“我觉得没有会不会不方便呢?”

“不，你们简直就像隶属于那台小机器一样，真让人毛骨悚然。”

樱子小姐虽然嘴上说着要小心点，但她似乎真的打算试一万次，淡淡地按下拨号，试了起来。

别人一定会以为她只是在发疯，但我早就知道她不寻常，不管什么时候都只能服从她。

“啊!”

但老实地用手机照着的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怎么了?”

“不，手机的充电……”

回过神来，电量已经不到3%了。

“什么嘛，关键时刻根本派不上用场啊。”

“我本来就没听说过要做这种事!”

没办法，这样下去真的是犯罪了，不过我决定之后再道歉一次，一边充电一边再做。

“请等一下，我有充电器，把插座……”

看看有没有插座的插口……这么想着，拿起手机的瞬间，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什么嘛，插座就在眼前啊——一瞬间的安心马上变成了寒气。

“啊、啊、那个……”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着门。

站在那里的是一脸严肃的长永先生和一脸抱歉地低着头的好美小姐。

“如果你不想我叫警察的话，就让他们快点出去吧。”

当然，长永先生一脸愤怒地瞪眼瞪着我们。

“你真宽容，想叫你现在就叫。”

“樱……樱子小姐。”

她瞥了长永先生一眼，继续拨号。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是说如果你现在要出去，我就放过你。”

“随你的便，你爱干就去干。”

“喂!适可而止!”

长永仿佛终于忍无可忍，握紧拳头，迈开双腿走向樱子小姐，怒吼道。

“…………”

我担心樱子小姐会被施暴，于是立刻从樱子小姐和长永先生之间滑了进去，长永先生似乎吃了一惊，脸上浮现出踌躇。

好美小姐也像要阻止丈夫一样，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后背。

樱子小姐抬起了头，但好像背对着长永先生似的看着衣柜的木门。

那表情更像是在闹别扭或生气，就连我也忍不住想哭。

“樱子小姐!这种事已经不行了!”

“真是愚蠢。”

但是，樱子小姐对这样的我笑着说。

“什么?”

“是密码，我说了很愚蠢……不对吧，老师?”

刺耳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但那似乎不是针对我。

樱子小姐“咚”的一声移动行李箱，放在长永先生和我之间，然后跪在地板上，眼睛朝上看，微笑着。

“密码这种东西，最好不要有任何意义。”

“……你说什么?”

“尤其纪念日不行，尤其是生日。”

“什……”

长永先生想再次朝樱子怒吼，樱子小姐举起手，用手掌制止了他。

“哦，你不是很喜欢教训之类的话吗?这就是教训之一。”

嫣然一笑的樱子小姐修长美丽的手指跃动着。

咔嚓咔嚓，拨号盘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们只是屏息注视着。

0300——0301——0302——0303。

咔嚓。

“你不这么认为吗，教务主任?”

如此无畏地笑着的樱子小姐打开了行李箱。

行李箱的密码是0303。

三月三日。

那是杏的生日。

还有那个获赠友情人偶的特别的日子——。

“那么……这个人偶是什么?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

箱子里的文件和衣服就像梦幻一般，樱子小姐从下面拿起了一个人偶。

那是一个小小的、外国产的旧人偶。

第十五卷 杀了我的人偶 杀了我的人偶③

从何说起?

从哪里说起好呢?

说谁呢?

什么时候的事?

长永先生眼神空洞地俯视着我们，用沙哑的声音说。

“没有任何必要，我们追查的是杏。”

樱子小姐皱起了鼻头，皱起了眉头。

“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和途径的。”

听教导主任这么说，樱子先生耸了耸肩，的确，凡事都有骨头，就像坚定的大腿骨和脆弱的肋骨。

长永小姐轻轻接过樱子从行李箱里取出的旧人偶，招呼我们去起居室。

廉价的卷曲头发和塑料质感都和友情人偶不一样，但给人的印象也很廉价。

尽管如此，长永先生对待它的动作还是非常细致，让人联想到这个人偶的历史价值。

四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好美小姐又给我们倒了一杯咖啡，结果还是没有人伸手去拿。

“……杏是无辜的，从一开始就是。”

“从一开始是什么意思?”

长永先生轻轻把洋娃娃抱在膝盖上，按着眼角说道。和刚才因愤怒而颤抖的模样已经大不一样了，他现在一脸憔悴的样子，樱子小姐仍然不改色地用不礼貌的态度问道。

“那孩子出生的时候……不，应该是更早的时候，市川家几代人都被蓝眼人偶戏弄。”

长永先生说，要说一切的开始，那就是贝阿特丽斯·安和维多利亚·安漂洋过海来到北海道。

之后不久战争爆发，杏的曾祖母志津女士亲手“杀死”了人偶，就是那样的时代。

但是，即使知道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志津女士也没有忘记那份悲伤，伴随着战争的记忆，她的孙子市川千香女士就是在这样的遗憾中长大的。

正因为如此，千香小姐才献身于保存维多利亚·安妮的活动。以此为契机，她去了美国。但是——。

“千香不是一个人回国的……是这样吗?”

“不，杏是在日本出生的，千香回来时已经挺着大肚子了，她很为难，即使问她父亲是谁，她也不回答，只是一味地哭泣……虽然不确定是否卷入了犯罪，但对她来说，确实是意外怀孕。”

回国后不久，她就生下了女儿，对于这样的曾孙和孙子，一向严格生活的志津女士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和老是惹是生非的弟弟不同，应该这样说，优秀的千香女士对年老的志津女士来说犹如一根救命稻草。

志津女士代替早亡的儿子，拼命养育的两个孙子。本认为过了二十岁，肩上的担子终于卸下来了，怎么又要抱着吃奶的孩子呢?志津女士或许有过这样的沮丧吧。

志津小姐留下两人，回到了芦别，她曾经作为教师生活并杀死了贝阿特丽斯

（人偶姐姐）的芦别。

恐怕谁也不能轻易责怪她冷酷无情吗?

但我知道，年轻的千香小姐没有其他亲人，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日子过得很不容易。

“女儿毁掉了自己的人生，弟弟又总是惹是生非，这些让千香总是很憔悴。她觉得是女儿夺走了她的一切。工作、外婆，甚至连未来都是杏害的……”

而且弟弟一惹事就找姐姐要钱。

“千香一直没能和女儿生活在一起，有一天她带着女儿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她带着女儿一块殉情了呢。”

长永先生深深地坐在沙发上，用左手遮住双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当我知道那孩子带着杏到志津小姐住的芦别生活的时候，我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想为她做点什么。”

“啊，所以……”

听了我的附和，长永点点头，所以千香小姐离开了温泉旅馆。

千香小姐并不是为了逃避长永先生，而是在长永先生的帮助下离开芦别的，而且她也想让聪明伶俐的杏去大城市。

居住在人口多的对方话，即使自己不是什么都优秀，但选择也会增加。

“我很想帮助她。千香这孩子我从小就看在眼里。虽然我没有女儿，但我对她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虽然长永先生很担心千香的祖母，但千香小姐明明这么聪明，如果就这样磨损了，实在可怜。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所以长永提供了房子和工作，帮找一份能养活母子二人的工作。

“可是……千香好像对一切都太疲劳了……”

长永先生察觉到千香小姐的疲惫，提议让杏小姐去二世古的暑期学校。

杏的外表也是原因之一，为了让她今后也能像千香一样去国外，让她觉得习惯英语也不错。

特别是杏小姐进入青春期后，经常会和千香小姐发生冲突。如果彼此能够分开，关系也许会得到改善。

“可是……杏去参二世谷的暑期学校期间，千香撇下女儿自杀了……”

千香小姐只留下遗书就消失了。

长永先生说，虽然遗体到现在还没找到，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吧”这几个字是用几乎听不见的低语诉说着。

最后，杏小姐被住在札幌的远房亲戚收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但却经常听到有人说她离家出走了，还有人说她和叔叔住在一起了，长永先生每天都很担心。

“那么，这个人偶是怎么回事?”

“……是信彦，千香的弟弟，杏的叔叔，他想偷人偶赚钱，但是维多利亚·安妮好像卖不出去。”

长永先生对信彦的荒唐行为皱起眉头，因为那只是一个具有历史价值的人偶。庆幸的是，正因为人偶本身是旧的、廉价的东西，所以没有被认可为商品价值。

“没办法，信彦只好把维多利亚·安妮卖给我，或者勒索我的钱。托我的福，维多利亚·安妮才得以归还，但这个纪念人偶已经被卖掉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去找，终于买了回来……但就这样错过了放回原位的时机。”

“所以你才隐瞒了这件事?”

“我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还的。”

不知何时消失的两个人偶，而把像妖怪一样回来的维多利亚·安妮带回pobon的，是长永先生。

“你因为贪污事件而辞职……那也是信彦干的?”

听到这个问题，长永先生的嘴角瞬间绷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既然是马上就能补回去的钱，为什么要贪污?看上去你根本就不像是会犯这种蠢事的人。”

樱子小姐说着耸了耸肩，长永先生苦涩地扬起嘴角。

“……因为我慌忙补上，负起责任辞了职，才保住了杏……现在想来，真应该把信彦交给警察的啊……”

尽管如此，长永先生还是不得不袒护信彦，是为了保护千香小姐的遗孤杏，为了保护她的人生，千方百计不让她成为犯罪者的家属，结果杏小姐却成了包里的头盖骨，这是多么悲剧啊。

“你知道住吉花吗?”

“住吉?”

“是在事故发生的同一时间自杀的女人。同样住在这个pobon地区。说不定和信彦、杏有关系。或者和千香——如果还活着的话，大概五十多岁，和千香的年龄应该很接近。”

你听过吗?听到这个问题，长永先生苦恼地仰望着天空。这次他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在追溯记忆。

好美小姐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看着咖啡杯里的黑色液体。

面对短暂的沉默，樱子小姐似乎有些不耐烦，用左手中间的三根手指咚咚地敲打着膝盖。

“你想不出什么吗?”

“不……只是杏有个朋友应该自称住吉，是在暑期学校认识的，也是旭川出身的少女，杏没有遇到过很多同龄的朋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作为好朋友，成年后应该也有来往。”

“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毕竟我对杏的情况没那么了解。”

那倒也是，长永先生既不是杏的父亲，也不是亲生家人。

最终，我还是不知道杏小姐的好朋友和住吉花有什么关系，甚至连住吉花和信彦有没有联系。

就算再问长永先生，他也不会明白什么。樱子小姐在客厅的桌子上，隔着雪人把寄存的钥匙“咚咚”地放了下来，好像厌倦了对话似的打了一个哈欠，向两人告辞。

看来他已经不打算报警，两人把我们送到玄关。

“那个疑似信彦的男人死的那天，他来过这里吗?”

对于樱子小姐的提问，好美小姐回答说“没有”。

“房子是今年春天建在这里的，那时候我还不住在这里呢。”

确实是让人感到新鲜的房子，衣柜里的纸板箱也能显示出是这么回事。

“可是……如果那块骨头真的是杏的话，那孩子就会作为无缘死被埋葬吗?”

临别时，长永先生对着穿鞋的我们的背影说。

“那倒也是，本来就没有杏的失踪报告，远房亲戚也不会去找她，并她的骨灰迎回家吧?”

“咻”的一声系好鞋带后，樱子小姐回答道。长永先生的表情阴沉下来。

“劝千香去留学的是我，她是个充满梦想、聪明伶俐的孩子。我推了那个让我烦恼的孩子一把……结果，她失去了人生，那个孩子自杀的契机，杏的不幸成长都是我的错……”

长永先生说着再次捂住了眼角，我们找不到合适的话对他说，好美小姐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不管怎么说都是可怜的女孩……这也是某种缘分吧，至少我要把她的遗骨带回来，双手合十。”

总有一天，我也会在不远的将来走进那座坟墓——长永先生静静地嘀咕着，好美小姐落寞地仰望着他，又放弃似的垂下视线。

那疼痛浮现的表情让我稍稍松了口气，同时也厌恶起那样的自己。

回程的车很安静…。不，当然是迪雅贝尔阁下在叫。

“总觉得很扫兴。”

我把音响的音量调低了一点，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结果没有多大关系?”

没有人回答。

“……樱子小姐?”

“骨头接不上。”

樱子小姐紧握着雷诺车的方向盘，直视前方，喃喃说道。

“比如说……哪里的骨头?”

“市川杏为什么要谎称住址?”

“啊……可能只是单纯的写错了吧?”

“说到底，市川千香的弟弟为什么要去找毫无瓜葛的长永呢?至少，他是觉得长永有可能出钱才去的吧?”

“……确实。”

关于钱的事，或许是为了保护杏，但关于住址的事，我确实觉得有点奇怪。

“还有那个，第二具人偶……这样下去可以吗?”

“可以吗?”

“可是，这不是历史上很重要的人偶吗?”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也许吧……”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到底是骨头——樱子小姐冷淡地说。

如果现在突然还回去，长永先生包庇犯人的事情就会暴露，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看准时机的心情。

回去的路上，樱子小姐说要先去住吉花住过的房子一趟。

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空房子和旁边一座已经腐朽的小鸟居。

“……媛蹈脚踏五十铃媛之命的母亲，对于突然在腹中降生的孩子，会有怎样的想法呢?”

“什么?”

我望着窗外黑色的景色，喃喃自语。

“如果是神话，就会理所当然地毫无脉络地生孩子，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吗?”

事实上，市川千香女士就是因此放弃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历经了重重磨难最终选择了自杀。

“……比如说，在不自愿的情况下怀上孩子的时候，即使女方没有过失，作为‘母亲’，即使为孩子付出了一切，不也还会被说是不负责任吗?实际上，要知道如果自己不献上各种各样的东西，婴儿就会很快死去。”

即使是和重要的人的生命，只靠自己一个人的责任养育也是不容易的。

孕育生命本不应该是“罪”，却遭到周围人的责难，总觉得很悲哀。

“市川千香女士也很可怜，杏小姐……对于自己的出生和为之辛苦的母亲，她是怎么想的呢……”

“说到底都是个体，都是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樱子小姐冷淡地回答。

樱子小姐和她母亲之间也有过争执，这对她而言也许是讨厌这个话题。

“是啊……不过，也差不多很难再委托警方调查了吧?”

我慌忙改变话题，像这样渐渐接近核心，我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心想是不是应该再交给更合适的人了。

“不进一步巩固成果的话是不可能的，警察最低限度是不愿意推翻已经判定为没有案件性质的案子的。从现在这个阶段来看，要是被平息就完了。”

“……那么，那个狸猫模样的刑警先生怎么样?还有内海先生……”

“啊，百合子那时候啊，看来他很有骨头。如果搜集到证据的话，说不定他会推翻——不过，要组装骨头还不够，而且内海的负担也太重了。”

首先要做的是把散落一地的骨头碎片捡起来。樱子小姐说。

那也不能拜托在原先生吗?

虽然明白她说的话，但总觉得她不愿意放手玩具。

她说起事件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让我莫名地心刺痛。

是这个原因吗?回家的路上，我打盹做了一个寂寞的梦。

冬枯寂寞，闲散的加拿大世界。

彩色玻璃灯光照射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照片中年幼的杏坐在创作人偶旁边，抱着蓝眼睛的人偶抽泣着。

回到家，妈妈依然精神抖擞，她巧妙地戏弄着有些失落的杏，对杏很温柔。

妈妈一定很辛苦，但我却如此幸福。

比起高兴，更让人揪心。

被藏起来的人偶，杏小姐，千香小姐。还有躲起来过日子的好美小姐。

是因为在车上莫名其妙地睡着了吗?各种各样的事情在我心中盘旋，那天一直到天亮都没睡好。

从长永家回家的路上，我打电话告诉八锹先生情况，他极其不服气地责问我们的立场。

虽然说了我们只是偶然和太太认识，后来被叫回来之类的谎话，但他多半不会相信吧。

我后悔对他撒谎，因为手机里他的声音中我可以领悟到，我们之间刚刚萌发出来的那种信赖、联系之类的东西，又开始瓦解了。

但是，该怎么办才好呢?

八锹先生应该是不会允许潜入家里的。

“我查过了。确实，在市川杏参加暑期学校的同一时期，有一个叫住吉纱也的少女也参加了。”

尽管如此，八锹先生还是对事件的进展感到高兴，第二天傍晚，他又来到旭川找我们，这种轻快的步伐每次都令人惊讶。

樱子小姐就是樱子小姐，也许是多少对八锹先生感到了歉意吧?那天我们在常去的红茶店。

因为心怀愧疚所以把八锹先生招来自己的地盘——不，也许不是?也许她只是单纯地想吃奶糖冰淇淋。

“听房东说，住吉花死了丈夫，对吧?”

樱子小姐一边津津有味地用勺子舀起又甜又苦、沾了很多自制奶糖酱的香草冰淇淋，一边问道。

“虽然不知道实际情况，但至少是对周围的人这么说的。”

八锹先生一边喝着我推荐的烧茶，一边回答，他好像不吃司康和戚风蛋糕，光是喝茶，肚子不会饿吗?

“那又如何?”

我不由得为他担心，想让他多少吃一点，他用手拒绝了我递过来的黑豆司康，说了声“不用”，催促樱子小姐赶快回答。

“不，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两个人都是无父之子吗?”

“那么……有什么问题吗?”

两个人——是杏小姐和纱也小姐的事吧，虽然我知道，但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自己的事，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不，我只是认为单亲妈妈的家庭，可能有低低收入家庭的倾向。我只是对特意花大价钱把孩子送进暑期学校的理由，以及收入来源有点兴趣而已——至少住吉花看起来不富裕。”

不过，看起来也不像生活贫困——樱子小姐还补充道。

“可能只是对教育很热心吧?”

“嗯……我也不否定你的意见。”

我们不知道八锹先生为我们准备的集体照中“纱也”是哪个孩子，不禁叹了口气，要调查纱也小姐，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

“那么……八锹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吗?”

“我们又不是罪犯，住吉花小姐就不说了，杏小姐的前半生，你不是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了吗?”

“是啊……嗯，姑且写成报道吧……”

即使他写了文章，它也可能最终出现在本地页面上，而它是否真正出现在报纸上取决于办公桌。他至少想用被动的方式来说，在停滞的文字中能感受到这样的气氛，作为一篇文章他并不服气。

“杏小姐多舛的人生……她的母亲和曾祖母，还有那只友情人偶……你是想让谁留在记忆的某个地方吗?”

我胡乱用勺子舀起司康上的奶油。

司康上出现了白色的条纹，飘忽不定的轨迹，就像人的记忆一样，容易受到其他刺激而消失。

“住吉花的事也是，如果被人忘记了，那就等于她的存在根本就不存在了。”

报纸上写出来的话，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记住，但也许有人会因为和谁长得像或产生共鸣之类的细微之处，把它悄悄留在记忆的角落里，刻在图书馆和数据库里。

“认知状况会导致存在消失，哪有这种荒唐的说法，真无聊。”

樱子小姐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感伤，哼了一声。她还是老样子，我不由得苦笑起来，旁边的八锹先生也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

真相并不总是明确的。

找出的“骨头”不一定是漂亮的形状。

最后我们只是明白了，有过悲伤人生的女性，还有被人亲手弄坏的人偶。

虽然住吉花的谜团还没有解开，但也有可能是偶然的巧合。

碰巧，碰巧，在事故的同一天，附近有人自杀——仅此而已。

事实比小说还要离奇。

“那么……那怎么办?我们的嫌疑消除了吗?要回札幌吗?”

总觉得不痛快的心情，再加上八锹先生身上开始萌生的亲近感，让我感到无比寂寞，结完账后问八锹先生。

“那……你不想让我回去吗?”

八锹先生一边对着收银台旁并排摆放的各种牌子的红茶用力轰然一声，一边孤零零地回答。

“我不喜欢被当成犯人……但总觉得有点遗憾。”

“嘿嘿。”我不好意思地笑着，八锹斜眼瞥了我一眼。大概是被吓了一跳，我微微低下头，八锹先生抢先走向店门口，在经过的地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送你回家。”

八锹先生倚着我打开了门，催促我，他的嘴角上扬，似乎在笑。

“哇!”

对于我们这种有点感伤的心情，樱子小姐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她毫不留情地从后面推开我走出了店。

可能是瓷砖被雪弄湿了，我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虽然一只膝盖撞到了八锹先生，但如果不是半撞半抱地抱住他，我一定会完全摔倒的。

看着这样的我们，樱子小姐突然笑了，举起纸袋。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我也经常去札幌，但这家店的红茶和司康最好。”

八锹先生终于呵呵地笑了，他的笑容有些害羞，又有些为难。

“不过，在冬天最容易滑倒的时候，这种乱来的做法实在令人佩服。”

话虽如此，八锹先生用手掸了掸我弯着腰沾着泥的膝盖。

“砰砰”的有节奏的声音和震动。其间，我突然听到一种奇妙的摩擦声。

“嗯?”

是外套的口袋。

“啊……”

因为平时我不怎么用口袋，所以没注意到。

我的手轻轻滑了进去，感觉到了金属的冰凉触感，慌忙拿了出来。

那是钥匙。

有些印象的钥匙。

标签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了，只剩下细细的铁丝。

“咦……为什么在这里?”

那把钥匙是好美和长永家的备用钥匙，我不由自主地把它举到半空。

“怎么了?”

“不，这是……好美小姐的……”

我向一脸讶异的樱子小姐递出钥匙，因为我实在很奇怪，樱子小姐昨晚明明在起居室的矮桌上……。

“不会吧……”

“樱子小姐?”

但是在这个疑问完全成形之前，樱子小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慌张张的她急忙发动了雷洛车的引擎。

“少年!八锹!快点!”

“咦?为什么……怎么回事?”

对着我们严肃大叫的樱子小姐，脸色罕见地苍白。

在驾驶过程中，樱子小姐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没有超速也没有发生事故，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粗暴地驾驶着车。

但跑到五分钟的时候，我也隐约有了些想象。

目的地是——对，长永家。

于是我又领悟到了一点。

不好的预感总是会应验的。

我把车停在长永家门前的停车场。已经有一辆淡绿色的轻型车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雪。一定是好美小姐的车——他们大概在家。

在不安中，我们正要走向玄关时才发现。

屋檐下还有一个小小的雪人。

“…………!”

樱子小姐拿起它，像撞家伙一样粗暴地砸在地上。

“少年!钥匙!”

玄关当然是锁着的，樱子小姐在对我怒吼结束之前，把钥匙交给了我。

我猛地打开门，不可思议的是，这里像那天晚上进家门时一样安静，凉飕飕的——而且，比起薰衣草的香味，更像是石油烧焦的炉子不完全燃烧的味道。

“……快找他们俩!还有换气!”

樱子小姐这么一叫，我们几乎同时行动了。

“打搅了。”我径直进屋，叫了好美小姐的名字，但是没有回答，这更让我心急如焚。

清美小姐总是很适合厨房，不知为何，好美小姐身上也有这种感觉，我一边跑向厨房一边打开起居室的窗户。

然后冲进厨房，果然是亮着表示燃烧不完全的红色灯亮着的有点旧的炉子，炉子后面是瘫软地躺着的好美小姐。

“樱、樱子小姐!”

我慌忙叫了起来，几乎同时樱子小姐大叫道:“八锹!快来帮帮忙!”。

我打起精神，抱起好美小姐。

即使是纤弱的人，没有意识也会如此沉重。

我拼命抱着她，让她躺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因为外面的空气透进来，客厅里的人很冷。

我见过好几次遗体，好美小姐的脸颊呈玫瑰色，而且确实还有呼吸。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

“…………”

那呼吸是一种奇妙的呼吸，就像抬起下巴一样。

虽然说不清楚，但她的呼吸很不规律，就像短暂地吸入一样。

好像在哪里见过。

“…………”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环视着房间。桌子上，粉红色的大太阳花，小鸡布丁的玻璃瓶映入我的眼帘——然后，我想起来了。

“啊……啊啊啊!”

我慌忙对樱子小姐叫道，她正在长永的卧室给长永做心脏按摩，也就是胸骨压迫，八锹先生在旁边叫救护车。

“好美小姐的呼吸很奇怪!不规律……就像我祖母快要去世的时候一样!我觉得她的肺也不能动了!”

听了这话，樱子小姐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

“八锹!又一名心跳停止!正太郎，马上按压胸骨!那是‘死战期呼吸急促’，实际上并没有呼吸，是心跳停止后才会出现的症状!”

在听完之前，我的身体先动了一下。

我知道怎么做，樱子小姐告诉过我，而且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去学校听了讲座，最重要的是，我曾经看了好几次樱子小姐做这种事。

我当然也有不安，万一肋骨断了刺到心脏怎么办?但是，现在不能犹豫。

我单膝跪地，用身体最舒服的方法，用双手按压好美的胸部。胸口正中央。手掌靠近手腕的部分，笔直的姿势，节奏是——小时候最喜欢的，以豆沙面包为英雄的动画片歌曲的节奏。

我的全身立刻发出了悲鸣。

但绝对不能停止，现在我就是好美小姐的心脏，心脏不能停止跳动。如果心脏停止跳动，细胞就会立即开始受损，死亡，终结就会开始。

我浑身冒汗。

客厅里明明很冷。

我的额头上布满汗珠，现在别说喉咙了，连后背都能感觉到，平时应该很舒服的汗，今天却很烦，好痛苦。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在耳朵深处回响。

不知道做了多少分钟。

也许出乎意料地短。

动画片里的歌我唱过多少遍了?十次?二十次?更多?

“换人吧。”

回过神来，樱子小姐已经跑了过来，替我分担压力，我马上就要倒下了，八锹先生一把抱住我。

喘不过气来，我的意识差点就昏过去了——应该是樱子小姐告诉我的吧，参与救命的人越多，生存率越高。

我呆呆地看着拼命反复施压的樱子小姐。

拯救生命的行为是如此激烈，如此痛苦。一个人不行。

樱子小姐也一样，不久就轮到八锹先生，接着轮到我………大家都很辛苦，但没有说出口。

只是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尽管如此，和这两个人在一起，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我才意识到两个人在这里的意义。

为什么不给长永先生做胸骨压迫呢?那些做出无情决定的大人，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烦恼吧。

他们做出了选择，哪怕只有一个，也要把人救活。

他们两个人只能选择这样的事实，失去的生命和现在的状况都让我感到悲伤，回过神来，我只能哭着成为维系好美小姐生命的心脏。

只有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救她。

不久，警笛声越来越近，樱子小姐轻轻松了口气。

“……你居然注意到了ギャスピング（死战期呼吸），正太郎。这是你的功劳，你的成长，让我现在真的很自豪。”

虽然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樱子小姐确实夸奖了我。

虽然眼泪扑哧一声夺眶而出，但还不能停下手。

直到把好美小姐交给急救队的人为止，心脏不能停止，必须和时间一样持续运动。

我在时钟的秒针上，确实知道了人活着的重量。

实际上可能是出乎意料的短。

两个大人处理得很准确，救护车来了之后，一切都很顺利。

我筋疲力尽，只能在客厅的角落里，在不会打扰到急救队的人的地方抱着膝盖，樱子小姐的报告尤其井然有序。

平时不怎么着急的她，我总觉得她是个没办法的人，但这种时候，她的冷静让我感到可靠，也让我羡慕。

看着好美小姐被送进医院的身影，我突然发现她的指尖被涂成了肉色。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以为是累了，但马上就想起来了——清美小姐也总是那样低调地染着指尖。

不知为何，我感到无比悲伤。清美死后，我对憎恨好美小姐的自己感到非常懊恼。

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八锹先生安慰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一定没问题的。”

他这么说，一定是觉得我很担心她吧。

不过相比之下，我的心情更复杂，乱七八糟，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虽说百闻不如一见，但八锹先生对一起救过长永和好美小姐的我们，确实感到了信赖吧。

就在我一个人坐上救护车之前，他说今后所有麻烦的事情都由他来代替。

为了让我们回到日常生活，确实，再牵扯进去就太痛苦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想马上回家。

我浑身无力地坐上樱子小姐的车，樱子小姐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个茶色信封。

“什么?”

“你看看里面。”

樱子小姐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

我调低迪雅贝尔阁下的音量，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信纸。

‘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杀的

人偶们和杏，请和我一起葬在坟墓里。”

“遗书吗?”

“真是的，好美小姐说他生病了，活不了多久了……如果要死的话，他希望能选择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方法。”

说着，樱子小姐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后座。

“这个……拿出去好吗?”

“没有问题——应该说是留给我们的东西吧。”

顺着樱子小姐的视线看去，发现昨天的行李箱还躺在后座上。

“什……!不只是遗书，连行李箱也带了? !”

“车主已经不能起诉了。”

“怎么会……”

樱子小姐罕见地露出微妙的表情说道，至少她已经对长永采取了救命的措施，并且知道长永没有重生的可能性。

“不过……把它和遗书放在一起，就等于把它托付给了我们，没必要有罪恶感。”

“…………”

说到这里，她发动了车，是觉得不要继续留在长永家门前比较好吗?开了十分钟左右，把车停在超市的大停车场。

“那么……”

樱子小姐嘟囔着，把后座的座椅放倒，让周围变得宽敞起来。

熟练地“砰”的一声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昨天看到的美国产人偶。

“樱子小姐?”

“是‘达’。”（『达』だ，达在日语中表示复数）

“什么?”

“遗书上写的人偶是复数。”

樱子小姐把一个人偶交给我，就那样拨开里面的行李——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了手。

“……等等。”

“还有一个……友情人偶还有一个吗?”

如果是这样，那人偶的来历是什么呢?是从哪里偷来的？还是复制品……我歪着头，她也歪着头。

“好像不是人偶。”

“什么……什么意思?”

对我的问题，樱子小姐“噗”地笑了。

“第二个。”

“第二个……”

“那么，长永杀的是谁呢?”

樱子小姐调皮地眨了眨眼。

然后，她从行李箱里拿出白色毛巾包着的东西。

揭开的布里沉睡着的是一个茶色女性的头骨。

樱子小姐当然想要这个头盖骨，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行李箱中发现的头盖骨，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交给了警察。

好美小姐保住了性命，但长永先生已经去世了。

教导主任不是强行殉情或杀人，而是自杀。

下班回家得知丈夫死讯的好美小姐悲痛欲绝，她似乎也想要结束生命。

警察虽然称赞我救了好美小姐，但我却费了很大劲才能解释清楚我们和他们的关系。

特别是为什么能预见到自杀之类的理由，解释起来并不容易。

之后过了一个星期，我恢复了日常生活。

和好友今居聊天，和阿世知吵架，放学后被矶崎老师随意使唤。之后几乎每天都在某个地方，认真地和鸿上一起学习。

我想就这样忘掉一切，去参加考试，同时我的心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在搔痒。

但我现在最在意的、忘不了的，是好美小姐。

拼命想要拯救生命的那种感触，痛苦，感觉自己的心跳声还在耳边回响。

如果——是如果。

如果当时清美小姐去世后，未婚夫没有自杀，好美小姐会选择怎样的人生呢?

说不定是好美小姐自己结束了生命。

和清美小姐一样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玄关和服装。涂成肉色的指尖，这是因为她的生活里充满了对姐姐的思念。

就这样，因为下周就要过圣诞节了，我们和旭川一样开始吵吵嚷嚷的，却更加兴奋起来，原因是在长永家发现的头盖骨上发现了可疑的迹象。

原本以为会被遗忘的杏小姐她们，就此再次被聚光灯聚焦，这让我心情复杂，感到讨厌，也许她们不希望被遗忘，所以才希望出现在公众面前。

八锹先生来找我整理报告。

他总是围坐在红茶店的圆桌旁，看着八锹先生的脸，我莫名地怀念和高兴。

其实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他了，但我喜欢他那张扑克脸背后若隐若现的温柔。

“警方对肇事逃逸的受害者，以及两名女性的头盖骨进行了DNA鉴定，得出了三人之间拥有血缘关系。行李箱里的头盖骨应该是市川千香的，有可能是被勒死的，因为骨头上面也有死后被切断的痕迹。”

话虽如此，杏小姐就不说了，千香小姐已经去世很久了，长永先生也已经死了，事件的全貌恐怕不会轻易暴露。

“难道说，是弟弟信彦知道长永先生杀了千香小姐，所以勒索了他?”

“是啊，不只是千香，说不定杀了杏的人也是他——好美说信彦的事故是在新居搬家之前发生的，但根据八锹的调查，他只是重建了房子，几年前就住在那个地方了……不只是为了结婚，或许也是为了抹去几次杀人的痕迹，才把那所房子重新盖起来的。”

要做到那种程度吗?虽然我这么想，但一旦罪行暴露，就会失去一切，而且，也许是为了和好美小姐的生活，长永先生清算了一切。

“那么，长永先生就是所有一切的凶手?”

八锹先生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低头看着大吉岭茶问道。

“说的是只是有这种可能性——只是觉得说得有点过分了。”

“而且我觉得动机不太明确。樱子小姐说过杀人是因为之前想杀人才去杀人的，但长永先生看起来不像有这种想法。”

“动机吗?确实看不出他杀了三个人的杀意在哪里。”

“嗯。”樱子小姐像往常一样摆出尖塔的姿势，在脑海中勾勒出事件的轮廓。

“因为出于爱情、出于自我而杀人，这种事本身并不少见。”

看着这样的樱子小姐，八锹先生平静地说道。

“我不认为那个男人是因为爱才杀人的……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儿，就像脱臼了一样。”

“脱臼?”

“我觉得事情的关节有些错位。”

说着，樱子小姐捧起一大勺冰淇淋，送进了嘴里，话说她的脑袋不疼吗?

“杏为什么要说谎呢?教务主任为什么要杀千香?”

就像寻找答案一样，樱子小姐看着窗外，临近圣诞节的下午四点，已是黄昏时分，是狗和狼的时间，别说给我们答案了，连走过的行人的脸都看不清。

“杀人可不像杀人偶那么轻松，人会挣扎、挣扎、全力抵抗。更何况与使用刺杀等工具不同，掐杀需要很强的杀意，因为是用自己的手勒死的。”

“难道说，弟弟就是凶手?”

听了我的话，樱子小姐摇了摇头。

“对弟弟来说，姐姐应该是棵摇钱树，杀了她能拿钱吗?”

“那么，可能是他想对市川千香施暴，气势太猛了……也可能是他是有社会地位的男性，有一定的支配欲，或是过于自保。”

“嗯。”

相对于樱子小姐来说，八锹先生的推理显然更有可信度，她抱着双手呻吟。

“……杏才十一岁吧?”

“在千香失踪的时吗?我记得……”

因为是在上初中之前，所以大概是这样吧。

“性成熟与否尚不明确，但从照片上看，她的体格很好，而从头盖骨来看，母亲千香似乎相当瘦弱。”

说着，樱子小姐把还没吃完的牛奶糖冰淇淋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把两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摆出尖塔的姿势，把三角形的尖按在我的眉间。

“樱子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眉间的皱纹让我的心变得粗糙起来。

“这只是假设，只是用我能接受的设计图把骨头连接起来而已……时间轴。杏的母亲在暑期学校里失踪了——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反过来呢?少年，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媛蹈脚踏五十铃媛命和她母亲夜陀多良比卖的事。

突然怀上神的孩子，生下不是人的神的母亲。

“因为女儿的出生，母亲千香被夺走了原本前途光明的未来，女儿在成长过程中是怎么想的呢?对于她躲躲藏藏般辗转的生活，以及难以适应周围环境的外表，整天呆在憎恨自己，疲惫不堪的母亲身边，女儿本人是怎么理解的呢?”

“这……怎么会……”

“我不知道是憎恶还是爱。也许她还很小，就觉得不这样就活不下去，不，也许先对孩子下手的是疲惫的母亲，然后……”

樱子小姐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跳跃，慢慢地用双手抓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然后用手掌压扁。

“……曾经，有大人们保护了被要破坏的人偶。小心翼翼地藏在柜子里，保护了命运可怜的人偶——如果也有同样被保护的少女呢?”

她低声低语，我的喉咙不由得叫了起来。

“……亲手杀死母亲的事，少女向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商量了，对这对可怜的母子充满感情的男人，决定像几十年前保护人偶的男人们一样，保护了少女。”

长永先生把杏一个人送到暑期学校两周，在这段时间里处理了一切。

抹去尸体和犯罪的痕迹，然后撒谎说千香自杀了，了解情况的人也会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樱子小姐说，冒充暑期学校的注册地址，可能是出于内疚吧。

“虽然不清楚弟弟是否是共犯，但他察觉到了姐姐的死亡，至少是掌握了教务主任弱点的存在吧。杏的死因不知道。不过，有可能是自然死亡，也有可能是自杀。也有可能是弟弟为了向教导主任勒索钱财而隐瞒杏的死亡，或者是他没有钱举办葬礼。”

但是——樱子小姐喃喃自语着，叹了口气。

“也许是与好美的相遇，改变了长永的状况，虽然不知道好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他的，但为了和新妻子的生活，便想把寄生虫给处理掉——于是他便犯下了最后的罪，他希望自己的娃娃再也不会被弄坏。”

“那么，开车撞死信彦的是……”

但是他不知道，那天信彦随身带着杏的头盖骨……。

“不过，你的推理完全是你的想象，没有根据，我的工作就是寻找根据。”

八锹先生反驳了樱子小姐的推理。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话，我和研究人员一样，有时候，残缺的骨头需要靠想象来弥补——不过，这次确实缺乏根据，毕竟关键的人都是骨头。”

我苦笑着说束手无策，樱子小姐说要去洗手间就离开了。

八锹先生叹了口气，同时摘下眼镜，像安慰眼睛一样按住眼角。他本来就很忙，特别是最近……我问道。

“……没事吧?”

“…………”

他沉默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因为不是否定，所以可能不是没问题。

“那是当然，不过，能制造出大独家报道的契机，不是很了不起吗?唉……我有点无法接受，或者说是觉得不太好……”

说完，八锹先生一边整理眼镜，一边深深叹了口气。

“关于住吉花自杀的事，我们也一无所知。她为什么要在人偶前上吊?人偶的头有没有被发现?跟杏的叔叔有什么关系吗?”

说到这里，他低着头露出苦笑。

“……成为报纸上的报道，大多数人都只有一次，最多是人生中仅有一次的特别的事情。”

“啊……是啊。确实，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报纸是不会登出来的。”

与只要有个小小的契机就会被刷屏的SNS不同，报纸上的报道有着特别的意义，比如把一个人的人生本身捧起来，封存在几行文字里。

“报纸会在我们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最近也会马上浏览SNS……寻找、调查、整理……真的是很辛苦的工作啊。”

平时不知不觉中，就会在给塑料模型涂饰的时候把它铺在桌子上，或者用作原本使用方法以外的用途。

“我是因为喜欢才做的工作。”

“嗯……也不全是好事。”

我想起设乐教授说过的话，即使是再喜欢的工作，也会有辛苦的时候。

据说他在解剖遗体时，总是充满紧张感。

因为在有着火葬文化的日本，解剖遗体、查明死因的机会只有一次。

例如，就像膨胀的肺一样，只要动一次手术刀，就不可能恢复到同样的状态。

所以不管面对什么样的遗体，都不要产生厌恶或恐惧的感情。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设乐教授，在解剖朋友的时候，还是会踌躇。

我也听说过，即使是优秀的外科医生，也不会割伤亲人。

“一直接触案件，难道就没有痛苦的时候吗?”

听了这话，八锹先生慢慢摇了摇头。

“对于每天写新闻报道的我们来说，那是流逝的东西。我并不是说写完就扔掉。但是，有些事如果一直留在心里，就无法进行下去，我会把这些一件一件地分开来写。”

但说到这里，他微微低下头，露出苦笑。

“嗯，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忘记的。”

但他的这种心理活动和使用方法，总有一天会成为我走上法医学之路的必要条件，我端正了姿势。

“话虽如此，虽然是我的本意，但这次的新闻多亏了你们两个人。”

八锹先生看着我，笑着眯起了眼睛，然后又说。

“樱子小姐可是名侦探啊。”

“是吗?要是哪天不在头版刊登她的报道就好了。”

八锹先生微微扬起嘴角，笑了……我却感觉完全笑不出来……。

“……从教养上来说，我觉得她是个很坏的人，但如果没有她，你就救不了别人的命。”

“是啊。”

的确如此。遇到樱子小姐，我体会到了生与死的重量。

“……不过，每次都是这样的。”

“什么是这样?”

“说到底，我们一直都是旁观者，只是在各种事件的边缘徘徊，站在外侧，不是当事人。”

不管什么案子，都不是我们的案子，我和樱子小姐只会去捡别人留下的骨头。

从开始到结束，我们都是第三者，只能远远地注视着结局——不过。

“真是太幸福了!”

“什么?”

他的声音很有力量，仿佛要将心中沉渣泛起的后悔一扫而光。

八锹先生紧紧抓住我的双肩，有点疼，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这样就可以了，不用成为什么当事人也行，没关系的。你的名字今后不用一直登在报纸上，我要登的话就登些好新闻，这样就可以了。”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不会的，而且如果突如其来的悲剧就在身边，即使是善良的人，有时也会杀人。如果你犯了案，我会比谁都早把你的一切报道出来。”

我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他轻轻摇了摇肩膀，像是要我好好听他说，眼神认真地说。

“……怎么了?”

这时，脸色大变的樱子小姐回来了，她用还有些湿漉漉的手，用力抓住我的上臂，把我从八锹先生身边拽下来，抱住了自己。

她从背后紧紧抱住我，温热的触感让我耳垂发烫。

“嗯，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在商量将来的出路一样!”

是前途咨询、人生咨询，还是忠告呢?

“是吗?这孩子将来会成为北海道最能维护死者尊严的优秀法医。这是一份只有辛苦却很少被理解的工作。如果你也是报道者的话，将来就把这孩子的工作报道出去吧。”

樱子小姐夹着我的肩膀，哼地喘着粗气，自豪地说。

不，本来就连考试能不能通过都让人怀疑……。

“那么，我们的嫌疑洗脱了吧?无罪释放了吧?”

她一把推开我，用手轻轻拨开有点皱巴巴的西装，樱子小姐让我坐下，自己也“咚”地坐了下来。

“你这人是灰色的。”

“你说什么?”

“严格说来，你的行为恐怕有几处触犯了法律，有没有从现场偷走遗骨?”

“我早就想做这样的事情，但这样做的话，警察和法医都会很为难，为了表示对叔叔的敬意，我会尽量忍耐。”

嘎吱嘎吱……虽然我早就知道是这样，但还是忍不住想喷红茶。

“不过，这案子就算告一段落了吧?真遗憾，你明明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樱子小姐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的确，八锹先生拥有我们所没有的情报网，非常可靠。

“那还真是抱歉。”

但八锹先生冷淡地说。不过声音有些激动，语速也比平时快，或许是不好意思吧。

“算了，反正也没必要了，不过等我先把住吉沙也的照片放上去，就回去。”

“咳……”八锹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声音里流露出的动摇，故作轻松地说。

“住吉沙耶?”

“一张是上次的集体照——嗯，应该是这孩子。”

八锹先生在桌子上摊开的是以前看过的集合体照片，和漂流后的纪念照。

八锹先生指着集体照中杏小姐旁边的短发女孩。

合照里的住吉沙耶有点中性，和风的脸，照片里她没有笑，没有表情，但在泛舟后的照片里，她穿着救生衣，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黄色的桨，和杏一起笑着开玩笑。

“嗯……这两个人形成鲜明对比，真是太棒了。”

杏小姐举起车把，纱也小姐抱住杏小姐的腰。虽然听说杏小姐很老实，但笑着的两个人看起来反而是杏小姐动，纱也小姐静。

“…………”

真是令人欣慰的照片，我这么想着抬起头来，却看到樱子小姐的表情非常严肃。

“……怎么了?”

“……怎么回事?”

“怎么样……什么?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一脸严肃地自言自语着，我和八锹不禁面面相觑。

“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啊，我只是把它当成一种很有特征的耳廓而已，脚的形状和耳朵这样的骨骼，受遗传的影响往往很大，所以我经常检查这两个地方。”

八锹先生讶异地问道，樱子小姐只是改口道。

“也就是说，又是骨头的事吗?”

怎么回事……八锹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为这就是我的全部。”

对这样的八锹先生微微一笑，樱子小姐把照片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虽然对离别有些依依不舍，但工作繁忙的八锹先生还是立刻离开了咖啡馆。

在红茶店的停车场我目送他回札幌。

我还是觉得很寂寞。

我大大地挥动着双手，八锹先生又轻轻地举起一只手，慢慢地启动车子。

我透过后视镜感觉他在笑，所以一直挥手，直到他的车转弯看不见。

“……虽然很可怕，但他是个好人。”

我嘟囔了一句，樱子小姐“咚”的一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我很好奇那个男人写了些什么报道，就调查了一下。”

“什么报道?”

“……比起这个，我发现了一篇令人在意的报道。”

樱子小姐说着推了推我的背，好像是说我们也回车上去吧。

“大约二十年前，有个叫八锹的外交官被卷入恐怖袭击而丧命。”

“什么?”

“嗯……只是有这样的报道而已——对了，少年，你想去看看好美吗?”

我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惊讶地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樱子小姐一边看着车上的表，爽朗地说道。

“什么?”

“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她应该道谢才对。走吧。”

“你说要去……嗯，没关系，突然怎么了?”

虽说如此，樱子小姐如此着急是常有的事。

樱子小姐说还能赶上见面时间，就这样开车去了。确实，从红茶店到好美小姐住的医院就在眼前。

事件曝光后，为了躲避媒体，她转到了其他医院，听说她现在正悄悄地以恢复身体为目标做着康复治疗。

本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好美小姐答应了我们的会面。

以防万一，病房是单间。

虽然是没有压迫感的宽敞房间，但白色的墙壁总让人觉得有一种浓浓的孤独。

在没有人陪伴的寂寞房间的床上，好美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迎接我们。

“你的脸色很正常啊，比上次气色还好一点，哈哈哈。”

“樱子小姐!”

之前好美小姐的脸颊的颜色很明亮，大概是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快要死了。樱子小姐说的这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让我不由得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

“对不起，突然说要来……没有带什么礼物……”

“不用担心，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很寂寞，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说着，好美小姐推荐我们坐沙发。

“父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姐姐死后半年左右，母亲也因病去世了……现在家里只有我和丈夫。”

所以说到见面，只有朋友或同事偶尔会来，好美小姐落寞地笑了笑。

因为清美小姐的死，她已经失去了很多朋友，已经不能再责怪她自作自受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好美小姐温柔地笑了笑。

“我听医生说，如果不是你马上给我做心脏按摩，我就没救了……”

“那个……”

可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一个问号瞬间掠过我的脑海。

好美小姐好像明白了这一点，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那天，我觉得已经不行了，又要被丢下了，一时冲动就想去死……但是获救之后，我觉得还是很好。”

“那……太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叹了口气。

“谢谢。”

她对我微笑，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了起来。

“太好了，真的……这次，赶上了。”

泪水顿时从我的眼中喷涌而出。

在那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玄关，我颤抖了。

第一次看到遗体的那一天，那就是清美小姐的事实，那个瞬间击垮了我，在我的脑海中闪了又闪。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拯救好美小姐。

这次，这次，一定要代替没能获救的清美小姐。

“人类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个人，是孤独的，所以才会本能地想结成群体，但是现在捕食生物很少，所以为了避免同类相食，一个人活着是明智的，反正也是一个人进棺材。”

坐在沙发上的樱子小姐鼓舞着好美小姐，说着这种说不上是安慰的话，当然，好美小姐露出了苦笑。

“但是，普通人宁愿和别人在一起，即使同类相食，有时受到伤害也无所谓。”

“这是弱小生物的语言。”

“软弱不是罪。”

“不管怎么说……你能活着就太好了，赶上了，能救你就太好了。”

樱子小姐说完，没有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而是坐在了好美小姐睡的床沿上。

带着天真无邪般轻松笑容的樱子小姐，毫不在意地拉近了距离看着好美小姐。虽然让人很困惑，但看到她的笑容，好美小姐似乎放松了警惕，苦笑着稍稍解开了额头上的皱纹。

“这个……谢谢。”

“不用了，别放在心上，我才是该道谢的人。”

“你向我?”

“嗯——这样就能从你这里问出真相了。”

“什么?”

“樱、樱子小姐? !”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无视我们的惊讶，骑在了好美小姐的腿上。

“你为什么嫁给那个男人?你是怎么遇到他的?你知道那个男人是杏的保护人吗?”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也没什么，我不会对你做些什么，只要告诉我就行了，只要让我能接受就行了。”

“很偶然，在医院偶然认识的……”

“原来如此?那我换个问题，水谷清美和住吉纱也……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什么? !”

我和好美小姐都惊呆了。

好美小姐似乎想要逃离樱子小姐，把手伸向了护士电话，樱子小姐轻轻推开，然后用另一只手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照片。

“就是耳朵的形状，耳朵的倾斜程度、还有脚的形状、站立姿势等等，这些受遗传影响最大，你也一样。我记得你们姐妹的耳朵——嗯，不只是你们两个人，我见过的人的骨骼我都不会忘记。”

“啊……那个……不是!”

“没有错。尤其是耳朵的形状，即使长大成人也不会有变化，至少在身体有了相应的形状之后，对辨认人物很有帮助。”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强行把照片贴到好美小姐的脸上。

“樱子小姐!不行!”

我觉得她这样做有点过分，跑了过去，她瞪了我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我低下头。

“住吉沙也有和水谷清美一样的耳朵，应该不是家人或亲戚，而是她本人。”

“住手!太可怕了!快回去吧，你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断言?耳朵的形状也有可能很像!”

尽管如此，好美小姐还是拼命伸手，好不容易拿到了护士电话。

“那是当然!我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不可能会出错!”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在按下护士呼叫键的同时，听到这句话的好美小姐睁大了双眼。

过了一会儿，“怎么了?”电话回答道。

虽然我觉得已经不行了——但是。

“啊……对不起，我拿行李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

原以为好美小姐会因为樱子小姐的蛮横呼救护士过来，没想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这样回答了护士。

紧接着“咔”的一声，线路断了，我还以为会被赶出去呢。

“那个……”

虽说如此，樱子小姐过于强硬的言行，我也觉得有些过分。

但是，就在我正要插话的时候，好美小姐突然发出了嘶哑的笑声。

“好美小姐……”

好美小姐不顾困惑的我，放声大笑起来，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更像是嘲笑。

樱子小姐冷冷地看着这样的好美，直到好美小姐止住笑容为止。

“你知道吗……我就觉得会是这样，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突然发作般的笑容无力地中断了，好美小姐放弃似的低语道。

“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从你猜到我在眼科工作的时候开始，你发现姐姐的尸体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那边’的人。”

“你在说什么?”

“那边啊，不知道该说是天才还是怪物——和阿姐一样。”

“和清美小姐……”

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推开樱子小姐问道。

但好美小姐只是对我微微一笑，拿起樱子小姐塞给她的照片——看着照片中的纱也，表情突然缓和下来。

“小学时的……新濑子那时候的照片。你说得没错，姐姐就是住吉纱也，这双耳朵大概是遗传了父亲的遗传吧，因为我和姐姐是同父异母。”

“清美的母亲是住吉花吗?”

“嗯……住吉花以前是父亲的朋友，和父亲有很长一段不贞关系。不久，她怀上了父亲的孩子，但当时母亲怎么也怀不上孩子，所以母亲答应不追究她和父亲的关系，要把姐姐接回家。”

可是产后出院那天早上，住吉花带着纱也——清美小姐不见了。

好美小姐说，这就是她不叫清美，而叫“纱也”的原因。

“可是，后来住吉花得了重病，姐姐最后还是在中学的时候来我家的。当时我已经出生了，在母亲看来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但从那以后，我们家就一直被阿姐支配着。”

“……支配?”

“没什么好惊讶的，就像现在支配你的这个人一样，只是阿姐更擅长说谎，更擅长被爱得残酷而已。”

“怎么会……”

我差点叫出声来，却忍住了，毕竟这里是病房。

但我所认识的清美小姐，却一如她的名字那样纯洁美丽……没错，她是一个连内心都很美的人，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

不可能的。

没错——这一定是好美小姐的谎言。怎么能相信呢。

“阿姐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被人爱，而且很擅长被人爱，她看起来就像刚洗好的棉质床单，但实际上是黑乎乎的，就像湿了的绸缎一样。”

看到忍不住咬着嘴唇的我，好美小姐眯起眼睛。她的声音很温柔，但上唇却带着坏心眼。

“我和妈妈都很喜欢阿姐，只有爸爸到死都很害怕她。后来我发现，我自己总是对阿姐言听计从，不知不觉间，我们俩开始玩起了游戏。”

“什么游戏?”

“你们两个人都知道吧?我爱上了姐姐的男人，让后悔的男人痛苦到死的游戏。”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好美小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浅浅一笑。我感到胃里一阵骚动，想吐。

“那么说，牺牲者不是只有已经去世的未婚夫吗?……”

“我不知道，我总是像阿姐说的那样去做，被她摆布。”

“为什么……”

话刚说完，我立刻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樱子小姐也这么想吧，结果我也是一样的，即使我很清楚樱子小姐所希望的，只是收集她的骨头。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我所期待的生活。从死去的、腐烂的生物身上剥肉取骨的游戏。

“……可是，清美小姐为什么会去世呢?为什么要自杀?”

樱子小姐拉了拉我的胳膊，像是在劝谏我不由得变强的语气。

好美小姐这时才露出不想听的表情，转过脸去。

“理由……理由什么的，我不可能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因为姐姐总是把沉默和秘密藏在她的笑容和美丽的眼睛里，但是……”

说到这里，好美小姐在床上支起膝盖，抱住自己的身体。

“——即便如此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我还是想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好美小姐遇到了自己的丈夫和清美的亲生母亲，而住吉花已经去世了。

“那和你丈夫又有什么关系?”

“…………”

说到这里，好美小姐突然不知所措地缄口不语，她犹豫着该不该说，看着我和樱子小姐，不知所措地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敢保证，既然你姐姐像我一样，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被正义感所驱使吧?”

“那为什么……你想知道?”

好美小姐没有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回答。

“因为我看不见。我想知道杏和清美，还有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的关节是怎样联系在一起的，我想知道得不得了。”

还有什么理由吗?樱子小姐说得很干脆，好美小姐抬起眼睛看着她。

“阿姐总是说‘没有理由，因为我想那样做’，和你一样，然后像孩子一样耍赖，她也是这样笑着为难我。”

好美小姐终于抬起头来，直到胸口一片空白。

“丈夫、住吉花和姐姐——连接在一起的当然是杏，市川杏以前骗过姐姐逃走了，把重要的约定抛在了一边。”

“约定是什么?”

“…………”

这个问题让好美小姐一时语塞，她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市川杏和住吉纱也……两个人变得亲密的契机是在网络上，因为偶然在网络上相遇，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命运，因为两个人都有同样的烦恼——也就是对母亲难以忍受的憎恶。”

“憎恶……怎么会……不只是杏小姐，清美小姐也是吗?”

“姐姐认为住吉花夺走了自己的人生，强迫自己过着不自由又贫穷的生活，所以……”

“……是交换杀人吗?”

突然，樱子小姐低声说道。

“什么? !”

“……不，应该说是‘共谋’，不是只有姐姐一个人杀的。”

“这我怎么可能相信呢!”

“少年。”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了，樱子小姐用食指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杏和姐姐在小的时候，制定了互相帮助杀死对方母亲的计划。但是实际上被杀的只有杏的母亲。杏就那样没有遵守约定，胆怯地逃走了。杏一直被守护着，和必须一个人对抗一切的姐姐不一样。”

姐姐是总是带着惹人怜爱的动作，瘦小的身体仿佛随时会折断，卑怯的女人——好美小姐带着憎恶的表情小声说道。

“不会吧……所以，是清美小姐杀了杏小姐吗?”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但当我拼命想要把好美小姐的毒语挤出时，好美小姐微微一笑。

“那大概不是姐姐。杏，她大概是被处刑了，是被哪里的某个人惩罚了……伤害姐姐的惩罚。”

“处刑是什么意思?”

我的姐姐是怪物。那个骗我姐姐杀了她母亲的女人──杏也是怪物。所以姐姐才说她是被坏人处决的，姐姐笑成这样，说她死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会……骗人的……”

和樱子小姐相遇，看了很多事件，知道了日常和非日常是相邻的，界线是模糊的。

而且，平静与混乱并存。

即使觉得很普通，人也很容易改变。不是一直在变，而是在普通和不普通之间轻易地转换。

好美小姐用不同寻常的平静声音，向我们传达清美小姐的话语。

就像快乐的事一样。

我觉得不能说谎。

但生与死又全然无关。

生与死，不应该被拿来比较。同一杆秤不能放在一起。

生与死是唯一的。比什么都应该尊重，生命不应该被任何人伤害。

虽然很想这么相信，很想这么祈祷，但是马上就要迎来和樱子小姐一起度过的第二个圣诞节了，很多次我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清美……她是这么说的吗?”

“嗯。”

面对我们的问题，好美小姐面带微笑地说。

“蝴蝶呢?”

“什么?”

“你周围的死者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蝴蝶标本?”

樱子小姐提问的意图，我非常清楚。但好美小姐似乎不太明白，微微歪着头。

“我不知道，不过我丈夫有，应该是杏的遗物。”

“现在还有吗?”

“怎么样?也许是新居重建时扔掉的，我也不知道……”

自己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好美小姐抱歉地说。

“那你还记得品种吗?”

“啊!那个……我记得是好像是长尾凤蝶。”

好美小姐看着天空，似乎没有自信，但又像是在追溯记忆。

“是一只很大的黑色蝴蝶，背面有血一样的红色斑点，尾巴很长，据说是一种叫麝香凤蝶（紫凤蝶）的蝴蝶。”

“拟态成蝴蝶?”

“嗯，不是拟态成别的生物，而是拟态成别的蝴蝶，据说紫凤蝶有毒，所以很难被捕食动物盯上，好像还有其他蝴蝶那样的……”

樱子小姐再次在床边坐好，单腿交叉，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

“……那么画呢?她有没有拿着一个叫花房的男人的画，或者是画的模特?”

“杏?还是姐姐?”

“哪个都可以。”

“我不知道，只是听说阿姐以前做过绘画模特……”

“你还记得是什么名画家的作品吗?”

“我不太懂，不过构图我听过，画的题目好像是莎乐美，应该是一幅举着人偶的脖子亲吻的画。她说人偶的脖子很重，胳膊都酸了，很辛苦。”

（莎乐美是以色列希律王的女儿，希律王是莎乐美的继父，美丽绝伦的莎乐美公主因为对先知约翰一见钟情，向他表达了爱慕，想得到他的一个吻。没想到，先知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在希律王宴会上，希律王答应只要莎乐美公主跳一支七面纱舞就满足她的所有愿望。莎乐美献罢舞，要求杀死约翰。王虽万般不愿，奈何金口玉言难以收回，只得命人奉上了约翰的头。莎乐美捧起先知的头，终于如愿以偿，将自己的红唇印在了先知冰冷的唇上。

在最后，莎乐美对着先知的头说：“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只要你看到我，你一定会爱上我…爱的神秘比死亡的神秘更伟大。”）

“那是名为少女蝶的创作人偶吗?”

“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能说的大概也就这些了。虽然我很难过，但我觉得阿姐一直都是那么的神秘，从未让别人看到过真正的她。”

遇到天才或者怪物，被吸走人生的人的末路——遇到改变自己人生的人，人生被夺走，然后失去一切的人，现在已经是一个空壳。

像人偶一样空空如也，内部只有空气和垃圾堵塞。

一个人想得动不了的人偶。

如果没有代替的生命就活不下去的人偶。

她应该是被丈夫身上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弱点所吸引，才决定和他一起生活下去的——好美小姐用沙哑的声音嘟囔着，躺在床上，捂住了脸。

“大家都丢下我一个人。”

好美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像哭一样颤抖。

“可是，不管我多么讨厌，早晨还是会来迎接我的。即使心里空落落一片，仍然要呼吸，我都快忘了呼吸的方法了。”

说到这里，好美小姐两眼噙满泪水，摇晃着眼睛看着我。

“谢谢你救了我——不过，要是那时候杀了我就好了。”

我的眼皮慢慢垂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好几种感情在我心中激荡、挣扎，紧握的拳头内侧，只是热得发烫。

我把脸靠在车窗玻璃上，呆呆地望着过往的风景。

被街头灯光染成淡红色的雪，开始飘落的大粒雪，夺去了我的视野。

这条路我很熟悉。每天都要经过的路。即使看不到前方，风景也能看懂——但真的是这样吗?还是说只是我觉得自己懂了?

实际上只是我什么都没注意到。

清美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那么……杏小姐和清美小姐都是花房里的蝴蝶吗?”

“…………”

我不看樱子小姐，自言自语道，她只是默默地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

“那个……杏小姐和信彦的事，真的不告诉警察吗?或者告诉八锹先生?”

“说出来有什么用?当事人都死了，活下来的好美也一样，跟死了一样吧?”

樱子小姐这冷嘲热讽的话语，让我感觉喉咙深处一下子狭窄了，如果我现在是一个人的话，也许会哭。

“至少能救好美小姐吧……”

三个人好不容易才开始了紧紧相连的生活（好美小姐，清美小姐的亡灵，长永先生），一瞬间，我们就让关键的人变得不幸，陷入了痛苦之中。

尽管如此，樱子小姐却无情地说:“不行啊。”

“人常常会把自己的生命与他人重叠。对我母亲来说，惣太郎就是自己的生命。那孩子死的时候，我母亲也确实（心）死了，死者不会复活，永远死去。”

“……要怎么跟八锹先生解释呢?”

“什么都不说，我一点都不想说花房的事。”

“……果然是这样。”

“如果告诉他，那个男人也会有危险。教务主任的死，应该算是有个了断吧。如果不去管他，他也会找到别的案子的。”

他应该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樱子小姐面不改色地说。

我也这么认为。

但好像是在骗他，心里很难过。

所以我给他发了邮件，如果他来旭川的话，能不能再跟他聊一聊。当然，我自己也没有自信把一切都告诉他。

而且那天比想象中来得早。平安夜的前两天的星期天，八锹先生发来短信，说要去附近，邀请一起吃午饭。

八锹先生其实是个辣党，我和他去了一家搬到车站前的拉面店，那家店的辛辣味噌味道从以前就很受欢迎，两个人吃完拉面后，我发现连普通的味噌都很辣，实在吃不来，我就在购物公园里我买了一袋婴儿蛋糕，手拿热饮和八锹先生一起在冬天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儿。

“抱歉……让你特地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喜欢和人见面交谈，因为有时候，不仅仅是眼神和动作，语言和语言的字里行间、呼吸中才包含着真实。”

“一开始，我觉得八锹先生更讨厌人，或者说是冷酷无情的人。”

他请我吃了拉面，作为小小的感谢，我把婴儿蛋糕连同袋子递了过去。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又甜又香，让人欲罢不能。

“啊，我讨厌人类。”

“什么? !”

从汗流浃背的纸袋里拿出三个婴儿蛋糕，在送进嘴里之前，八锹先生说道。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 !”

我嘴里的水分被迅速夺去，声音含糊不清，八锹先生笑着眯起眼睛。

刚出炉的蛋糕，软绵绵的，软绵绵的，甜甜的，在外面的空气中迅速变冷，但冷热都很好吃。

“我讨厌人类，但人类的行为很有趣。”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和樱子小姐很像呢，她也讨厌人类，但是很喜欢骨头——”

“我不希望把我和她混为一谈，因为完全不一样。”

看样子他真的很讨厌，连喜欢的食物也否定了。

但是，当我看到铜像里那位对着猫吹萨克斯的大叔的围巾快要散开时，看到为其掸雪、修理的八锹先生时，我想，他真的讨厌人类吗?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有什么事?”

“不……八锹先生为什么会成为新闻记者?”

听到这个问题，他扑哧一笑。

“确实，报纸辉煌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完全被电子媒体取代了，呵呵呵。”

“啊，我没说那么多，不过……”

我感觉他的发言很不像他，但他的表情既没有消极，也没有贬低。

“现在这个时代，不用特意去现场，只要在SNS上搜索，就能轻易找到现场的目击者，甚至连影像和图像都能找到。不用在网上到处找，网站就会很仔细地帮你锁定社交网络上的账号——但这并不是全部。”

他说着，把手里的热绿茶轻轻扔给我，过了门。

然后把覆盖在萨克斯大叔那圆滚滚身体上的雪收集起来，堆成了雪球。

“立体的。”

“立体?”

我不禁歪着头，八锹先生举起雪球给我看。

“世界不是平面的，而是层层叠叠的立体的。如果只从正面看，是看不到背面和小阴影的。例如，悲剧性事件的被害者，反过来看是非常厉害的坏人，而加害者才是长时间的被害者。”

就像这个雪球一样，一个事件实际上是很多事实的集合体——说着，他把雪球递给了我。

“真实不一定只有一个，虽然不可能全部都捕捉到，但我们记者的工作就是把它变得更加立体。即使过时，即使不被理解，但这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情。”

“…………”

我用茶水换来的雪球很轻，又白又冷。而且很脆弱。

“……为什么是法医?”

“什么?”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说你的目标是成为法医。”

“啊……果然很奇怪吧?”

“这个嘛。不过，我想能选择这条路的人并不多。”

确实，不是普通的医生，而是法医学的专家，作为前途选择的人可能很少见。

“是啊。不过……你觉得这也是必须有人做的工作吗?”

偶然遇到的樱子小姐，和寻找骨头的尸体相遇了。

不久，当他们不再是‘尸体’，而是成为‘遗体’时，我无法无视他们的呼喊。

“尊敬的人们教会了我倾听遗体的呼声的方法。我认为日本对遗体以及遗属的理解和照顾都很少。我认为这是在蔑视和生一样应该保护的死亡的尊严，我想和它战斗到底。”

当然，我根本没想过自己能改变社会——便又加了一句，八锹先生第一次对我微笑了，确实是对我微笑了。

“……原来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只能做了。”

“是啊，没办法。”

我不好意思，低下头嘿嘿地笑了。八锹先生抓住我的双肩，看着我的眼睛。茶色的眼睛有点亮。

“这样的话……等到你真的成为法医的时候，我一定会写报道。希望你小小的挑战能在别人心中播下种子——因为这也是我的工作，也是报社的工作。”

“啊?真的吗?嘿嘿，我要向妈妈她们炫耀一番。”

人生中，名字登在报纸上的事情并不多，祖父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也没想过能改变世界——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有时安慰、鼓舞对方的人生，和谁联系在一起。文字会留下来，馆胁君。语言比人的生命还长。甚至超越了时代。”

“比人命还重要吗……”

说到这里，八锹先生好像要掩饰自己的热情，整理了一下眼镜，说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但是……就连从事我这一行的人，都不知道‘死’在身边。我在想，频繁发现尸体、亲临案发现场的你们两个人，会不会做些荒唐的事呢——嗯，这就是事实比小说更离奇的地方吧。”

虽然难以置信，但真的有这种事吗?八锹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的确，我和樱子小姐叫遗体——但现在不只是这样。

他其实在接近一个危险的存在。

如果现在告诉他一切，也许会有所改变。

如果我没有对他说谎的话。

如果我有勇气的话。如果能和他一起战斗的话。

“啊，那个!”

“……是吗?”

“那个……对不起，没能让你采访到大新闻。”

必须说——我这么想，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只好这样搪塞过去，他微微扬起嘴角。

“为了不让那个荒唐的人出大事，你可要好好监视她啊。”

“那……我不可能!樱子小姐不可能听我的劝告!”

“我知道。所以到时候请您在迅速报警的同时，和我联系。我会让您坐在办公桌前，马上插满整个版面。”

“我根本笑不出来!”

八锹先生的语气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苦笑着回答。

对了，完全笑不出来。

一点也笑不出来。

于是，我带着小小的后悔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果跟他说了，他也会陷入危险。这样就好了，没办法了——我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咔、咔”地穿过圣诞人潮，走到公交车站时，突然响起了汽车喇叭的声音。

“啊!”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辆熟悉的小车停在那里。

好美小姐坐在驾驶席上。她看着我招了招手。

“你好，出院了吗?”

“上车。”

“什么?”

“好了，快上车!我在车里说!”

我被她紧张的表情和声音所压倒，只好按她说的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

“会死的。”

“什么?”

“你也是。”

好美小姐直视着前方，眼睛暗淡无光。

“是过去。人活在过去的束缚下，思念、回忆是锁链。”

“……好美小姐?”

“人在失去所爱的人时，就会死去。人生。即使还在呼吸，也和死了一样。人绝对无法逃离过去。”

“…………”

“你也会这样的，当你失去她的时候，你就死了。”

“她”是谁，根本不需要确认。

我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失去，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是我重要的人——但她最重要的人不是我。

所以，我已经做好了分手的心理准备。我知道——但是，我真的能想象得到吗?在没有樱子小姐的世界里生活的自己。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变成洋娃娃。”

我拼命挤出声音，她小声嘀咕道:“是吗?”

“我一直一直在寻找。早上也好，晚上也好，一个人的时候，和谁在一起的时候，偶然的瞬间，我总是想起姐姐。姐姐为什么会死，反复寻找答案，明明知道我就是不懂阿姐的想法。”

“好美……”

“不过，我还有办法听到阿姐的声音。幸好我还活着……幸好我没死。”

“清美小姐的声音……”

说着，好美小姐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我，扑哧一笑。

“我要去把洋娃娃的头拿回来。那个洋娃娃是姐姐的东西，我必须把它还给姐姐，让她表扬我……”

“人偶是住吉花的那个……”

结果，我们虽然逼近了杏的死亡，却仍然对住吉花一无所知，连人偶的头在哪里都不知道。

“可是，就算这样，我们又要做什么?而且，为什么要我……”

“没办法，你也得协助我。”

“……协助?”

“不是说好了吗?”

顿时，背脊一阵发冷。

“为了保护心爱的人，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是吧?所以你也一起做愚蠢的蝴蝶的标本吧。”

“……那么说，你也是亡灵们的……”

约定的时刻到了，我犯罪的那一天。

第十五卷 杀了我的人偶 尾声

“怎么可能?花房死了……九月十四日……那可是!”

我觉得不可能，实际上我不光是，我们都正处于那个叫‘花房’的威胁之中，但青叶先生的表情似乎是认真的，我感到胃里一阵发冷。

而且，九月十四日——九月十四日是父亲的忌日，我父亲的忌日。

“什……为什么?难道……爸爸?”

“爸爸?”

“因为九月十四日是我父亲去世的日子。”

我的指尖也在颤抖，恐惧就像寒冷。感觉青叶先生的身影非常遥远，仿佛意识渐渐远去。

但我的问题让青叶先生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是不是搞错了?那多半是另一个人。”

“啊……啊……不过，即使是这样，也不可能死了，因为我确实……”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他既是罪犯，又是哲学家和艺术家。即使他死了——信奉他的亡灵们也没有消失。”

“亡灵们……”

确实，“他”自称是亡灵。那么，真正捉弄我们的是……。

“而我只知道那亡灵之一——你知道《弗兰肯斯坦，或者现代的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吗?”

“弗兰肯斯坦是人造人吗?”

“准确地说，是医学生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为了创造出‘完美的存在’而创造出的无名怪物的故事。弗兰肯斯坦在尸体中创造出了怪物。而那个亡灵也想从众多尸体中创造出怪物，模仿花房这个完美的存在——九条樱子这个怪物。”

“为什么……”

我全身不停地颤抖。大家都说樱子小姐是怪物，不管是青叶先生，还是矶崎老师。但是，樱子小姐的眼神确实和一般人不一样，但是……。

“……樱子小姐不会成为罪犯的。”

“追赶你们的亡灵并不是邪恶的，他，那个亡灵……就是想成为普罗米修斯。即使给人类火种的结果，是触动了全能神的愤怒，让自己活着的同时继续被鹫鹫吞食内脏。”明知自己的罪行，也要坚持自己的正义。”

“正义存在于信念之中……是这样吗?”

我的确认识一些人，他们在正义的信念下犯下了罪行。

不能原谅坏人，把正义的他们监禁起来，不久自己也成为犯罪者的人们，那些个……悲伤的人们。

小时候觉得很单纯的“正义”这个词，现在我总是回答不上来。为了保护谁，为了贯彻什么——但有时会有加害者和被害者。

邪恶与正义之间的界线，人们是如何决定的呢?

“我不是他的共犯，但是……我是他的顾问。他想了解法医知识的时候，就会联系我。”

“……那不就是共犯吗?”

这句话让青叶先生的笑容僵住了，那多半是因为愤怒。

但他并没有把激情发泄在我身上，而是静静地吐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按住紧闭的眼睑——自己头部的蝶骨。

“我……也有对司法的愤怒。”

声音低沉，仿佛在黑暗中回响。

“虽然和我的愤怒不同，但他是正义之源，愤怒让他焦灼。即使被地狱的业火烧毁，他也向往光明，这就是亡灵，我不认为他是恶魔。”

“可是!即使是为了正义，如果有遗属因此而出现的话，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罪恶，对樱子小姐来说一定也是如此。对青叶先生不也是这样吗?”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青叶先生看着我，浮现在那里的是怜悯。

“……你迟早会明白的，这个国家对死者的法律是错误的。我们既不亲近死者，也不亲近生者，无法遵守这个国家的法律。”

“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即使挥舞着正义的铁锤，只要想要的是正义，那也不是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

“有信念总比没有强。”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了，我慌忙压低声音，青叶先生轻声说道。那简直就像是在说，我没有信念。

“…………”

我无法反驳，不满地喝了一口红茶。让人心潮澎湃的红色液体，今天却显得格外苦涩。青叶先生像是在安慰我，把温暖的手重叠在我放在桌上紧握的左手上。

“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我知道的也不多。”

“……不知道，你要怎么保护我?”

“我没有办法直接联系他，但我可以间接地向他发送信息。他虽然是一个建议者，但他因为我知道他的罪过而感到愧疚，所以他不能拒绝我的请求。”

这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这难道不是说青叶先生是花房亡灵的共犯吗?

“总之，他为了自己的正义，想要创造出怪物，即使是毁灭自己的身体，我也无法阻止——不，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一切都取决于小姐。”

“…………”

取决于樱子小姐——结果，全部都是这样。谁也无法控制樱子小姐，她无论何时都是自由的。

“他不是纯真正义的伙伴，而是憎恨邪恶的邪恶歼灭者，只要你不妨碍他的目的，他就没有必要除掉你。所以请远离小姐。”

邪恶的歼灭者——这不是正义这个听起来好听的词，我觉得这个词更能让人理解，同时清楚地明白了，亡灵比谁都不迷惘。

所以亡灵是靠坏人来收拾坏人的，为了减少这个世界上的邪恶。

想到这里，我又毛骨悚然。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法律无法制裁的恶。看新闻，每天都有不认识的人犯下的案件，人们对其罪行愤怒沸腾，对司法做出的决断愤怒不已。

有时甚至会产生非人道的感想——谁来进行更沉重的报复。

而且，竟然还有人实行。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要打扰的话，我也要来吗?”

“他们有时是不择手段的——但如果实在不行，那还有一个办法。”

“还有一个吗?”

我的喉咙发出“哐”的一声。

“一次，一次就好。借给亡灵们力量——也就是作为共犯，用一种名为罪孽的锁链束缚住彼此——这就是契约，约定哟，协助他们。”只要一次就好，你也要一起制作愚蠢蝴蝶们的标本。”

让我去犯罪?

“你也要和那些余音缭绕的亡灵一起成为刽子手。”

第十五卷 杀了我的人偶 插图

第十六卷 蝴蝶在圣诞夜展开翅膀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有一种叫做蝴蝶效应的理论。

“今天一只蝴蝶在北京扇动，下个月纽约就会掀起风暴”，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理论。

这句话的意思和“只要刮风，木桶店就会赚钱”的谚语相近，木桶店赚钱的逻辑非常清晰，而蝴蝶效应则是在北京扇动的蝴蝶，是如何在遥远的纽约掀起风暴的，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是什么。

（“刮大风,就扬起灰尘;灰尘进入眼睛,就增加盲人。盲人弹三弦琴,所以三弦琴上的猫皮需要量就增加;猫就减少了。猫少了,老鼠就增加;咬桶,桶店买卖兴隆, 赚钱。”）

不过，世间或许就是这样。

在哪里遇到了谁，是怎么行动的。

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地方擦身而过的蝴蝶正在扇动，在陌生的地方掀起一场风暴。

因为人不能一个人活下去。

无论多么孤独，都与某个人的人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了，人是联系在一起的，就像血管一样。

我遇到的人——都有我所不了解的一面。

每个人的人生都牵动着我的心脏。

那么，如果说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血管，那么骨头又是什么呢?

是顽强的、脆弱的、在人的内心坚强地支撑着的东西——爱吗?

设乐老师说骨头是真实的。

樱子小姐曾说过，骨头就是自己的全部。

对她来说，骨头就是爱。

用身体的中心支撑人移动的东西。

很久以前，我以为爱情是更加纯洁美丽的。

但我什么都不懂。

就像把住在妈妈公寓的清美小姐当成圣女一样。我什么都不懂。

我还是个孩子。

人怎样才能长大呢?我想知道让时钟快转的方法。

好美小姐半强迫地要我上车，让我非常紧张。

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却疏忽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这让我很懊悔。

坐在驾驶席上，好美小姐一脸沉思的表情。

她是花房的亡灵吗?还是和我一样被卷入其中——大概是后者吧。

证据就是好美小姐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害怕，因为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她也许因为曾一度濒死，更加强了她身上昏暗的觉悟。

啊——就像好美小姐所说的那样，我不应该去救她吗?

那时我，我的手，我的全身，都是好美小姐的心脏。

人生真的充满变数。

我所选择的道路，所经历的风风雨雨，究竟在哪里刮起了怎样的风?我不明白。

又被谁吹起的风摇动了呢?

正好一年前被扎过的伤疤，突然痛了起来。

装点街道的圣诞“红色”，在我看来是血的颜色。

第十六卷 蝴蝶在圣诞夜展开翅膀 第一章：鸿上百合子的视觉

在美国和欧洲，圣诞节是和家人一起过的日子，而在日本则是和朋友或恋人一起过的日子。

现在，是我想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度过的日子。

一大早，我最先想到邀约去一起庆祝的是兰香。

在离圣诞节最近的星期天，我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说今天要和女性朋友一起去散步。不管过多久，爸爸都会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笑话我。

对于这样的爸爸，妈妈苦笑着说:“爸爸有点过时了吧。”

是啊，和谁庆祝都无所谓，就算没有恋人。

而且，即使我一直长大成人，我也会把兰香和朋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当然，如果这些“朋友”中有馆胁君和樱子小姐的话，我会更高兴的。（没有今居君…….）

听着爸爸和妈妈的对话，我注意到自己虽然并不开心，却还是歪着嘴笑了起来。

我最大的特长是笑容。自古以来。明明没什么意思，回过神来却在笑。

随着身高的增长，笑起来也更加得意了，但却不知道真正‘有趣’的心情了。

但是和兰香在一起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笑得肚子都疼了。果然，身边有能自然发笑的人，就是幸福。

所以我回过头来又想：是馆胁君和樱子小姐让我和兰香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我必须感谢她们。

兰香上午好像有事，于是我们约好下午再见面。

我们约好一起做芝士蛋糕，晚饭吃赞木和手卷寿司，然后吃芝士蛋糕过夜。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的上午，不光要给馆胁君买礼物，还要去给樱子小姐买圣诞礼物——我这么想着，正在准备出门的时候，电话响了。（还是没有今居君）

是谁呢?我这么想着，看了看手机，发现是矶崎老师打来的，如果是别人我都不会惊讶，但是这个人我一定会惊讶。

“现在有空吗?”

“哈？”我一接通就说了第一句话。

“我……没什么时间，有什么事吗?”

“中午有人邀请我去参加圣诞派对，我不想一个人去。”

“……那么，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如果是老师的话，应该可以邀请其他人的吧?

“九条和正太郎好像都有安排，梅婆婆也说腰疼。”

他说的那些人选——我坐在床上，拉着紧身裤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你这搭讪方式，难道是樱子小姐周围的人邀请你吗?”

“是，千代田，樱子小姐未婚夫的亲戚。”

我以前也见过那个人，那是在有一次在九条家的派对上，的确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但她为什么会邀请矶崎老师呢?我不禁有些好奇。

“那么，蔷子夫人为什么要邀请矶崎老师呢?”

“她在郊外买了一套房子，打算顺便办个圣诞派对。我和千代田就园艺方面的事情很聊得来，聊的话题有十成都是植物。”

那么，为什么选中了矶崎老师，而他为什么又邀请了我呢?矶崎老师说，本来樱子小姐她们也被邀请来了，可是他们俩都有急事不能来了，就算再怎么说花的事情，但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也似乎有点不妥。

“我去接你，和兰香一起来吧，你很擅长闲聊，也很擅长讨好别人。”

“……”

这是多么残酷的说法啊——但我不甘心却无法否定。

而且矶崎老师和蔷子夫人两个人，我总觉得蔷子夫人也挺可怜的。话说回来，他们俩除了花还能说些什么呢？我不禁各种想象。

“可以，不过兰香说她有事要到傍晚左右，从中午开始的话，只有我能去。”

“那我待会儿去接兰香，你先一起来吧。”

他简短地说了句“现在去接你”，就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真是的……。

如果是馆胁君的话也许一听到派对就会奔向美味的米饭……没办法，我又联系了兰香，她回答说:“没所谓，尽管帮他一把吧。”

…，真是的。

但是突然说要参加派对，穿什么好呢?

蔷子夫人是个非常漂亮的人。我现在穿着牛仔短裤和连帽衫，准备去车站前买东西，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把衣橱翻了个底朝天。

虽然没有礼服，但也不是那么正式的派对，但至少穿裙子吧。

烦恼之后，我选择了白色针织衫和绿色系的格子长裙。白色皮草配上可爱的红色外套，是不是太过于在意圣诞色彩了呢?

至少换条裙子吧。太长了脚踝会冷吗?再长一点……正当我在镜子前愁眉苦脸的时候，矶崎老师来了。

我赶紧拿起包，穿着裙子走了过去，矶崎老师看着我笑了笑。

“……什么事?”

“没什么，感觉你穿得像圣诞树。”

“都是因为你怎么突然，要是说这种话就给我回去好了。”

我不由得生气地回答，老师说:“我倒不介意。”那是因为老师只考虑自己的事吧。

但我知道自己没有品位。总是照着杂志上的搭配来穿，照着示范来蒙混过关，但一旦被要求按自己的意思来，就会一下子失去自信。

我说想要打扮得像兰香，老师歪了歪脑袋。

“我不认为模仿兰香是个好主意。”

说到这里，老师说道:“不过，穿自己想穿的不就行了吗?”，话说回来，老师现在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

“…………”

那样的话我也不用这么费劲就好了。

最近，我发现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做不好，不禁对映在玻璃上的自己感到焦躁。

途中，我们去了老师和樱子小姐最喜欢的蛋糕店，然后去了蔷子夫人的新家。

矶崎老师那可爱的车行驶在永山外牛朱别川沿岸的田园地带。

终于走到了一幢有点复古风格的平房。

由于昨晚突然下了很多雪，这边的雪好像特别多。我稍稍勉强把车停在狭小的空间里，艰难地穿过积雪，沿着玄关前的小路前进。

紧身衣有点湿，顺着短靴的缝隙滑落，脚腕很冷。

“啊!欢迎!你能来我很高兴。”

按响门铃后，蔷子夫人马上出来迎接我们。

浅驼色的针织连衣裙非常优雅漂亮，我不禁为自己的衣服感到羞愧。

“对不起，房间里还没暖和呢，接下来打算好好装修一下。”

踏出一步，发出吱、吱的声音的走廊，以及有些潮湿的旧气味。

我突然想起了祖母家。

和无人的祖母家很像，没有人的家的味道——。

这座房子原本是由耕治——亲戚孩子的父亲管理的，但他去世了，所以房子已经空置了很长时间。 这里花园这么大，又是平房，为什么不能随意使用呢，于是我便作为圣诞礼物提前收下了。

蔷子夫人一边把我们请进烧得通红的火炉旁，一边说道。

作为圣诞礼物，她要了一套旧房子……我对我们之间的贫富差距感到头晕目眩。

“……不过，要重新装修这里的话，还不如重新装修来得快吧?”

矶崎老师说。

“是啊……这里曾经是我爷爷的弟弟，一个叫东藤龙生的画家的家。墙壁和地板上到处都留有颜料的痕迹，如果全部擦掉，总觉得会很寂寞。”

蔷子夫人笑着说，而且我也喜欢这种氛围。

“而且，我打算卖掉旭川的房子，暂时住在札幌的公寓里的时候会增多，所以我打算主要住在这里。”

我不认识那位画家，便用智能手机查了一下，发现他不仅在市内，在道内的公共设施里也挂了画，是个有名的画家，其中有几幅我也见过。

蔷子夫人边泡红茶边告诉我，以前也会有弟子来这里，但东藤老师去世后，弟子们渐渐不来了，所以就由喜欢画画的亲戚继承了，最后给了我。

我看了一下老师，他根本不听我们的对话，开始整理桌上的仙客来花。

看到矶崎老师的样子，我不禁苦笑起来，但蔷子夫人非但没有在意，反而开心地点了点头。

“然后呢，家里姑且不论，就算是别墅，我也想讲究庭院，考虑到维持家里园林的需要，我想雇个园艺师……但我想，既然机会难得，不如让矶崎随心所欲地摆弄一下怎么样?”

“…………”

听到这个话题，矶崎老师很罕见地一脸茫然地看着蔷子夫人。

“当然，我不仅会给你经费，还会给你酬劳，我不在的时候，你随意使用别墅也没关系。如果不能及时保养的话，我还会雇人打理，但我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喜好设计。”

我也知道那是破格的招聘，因为她不在乎钱，而且还能拿钱随意摆弄庭院——对爱花如火的矶崎老师来说，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故事了。

“……条件实在太好了，有点可怕。”

但毕竟是老师。他的语气中尽管带着喜悦，但也不忘怀疑，努力保持冷静。

“你的条件也很好，因为矶崎君不会带女人来这种地方，你会全心全意地把院子布置得非常漂亮，对吧?”

确实如此，我想，老师肯定没有女性朋友。

看着在旁边点头的我，蔷子夫人也说:“是吧?”我满意地点点头，等待矶崎老师的回答。

“嗯，你慢慢想吧——”

“我会做的。”

“哎呀!”

“让我来做吧。”

仿佛为了打断蔷子夫人的话似的，矶崎老师稍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蔷子夫人的脸颊微微泛红，我想不仅仅是因为火炉的关系。

“那就谈判成功了。反正要等到雪融了以后才会真正摆弄庭院，你再好好考虑一个冬天，给我一个漂亮的庭院吧。”

说着，蔷子夫人把红茶递给矶崎老师。

老师一脸别扭地啜饮着。

“虽说是慢慢来，可冬天一眨眼就会过去，千代田有什么要求吗?”

矶崎老师轻咳了一声，重新开始说话。

优雅而轻飘飘的，却总觉得深不可测……蔷薇夫人的气质和她看上去不太一样，就算是矶崎老师，在她面前也会紧张，节奏也会被打乱。

明明就连那个樱子小姐也不会让老师这么着急……。

好厉害的人……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冒着热气的蔷子夫人。

蔷子夫人对我和矶崎老师再次报以微笑，“是啊……”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因为是平房，房间比较多，所以春天的房间、夏天的房间……能不能在每个房间里都能看到不同季节的庭院呢?如果能睡在那个时期庭院最漂亮的房间里，不是很好吗?”

是吧，百合子?她突然要求我同意，我点了点头，实在令人头晕目眩。

因为，那实在是太美妙了。

“那么，至少有三个单元的庭院是吗?”

“春天的庭院有两种比较好。梅花、樱花、金达莱、连翘很漂亮的庭院也有，但像紫苑、燕尾草这样的，春天的花园也很漂亮吧?本来就是群生的，所以希望能留下一角。”

春之妖精?看到蔷子夫人说的这个陌生的单词，我不禁看着矶崎老师。

“那是在冰雪融化后一齐绽放宣告春天到来的福寿草之类的野花。也被称为春之妖精，因为它们是在真正的春天到来之前，绽放又消失的花。”

（春之妖精，Spring ephemeral，スプリング·エフェメラル，银莲花属的植物会在春天一齐绽放，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花谢之后，整株都跟着枯萎，只剩根系。英语里有个词组“Spring Ephemeral”，便专指和日本虎凤蝶一样只在春天活跃片刻的物种。植物世界中，像银莲花属的植物们一样只在春天“昙花一现”的植物，也是Spring Ephemeral。）

蔷子夫人也说道，春天是虚幻的。

雪融化的时候发芽扩散，夏天到来的时候直到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都会消失在地底，春天的妖精们。

“不只是花，早春的虫子们也被这样称呼——例如姬乌斯白蝶，它们争先恐后地孵化出来，然后吃掉虾夷花和虾夷花的嫩叶，随着初夏的到来消失。”

姬乌斯白蝶——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我不由得歪了歪头。到底是从哪里听说的来着……。

但还没想起来，就被告知要吃饭了，我把自己有健忘症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蔷子夫人准备的午餐就是这么好吃。

比旭川更靠近北海道北边的瀑布上町产的烤火鸡。

用百吉果满满地夹着的火鸡三明治，还有难以言喻的粉红色烤牛肉，简直就像玫瑰花瓣一样塞得满满的奶油三明治。

我还是第一次吃火鸡，有一种与鸡肉略有不同的独特香味，有点干巴巴的清淡味道，配上酸酸甜甜的蔓越莓酱汁，味道好得惊人。

甜、酸、酸，还有迷迭香的香味，虽然是第一次吃，但非常好吃。

烤牛肉如果烤不好也会有干巴巴的感觉，但它非常多汁，有华丽的胡椒香味，加了稍微多一点刺鼻的山芥末，还有刚刚烤好的长棍面包，每次咀嚼都让我感到幸福。

“真遗憾，如果馆胁君在的话，他一定会想吃的。”

连老师都吃得狼吞虎咽，我不禁从心底感叹馆胁君的不幸。这么好吃的三明治，他肯定百分之百喜欢。

“我做了很多，打算一会儿就拿去。没办法，我只对樱子说了要她和阿正一起来，却忘记直接告诉阿正了，因为毕竟不过那是樱子，肯定不会事先好好告诉他的。”

蔷子夫人有些遗憾地苦笑着。

她说因为收到了整只火鸡，所以想和大家一起品尝一下，但最重要的目的似乎是矶崎老师。

矶崎老师一定会建造一个非常漂亮的庭院吧，我想如果我也有那样的兴趣就好了。这样子的话只要一提到百合子，就会有人对我抱有期待。

“可是，有那么多房间吗?”

老师一边吃着沙拉、水果，还有送来的奶油蛋糕，一边喘着气问道。

“嗯，听说以前有好几个弟子在身边照顾龙生。”

我曾听过一个人说过，他是一位照顾作家的书生，难道照顾画家的就是画生吗?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抬头看着站起身来的蔷子夫人说道:“我带你们去吧。”

虽然现在看外面都是雪景，但老师也想先确认一下这里的气氛。

结果两个人一直在谈院子的事，我实在没必要特意来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在两人后面。就像我从后面看着正在热烈讨论骨头的樱子小姐和馆胁君时那样。

“还完全没收拾好，请谅解我，我也只是第三次来这里了。”

蔷子夫人第一次来时，问了句：不使用这座别墅吗?第二次来她就决定收下这座别墅。她说想花一个冬天悠闲地整理房子，重新装修，以便夏天左右就可以招人。

然后，首先带我去了大弟子曾经住过的房间，现在几乎成了作品仓库。

“虽说是作品，但也不是龙生的，而是他弟子们的画。”

如果可能的话，蔷子夫人想把所有的画都还给弟子和家人，但很多画都不知道是谁的作品。

“吱”的一声闷响，蔷子夫人打开了门，带着灰尘的冷空气一下子流了出来。

拉开昏暗房间的窗帘，确实有很多油画随意叠放着。

“作为仓库，这里是朝北的吗?”

就在我被画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老师望着窗外说道。

“为什么?因为这里冷吗?”

“不，因为阳光不会照进来，所以画和书不容易晒伤。”

“啊，这样啊……可是，这样的话，建设庭院时会不会很麻烦?”

虽然我说了有些装糊涂的话，但阳光弱是不是意味着植物也很难生长呢?

“没问题的，庭院之中也有那种遮蔽花园，也就是背阴的庭院。倒不如说在炎热的盛夏可以在这里休息。幸好没有遮蔽物，也不是完全照不到太阳。”

老师望着窗外，高兴地说道。在我的眼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但在老师的脑海里，一定已经有了美丽的庭院。

“用苔藓覆盖的和风的庭园可能比较好，紫阳花很美，经典款也很好，银河、万花筒、花环等也。试试怎么样?”

“那么，能不能像京都的柳谷或观音那样，做个手水钵之类的东西呢?花手水的紫阳花，像梦一样美丽呢?”

“是啊，优美冷静的花固然好，但引人注目的花枝也有几种……”

两个人热情地聊了起来，无所事事的我把目光移向重叠的画布。

几乎都是风景画、动物、无机物的画，让我想起了祖父，在祖父患上痴呆症之前，我和祖母一起出去画了很多地方的风景画。

画与照片不同的是，在笔迹上能感受到人心和温暖。

触碰的一角，正是整理着花画的地方。我拿起画有旭川风格的晴空和大朵向日葵的画布，看了一会儿——正好下面有一幅紫阳花的画。

紫阳花确实很漂亮，小学放暑假的时候，爷爷他们带我去了一间有很多鲜花的寺庙。应该是洞爷湖附近——伊达市吧。

“…………”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拿起紫阳花的画。

红色、紫色的紫阳花周围飞舞着黑色的蝴蝶。

“啊……”

怎么回事呢，这个庭院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有像撕裂美丽花朵一样的、不祥的黑色、乌黑的凤蝶……。

“哎呀!”

这时，背后传来蔷子夫人惊讶的声音，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啊、五、对不起，我自作主张……”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慌忙为自己乱摸的行为道歉。但蔷子夫人摇了摇头，然后轻轻拿起我手里的画。

“这个……我一直在找，原来就在这里。”

看着黑色蝴蝶的画，蔷子夫人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幅画很重要吗?”

“嗯……是啊，不过这个应该由樱子来拿。”

“九条?我不认为她会爱惜画。”

老师耸了耸肩。

“可是，那是她姑姑的画。”

蔷子夫人苦笑着。

“这幅画的主人雅号是阿菊，是樱子的伯母、画家九条薰子的画，其中这幅画获得了日本画坛的新人奖，是她的代表作。她如果没有夭折，一定会成为代表北海道的画家之一吧。”

但如果是那么重要的画，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坦率地提出这个问题，蔷子小姐又“啊”了一声。

“她以前也拜龙生为师，虽然是短期的，不过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短期的?”

矶崎老师问。

“嗯……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但是个怪人。大概是她和龙生合不来吧，或许正因为她有才能，才更招人讨厌吧。”

是不是中途就被开除了呢，蔷子夫人低声说。

“是怪人吗……像樱子小姐那样的人?”

“嗯，等一下……大概在隔壁房间。”

说到这里，蔷子夫人走向隔壁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这个……手里拿着一叠照片回来了。

照她的建议看了看，那是一张有点旧的集体照。是弟子和龙生老师吗?年轻的画家们依偎在一位老人身边。

其中有一个人，是一个异彩纷呈的美丽女人。

不可思议的是，画中那只黑色的蝴蝶和她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漂亮的人。”

那个人漂亮得让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又直又长的黑发，修长的手脚，即使隔着陈旧的集体照，也能清楚地看到黑亮的眼珠。

我立刻明白了——这个人就是阿菊，樱子小姐的妈妈的姐姐。

“这个更漂亮。”

蔷子夫人又递给我一张照片，那是一张阿菊的照片，照片上的阿菊穿着一件男式和服，笑容可掬。

“她和九条小姐很像呢。”

矶崎老师说道，的确，照片中的女性，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和樱子小姐非常相似。

“是啊，准确地说应该是和樱子小姐很像吧……比起外表，更重要的是气质吧，啊泽（指老婆婆）说性格也很像。比起樱子小姐的母亲，阿泽和薰子的关系更好。所以才会说，长得很像她的樱子小姐很可爱呢。”

“从性格上看，她们一家人一定很辛苦吧?”

矶崎老师面不改色地说着失礼的话。

“可是英年早逝……那么早就去世了吗?”

“…………”

对于我的问题，蔷子夫人咬住形状优美的下唇，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发现我更没礼貌。

“啊，是啊，对不起，多管闲事……”

“不……我只是在烦恼该不该告诉你，不过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应该可以在网上查到吧，因为阿菊真的很有前途。”

蔷子夫人皱起眉头，一脸苦涩地挤出来，用指尖轻抚着照片，指着阿菊那笑着的嘴角。

“九条家世世代代都没有男孩。”

经过短暂的沉默，蔷子夫人开口说道。

“樱子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入赘女婿，相反，父亲设乐家的家族里只有男人，所以樱子的祖父半推半就地提出要薰子结婚……薰子真的很讨厌这样。”

我可以想象到，樱子小姐家的老一辈为了家业继承而大伤脑筋，但嫁给父母决定的未婚夫，这种事已经不合时宜了。

听说阿菊已经有了心上人。

从照片上的阿菊的气质来看，我很难想象她会用最悲伤的方式，拒绝了父母所希望的结婚。

聘礼那天，阿菊和同样拜龙生为师的一位年轻画家投江殉情。

年轻画家幸好获救，保住了性命，阿菊却连遗体都没找到。

结果妹妹嫁了人，生下了樱子。

“还有那个好不容易生下来的梦寐以求的男孩。自从惣太（郎）死了那天起，九条家的时间就停止了。”

蔷子夫人落寞而悲伤地说。

从馆胁君偶尔透露的一些有关于樱子小姐的事情的话中，还有婆婆的话中，我多少也能明白樱子小姐和她妈妈的关系不太好。

所以，我一直觉得樱子小姐很可怜。

虽然不是说痛苦的人就可以随意伤害别人。

但是姐姐的死和孩子的死——种种不幸，让樱子小姐的母亲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家或许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普通的地方，应该是普通的地方。

但从外面看明明很普通。每个人的内心都隐藏着秘密和痛苦，一定是这样，任何家都是这样。

秘密和哀伤的粗根在地底蔓延。就像在地下静悄悄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春天。

我也在安静的蔷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照片和画，只有矶崎老师好像对这些画没有兴趣，伸手拿着各种各样的花。

过了一会儿，他在房间一角拿起了一幅画，与其他画不同，是装在画框里的。

“这幅画……”

但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怎么了?有喜欢的画吗?”

“不……我只是对触感有些印象。”

老师从画上抬起头来，不知为何，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印象?这是谁的画啊……”

我也不可能掌握所有弟子的触感——蔷子夫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伸出手。

但是矶崎老师并没有马上把画递给我。

“怎么了?”

蔷子夫人不可思议地问道。

老师踌躇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像做好了什么准备似的，抿紧嘴唇，把画递给蔷子夫人。

“您知道这幅画是谁的作品吗?”

“这幅画……虽然没有签名，但应该不是薰子的画，应该是一个弟子的画。”

那是一幅比这个房间里任何一幅画都灰暗的颜色——是的，是一幅让人看着就心烦意乱、让人内心不安的画。

那是一幅用黑色或茶色等近乎深褐色或单色的昏暗阴影画的画，画着花和蝴蝶。

但是花的颜色是黑色。种类有牡丹或芍药。没见过什么黑牡丹。

聚集在牡丹上的蝴蝶也是深褐色的，与其说是蝴蝶，不如说是飞蛾。

而且羽毛的花纹也很奇妙。

羽毛上有大小七个点，仔细一看，都是人的眼睛。

这应该算是一幅怪画吧——我注意到，画好像是系列作品，同样笔触的画还有三幅。

另三幅画有枯萎的黑牡丹和燕子。

“……感言。”

我不禁流露出困惑。

是那首诗。

那些掳走我的人。

“这……是系列作品吧?”

“嗯?是啊。”

“我想这幅画的主题一定是《感言》这首诗……只是最后的第四张，似乎偏离了诗的意思……”

画上有满花的蝴蝶、离枯花远去的蝴蝶、在枯花身旁飞翔的燕子——还有啄着躺在地上的尸体的燕子和吸取其血的蝴蝶。

花开满蝶枝/花谢蝶归稀/惟旧巢有燕/主人贫亦归时。

这首诗我已经完全记住了，不知是谁在报纸上留下的留言。

如果诗是主题的话，即使失去了花(有财富的意思)，主人变得贫穷，身边也会留下与蝴蝶不同的厚道的燕子——这样的画应该是这样的，但这样的话……。

“不，从蝴蝶的生态角度来说没有错。的确，蝴蝶不仅会把花当作苗床，甚至会把人的尸体当作苗床——这只蝴蝶恐怕是黑影蝶。”

老师的声音有些激动。

面对这样的我们，蔷子夫人有些困惑地歪着头。

“啊……这幅画啊。本来是挂在墙上的，但你们看有点恶心吧?而且好像被这双眼睛齐齐盯着……所以我把它拿下来了。”

好像被人盯着?

“这!这里的，装饰?”

“啊?不是这里，是里面的偏屋……”

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问道，蔷子夫人对我和矶崎老师的动摇感到惊讶，说:“我带你们去。”

我拿着四幅画，跟在走出去的蔷子夫人身后。

“这幅画虽然不是龙生的作品，但用笔很像，我想应该是平时帮他画画的弟子之一。”

终于来到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与其他房间不同，窗户的位置很高。

三个方向都有窗户，阳光可以照进来，但因为位置很高，离天花板很近，视线只能看到墙壁。

这是一间有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的房间。

这里是龙生老师的工作室。

这样设计也许是为了不让阳光损坏画，但总觉得让人心情不好，难以忍受。

“就是………这里！”

蔷子夫人在房间门口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然后又开始在墙上挂画。

一张就够吓人的了，再装饰四张就更恶心了。

而眼睛始终还是眼睛。就像蔷子夫人说的，感觉自己被它们注视着。

我战战兢兢地穿过门，抬头看着挂在门上的第四张——吸尸血的蝴蝶，然后确信了。

看着。

没错，蝴蝶看着我——不，不是我，是朝着一个方向。

蝴蝶们大概正盯着门。

“蝴蝶们看着一个方向。这扇门……门上还有什么吗?画之类的……”

“不，据我所知，这里什么都没有。”

的确，蝴蝶的眼睛看到的是一扇空无一物的门。总觉得有什么意思，却不明白这个视线的意思。

直直地盯着蝴蝶的眼睛看，吵吵嚷嚷的。而且仔细一看，羽毛的眼睛中最大的两只眼睛是好几只眼睛的集合体。

这件事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这幅画果然很奇怪。感到一种鬼气逼人的恐怖。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老师说:“因为蝴蝶的眼睛是复眼。”

“复眼……”

“是啊。据说凤蝶的六边形小眼雁中，雄性有一万八千个眼睛，雌性有一万五千个眼睛。雄性更多是因为雄性必须通过视觉寻找雌性。”

这么一想，这双眼睛也是眼睛的集合体，唉……也许不是猎奇的意思。

“那么……这只蝴蝶是雄性的?还是雌性的?”

接着问道，老师抱着胳膊，眺望了一下蝴蝶。

“虽然不能断言，但后翅中央好像有毛，应该是雄性——”

说到这里，矶崎老师突然抬起头。

“雄性的眼睛……千代田，有透明胶带和油性笔吗?”

“什么?”

“蓝色和紫色的油性笔。”

“油性笔……嗯，透明胶也是，等一下。”

蔷子夫人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困惑，但还是开始在房间的抽屉和架子上翻找。

当她发现其中一个架子好像是画材和文具专用的架子时，便在架子上翻了翻，叫我们也去找。

虽然找到了油性笔，但大部分已经干了。

尽管如此，三个人还是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找到了老师想要的一卷透明胶带和蓝色和紫色的油性笔。

“那么，这又怎么了?”

蔷子夫人歪着头。我也以同样的心情看着老师。

他在办公桌前一张有多年历史的木椅上坐下，突然掏出手机。

我还以为要做什么呢，原来是在灯的部分贴上透明胶带，仔细地涂成蓝色。然后再用一层胶带涂成紫色。

“老师?你在干什么?”

“这是百叶窗吧拿得下来吗?”

老师指着窗户问蔷子夫人。

“是啊，只要把绳子一拉，应该就下来了……”

在我完全听完他的说明之前，他拉了拉从窗户垂下来的绳子，挡住了窗外的灯光，我和蔷子夫人面面相觑，但还是学着他的样子，放下了帘子。

旧帘子已经破损，细细的光线不时从缝隙间射进来，但房间已经变成了夜色。

老师把手机放在门上。

打开手机的灯，蓝光在门上映出诡异的影子。

老师就那样，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把门照了个遍。就在这时，门把手旁边隐约浮现出黑色蝴蝶的剪影。

“简易黑灯。”

老师简短地说。

“用手机的灯光就能轻易做到这种事吗?”

“毕竟是简易灯，难免有些会照不到。不过，照在菠萝糖和能量饮料上，就会呈现出荧光色，很有趣。”

老师这么一说，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好厉害，跟学校里的老师一样。”

“蝴蝶的眼睛可以看到紫外线。雌性粉蝶的羽毛可以反射紫外线，雄性粉蝶则可以吸收紫外线。所以在它们的眼中，繁殖对象的羽毛颜色明显不同。”

“……真的，就像理科老师一样。”

蔷子夫人也自言自语道，我不禁笑了出来。

“这是因为我太完美了，所以你们才看不出来，其实我是理科老师。”

我们一起窃笑着，老师气呼呼地回答，接着又仔细地照了照蝴蝶。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因为并没有囊括所有浮出黑色的物质种类，所以我也没有绝对的自信，不过这样浮出水面的恐怕是体液——也许是某种血液。”

“血……”

我们的笑声顿时消失了。

怎么会……难道……我和蔷子夫人面面相觑。

“不像电视剧里那么亮。”

“那是因为使用的是鲁米诺液，而且即使洒上鲁米诺液，效果也只有几秒钟，所以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简单易懂地一直发光。”

“不过，也有可能不是血吧?”

“就算不是血，在门把手旁边用体液画蝴蝶，我想也不是神经正常的人会做的事。”

的确如此。

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抓住门把手，慢慢转动。

灯光照在昏暗的走廊上，地板上以一定的间隔画着比门还微弱的蝴蝶。

我们确信，这并不是不小心弄脏的，而是有人故意在地板上画的。

即使不拉窗帘，走廊也十分昏暗。

冬天日落得早，时针已经过了三点，还有不到三十分钟，夕阳就要染红了。我突然想起了兰香，看了看自己的手机，里面有一条短信，“因为有事去不了，回头再联系你”，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想让兰香卷入这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寻蝶活动。

在老房子昏暗的走廊上飞舞的黑色蝴蝶。

我们三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追着血色黑蝶的脚印。

与冬天的寒冷不同的寒气，刺痛着我的脖子。每当黑灯发现新的蝴蝶时，我都会起鸡皮疙瘩。

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停下脚步，三个人默默地循着蝴蝶前进，终于来到了客厅。

重新拉上窗帘，照亮了房间。

足迹指向一处。

不一会儿，蝴蝶钻进了柜子下面，我们坐在刚才喝了红茶的沙发上。

老师确认地看着蔷子夫人，她也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咣当咣当”地挪动沙发，扯下沙发上的破烂。

但遗憾的是，那里只有铺展开来的地板。

“……什么都没有。”

蝴蝶的足迹也就此中断了。

“莫非是从起居室出发，引导我们走到门口?”

还是那个偏屋有什么吧?

“那么，门的外侧会不会有蝴蝶?”

“啊……”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蝴蝶的脚印从门内一直延伸到客厅。

“……您有维他命饮料吗?”

看着地板的矶崎老师突然说道。

“什么?”

“是含有维生素B的饮料，美容用的就行。”

“有啊……”

蔷子夫人不解地歪着头，从冰箱里拿出饮料。

“之后我会好好擦干净的。”

“什么?”

老师说完这句话，我们还没来得及发出“啊”的一声惊呼，他就把维生素饮料滴到了地上。

然后再次用黑光照亮。

维生素饮料呈现出荧光黄色。

“维生素B会发光。”

老师简短地说着，抚摸着地板。就像留下轨迹一样，光线也随着手的鲜明动作而移动。

“啊……”

不久，老师的手底下浮现出一道不可思议的细光。

他摸了摸四周，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四角形条纹。乍一看，饮料流进了一条因为木纹而没有注意到的沟里。

“这个……”

蔷子夫人掩饰不住惊讶，声音颤抖着。

“好像用木纹很好地遮住了，好像有储藏室什么的，地板似乎可以拆下来。”

多亏了维他命饮料，地板上的小台阶也清晰可见。老师用手指勾了勾那里，虽然有点棘手，但还是把地板移开了。

“百合子，打开灯。”

按照老师说的开了灯。

“这种地方居然有门……”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建这么隐蔽的地下室呢?

又为什么会留下黑蝴蝶的脚印，仿佛有什么事要告诉别人。

微微感到头痛。

我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有人在敲响警钟。

这很像电影里经常看到的美国中部躲避龙卷风的地下避难所。

地板下有一扇木门。

可是怎么拉把手，也只是嘎吱嘎吱地抖个不停，打不开。

“锁着。”

“是啊……”

“没有留下这扇门的钥匙吗?您不能想起来？管理房子的人也不知道这个地下室的事吗?”

“嗯，我想不出那把钥匙。如果知道的话，那把钥匙也会给我的……我想耕治应该不知道。”

蔷子夫人抱着胳膊，低头看着门，表情严肃地说。

“……不久前管理这栋房子的人是建筑师，他在自己的别墅里也建造了秘密地下室……”

蔷子夫人用嘶哑的声音说。

“那么，是那个人建造了这个地下室?”

“我不知道，不过也许……他有个秘密恋人，也许是为了那个人，不过我不能肯定。”

蔷子夫人的喉咙颤抖着，她即使想问，但那个男人和他的恋人都已经死了。

“怎么办?要叫开锁匠吗?还是就这样?”

老师一边用湿了的厨房纸巾把地板擦干净，一边说。

听到这个问题，蔷子夫人突然皱起了眉头，似乎要哭出来。

“可是……说不定又有尸体。”

“怎么可能!今天九条和正太郎都不在。”

看到蔷子夫人担心这么危险的事情，矶崎老师苦笑着说。

“话是这么说……”

不过，蔷子夫人似乎真的很担心尸体就在那里。

“……我不想就这样算了，门是木制的吧?我们把它弄坏吧。仓库里有砍柴用的斧头和劈冰用的镐头吧？”

“可以吗?”

那是相当强硬的手段。老师的眉间皱得更深了。

“没关系，反正已经是我的家了，等装修的时候再想办法。”

“现在就算勉强你…我们还是找开锁匠吧…”

“我、我来做!”

看到矶崎老师怎么也不乐意，我插嘴道。

因为是体力劳动……而且这种破坏行为，老师绝对不愿意也不适合，而且我也了解蔷子夫人的不安。

我也见过樱子她们的遗体，其中一个是我祖母。

一旦、第二次相遇，下次还会……这样的恐惧让我揪心。

因为不能断言绝对没有。

以前一直以为绝对不会有，但我确实看到了死了的人。

所以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次。

面对被这种不安所驱使的蔷子夫人，我无法说“不做”，于是我拨开雪地上的兽道，从仓库里拖来了镐头和斧头。

我很后悔，真不应该不穿裙子，要是穿裤子就好了。

而且斧头和镐头都浮着锈，又冷又重，手指都要粘住了。

在别人家里挥舞这么可怕的东西，太超现实了，但是必须做。

我觉得斧头很可怕，于是下定决心举起了镐头。

像这样破坏东西还是第一次。

明明是得到许可才这么做的，却好像做了一件非常不好的事，一种不可思议的罪恶感让我的手在颤抖。

而且木头很硬。

就算把鹤爪举起来，树也只是“哐”的一声颤抖。

我又用力砸了一下门，这次门被砸出了一个洞。

“呜……咕嘟咕嘟。”

但这次，被刺穿的鹤尖拔不出来了。

“哇!”

我两脚用力踩空，一屁股跌坐在地，“咣”的一声，用力过猛的镐头滚到老师脚下。

“甭管那么多了，请不要滑倒，不要变成尸体。”

他语气冷淡，却若无其事地替我们担心，然后拿着手机先下了几层楼。

然后回头照了照入口——看来是发现了电灯开关。

随着啪的一声，里面亮起了灯。

昏暗的地下室顿时有了光明。

地下比想象的还要大，蔷子夫人的表情非常僵硬。

话虽如此，下了楼梯马上就是水泥墙，看不清地下的全貌。

只能通过漏进来的灯光看到墙的另一边有个空间。

“至少没有死人的气味。”

先下楼梯的矶崎老师说。

“你知道死人的气味吗?”

蔷子夫人问道。

“嗯。”

老师非常不情愿地回答，我知道。以前听馆胁君说过，为了在层云峡寻找失踪的樱子小姐，老师和馆胁君发现了殉情的遗体。

由于只有两处电，直接照在楼梯上的灯又小又弱，脚下一批昏暗。

我和蔷子夫人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不……总之，我看到下面没有‘尸体’，‘尸体’……”

老师回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没有危险吗?”

“我想……应该没有危险，怎么说呢……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精神上的冲击吧……”

“冲击?”

“嗯……一看就知道了。”

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去看看。

我和蔷子夫人面面相觑，互相点头鼓励对方，然后绕到墙的另一边。

那里像是仓库。有几台钢管架，上面杂乱地放着开了口的纸箱和衣箱。

钢管床和床垫，旁边还有输液台之类的东西，说不定是用来代替病房的。

地板上散落着文件之类的东西。

简直就像小偷或谁，急急忙忙地找了什么东西，然后拿走了。

但是矶崎老师说的那个‘冲击’不是那个。

“这……是怎么回事?”

蔷子夫人看着墙壁，声音颤抖地说。

墙壁后面有工作桌椅。

而就在眼前，迎接我们走下楼梯的，正对着墙壁的那一面，贴着大量的照片。

被拍摄的对象是我们都熟悉的人。

不会看错的，照片上的都是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的照片……这么多……为什么?”

那是令人作呕的超乎常规的景象。

一整面墙贴满了樱子小姐的照片，甚至还有别人不该看的照片。

几乎都像偷拍一样视线不一致，有一小部分是在学校照的集体照。

年龄也各不相同，还有像小学生一样，穿着黑白两色连衣裙的樱子小姐小时候的照片。

而在正中间，一串又长又直的黑发小心翼翼地插在额头上，小心翼翼地装饰着——就像标本一样。

我打从心底打了个寒战。

这绝对不寻常，比用体液画的蝴蝶还要……。

矶崎老师这时正捂着嘴，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不只是恐怖，那确实是生理性的厌恶感。

“这是……樱子小姐的头发?”

“……不，大概不是。”

但令人吃惊的是，蔷子夫人咽下唾液后，用颤抖的声音否定了。

“可能是薰子的……阿菊的头发……”

蔷子夫人摇着头说，对樱子小姐来说太长了，也太直了。

“阿菊的头发?是吗?可是不是没找到尸体吗……？”

对于这个问题，蔷子夫人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投河自尽，一定很痛苦吧?殉情后活下来的那个男人，手里还攥着一绺阿菊的头发——设乐教授说过，对死亡的恐惧凌驾于爱之上。”

据说人在自己选择死亡的时候，身体也会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所以说，像投河自尽一样的殉情遗体，手里有时会紧紧握着殉情对象的头发。

死的痛苦胜过爱。

就算把对方的脑袋埋下去，也要自己得救。

多么悲伤的事啊。

我心想，人果然是‘为了生存’而生的生物。

“可是……这么说来，是那位殉情未遂的年轻画家建造了这个房间吗?”

矶崎老师一脸惊讶地说。

“不……不可能的。他在殉情未遂之后，为了忘记一切，和别的女人结婚，生了孩子，但是那个孩子天生就没有体毛。”

“……体毛?”

“嗯，所以他觉得一定是薰子的诅咒，心理上就有了疾病……结果在和薰子殉情未遂的几年后自杀了。”

所以他不可能像这样收集樱子小姐的照片来装饰——蔷子夫人这样回答。

矶崎老师一直默默地听着，不知为何，他的表情消失得有些可怕。

“……老师?”

“那个没有体毛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老师平静地问道，那只手紧紧地握着。

蔷子夫人抱着双臂，望向半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清白。”

“什么?”

“清白，我也不太清楚他的真名。不过，他是龙生最后的弟子，应该就是那张画的作者。”

“清白?”

老师一脸茫然地重复道。

然而，他的喉咙却突然发出了一声笑声。

“矶崎老师?”

那笑终于变成了放声大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老师。

“怎么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清白!清白草的别名是‘花房’!”

（注:清白草 (スズシロソウ),匍匐南芥（Arabis flagellosa Miq.）是十字花科、南芥属植物。多年生草本，全株被单毛、2-3叉毛及星状毛，有时近无毛。)

老师兴奋地说道：找到了。我突然觉得背脊和全身冷得几乎要冻僵了。

“千代田，那么那个叫清白的男人现在在哪里?”

面对老师那鬼气逼人的气氛，蔷子夫人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在了。”

“不在?”

“嗯，已经不在了，几年前下大雨的时候，通往天人峡的路上不是发生了泥石流吗?不幸的是，巴士和汽车都被泥石流卷了进去，司机就这样被泥石流吞没了……”

蔷子夫人说清白先生去世了，所以才由她的亲戚来管理这里。

不过，既然如此，收集这张照片的人又是谁呢?

“几年前——但很奇怪，因为这张照片拍下的还有馆胁君。”

樱子小姐的照片里，偶尔会出现馆胁君的身影。

“正太郎遇见九条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

“是啊，不过……我想应该不是很旧……你看，这件连帽衫，应该是去年圣诞节去函馆时买的衣服。”

那天我和馆胁君正好在购物中心见面，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给我看他买的衣服，所以不会错，我记得很清楚。

“再说，那个叫清白的人才是真正的花房吧，可我遇到的‘亡灵’，有两个……至少，他们不是一个。”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

我想起来了。

是气味。

像这个香一样的香味。

不是知道相似的香味——不是的。我知道。

我知道这个房间的味道。

那时，在绑架小乖之前，我大概是被带到这里来的。

里面的那张钢管床，就是我睡觉的那张床……。

“你看，这些蝴蝶也有好几只。它们不是一个人，即使花谢了，也会回来的蝴蝶们……和那个叫耕治的人没有关系吗?”

面对我提心吊胆的问题，蔷子夫人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耕治不是那种会参与犯罪的孩子，再说叔叔也……”

“即使没有直接犯罪，我想也有协助的可能性，或者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矶崎老师开始翻箱倒柜。

里面还保存着报纸、女性周刊和八卦报纸。

“确实无法否认……耕治是个好人，所以不能否认他被骗的可能性……”

蔷子夫人低着头。

“耕治先生的父亲在管理这栋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把房子租给熟人?特别是最近有人出入过……”

我也捡起散落在脚下的纸，那是关于几年前的杀人事件整理印刷的。

“至少，我买下这栋房子已经一个月了，自从下雪以来，我没有看到过轮胎留下的痕迹和脚印。”

蔷子夫人说道，她也慢吞吞地看了看手边最近的纸箱。

“有可能是知道房子的主人换成了千代田，才慌忙拿走了重要的东西——你跟谁说过这栋房子的事吗?”

“不，我还没告诉过大多数人——对了，只有樱子小姐的叔叔设乐老师。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他能在这里度过安静的时光……”

“那么，耕治先生可能跟谁说了吧?”

“是啊……确认一下……”

说到这里，蔷子夫人突然不说话了。

“蔷子….?”

“不……你看，是保险箱。”

纸箱后面好像藏着一个崭新的保险箱，蔷子夫人一脸困惑地俯视着。

“好像是最新式的。没有钥匙孔，也没有电子输入号码的按钮……这个要怎么打开呢?”

蔷子夫人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

我和矶崎老师也站在保险箱前。

我确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印着一些似曾相识的标记。

和N相似的设计。

但老师看了看，又拿出自己的手机。

“果然……这是NFC标志，应该是电子锁。”

“也不是会输入数字的类型?”

“嗯，我想应该是手机，或者是卡之类的，现在好像也有戒指类型的。”

“……戒指?”

听到这句话，蔷子夫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是奥菲利亚……”（《哈姆雷特》登场人物）

“什么?”

“奥菲莉亚……玫瑰品种的?还是哈姆雷特的?”

听到蔷子夫人的嘀咕，矶崎老师也有反应。

“不，米勒的，约翰·埃佛雷特·米勒的。拉斐尔前派的——戒指是钥匙，对吧?啊，怎么回事? !”（约翰·埃佛雷特·米勒是英国画家和插画家，他是拉斐尔前兄弟会的创始人之一）

“现在这种技术很先进，当然不一定是戒指，也可能是卡片之类的——”

我和老师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蔷子夫人内心的动摇。

蔷薇夫人不顾这样的我们，给某个地方打了电话。

“啊，耕治?我有急事，有事想问你。”

不久，电话好像接通了，对方好像是个叫耕治的人，她急不可耐地开口。

“很抱歉听到了这么讨厌的事情。但是……在旭岳的别墅找到的戒指……对了，是他秘密恋人的，她的戒指怎么了?火葬的时候，一起烧掉了吗?”

“没有啊—札幌对火葬时要放的东西要求相当严格，连眼镜都不行，所以我把戒指放在骨灰坛里了。”

隔着电话，听见“耕治”轻声回答。

是这样吗……旭川这边可以放很多东西进去。

“对不起……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希望你把戒指送我，理由是——诶?可以吗?”

听她说，耕治要去哪条路旭川旁边的东西川町办事，所以说要把戒指收回来，待会儿带过来。

挂断电话后，铃声再次响起。

蔷薇夫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以为是耕治打来的，但不是她的。

也不是我。

是自己，老师好像注意到了似的，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馆胁君的来电。

第十六卷 蝴蝶在圣诞夜展开翅膀 第二章：阿世知兰香的视觉

车厢里的空气紧绷着，我很不舒服。

我觉得自己要晕车了，于是把脸贴在玻璃上，正想冷静下来，却听见内海在车内的声音，这让我很难受。

“那么，山路先生，你真的认为阿正会犯罪吗?”

那个阿正啊?正直太郎的正太郎啊，不可能吧?他隔着后视镜特意对坐在后座的我说，我叹了口气回答。

“为什么连哥特萝莉都跟来了!”

“……跟着你们还真是不好意思，但如果是说为了九条，我也不会对正太郎越界感到惊讶。”

因为这是为了九条。

一直是这样，据我所知，九条小姐对正太郎来说，就是歌德笔下的梅菲斯托菲勒斯——用巧妙的语言，引诱他下地狱。

驾驶席上的山路先生似乎赞同我的意见，呼了一口气。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因为是阿正啊!?现在没有那么好的孩子了吧?”

“正因为他是个好孩子啊！”

因为他是好孩子，所以不会被扭曲。

能很好地配合周围。

“毛海（阿世知对内海的别称）你也知道吧，这个世界不就是越卑鄙就越容易活下去，越容易得益吗?”

正太郎是个笨蛋，像傻瓜一样诚实地相信、依赖正义、善意这种好听的东西，认为那是正确的——即使有时自己因此而受伤。

可是，正是这样的正太郎，即使抛开这些，也要保护九条小姐。

明明九条是那样一个乱七八糟的人。

“馆协总是不得要领。”

“要领吗?的确，卑鄙也是很重要的。”

听到我惊讶的回答，一直沉默不语的山路先生愤愤地说。

“支配这个世界的不是善和恶，而是拥有财富、名誉和声音的人。当我从属于‘警察’这个组织，与恶面对面时，我明白的是‘正义’所守护的世界并不包含弱者。”

那认真的话语，让我感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同时也真切地感到了他的愤怒。

内海先生听了，为难地皱起眉头。

“你还想了这么复杂的事情啊……山路，你简直就像个刑警。”

“你没考虑过吗?”

“像我这样的派出所警察，想的只是如何避免小区里的人有多么痛苦、多么害怕、多么讨厌。”

内海先生有些扫兴地说。

“而且，先不说九条，那家伙都是一样的（指花房的亡灵们），对错都要看那个人所处的位置。”

法律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些稍微公平、平坦一点，内海先生在脸上摆了摆水平的手掌。

“我们的工作，到底能给大家带来多少好处呢?这种理想论之类的事情，交给SNS或者八卦节目就好了。”

内海先生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山路先生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内海先生耸了耸肩。

有点意外。

我还以为山路先生更冷静，内海更热血呢。

话虽如此，站在后座上看着如此鲜明对比的两个人，紧张的气氛让我厌恶不已。

“够了!对了，现在我们要说的不是正太郎和九条的事吗?如果他们真的要犯罪，我们一定要阻止他们。快去找他们吧!”

真是的，九条是九条，正太郎也是正太郎。

我有些着急地望着渐渐流逝的风景，在心里咒骂道。

我真的很生气。

而且一百倍地担心正太郎，胃里愤愤不动。

今天本来预定和百合子一起住在克里帕&旅馆的——如果我没有去做给谁送礼物这种多余的事就好了。

那天，我拿着礼物去正太郎家。

那是他之前说想要的，企鹅图案的户外品牌钥匙包。

钥匙包可以放月票什么的，虽然我不认为她会用，但还是买了九条的那份，因为正太郎不会对我说九条想要这个。

在学校交给他有点不好意思，而且姑姑托我照看姑父妹妹的三个孩子，去的地方也是双竖琴桥那边。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送去他家吧。

但是，特意向本人说明这个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先把书还回去，顺便把礼物送出去，可心里却莫名地紧张起来。

而且不知是下雪比较多的地区，还是积雪排得不好，昨晚下了一场雪，走起来很困难。

啊，我并不想去。

干脆待在家里就好了，再不然交给他妈妈，或者干脆扔进信箱不就行了吗?……我一边想着一边走着。

一边踢着雪。

“哦，这不是百合子身边那个爱胡闹的小萝莉吗?”

这一带的除雪排雪得真的很厉害……我一边想着，一边走着，突然从路边雪山的阴影处有人搭话。

“……什么嘛，乱糟糟的。”

是上次万圣节的时候一起来的、头发乱蓬蓬的警察先生——内海先生，那个老好人。

“正好，能帮帮忙吗?扫雪工作。”

“啊?开什么玩笑。”

“别这么说……喂，这是妈妈牌翻斗车。”

内海一边说着，一边把红色的妈妈牌翻斗车冰冷的提手塞给我。

“所以我才不愿意呢。话说，这里也是毛海你的家吗?”

和之前听说有妖怪出没的公寓不同，这里是一栋老旧的平房。

“不是，这只是附近的人家，这里不是有个很平缓的弯道吗?好像是铲雪车早上放了很重的雪块。可是放在这里的话，又是上学的必经之路，最重要的是，老爷爷觉得出了马路很危险，会成为车的死角。”

确实，我从旁边经过之前也没注意到内海先生，为了避开雪山，必须先从人行道下到车道。

“我也跟除雪中心联系过，不过除雪公司能做的毕竟有限。”

确实，像昨晚这样下大雪的时候，为了把街上的雪挖出来开路，在某种程度上像这样，把道路上的雪刨出来，因而留下一部分并不稀奇。

内海说得特别对，像这样转弯的路，无论如何都有遗漏，搞不好转弯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发生事故。

“我知道，但为什么要由毛海来做?”

“什么嘛，等出了事故就晚了，老爷爷说腰疼，邻居家的夫妇说可以用她家前面的融雪池，我们就一起去融雪吧。”

“跟我没关系嘛!?”

“待会儿我请你喝罐装咖啡!”

不，不管怎么想，这劳动量都不是一罐咖啡就可以…

“拜托……”

话虽如此，也知道事故发生后再做确实晚了。

“那我帮你，不过不要喝罐装咖啡，要星巴克的呼啦呼啦。”

“啊……这么冷的天，还喝冰饮料吗?”

“动一下就热了吧?好了，赶紧动起来!”

既然决定了要做，就赶紧去做。

因为我不久和百合子也有约会，所以想赶紧做完，也想赶紧把礼物交给正太郎。

旭川的雪可能确实很多，但与札幌相比，雪要轻得多。

因为含有的水分很少，所以旭川的雪对我而言只是“开玩笑”的程度。虽然很冷，但在处理大雪方面，我这个在札幌长大的人可是很拿手的。

与札幌相比，旭川的特点是家里融雪机和融雪槽更多。

同样比札幌大两倍的除雪车，就停在在隔壁停车场的一角，地面上有个大口张开的融雪槽。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吐出水，从溶化的一边咣咣地扔进雪。

内海的体力和腕力似乎出乎意料地好。这是意外中的意外，明明总觉得他软绵绵的。

我也是这样，从小学开始练了九年空手道，直到现在，我还每天都在做基础训练。

因为今天要负责照看孩子，所以衣服上荷叶边的量比平时少，所以可以不用担心衣服的问题可以到处乱动，雪渐渐整理好了。

“什么?你要到阿正那里去?”

“啊?啊……嗯，还书。”

“那是什么?圣诞节派对，千代田和这个。”

“嗯，一会儿去吗?去看百合子吧?馆胁和今居好像都不在——毛海呢?”

你是在邀请我来问你吧?我这么一问，内海先生顿时嘿嘿一笑。

“是啊，是阿一（矶崎老师）邀请我的，不过我今天也有约会。”

“不会吧?什么?是二次元的吗?”

“不，真的。”

他高兴地否定了，我多少有些羡慕，原来他是现充啊！

“话说回来，毛海就算不是工作时间，也会做这种事吗?”

竟然在难得的约会前去别人家铲雪，老好人也有个限度。

“啊，是啊，这一带是新兴住宅区。”

但是得到的回答，但他这种老好人和正太郎那种无节操的善意，又有点不同。

“……怎么回事?”

“这也算是防范措施吧，风险管理?你看，就像指导孩子交通安全一样。为了不被车撞而努力防范，为了事前防止犯罪而努力。”

“扫雪防止犯罪?不只是事故吗?”

“是啊。这里的老爷爷是从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的，但是隔壁和周围不是有很多新房子吗?那是因为年轻的家庭比较多。无论如何，住户的年龄相近，生活方式、活动时间就会相似，所以时间会出现死角。”

“啊……也就是说，行动范围和来往的时间被固定了吗?”

特别是这一带，个人商店也很少，买东西也都在主干道上，那么在住宅区里不被人注意的时间增加了吗?

“有不被人发现的时间，就意味着小偷的机会多，空房子多，扫雪又不仔细，还有垃圾掉在地上，这些都会让小偷产生奇怪的想法，说‘这里是不是有生意可做?’。”

事实上，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如果纽约的涂鸦被清理干净，犯罪就会减少。 美丽意味着人们管理得当──换句话说，意味着会有很多关注，同时也减少了盗贼的动机。因此，创建一个不被破坏的城镇很重要，这给人们带来了减少犯罪率的信心。”

“……所以你才会这样帮忙扫雪吗?”

“只是在空闲的时候。不过，小偷在有警察的地方偷东西是不愿意的吧?他们会事先做好调查。”

那就是说，他平时就经常做这种事吗?

“吓了一跳……毛海，没想到你也想得这么仔细。”

“是啊，这么漂亮的脑味噌，就是用这种毛茸茸的东西盖住的。”

内海先生说着，用双手轻轻推了推从毛线帽腋下钻出来的毛线帽。

我将来也想成为警察，但是，我能做他那样的事吗?

“喂!毛海，你是怎么当警察的?”

我一边把大块雪哗啦哗啦地扒开扔进融雪槽，一边鼓起勇气问道。

“嗯?”

“因为喜欢警察的工作?还是因为崇拜谁?还是有什么想做的事?”

对于这个问题，一向轻快回答的内海先生，一瞬间不愿回答。

“为什么?还是……有不想说的理由?”

——像我一样?

“不是不想说，只是……唔，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憧憬’吧。”

“怎么回事?”

“我有一个堂兄，比我大一点，我特别喜欢他。他说过想当警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把不想当刑警，只想当派出所的警察，但是，有一天却突然被查出病来了。”

这种致死的疾病，急速地侵蚀着内海堂兄的身体。

甚至那个梦想和未来。

内海落寞地说，他刚进警察学校三个月。

“然后呢，在一直很健康的哥哥知道自己不行了的时候，我才小学五年级左右，看到周围的人都很悲伤，我就说‘我也要当警察!’之类的话。”

“突然间?不是真的想成为吗?”

“对了对了，真的是当场就来了。”

“嗯嗯?”

又是这样。祝你好运……。

“但是大家都很高兴，哥哥也说‘拜托你了’。这样一来，我就没有退路了，父母、亲戚都说我要当警察，在这样的氛围下，我的前途就只能是一条直线了。”

“理由太过分了，连梦的碎片都没有。”

这个家门前的雪都铲完了，顺便把融雪槽借给我的邻居，我一边为他们铲雪，一边忍不住咒骂。

这么重要的事不能随便说出来吧……虽然这么想，但也觉得真正当上警察的内海先生很温柔。

“那么，理由真的只有这些吗?”

“这个嘛，我没法跟其他人说其他的出路。”

“这样啊……”

那种，只靠当时的气势什么的……我有点失望，但又觉得这很像内海先生的理由。也不是真的没有其他选择。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当上了警察，他想一定是不想背叛堂兄的家人和他们的心意。

“可是……那么，毛海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

“哦!内海先生，真快啊，你这么快就收拾得这么干净!”

我话还没说完，一位老头正好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已经完全没有雪的房子前，高兴地叫了起来。

“没事没事。而且，馆胁太太和阿正的这个朋友也顺便来帮忙了。”

“哦!太感谢了。是阿正的那个，女朋友?”

“不，完全不是。”

由于老头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噗”的一声转过脸去。

“哈哈哈，不过也谢谢你，帮了我大忙了。”

说着，老头从玄关处的纸箱里，哗啦哗啦地把几个橘子塞进袋子里。

“这个只有一点点，你带橘子去吧，又甜又好吃。”

满脸笑容的老头把橘子递给我，像是在感谢我。

“哎……”

哪有，根本不需要谢礼。这里会有雪块，也不是老头的错。

“太好了，我最喜欢橘子了!”

但内海打断了想要拒绝的我，高兴地接过橘子。

“是吗是吗，我女儿嫁到爱媛后，我每年都会送给她。”

“真的吗?想吃橘子的话，我还会再来扫雪的。”

“那就得再送一盒了。”

“啊，要是下雪了就告诉我，我马上就来扫雪。”

不，不用客气吗——不过，看着哈哈大笑的两人，我吃了一惊。

嗯，这就是他哈哈大笑的意义。

如果不收这个橘子的工钱——姑且不论这是不是与他相符的代价——那么老头只能单向地内海先生道谢，就会感到不舒服。

世间万物都是相互交换的。

只有一方靠在一起的关系是不健全的。

所以他收下老头的感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再说了，老头有困难的时候，应该也比较容易拜托他。

这种顾虑，以及内海先生不以恩人自居的若无其事的温柔，都让我大吃一惊。

什么嘛，想得乱七八糟的，明明乱糟糟的……。

向老头道谢橘子后，内海又向邻居道谢融雪槽——因为邻居家里还有个小婴儿，所以我把邻居的门前也弄干净了，反而得到了很大的感谢——平安地“扫雪外交”和结束后的内海先生从家门口离开。

“你不是要去阿正那里吗?最近很危险，就让我这个警察送你去吧。”

“天还亮着呢，没什么好怕的。”

就算阿世知大人再怎么可爱。

“没事没事，顺便让阿正妈妈给你拿点心吧!”

“不，没理由……”

“你看，我现在还有橘子，可以大摇大摆地来打扰了!”

内海得意地举起橘子袋，笑了。

他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实在不像是在演戏，当然他本人也可能没怎么想过。

有几分是内海的真心话，又有几分是他的顾虑呢?

话虽如此，不难想象他已经具备了很高的“漫谈力”。

他看起来是这样的(不，也许和我看到的一样)，其实很怕生。

如果当了警察，自己能做到这些吗?我对自己有点失去自信——努力地仰望天空。

“喂!哥特萝莉小心!那边!有汪公的‘大失物’!（狗屎）”

这时，内海慌忙拉住我的胳膊——不，真的很危险。

“太危险了……踩到了那个的人该怎么办?”

内海一边为顺利避开的我松了口气，一边喃喃说道，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内海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啊，其实以前有想过将来要从事能让人发笑的工作。”

“什么?”

“艺人什么的?——不过我现在也意外地被逗笑了。和橘子一样，重要的不是外侧，而是中间的果实吧?所以你完全没有后悔现在的工作。”

所以这样就好了，内海这样说道。

一遇到事件、事故、不幸的事，人就会失去笑容。

从悲伤的东西中保护“笑脸”，是内海现在的“工作”。

“是吗……我好像松了一口气。”

“是吗?”

“我也不太清楚，希望毛海在工作上也能快乐地工作。”

“嗯……具体的内容，不是很有趣……”

从那里到馆胁家，我问了这个警察一天的工作，白天负责遗失物、拾得物的处理、违法停车的查处和事故处理、扒窃、入室盗窃;晚上负责可疑人员、吵架、醉酒人员、噪音投诉等……。

还有就是巡逻，挨家挨户的联络……。

当然，有时也会赶到血淋淋的伤人事件或死亡事故现场。例如说我已经两个多星期没见过隔壁家的老爷爷了

，信箱里的报纸一直积着……之类的报警。

越听越累，越麻烦。

“我对死尸实在是……”

想起之前在河中漂流的尸体，我的恶心又复苏了。

说着说着，就来到了馆胁家。

家门口停着一辆没见过的黑色轿车。

不是正太郎妈妈的车，也不是九条的车。是三个祖父中的谁来庆祝圣诞了吗?我一边想着一边靠近。

内海先生的脚步一瞬间停住了。

我看见驾驶席上坐着一个男人——他好像也在看着我们，感觉到了他的视线。

总觉得心里不舒服……我的脖子咯吱咯吱的。

“…………”

内海先生和我面面相觑了一下，但还是故作平静地按响了馆胁家的门铃。

可是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唉……反正正太郎是在九条那里吧，对，对。

而且，这么说来，我之前还想着不在就好了呢。

现在这样反而是好事，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想起了礼物的事，把礼物连包带包地塞进信箱。

这时，背后传来“砰”的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立刻转过头。

那里站着一位陌生的大叔。

立体的方形脸，粗眉力量型的小帅哥。穿着旧西装和有点干枯的感觉，还算帅气。

但是，这个人是谁?我看着内海先生。他摇了摇头，好像不知道似的。

话虽如此，正太郎的交友关系很奇怪，都是些奇怪的人。

我犹豫着是一声不吭地走过去，还是跟他打声招呼。

“对不起。”

但还没等我做决定，那个帅大叔就先跟我们打了招呼。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立刻警惕起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海先生热情地回应。

“没有……因为没联系上馆胁君，我想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帅大叔看着我说。

“我还以为他们都不在呢，哈哈……那么，是谁呢?你认识阿正吗?”

“还是在九条小姐那里吧……说晚了，我叫山路。”

内海先生听了，“啊!”的声音。

“山路先生，山路先生是增毛的!是你在函馆救了阿正!”

“我现在已经辞职了。”

正太郎在增毛遇到的警察的故事，我多少也听过，但是在函馆是什么回事呢?

话虽如此，看到内海先生热情地与他握手，我的戒心也放下了。

“对了对了，阿正说最近联系不上山路先生，很是担心。”

内海先生这么一说，帅大叔的粗眉痛苦地皱了起来。

“其实……在追捕失踪的哥哥的过程中，我也感到了危险。为了不给父母和朋友添麻烦，我现在就躲在旭川。”

“人身危险?”

我不禁问道，他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是亡灵们——或者是标本师们。”

“标本?”

“嗯——收集恶蝶，把它们变成标本的人。”

“恶之、蝴蝶?”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又一股令人作呕的寒冷刺痛了脖颈。

“但也不全是坏事，在寻找哥哥的过程中，我也同时发现了他们的动向——现在，他们找到了杀害九条弟弟的凶手，亡灵们让正太郎协助，好让九条小姐杀害那个犯人。”

“杀、杀? !阿正和九条? !”

怎么可能?内海先生笑了。

但是山路先生的脸上没有1mm的笑容，依然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你真的认为馆胁和九条会引发什么事件吗?”

“嗯，但是必须阻止。”

仿佛是在肯定他的话一般，刮起了凛冽的北风。

怎么可能有如此愚蠢的想法，我一边想着一边给正太郎发了LINE，但没有显示已读，我硬着头皮打过去，电话好像关机了。

“不会吧……”

内海绷着脸说。

“我想先去九条家看看。”

山路先生这么一说，内海先生慌慌张张地说道:“我也去。”

真是的，正太郎这个笨蛋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心里咒骂了一百遍左右，追随着内海和山路先生，坐进了山路先生车的后座。

山路先生说的话，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我知道正太郎又在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只是，九条的弟弟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怎么回事?我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看内海，他也说:“详细我也……”他为难地说道。

“你不知道吗……是啊。十五年前，九条小姐因不明原因失去了年幼的弟弟。”

“原因不明?”

“就是事情真相不清楚，九条小姐的弟弟在傍晚失踪，三天后在附近永山神社的池塘里溺水身亡。”

“哎……”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还有悲伤的故事。

“这是案件吗?”

内海问道。

“是啊，不过，只是没有好好调查而已。”

山路先生说，他所以尽可能自己重新调查，汇总了情况。

十五年前的悲剧。

我一瞬间觉得这是多管闲事，但既然是警察，拘泥于过去的犯罪也没办法吧。

听山路先生说，那场可怜的‘事故’发生在十五年前。

在九条在上小学的时候，她的弟弟惣太郎五岁的时候。

九条每天都在黄昏时分去散步。

沿着家门前那条有松树和杉树的漂亮道路一直往前走，绕永山神社、附近的公园、上过的小学附近一圈再回来就可以了。

据说，从更小的时候起，家里的佣人老婆婆就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路。

据说这是老婆婆为了让饭量小的九条多吃点晚饭而安排的日常活动。

这是她每天都走惯的路。

不久之前，弟弟惣太郎也在那条路和她一块散步。

不过，自从经常来九条家的保姆辞职后，准备晚饭的工作全都由老婆婆负责，这样的机会也减少了。

如今，还在读小学的女孩子竟然会在黄昏时分一个人散步……也许有人会这么说太过大意，但当时是确实稍微放松了一点。

所以，九条那天也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出去散步。

弟弟也想跟她一起去，但九条不愿意配合五岁孩子的脚步，就让他去跟老婆婆或妈妈请示一下，趁机会一个人离开了家，九条她并不是很喜欢走路，只是为了完成了既定的日程，所以想快点完成吧。

因为比平时晚了一些，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去。

然后走到永山神社。

途中，只见一辆白色轿车以飞快的速度驶过住宅区的小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那是傍晚的散步。

直到外面被晚霞染得通红的时候，九条一个人回家，大人们才发现惣太郎不在家里。

那天老婆婆忙着准备晚饭。

九条家的大老爷——也就是九条的爷爷有客人来访，准备了比平时更丰盛的晚餐。客人带来的土特产里面有很多漂亮的牡蛎，所以也有计划外的酒蒸和油炸，多花了不少工夫。

所以当惣太郎说要去散步时，老婆婆说:“请和姐姐或者妈妈商量一下。”

知道了!惣太郎答应了一声，便走出了厨房。

那是老婆婆最后一次见到惣太郎。

九条和惣太郎的母亲抚子夫人，从以前开始就不怎么积极参与育儿。

由于最初出生的孩子，九条樱子并不是九条家所希望的“男孩”，抚子夫人对稍微奇怪的气氛感到厌烦，育儿就全部交给佣人。

但是对于惣太郎这个她期待已久的男孩，她却和对待九条不一样，时时会陪着他玩。

但那天她心情不太好，她患有偏头痛，从早上开始就头疼，一直躺在床上。

所以当儿子说想去散步时，她拒绝说:“去拜托家里其他人吧。”

如果是平时，这么一说，就会有人代替她照顾惣太郎，不是老婆婆，就是樱子小姐，就连疼爱孙子到骨子里的大老爷也会带着去的吧。

九条抚子是个对家里的事情漠不关心的人，对于那天有客人来访，只能她自己带着儿子去的状况，她完全不了解，也根本没有考虑过。

惣太郎是个聪明又顾家的好孩子。

被三个人拒绝后，他大概知道自己最喜欢的外公在接待客人——所以，大概是一个人离开了家。

大概是想跟在姐姐后面，一个人走熟悉的路吧。

没有人看见惣太郎离开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散步时，九条也没见过弟弟的身影。

那天的散步时间比平时短——也就是说，先去永山神社，再在宽敞的神社内绕一圈，然后回家，如果弟弟也一样在那条路上，她应该马上就能知道。

虽然不是人来人往的大道，但笔直的大道上有妙善寺、天宁寺、大道寺三座寺庙，大道寺的对面还有图书馆等大型的永山市民交流中心。

这样连接起来的鹰栖东神乐线，车辆也不少。而且还有永山屯田传公园、永山神社、永山小学、永山中央公园这些设施林立，还有补习班和便利店等等。

也就是说，路上行人不少。

傍晚的时候，路上应该有人带狗散步，也有急着回家的人。

但是，没有人看见惣太郎一个人走在街上。

在大约四十分钟的空白时间里，惣太郎消失了。

九条经过天宁寺，走在大道寺中间的时候，看到一辆奇怪的轿车从天宁寺对面的马路上向西北偏北方向疾驶而去。

虽然没能在一瞬间完全看清楚车牌号，但她说是23和剩下的数字是6.8 0中的一个，但大人并不太在意这件事。

情急之下，不仅九条家，周围的居民也一起帮忙寻找惣太郎，但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直到当天晚上才报警，第二天早上，警方也加入了大规模的搜索行列。

方圆两公里内有石狩川、永山新川，东侧广阔的农业地带有多条农业用水路。

经过两天的拼命搜索，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惣太郎。

三天后的清晨，有人在永山神社内的水池中发现了趴着漂浮的惣太郎的尸体。

“……这怎么可能只是事故呢?”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是啊，不过当时尸体的衣服没有凌乱，也没有明显的外伤，所以警方把它当作事故处理。”

“为什么? !太奇怪了!”

“这倒不是为了袒死者家属……九条是当地的名士，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丑闻，再加上母亲的强烈要求，没有进行解剖，所以早早就当作事故处理了。”

而且，当时警察问母亲:“为什么要把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呢?”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抚子小姐激烈地责备着老婆婆和九条。特别是对九条，说她杀了自己的弟弟，都怪你，要是不生下你就好了………第二天，她在警察面前大闹了一场。

但家人和警察反而责怪抚子小姐的过失，特别是她的父亲对她追究了作为母亲的责任，责怪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上小学的女儿的样子，实在太过分了。

难道这种氛围妨碍了理应进行的调查吗?

因为是母亲的过失导致的意外死亡，警察似乎也想收拾这出闹剧般的悲剧，连设乐教授想负责外甥解剖的提议都没有通过。

“确实，没有人目击惣太郎被掳走的现场，也没有人听到惨叫声，所以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一起案件。”

山路先生手握方向盘，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嘛……如果是在车上突然被掳走的话，可能会吓得不敢大声说话。而且，很多人对‘可疑人物’都很小心，而那些掳走孩子恶作剧的家伙，表面上反而是讨孩子喜欢的好人。”

也许只是谁都没有防备——就连惣太郎。内海先生罕见地露出不快的表情说。

虽然大人都对孩子们说“小心陌生人”，但实际上比起陌生人，熟人作案的概率更高。

而且，陌生人有时也会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孩子加深关系。

如果对方是肉眼可见的可疑对象，孩子和周围的人都会产生违和感，并提高警惕。

但凶手的外貌未必就是肉眼可见就像异常者，有很多怪物长得像亲爱的邻居——山路先生也这么说着，叹了口气。

惣太郎的尸体衣服确实整齐，但不知为何没有穿鞋。

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死因不明。

失踪的三天行踪也完全不明。

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在外三天，而且不是在郊外而是在市内，是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发现的(从永山神社到自己家是不可能迷路的一条路)；再加上在野外三天，衣服上的污渍却很少；没穿鞋，袜子却没那么脏，越调查越能发现可疑之处。

我开始生气了。

我觉得九条很可怜。

因为那个人，即使是小学生，也会认为这是意外吗?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确信那是一起案件。

或许她对犯罪很了解，对犯罪特别感兴趣的原因就在于此。

一想到那个人的异常可能是失去弟弟的不幸所致，就不会像以前那样讨厌了。

“而且——故事不止这些。”

“什么?”

“惣太郎失踪身亡两年后，在石狩川对岸的鹰栖东鹰栖，一名六岁少年失踪，两天后尸体在石狩川被发现。”

虽然进行了解剖，但据说是因某种原因坠河身亡的事故。

“又过了五年，三个月后，钓鱼人发现了失踪的五岁少女的白骨。”

旭川有很多河流。

有大河，也有小河。据说有一百六十多米的河，有七百六十多座桥。

因为是河流之城，无论如何发生死亡事故也是无可奈何的，所以据说旭川就连小学里也有学习与河流相处之道的课程。

也许是托这的福，据说旭川溺水事故并不多。

“在这样的旭川，在大约十年的时间里，在附近有三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意外死亡，你不觉得是案件吗?”

山路先生说道。

“然后，有一群人在追查这件事——然后，他们想让九条和正太郎找凶手报仇。”

“那……开玩笑的吧?为什么?”

我不禁失笑起来，难以置信的想法很强烈。

“如果是开玩笑就好了……比起为什么，我觉得现在首先要做的是阻止两个人。现在他们都联系不上，可能是因为两个人正在追查凶手吧。”

据说山路先生还考虑过报警。

但是不知道两个人在哪里，再加上状况太不确定，而且也会有各种的情况。

而且，山路先生说，最重要的是，要守护正太郎未来的人生。

“我不想让他以杀人未遂、帮凶的罪名入狱，所以想办法找到他们，阻止他们。”

你是这么想着，才跑到馆胁家，于是就遇到了我们吗?

不一会儿，车子就到了刚才说的永山神社前。

行人确实不少。

鹰栖东神乐线上有银行和餐饮店，经常有车辆行驶，我想至少在这条路上很难掳走小孩。

只是，通往九条宅邸的道路突然安静下来。

寺庙、公共设施以及住宅区确实遍布各地。

虽然不能说没有行人，但也不是特别多。

大片的建筑物和公园，还有很多漂亮的行道树、树篱、树丛和围墙。

“这样再看的话，有很多死角。”

内海先生小声嘀咕。

“只要有心，五岁的小男孩，一下子就能被车抓走……”

“虽然现在越来越多的建筑和家庭安装了监控摄像头，但当时还是有很多角落不容易被人发现。”

山路先生也说道。

这么说，惣太郎真的是在那么短的一瞬间就被掳走了吗?

九条是一个明显缺乏人心的人。

但是我知道她很重视正太郎，正太郎本人也觉得自己长得很像九条的弟弟，看来正太郎和惣太郎有很多相似之处。

她一定也很重视弟弟。

九条真可怜。

因为眼睛渐渐发热，我用力按了按眼皮，但为她哭泣，不是我的风格。

不久，车子停在了九条家。山海组合下了车，按响了门铃，门外传来那只又白又大的汪汪汪的叫声。

内海先生猛地缩起身子。

我也不太喜欢那条狗，可爱不可爱另当别论，那东西的真实面目是一团毛。

大概是因为它毛茸茸的。

“吵死了，太吵了，安静点。”

隔着门，传来老婆婆责备毛球的声音。

“哦，什么事?”

老太太没有用对讲机，而是直接开门迎接我们。

“你好!我是内海!”

内海先生一边毫不紧张地打招呼，一边躲到我身后。

因为从老婆婆的脚下，有一团毛球硬是从她的鼻尖上钻了出来。

“哦，欢迎光，临内海先生……是兰香小姐吗?今天你没有穿那种可爱的衣服吗?”

“啊，还有，这位是增毛的警察，山路先生。还有，老婆婆，以防万一，不能这样突然开门，以防万一。”

内海指着站在旁边的山路先生说道。

“啊!樱桃的。谢谢你送我这么好吃的东西——开门没事，大小姐的朋友来的时候和没来的时候，赫太的叫声完全不一样。”

今天是朋友的叫声，老婆婆一边这么说，一边向山路先生头。

“不不，比起汪公什么的，你还是用文明的利器比较好，就是对讲机啊。对了，今天阿正来了吗?九条呢?”

“是的，如果是大小姐的话，她应该出去了。少爷今天也没来。”

老婆婆一边说着，一边摸着毛球。

不知道毛球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一脸茫然地嘿嘿笑着，鼻子咕嘟咕嘟地响着。

“傍晚应该会去千代田夫人的新别墅参加派对。”

所以，老婆婆高兴地笑着说，看样子她今天休假了。

从老婆婆的态度来看，我感觉不到九条他们卷入了麻烦——她大概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先跟老婆婆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开了九条家。

“可是……两个人真的因为那个事件而行动了吗?”

惣太郎的案子确实不像是意外，如果发现了什么，那两个人会去调查，说不定还会考虑报仇什么的，但是今天两个人……这只是山路说的。

他那些话而且到底有多少信赖性呢?

话虽如此，发送的LINE还是没有标注已读。打了电话也不通。

我试着联系百合子，但百合子也清楚那两人。

我确实有不祥的预感，万一不是，我觉得到时候只要说上一句没事就好了就行了。

“可是……那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山路先生在驾驶席上“啪”的一声系好安全带，我再次问道。

天空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了。

内海先生也系好安全带，脱下毛线帽。头顶汗水湿透，和帽子外蓬松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这脑袋，如果不是现在，应该会笑得扑哧扑哧的。

“我不知道……如果是九条的话，她会不会去找惣太郎的案子和其他案子的关联性，或是寻找犯人的痕迹?”

不过与这样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海先生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觉得确实有这种可能性，所以事先调查了住址。”

只能查到事故发生当时的地址……山路先生说道，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做。

没办法。

我原想着本来可以把事情交给山海组合，说“那你们自己去吧”，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总觉得不能交给他们俩。

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

从刚才开始，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拒绝了百合子的邀请，说以后再去，做好了心理准备。

为了打起精神，我涂上了最喜欢的蓝色口红。

这是为了成为另一个我而买的第一支特别的口红，平时我总是藏在包里。

这是我想变强时的护身符。

装作不知道很简单，但如果正太郎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后悔的——我讨厌后悔。

应该随情况而变，也不愿意只相信一厢情愿的预测而受到伤害。

我为了改变自己来到了旭川。

因为是正太郎和九条给这样的我创造了新的容身之处。

欠了人情的状态确实让人心情不好，这次轮到我还个人情给她们了。

沿着37号道路往东鹰栖方向前进。

不一会儿，车子就过了永山桥。宽阔的河岸。内海说，往下流淌的是石狩川。

“六岁的藤井胜喜和五岁的千叶夕月就是在这条河里跌落的。胜喜是在捉虫子的时候消失的，所以有人说胜喜是在河边掉下去的，而夕月是一个人走在这座桥上的时候掉下去的。”

“……从这里确实会掉下去，不过五岁的孩子一个人走的话，一般不会太显眼吧？又没有栅栏。”

这条路还是有车辆通行的。虽然也有从河里掉下来的情况，但车道那边又没有栅栏，小孩子走在路上，会不会害怕走到车道那边？

毕竟谁都不想撞死孩子。

“而且……这条路确实可以在一瞬间内停车，一下子把孩子掳走，因为没有栅栏，车道和人行道没有距离。”

内海说道。

在桥的中央恐怕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在桥的旁边或与下面道路的交汇处，确实不是不可能的。

“……原来有这么多危险啊，明明只是一条很普通的路。”

哪里是死角，哪里是危险，我从来没有边走边想过。

这绝对不是什么有趣的发现。

循着导航，我们先去了老事故——六岁的胜喜家。

但是那栋房子的门牌上写的不是藤井。

房子前面有残破的雪人和蓝色的雪橇，还有儿童用的小型可爱的翻斗车。

当我按响对讲机时，这所房子似乎已经与藤井家无关。 简单地解释一下原因后，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与胜木君年龄相仿的男孩来到前门，并告诉我，如果是沿路两栋房子的房子，也许能知道些什么，因为他们是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认生，还是爱撒娇，抑或是害怕我的嘴唇，小男孩紧紧地抱住妈妈不肯离开——是啊，抓着妈妈的手不要放开，直到你再长大一点。

我按照她说的去了两户人家，发现有一家的老伯还记得藤井家。

事故发生后，胜喜的父母离婚了，刚盖好的房子也马上卖了出去，现在身在何处完全不知道。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母亲自杀了。”

大叔落寞地说。

和我听说九条的母亲也一样。

如果我死了，我妈妈也会死吗？我突然这么想着，不禁低下头，内海一把掐住我的脸颊。

“你、你干什么呀，毛海！”

“不不不，去拜访别人哪有蓝色的嘴唇？这么冷，你吃了多少蓝色夏威夷？”

“这不是刨冰的颜色！”

话虽如此，也许山路先生有着和内海一样想法，他默默地把手帕递给了我。

什么呀，明明是我的决胜妆。

但不知为何，气氛缓和了。悲伤的心情稍微淡薄了，车内的空气也变得轻快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内海魔法，不会说谢谢什么的。

“那怎么办？还有一户人家？是在桥上消失的女孩吗？”

“是……是啊。”

山路先生在导航系统里输入了新的地址。

好像离这里不到五分钟的距离。

“事故发生已经八年了……要是搬到这里就束手无策了。”

内海望着窗外说。开始哗啦哗啦地下雪了。

在被雪挤得狭窄的住宅区道路上，我慢悠悠地开了五分钟左右的车，看到了第二户人家。

幸好门牌上还是“千叶”，当然也有可能是亲戚或不相干的人偶然住在这里。

按下门铃，一脸惊讶地走出来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

山路先生说：“我是警察。”

“又是孙子……星怎么了？”（また孙が……星が何か？…。这句话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直译）

相反，老奶奶却紧张地、警戒心MAX地看着我们。

“啊？啊……不，其实是关于千叶夕月的事……”

“找到夕月了吗？ ！”

老奶奶突然探出身子。

“不……不是这样的……”

内海一时语塞。

“我有一个住在附近的朋友，她的弟弟也在水事故中去世了。我现在正在调查这件事，我怕她会给您添麻烦，所以特地来打扰。”

没办法，我只会插话道，老奶奶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啊……是吗……”

“对不起。”

听着她的声音，我有些失望，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几句话后，低下了头。

“不，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

是的，我知道。老婆婆又小声重复了一遍，但还是像断了弦一样，在玄关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被发现的骨头，经过DNA检验肯定是夕月。可是……我还是相信，我不能放弃。因为万一检验出了什么差错——那个孩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老奶奶按着额头，像是在忍耐头痛。我再次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抱歉——那么，你有什么事吗？能请你再说一遍吗？”

尽管嘴唇还在颤抖，老奶奶还是故作镇定地看着我和山海两人。

于是我又解释了一遍，她露出更加落寞的表情回答说：“是吗？”

“你说的那个女人没有来过我家。而且……我也很理解你朋友的心情……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来我家了，即使来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老奶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有气无力的话。

刚才明明那么喜欢跟我们说起夕月的事情。

“可是……我说可能还活着，现在……”

“嗯，是啊。如果她还活着该有多好啊……不过，就算她活着回来，也一定已经晚了，因为我们家已经什么都坏了。”

“坏了……”

我的胸口一紧。

因为我的家，也因为我有一半要坏掉。

“对于你家被骗了的事情，我们也觉得很遗憾。”

就在我想应该跟老奶奶打声招呼的时候，山路先生忽然说道。

“……你知道那件事吗？”

老奶奶低着头。

“是的，说是为了寻找夕月，被骗了一千多万日元。”

“什么？”

山路先生的话让我和内海的表情都僵住了。

“是啊……不仅仅是这样。孙女夕月不在的三个月，真的是地狱。我儿子憎恨夕月的哥哥、我和儿媳妇荣子，媒体也在推波助澜，还有完全不认识的人打来电话，还有人在信箱里放了写着『杀人』的信，还有动物的尸体——大家都以为是我们杀了夕月。”

老奶奶说的他们家当时的情况，和九条在惣太郎死后的惨况非常相似。

一个稍微年长的哥哥跑出去玩，夕月就追上去了，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是不是掉进了融雪后河水暴涨的河里了？很多人都参与了搜索，但也有不少人对祖母和母亲说了一些没心没脑的话。

特别是父亲，也许是因为单身赴任不在家，所以事情发生后没有站在母亲那一边。

他把失去心爱女儿的愤怒直接发泄到了儿子、母亲和妻子身上。

“就算警方的搜索很快就停止了，荣子小姐也没有放弃。当然了，我也没有放弃，因为也有可能是绑架……”

每天拼命寻找女儿的荣子小姐，终于被一个可疑的人盯上了。

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结果被骗了数百万的搜索费用，还被要求了一千万。

事到如今，她也许是没有退路了，瞒着丈夫以房子为担保借款，并支付了搜索金……

但是不久夕月的遗体就被发现了。

与此同时，那个可疑的搜索公司的男人失踪了，只留下一笔债务给他们。

“没办法，我只好卖了自己的房子，用卖房子的钱赎回了这栋房子。我儿媳妇一边工作，一边把钱还给我。夕月有一个比他大六岁的哥哥，所以我也需要照顾这个孩子，儿子因为夕月的事对我们很不高兴，就经常不回家。”

现在哥哥也离家出走了，夕月的父母虽然没有离婚，但已经等同分居。

“我一想到那个孩子会不会回来，就无法在这个地方移开……不过，我也知道不可能回来。而且就算回来了，这里也已经空了。”

老奶奶用一种仿佛放弃一切的声音说道，接下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死去了，

“所以说，来我们这种人家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请你们离开吧。”

即使面对的是警察，老奶奶也坚决拒绝，她说不想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我们也再无话可说。

“……向寻找女儿的人勒索钱财，这不是人干的事。”

一回到车里，我就因无处发泄的愤怒而咬了咬指甲。

两个大人沉默不语。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要不要去发现惣太郎遗体的永山神社？”

内海这么一说，山路先生简短地应了一声“是啊”，正太郎的手机还是打不通。

车子再次驶过永山桥。

“走这种路的时候，最好走和车流方向相反的路，在相反的车道中间夹一条车道，这样就不容易被抓住了。”

看着流动的景色，内海突然冒出一句。

“啊，剩下的就是安全蜂鸣器了！如果你按响，歹徒会试图阻止它，所以把它扔远一点。歹徒会追它，所以你就可以趁机会逃走。”

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我说。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用。以为只要在危险的时候叫就行了。

“……我已经不是会被掳走的孩子了。”

“不不不，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怎样被卷入犯罪。哥特萝莉这么可爱，一定要小心才行。你有吗？防盗报警器！”

“我没有，但用手机软件安装，兰香大人的确很可爱。”

被说可爱有些不好意思，故意这么强硬地回答。

不过扔手机可不行啊。

“诱拐案的受害者确实多是小学生，小学生虽然独自行走的机会增加了，但因为身体还小，很容易被拐走。不过反过来，上高中后，性犯罪的受害者就多了。不光是女孩，男孩也一样。只是没有表面化，实际上被害者、加害者与性别无关。”

不仅仅是女孩被陌生男人袭击就是性犯罪。女人袭击女人的事时有发生，男人袭击男人的事也不稀奇——内海一脸认真地说。

“即使是再明亮、再漂亮的街道，也会存在死角，凶手就在这些死角，从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伸手。孩子的警惕性很强，犯人大多住在附近，现在有SNS和网络游戏，犯人和被害者的接触点增加了。”

社交软件——我仿佛全都知道，感觉被他看穿了，手都在颤抖。

不过应该没有那种事，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九条和正太郎应该不会随便提起我羞耻的过去。

“可是……九条的弟弟被掳走的时候呢？那是十五年前吧？五岁的孩子既没有SNS也没有网络，那个胜喜和夕月也是。”

但我实在太害怕了，就稍稍岔开了话题——不，应该说回到原来的话题。

“确实。所以……凶手应该是当时住在这附近，或者过去住在这附近，对当地有一定的印象。所以……大概和惣太郎有某种程度的认识吧……”

“所以他才更加大意，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被掳走了？”

“嗯，本来诱拐孩子的时候，大多是从下午放学后到傍晚，在离家100米以内的地方的。”

内海先生说的和樱子小姐说的差不多，明明和数字没什么关系。

“因为要把孩子关在家里几天，所以应该是独栋房子。和家人的关系比较淡薄，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保护隐私，有自己可以自由使用的车。不过九条说她看见过那辆车……也有可能是无关的车。”

就算是小学生的时候，九条也会记得见过一次的车吧……内海这么说，我点了点头。应该说是多半，是绝对记得的。

“……搞不好不是公司用车或者自己的车。特别是白色的，公司用车比较多。”

一直沉默的山路先生也说道。

“总而言之，应该是对当地有一定的直觉的人，能让惣太郎稍稍放松警惕吧……对了，那一带是相当老旧的住宅区。”

“很好吧……永山就像是开拓上川原野的起点。”

内海说，如果以老旧程度来说，这里是旭川最老的住宅区。

我不知道，因为我一半是札幌人，另一半是北九州人。

“是啊是啊！ “永山之所以是永山，是因为它是以开拓者创始人永山武四郎的名字命名的。”

“啊……按你说的，不就和在札幌的开掘创成川的大友龟太郎一样吗？”

“我不认识那个人。”

“哎？你不知道吗？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人，很帅的。”

“工厂的旁边应该有永山纪念公园和旧永山武四郎的家，所以札幌出身的人应该……”

一直听着我和内海先生对话的山路先生突然插嘴道。

“工厂啊……我对户外有很强的印象，工厂里就是电影院和活动，隔壁的公园我都没去过。嗯，你知道的真多。小山（山路）是札幌人吗？” ？”

“不，只是因为我曾经棣属于中央警察署——对了，永山怎么了？话说我们已经到神社了吗？”

山路先生手握方向盘，慌慌张张地说道。

“啊，这样啊。嗯，我只是想，如果是九条家附近的话，可能有人知道当时的情况，或者我们可以问问还住在那里的人，能不能听一些故事呢？”

“确实……可以再确认一下九条他们有没有回来，顺便问问他们。”

这样追踪事件的痕迹，一定能找到九条他们。

车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两点半。

如果要报复或者做坏事的话，就请再晚一点吧——我对着时钟的指针祈祷。

不知道是请了假外出了，还是单纯去采购了，九条家连老婆婆都不在家。

一按门铃，隔着门就能看到远处的汪公！毛球不满地吠叫着，就像看家的抗议一样。

不过九条和正太郎好像都还没回来。门也难得地关着。

我们三个人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失望。

正太郎这家伙，到底在哪儿？

“那……怎么办？”

先下了车后，我问了同样重新戴好毛线帽的内海。

这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就在稍远的斜对面。

那是一栋挂着浅田门牌的平房。

住在家里的老太太好像正好来拿放在玄关食物上的蔬菜什么的。

冬天的北海道，防雪的玄关罩和巨大的冰箱常常是同义词。

“啊，你好。”

内海立刻向老太太搭话。

“……你是？”

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一脸惊讶地打开了玄关罩的门。

“不好意思，今天大家要在九条家开圣诞派对，但是好像车停不下来……虽然我知道会给您添麻烦，但是晚上能在您家门口停几个小时吗？”

拜托了！内海双手合十，向老太太谄媚道。

“在我家门前？没关系，可是下雪了……”

“啊，当然了，为了不妨碍通行，这附近的雪，我们要嘎的一声清理掉！可以吗？”

“啊？扫雪工？”

“昨晚下了这么多雨，我们来把这里打扫干净。”

正如内海所说，昨晚的雪把老太太家的门前变成了一座小山。

内海这样说大概真的只是打算在老太太家门口的雪清理掉。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一个人住，很感谢你的照顾……难道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老太太怯生生地苦笑着说。

“既然如此，那就再让我做些什么吧。我们三个人的话，一眨眼就能搞定。”

内海回头对我和山路先生说。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山路先生也苦笑着耸了耸肩，但似乎并不是说NO的意思。

“是吧？马上就要到年末了，我觉得能漂漂亮亮的过一次会很轻松。”

“那么……我可以请你们帮忙吗？”

“一定一定！那就交给我吧！你看，那边的女铲子铲雪铲得很厉害……啊，能借一下铲雪铲什么的吗？雪呢？平时都扔在屋后吗？好像是扔在院子里吧？”

内海先生这样说着，若无其事地缩短了和老太太的距离，真厉害。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扫雪外交。

确实，就像内海说的那样，三个人做的话确实马上就能清理掉，而且我铲雪铲得很好。

别以为谁都能做到，扫雪已经是重体力劳动了，像兰香大人这样的高手，可以用最低限度的劳力和疲劳，以最快的速度扫雪。

大家都很在意时间吧，方铲子、翻斗车、推土机，各自装备好武器，我们就像追逐猎物的狼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不一会儿就清理干净了。

老太太非常高兴，给我们三个人准备了没有酒精的米曲甜酒。又暖又甜。

“真是帮了大忙了，最近光是在家门口就累坏了。”

“没什么啊~不过，浅田女士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吗？”

“嗯，丈夫去世后，已经十多年了。”

内海亲昵地问道，不知是扫雪的恩情，还是一个人太寂寞，老太太热情地跟我们说话。

“我女儿虽然有时会来，但她住在札幌。去东京的儿子也说要和我一起生活，但我想在这里悠闲地生活，现在不是和孩子一块生活的时代了吧？而且他很窘迫，媳妇也很可怜。”

“哦？这么说，孩子已经完全独立了？”

“是啊，孙子也已经工作了，最小的今年才二十岁。”

由于我们一直站在玄关食物的地方说话，老太太便把我们请进里面，内海说：“不不不，待会儿还要去采购。”以此为由拒绝了。但老太太好像开启了真正的“聊天模式”。

“啊！话说你的孙子已经不是爱撒娇的年纪了。不过……对了，二十岁的话，和惣太郎差不多大。”

“什么？”

浅田太太的脸一瞬间僵住了。

“时间过得真快，大概已经十五年了。”

“……嗯，是啊，会这样吗？”

——这个话题不能说啊。

是不能触碰的事情吗？老太太似乎突然心神不定起来，一边看着九条家，一边降低声调，困惑地抬头看着内海回答道。

“不不不，对婆婆们来说，应该是特别有感情的年龄吧。老婆婆最近也经常跟我说起惣太郎的事。”

“……因为阿泽当时非常后悔。”

听了这话，浅田太太脸上的紧张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并没有多管闲事，浅田太太应该是觉得我们和老婆婆很熟才放心吧——嗯，虽然一半以上都是假的。

“她哭着说要以死向大老爷道歉……太可怜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浅田太太垂下眼睛，仿佛想起了过去，悲伤地挤出了眼泪。

听了这句话，我心里一紧。

“那……至少老婆婆没有什么错。”

我不擅长应对九条，但很喜欢老婆婆，她是个温柔、温暖、可爱的大家的婆婆。

那样的老婆婆，却要那样责备自己，这种状况真让人懊恼。

我也不觉得九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学生，把责任推给她就更不对了。

“说起来，惣太郎的母亲似乎觉得自己无论做了什么都无所谓……”

“……不过，我想也不是谁的错，不管是哪个家庭，都有可能在看不见的一瞬间忽然就出点什么事。”

老太太说如果把一瞬间发生的事故，就归咎于平时没注意，这样的解释太粗暴了，毕竟每个家庭的育儿方式都不一样。

话虽如此……但是惣太郎的话，总觉得让人心里不痛快。

至少那两个人被责备的状况让人无法接受。

“确实，她确实是移开了视线，但责备家人是不对的，应该责备的对象错了。”

“为什么呢？”

听到这句话，一直拿着甜酒不说话的山路先生，静静地开了口。

“什么？”

“不是普通的迷路的孩子，而是惣太郎，就像神隐一样消失了吧？”

“嗯……是啊，我想一定是一瞬间的事。”

“也就是说，在惣太郎失踪的过程中，还有第三者——那个『应该受到责备的人』存在？”

“啊……”

在我的追问下，浅田太太好像确实很困惑，无法再说下去似的，把脸扭向了我们。

内海对着老太太，故意悲哀地叹了口气。

“我也……到现在还在想，难道真的不是案件吗？按照正常的想法，整件事不也很奇怪吗？”

“…………”

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答内海。

她背过脸去，看着天空——然后，终于放弃似的做了个深呼吸。

“是啊……不过当时谁也说不出来。”

“是这样吗？”

“嗯……”

似乎有难言之隐似的，浅田太太垂下眼睛。

“那么就没有流言蜚语了吗？谁很可疑，或者说有可疑人物之类的，肯定会有这样的传闻吧。”

内海问道。

“……也不是没有，那时候有个奇怪的男人在那里走来走去……还有，隔壁的宝生先生，一对年轻夫妇的家，以前住在那个家的小宫家的二儿子是一个家里蹲，他好像偶尔会在晚上出去走走，也不工作，兴趣也比较内向。”

他好像很喜欢动画片、漫画之类的东西——听老太太这么说，简直就像在说坏事一样，我有点，不，应该说是很生气。

又是这种偏见吗？

小孩子都是看着动画片长大的，比如豆沙面包啦，猫型机器人啦，如果动画片和漫画是邪恶的入口的话，日本人口的七成会成为罪犯。

“那些说动漫和漫画会助长犯罪的言论，真是无法区分现实和虚构，太可怕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内海却死死堵住了我的嘴。

我慌忙想要反抗，却就这样被山路先生一把pass掉了。

山路先生也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甜酒塞给我……是让我闭嘴的意思吗？什么嘛，不过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错。

“不过他有时会从窗户大吼大叫，所以有人说他可能是凶手。大概因为这个原因，惣太郎离开后大概有一年，他们家待不下去了，就搬走了。”

也就是说，那个人住在九条家附近。和内海说的『孩子被掳走，大多发生在离家100米以内的距离』也一致，如果是出了家门在眼前被掳走，目击者应该很少吧。

但是……他会这么大胆吗？明明是一出声就能知道的距离。

“浅田太太，你认为那个人是凶手吗？”

“……我不知道，但是那天，小宫先生罕见地说二儿子不在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说到这里，她含糊其辞。

“可是……他们是很认真的一家。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是教师。最小的孩子在道外的一流企业工作。不过，就连做二手车买卖的长子，母亲也会说他的工作很轻浮。”

明明好好工作了，有什么不对的呢……老太太皱起鼻头。

“二儿子一开始也很正常，但是没考上大学，被父亲训斥了一顿后，从此就不愿出家门了。”

“那么可怜的孩子，不可能是凶手吧？”

内海这么一说，她落寞地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小时候是个很温柔的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那孩子都不会做出那么粗暴的事。”

“那你还能想到别的吗？”

山路先生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我听说永山神社那边经常有可疑的人出现，准确地说是永山小学和中学的人。比如有裸男徘徊，或者躲在公园的厕所里。”

但说实话，这是随处可见的可疑人物信息。当然不能说那些人不是凶手。

“可是……家里的事情，外人是不知道的。”

老太太也是这样吧，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连自己都无法接受。

“……町内会长东海林太太的孩子也因为在班上受虐而出了问题，就在附近的馆林太太，她去世的丈夫一喝醉就很粗野——不管是谁家，只要认真细究的话，一会有黑暗的部分。”

我突然想起母亲的话，妈妈不知道我在社交网络上卖自己的羞照，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孩子。』

就连每天都在一起的母亲都无法窥探到女儿昏昏的样子，所以陌生人是不可能知道真相的。

话虽如此，十五年前的事，住在附近的人也确实有一种违和感，我们带着小小的确信离开了浅田太太。

永山神社迎来了冬天，冷冷清清的。

我们三人走到发现惣太郎的那个池子前。

是个很大的池塘。

遗憾的是，既没有正太郎，也没有九条。

“以前，在收成不好很困难的时候，政府就提供了修水池的工程，给居民提供了工作的场所。”

内海说道。

也就是为了维系生命的公共事业——在这样的地方发现尸体，真是悲哀。

由于不小心被雪滑进靴子里，我脱下一只脚掸去。

30德尼尔的铠甲在今天显得防御力不足，我有一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莫名的冷淡的心情。

这样真的能找到正太郎吗？真的能找到吗——智能手机里依然没有正太郎的回复。

看着冻得缩成一团的鸭子，正好有一位身穿浅色装束的年轻神主从附近经过。是权祢宜先生吗？

“抱歉，请问刚才有没有一个高中男生和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长发女生来过这里？”

对于这个问题，他微微歪了歪头。

“嗯……我不知道是那位，不过刚才有个高中生和短发女性来过。”

听到回答，我们面面相觑。

“短发？”

九条会突然剪头发吗？

但也不能断言绝对没有，不知如何判断。

“那个，男孩就是这个孩子吗？”

没办法，我只好从手机里的图像文件夹里找出正太郎，让权弥宜先生过目。

“啊！大概是吧。可能是约好了见面，他说要和后来来的男人一起去旭山动物园。”

“旭山动物园吗？”

唉……正太郎确实喜欢旭山动物园……。

可是后来来的那个男人呢？还有短发是谁呢？

“一开始，我觉得他们的组合有点奇怪，三个人都不怎么亲密，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我还担心万一他们出了什么问题……”

权弥宜先生说，这三个年龄不同，又包括未成年人在内的陌生的人，看起来有些异质。

“但是现在因为网络的关系，有很多人可能是在SNS上认识就走到一块，现在也不是没有年龄差距很大的团体……”

忽然，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他们三个都不是来参拜的氛围。”

说到这里，权弥宜先生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们。

“啊……对了！其实今天在手游线下聚会上！我刚刚超过了吉尔门（ギルメン，吉尔门为音译）！”

我赶紧找了个借口。仔细想想，我们也没好好去参拜过，而且也是年纪不同的三人组。

而且我还未成年，是个可爱的兰香大人，还带着两个大叔。

这不是一般的案子吗？我和两个警察(其中一个是原的)一块行动，要是被报警了可就糟了，会被口诛笔伐的。

“因为提到了这里的熊签的话题，本来我们打算在这里碰头的，但是他好像先去了旭山动物园。”

情急之下，我以唯一知道永山神社的百合子说过的“有可爱的熊神签”为理由胡编乱造。

“原来是这样啊。『为了国家，我要把住着熊的虾夷的荒野劈开，我的朋友们』……这是祭神永山武四郎将军所写的和歌中的神签。请一定要在回去前拉一下——价格大概是咔嗒一声的价钱。”

权弥宜先生笑着说，案子三人组这一不光彩的认定总算解除了。

“好！我要收费！这次我要带三个人来好好参拜！”

说话方式啊，兰……内海先生苦笑着低声说，但我没有理会。

山路先生虽然也有异议的表情，但总比案件强吧。

话说回来，还有一个人会是谁呢？尽管心里有这样的疑问，我还是向权弥宜先生打了个招呼，把两人拉到正殿。

确实，虽说是找人，但不打招呼对神社的神未免失礼。

我向内海收了十圆钱，扔进功德箱，我们双手合十。

希望正太郎他们不要做傻事，希望能找到他们。

虽然我很怀疑用别人的钱拜托他能不能实现，但他肯定也做了同样的拜托，所以应该没有问题。

但我放心不下，还是再次把口袋里仅有的一百元扔了进去，请求神好好地保佑他。

我的高中生活还有一年多一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也不想后悔，更不想被别人逼着去做。

“不用担心。”

我双手合十，不知何时已经参拜完毕的内海对我说。

“永山神社据说有结缘的灵丹，所谓的结缘就是把连结缘分，是把断了的缘分重新结起来的复缘神社。”

“复缘神社？”

“是啊。因为有那么强的好处，可以让已经断了的羁绊再重新连接起来，所以现在还连在一起的羁绊，肯定会得到更大的补偿——所以阿正他们一定没事的。”

多么牵强的解释啊……虽然这么想，但不可思议的是，我还是相信了，也许是因为冬天的寒冷空气让人想要依靠吧。

如果正太郎出了什么事，我们肯定也会变的，变成了我最讨厌的“3”这个数字。

我绝对不愿意这样。

我们快步离开神社，前往旭山动物园。

我瞪着太阳开始西斜的天空，心里想着，如果在正太郎只是在动物园里随便玩玩，我是不会原谅的，但如果真的和犯罪扯上关系，那就更不会原谅了。

冬天的旭山动物园，入园的最迟时间好像是下午三点。

我们好不容易挤进了这个充满圣诞气氛的公园，园内非常漂亮，我们想来玩一玩。

其实叫上百合子一起来就好了。

可能是有活动的缘故吧，园内还是客人很多。

老实说，我们完全想象不出正太郎在哪里。

内海说:“能不能打个迷路儿童广播?要是现在的话，狼们肯定会叫个不停，真是一石二鸟。”

“毛海，你明明不喜欢毛球，却喜欢狼?”

“不，我讨厌所有的动物。不过我觉得我好像很喜欢哥特萝莉。”

“那是因为哥特萝莉太帅了……”

嗯，确实喜欢。

据说狼们会随着园内广播的声音和远处一起吠叫。特别是对闭园广播的反应很好，还以家庭成员的嚎叫闻名，据说也有客人配合着这样的声音而来。

“哥特萝莉很帅吧?这样的装扮不管旭山什么地方都很来电，连脚都在发抖。”

“企鹅和海豹好可爱啊，萌萌的，你不会和女朋友一起来吗?”

“嗯……”

回答得很奇怪。

“嗯?什么意思?”

“不，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想和女朋友在这里约会的。”

“旭山动物园?”

“是啊。刚才我在LINE上看到她的信息，说她有工作要处理，下次再来吧。她是护士，好像很忙呢……”

还好吧，内海苦笑着说。

最近联系起来特别困难，明明经过了两周才能见一次面，没想到却是如此……他嘟囔着，但从言语上看，并没有那么悲伤的样子。是他每天有这样那样的开心事，还是放弃了——我总觉得是前者。

狼和内海先生的女朋友的事暂且不提，山路先生也说园内的广播很容易让正太郎听到，于是我们爬上缓坡，向位于公园中央的客服中心走去。

对在札幌长大的我来说，说到动物园那肯定是圆山动物园。

圆山动物园的爬虫类动物很突出，最近越来越漂亮了，我也不讨厌那里，尽管便当被乌鸦盯上会很可怕。

但是第一次来旭山的时候，让我惊讶的是，旭山动物园绝对没有动物那特有的气味。

高低错落的公园里，无法一览无余，所以下一个会是什么动物……我很兴奋，无论哪里，看动物的视角都和平时不一样。

听说旭山动物园只有冬天才好玩，我难得来了一次旭川，却从来没来过冬天的动物园。

百合子说冬天的海豹是完全的球体。甚至想看企鹅散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来的话，现在也能去看游泳的企鹅了……。

真不甘心，近期再来一次吧……我这样想着，来到了客服中心。

客服中心夹在海豹馆和企鹅馆之间的迷人景点之间，是一座可爱的建筑。

内海是代表，拜托他们把迷路的孩子叫出来，所以我和山路先生两个人留在了外面。

帅大叔沉默寡言，转过身去，拒绝我好奇的目光。

“山路先生有女朋友吗?今天明明是圣诞节了。”

我故意无视“请不要跟我说话”的气氛，向山路先生问道。

但他只是浅浅一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切，看样子不好相处啊。

没办法，我只好看了看客服中心贴在墙上的传单。

也许是圣诞节的缘故吧，各种各样的消息层出不穷。

其中还贴着动物资料展示馆举办的“动物人偶展”的宣传单。

以圣诞动物等为中心的人偶展，好像还会给大家念绘本。

上面还刊登了一张圣诞风格的会场照片。

“那个……”

我在其中发现了似曾相识的人偶画像。驯鹿、熊、雪人的人偶中，羊和妖精的人偶围着绘本。

“这是什么来着?”

最近见过——对了，就是那个，正太郎在找的。

“这……这只妖精，是少女蝴蝶。”

“什么?”

听到我的低语，一直无动于衷的山路先生回过头来。

“这张照片上的人偶……馆胁不久前调查过。”

那个人偶好像是已经去世的北海道出身的人偶作家的东西，这是人与蝴蝶之间出生的少女人偶。

因为展示了由同一艺术家所创作的可爱的大角羊娃娃，所以我猜它们也许就是这样才会被放在一起。

或许说是圣诞精灵也说不定。

但是……为什么在这里?在这里是偶然吗?

“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人偶——帅大叔?”

“我去动物资料展示馆看看。”

山路先生好像突然对什么事着急了，表情严肃地说。

“啊?不过，我得在这里等馆协……”

“嗯?你们两个怎么了?”

正好从客服中心出来的内海，被我们有点奇怪的气氛吓了一跳。

“说是要去动物资料展示馆。”

“哪里?为什么?”

山路先生不听别人的话，一个人先走了，我来回看着他的背影和内海先生，也感到困惑。

“……那我们也走吧。”

他已经拜托工作人员，如果正太郎来了，一定要留住他，这样他就可以轻松地转一转。

因为不知道重要的展览馆的位置，我按着地图去追内海和先行一步的山路先生。

在雪道的上坡路上，我们小心翼翼却又全速前进。

我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但理由不明。

但是，突然要抓紧时间的话，不可思议的焦虑增强了。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了动物资料展示馆。

这是九条会很高兴的地方。

但是在装饰骨灰的地方，别说是正太郎了，连山路先生的身影都没有。

人偶展好像在二楼的图书区举办。

但也许是闭园的日子快到了，里面没有人的迹象。

“太好了……不要先走啦……怎么了?”

然后我来到二楼，在人形展会场前，山路先生一个人站着。

他什么也没说。

是恐惧，还是愤怒?山路先生一脸茫然，表情僵硬，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什么?”

有少女人偶。

然而，应该在那里的那张美丽的象牙色的脸，却从人偶的脖子上消失了。

脸真是不可思议。

只是没有了脸，就夺走了这么多。

这其他部分的残缺所没有的失落感——果然，脸就是人的全部吗?

但与此同时，因为失去了容貌，少女蝶得到了一种异质的美。异界之美幽界之美。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被嘲笑似的——这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异，让我背脊发凉。

“好可怕!”被嘲笑似的——这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异，让我背脊发凉。“好可怕!”

但内海似乎单纯地对此感到恐惧，浑身一震。明明这么漂亮。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没有头呢?

“为什么?……是啊，因为这个人偶的头才是‘真正的蝴蝶’吧，恐怕是他们拿走了。”

“他们……馆协?怎么回事?”

但是，为什么只有少女蝴蝶呢?为什么不碰旁边的羊，只碰少女蝴蝶?山路先生对歪着头的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偶师原来是花房的标本师之一，她被委以特别的工作。”

“花房……”

“是的，是花房。人偶师的任务是将收集到的‘白蝴蝶’重生为纯洁的少女——也就是说，她将收集到的蝶形骨架磨成粉末，混合在制作人偶脸的石膏中。”

所以说，花房是谁啊?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人在脑子里养着一只蝴蝶，那是一只脆弱而美丽的白蝴蝶。但那是只不会飞的蝴蝶。不会被任何人爱——不久就会化为灰烬。”

山路伸出的手指，从我的眉间滑过我的鼻梁，我感到心惊胆战。

“有人感叹那是可悲的，而另一只继承了他血脉的蝴蝶，是留在年幼死去的弟弟脑海里的那只蝴蝶，那是那只美丽的蝴蝶——所以他决定收集，那是他的忠诚，是他的献身……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但是，他那昏暗的眼神，总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我看着内海，像是要逃离那里，又像是在求救。但是内海背对着我们，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毛海?怎么了?”

“哎呀……我觉得有点眼熟。”

他看着贴在墙上的旭川的大幅地图。

“眼熟吗?”

这个嘛，要是住在旭川的话，应该多少都有印象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追随着他的视线，发现地图上插着一根别针。

“这个别针?”

那是一根细得像针一样脆弱的大头针。顶端装饰着樱花色的花瓣。

“嗯——我记得是九条家里用过的……前端缀有樱花珠的标本用昆虫别针……”

内海说，九条一定会把这个樱花昆虫别针用在自己的标本上，作为自己制作的证据。

“那么……你想说这是九条刺的吗?”

“不知道……或许。”

是她留下了什么信息，还是告知了她的异常情况，是陷阱还是什么?

“…………”

山路先生一脸严肃地拔下别针。

大头针刺到的地方是神居古潭——旭川郊外有名的灵异场所。

说实话应该不是冬天去的地方，但也因此没什么人吧。

“……怎么办?”

我问盯着地图的山路。

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没有其他办法，即使是谁的圈套。

话虽如此，究竟发生了什么，花房是谁，正太郎他们又有什么关联，我完全不知道。

内海也是如此。

“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明一下?”

一回到车里，内海就罕见地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对山路先生说道。

没错。

我总觉得不能问，问了会有麻烦，所以没问，但把人偶的头砍下来带走，实在是很异常。

如果正太郎和九条真的在做这种事的话……内海和我萌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因为我之前觉得山路先生的担心太夸张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两个人不可能犯罪。

但我突然失去了这样断言的自信。

“…………”

山路先生一开始沉默着，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但不久就下定了决心，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长篇大论的，花房这个刽子手的故事。

“但是……以恶制恶什么的，虽然是在装酷，但终究是‘恶’，自己都说自己是恶。”

我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内海也点了点头。

“对了……对了，正太郎真的在那里吗?那个花房的少女蝶的蝶形骨和九条的弟弟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线不止一条，现在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一起。”

山路先生还是老样子，在重要的事情说得不明不白。

“不过，至少馆胁君现在应该是被这条线束缚着——就像木偶一样。”

提线木偶——听起来很讨厌。也许是因为车内的空气不好，再加上老是坐在这样那样的车里，我的肚子里很恶心。紧张感让我的脸颊和耳朵都发烫。我把脸贴在车窗上，想让疼痛感冷却一下。

“那么，山路先生，你真的认为阿正会犯罪吗?”

内海还是不愿意相信吧，山路先生和内海渐渐开始在险恶的气氛中争吵起来。

这种时候就别吵了，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先不说这种事，虽然不知道是线还是什么，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让正太郎他们插手到底想干什么!”

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情绪激动，但还是控制不住声音。

车内响起了我的声音。

山路先生透过后视镜看着我。

他刚要开口——但我知道他咽了下去。

“什么事?”

“……你知道炼金术吗?”

“什么?”

这个问题很唐突，但这是我擅长的领域。

“从其他物质中产生黄金的技术——广义上来说，是产生生命和灵魂的化学。是为了发现贤者之石，获得金钱和长生不老而实际存在的科学。发现砷（砒霜）的斯科拉学者阿尔伯图斯·马格努斯和罗达南——还有发明鸦片剂的医学界的路德·帕拉塞尔斯都很有名。”

我滔滔不绝地回答，山路先生讶异地看了我两次。

“咦……这是什么，哥特萝莉……你很了解啊……”

“因为这是人生的必修课。”

没错，即使记不住数学方程式。

“可是，没有人能长生不老，也没有人能让死者复活，弗兰肯斯坦博士并不存在。”

“所以呢?”

“所以，‘他们’决定模仿。弟子们拼命画出非常相似的赝品——决定让它成为真品。”

“就像戈雅的名作《巨人》实际上是助手兼弟子阿森西奥·胡利亚的作品一样?”

不过，无论多么漂亮的作品，画上都会留下的笔的迷惘，终究证明假的成不了真。

假的就是假的。

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假的。

山路先生突然苦笑起来。

“你……在知识方面很了不起。”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贬低我?”

“学习是很重要的，但是总有一天会被知识背叛。真正需要的是信念，是无论被谁踩到都不会弯曲、不会被折断的顽强的信念。活着就是不停地失去。无论失去什么，都要毫不犹豫地活出自己。”

山路先生说道，但是……犹豫就是错误的吗?我不由得看向内海先生。

“我也觉得柔软点比硬点好。”

内海说着耸了耸肩。山路先生的眉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

“但是……他们连柔软都做不到。他们只是一些没有自己的信念，只靠忠诚活着的愚蠢的家伙。”

安布罗斯·比尔斯在《恶魔辞典》中写道，忠诚是‘渴望背叛的人特有的美德’。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想要制造假的——他说，那么，那个赝品又是什么呢?

但没时间再问下去了，因为车到了目的地。

“在哪里?古潭公园……有没有石头圈?那应该是神居大桥或者车站那边吧。”

内海一边看着流动的景色一边说。沿河的自然道路，因为下雪的缘故视野很差——不过，桥旁边的停车场里停着两辆车。

“……那不是九条先生的车吧?”

内海先生自言自语道。

那里停下的车确实不是那辆茶色的车

“…………”

然后，把车停在旁边时，内海先生的表情僵硬起来。

“山路先生，怎么办?你要报警吗?”

“不……我们先看看情况吧。如果现在警察马上来，他们可能会因为警觉而逃跑。”

我也看了看旁边的车，心想他们都是警察，怎么会说这种奇怪的话。

停在旁边的白色汽车的挡风玻璃碎裂了，开始积起薄薄一层的轻飘飘的雪，红色的血啪嗒啪嗒地形成了几个圆形的斑点。

第十六卷 蝴蝶在圣诞夜展开翅膀 第三章：馆胁正太郎的视觉

我想起小时候在学校的防盗教室里学过『不能坐陌生人的车』。

但是——如果是熟人的话，该怎么办呢？

如果认识的人是凶手的话。

就连我这样的高中生，也会这样不小心上车。

话虽如此，我实在是太没有防备了，太愚蠢了。

我太相信水谷好美这个人了。

她是我亲手从死亡的深渊拉回来的人。

虽然我并不拥有对她的生杀予夺的权利，但我希望她今后也能活下去。请——如果可能的话请幸福。

但好美小姐一脸紧张地握着方向盘，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说不定她现在只是勉强冷静下来而已，只要走错一步，马上就会激动起来，在这种危险的氛围下，我只能顺从她。

“……你要去哪里？”

我决定先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看看情况。

“我要去和协助者会合。”

“协助者吗？”

“有几件事必须事先做。”

事先……本来的目的就不明确，还说是事先……。

“和那些人……做什么？”

“我要把洋娃娃的头拿回来。”

我战战兢兢地问，好美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洋娃娃的头……？

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人偶的头呢？

“那么……你说的特别的东西是什么？”

“嗯，是啊。然后，他们会夺走那个夺走人偶头颅的男人的性命。”

“他们……是协助……亡灵们不是让坏人杀坏人吗？”

“嗯，应该是吧。他们互相称呼对方为『标本师』，而不是『亡灵』。”

标本师——听到这个声音，我想起了樱子小姐。

我觉得这是一种奇妙的一致——或者说是一种必然吧。

回答到这里，也许是对提问的我感到疲惫，她短暂地叹了口气，同时抿起嘴唇。

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

怎么办才好呢——我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好美。仔细一看，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

“……好美……你果然错了。”

其实她也很害怕。

“我死去的祖母总是说，不能做坏事。因为坏事总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那又怎么样？回到自己身上又怎么样？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都不在的世界里，还有比继续空着活下去更可怕的地狱吗？”

我绞尽脑汁想要阻止她，但遗憾的是，我的话她还是听不进去。

这次轮到我叹了口气。

现在这样在车内说话，想办法解决是不可能的。

我当然不会放弃，但现在只能冷静地寻找时机，老老实实地待着。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见那只……蝴蝶，让它们互相残杀吗？”

“嗯，是啊。被处刑的，是从以前开始就掳走并杀害年幼孩子的男人，下手处刑的则是被他夺去家人的哥哥姐姐。”

“难道……但是那些人是坏人吗？因为……”

也就是被害者的遗属，被犯人夺走家人的人……像樱子小姐一样。

我知道她想报仇，我越看樱子小姐就越心痛。 但那些人现在却处于加害者的位置，被用作邪恶的棋子，消灭邪恶。

“那些人……真的是坏人吗？”

“至少十年后，那两个人的手都会因为别人的血而变得通红吧，特别是他已经在监控观察中了。他的妹妹死后，一家人就离散了。母亲被声称要找女儿的可疑商人骗走了很多钱，而现在他自己也参与到了诈骗或参与了犯罪行为。”

“怎么会……”

诈骗的受害者竟然成了加害者，明明知道痛苦和辛苦的人，却变成了抢夺的一方吗……。

但是我也见过很多因为事件而让家人、人生崩溃的人。

而且让受害者遭受欺诈的人更邪恶。

而绝望也会召唤出新的罪过。

“……碰头地点在哪里？”

回过神来，车子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这件事让我背脊一阵发凉。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因为这条路，对我来说真的是熟悉的路，而且——。

“好美……”

我挤出嘶哑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好美小姐微微扬起嘴角。

“永山神社。”

永山神社被称为上川地区最古老的神社，是旭川历史最悠久的神社。

在离樱子小姐家很近的这个神社里，能看到巨大鸟居的光景已经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也就意味着我和樱子小姐一起度过的时间有那么长。

对于这个我鲜有正式参拜过的地方，我本想着什么时候能来参拜一次，但因为“什么时候都能来”的想法，一直没有来过。

但没想到会这样来……。

我和好美小姐一起穿过鸟居的一端，萌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罪恶感。

如果——如果什么事都没有，能顺利结束今天一天的话，下次就来这里好好拜一拜吧。我在心里发誓。

天气预报说应该没有那么冷，但一下车，确实感到冷。

镇守的森林冬天也枯萎了，通风也变好了，所以更觉得冷。

好美小姐走得有点快，我追着她来到宽阔的池塘边，桥附近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他好像很冷似的把防寒大衣的前襟紧紧地裹在一起，不知道是怕冻到指甲尖，还是因为焦躁不安，脚步不停地移动着。

他有点瘦，尖尖的下巴和耳朵上有几处穿孔，给人一种攻击性的印象。

与温厚、友好的气氛相反，从这样的空气来看，很难让人打招呼。

是那个人吗？为了确认，我看了看好美小姐。

她微微歪着头，看来她对接下来要见的人也不太熟。

……不要紧吧？

话虽如此，我们一走近，对方青年也似乎注意到了我们，朝我们看过来，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

在我们面前，他的戒心稍稍放松了，也可能因为紧张而生气了。

“那个……千叶星是吧？”

（本人是一边看一边翻译的，看一节翻译一节，看到这里，那个千叶家的老太太说的那一句：また孙が……星が何か？，这句话我总算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星大概就是她的孙子，估计这个孙子经常惹是生非，经常有警察上门找他）

她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近他问道。

他默默地点点头——然后，看着水池。

“……这里也有个男孩死了……在夕月死的七年前。”

“嗯……”

他一脸严肃地嘟囔着，好美小姐低着头点了点头——说的就是惣太郎。

“真的……找到凶手了吗？”

千叶先生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大概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而喉咙颤抖。

好美小姐露出更加紧张的表情，再次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让人感到害怕。

好美小姐不够冷酷和冷淡……说实话，我觉得她果然不适合做严重犯罪的事情。

感情用事的千叶先生和好美小姐，我真的能和这两个人『处刑』吗？我当然不想做那种事。

“凶手到底是谁？”

不过我也很在意，万一和惣太郎的案子有关系呢。

“凶手是一个五十九岁的男人，以前住在这附近。”

“就在这附近？ ！”

“是的。他是个恋童癖，在失去性能力后的十五年间，不断杀害被掳走的孩子。一开始是会和小孩子慢慢变成朋友，当然他本人也喜欢小朋友。但是，如果孩子们对他表现出恐惧和反抗心理，他就会立刻激动起来——那样的话，他就无法控制了。”

“哎……”

我打了个寒战，太过分了，千叶先生的脸上也明显带着愤怒。

“除了盗窃、抢劫、杀人之外，他还犯过很多次罪，被逮捕了好几次。这几年他都没犯过案，就是因为这个。”

“可是，这和少女蝶的头有什么关系？”

我忍不住问道，因为我不知道好美小姐他们和那个凶手有什么关系。

“在第三次服刑期间，他得到了一个很赚钱的情报——少女蝶。那东西本来是不打算交给别人的。但当身为人偶作家的那个人去世后，所有的东西都被遗属卖掉了。标本师们拼命想把它找回来——阿姐也是这样。”

好美小姐说，清美小姐好不容易弄到一件，就寄放在母亲那里，结果被偷了。

“犯人在服刑期间知道少女蝶可以赚钱，就决定让一个以前就花大钱拉拢、像小混混一样的男人来回收人偶——杏的叔叔，他总是参与那个男人的诡计。”

男人让杏的叔叔夺走了清美小姐的妈妈的人偶的头，但那原本是清美小姐找回的人偶，无论如何，好美小姐都想着要找回它。

清美小姐的母亲也在人偶面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清美小姐寄放的人偶被偷了。

我多少能理解为什么说它是一个特别的人偶，甚至可以左右人的生命。

但是……。

“把人偶的头卖给标本师，可以换一大笔钱。但如果他卖给其他的标本师，我可能再也拿不回来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拿回来，而且我也想对那个男人展开报复。”

“对于那个男人，我想怎样就怎样吧？”

紧紧抿着嘴听好美小姐说话的千叶先生微微一笑。

“没关系，不过要等我先把人偶拿回来。”

之后的那个男人你们爱怎么样处置都行——好美小姐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紧张，她果然一直在忍耐恐惧。

既然如此，别做那样子的事情不就好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现在说出来，恐怕只能是火上浇油。

总之我必须冷静下来……我在内心深处发誓。

“那就走吧，时间不充裕。”

好美小姐催促着我和千叶先生，走了出去。

“只有千叶先生一个人愿意帮忙吗？”

我慌忙问道，好美小姐点点头。

“后面还有一个人会和你会合。不过现在是这样，我们快走吧。”

好美小姐说，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

“移动？去哪里？”

“旭山动物园。”

“诶？旭山动物园吗？ ！”

我不由得大声说道，一个看起来像是神社神主的男人在不远处惊讶地看着我，我轻轻地低下了头。

对了，这里是神社，不是可以大声喧哗的地方。

“旭山动物园……确实是冬季，闭园时间也早，我觉得还是快点去比较好……”

我压低声音对好美小姐说道。

好美小姐点点头说：“是啊。”

千叶先生有些不满地咒骂道：“你当真的是去逛动物园吗？”但他似乎只能顺从地走在好美小姐身后，比我早几步跟了上去。

我很困惑，如果是现在的话，或许可以从这两个人身边逃走，毕竟稍远的地方还有神主。

只要向神主求助的话——但是，两个人会怎么做呢？两人会完成复仇吗？

我违背了约定，成为了亡灵们——标本士们的敌人，樱子小姐也有可能受到伤害。

而且——刚才好美说的那个罪犯的事，我还想再听一遍，说不定真的和惣太郎的案子有关……。

我踌躇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好美小姐回过头来，我慌忙追了上去。

必须慎重地等待机会，一定要这样……不是现在。

回到好美小姐的车里，她一言不发地把暖气开大。

大概是担心一直在外面等着的千叶先生的身体吧。

“那里还有摇粒绒，需要的话就用吧。”

好美小姐对后座的千叶先生说道，虽然好美小姐假装很冷淡，但我觉得她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就像我遇到樱子小姐后，连前进的道路都改变了一样，好美小姐也是受到清美影响，改变了人生的人吗？

但这也是自己的选择。

我并不是盲目相信樱子小姐。确实，见了她之后，我对各种事物的看法都发生了变化，踏入了陌生的世界，但这是我从中『选择』出来的。

好美小姐也一样吧——和清美小姐在一起，是她自己的选择。即使放弃自己。

我不想贬低她的选择。

“是啊，不冷吗？还是好好加热比较好。能不能再把暖气调高一些？我要不要赶紧去便利店买些热饮？”

所以我没有问好美小姐，而是问了千叶先生。

“啊？啊……啊，没什么……我没事……”

“脚是不是冻僵了？请用这个。”

由于因为不知道樱子小姐什么时候会开始“外出游玩”，所以我从包里取出一个常备的暖宝宝递给他，千叶先生困惑地接过。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带着有点闹别扭的表情，最后从袋子里拿出暖宝宝，用手来回搓热。

从永山神社到旭山动物园，即使考虑到冬季路况不好，开车也要十五分钟左右。也许在暖宝宝暖好之前就到了。

看了看表，马上就要两点了。

“……凶手真的是那个男人吗？”

“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们不知道能相信多少，千叶先生和我对视了一眼。

“这是姐姐的朋友告诉我的，所以我相信，姐姐死后，他也帮了我很多忙。”

好美小姐说着看了我一眼。

确实，在这里撒谎什么的——至少没有必要对千叶先生撒谎。

千叶先生一定是蝴蝶，被标本师们欺骗，以罪切罪，连自己也毁灭的命运。

但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杀了孩子们，就应该让他赎罪。

说不定和惣太郎的事也有关系。

这是一起报案后就已经作为事故结案的案件。

从已经火化的孩子们身上能找到多少证据，能立案吗？

法律能对他做出多大的判决还不清楚，说不定他还会对其他孩子施以毒手——特别是性犯罪，这不是认知扭曲、善恶的问题，而是凶手会不断犯罪——樱子小姐之前说过，那索性……。

虽说如此，私刑还是不对的。

我想起了小叶松先生他们被无论如何都无法饶恕的邪恶玩弄于股掌之间，自己也犯下了罪行。

为了正义而挥舞的拳头不仅伤害了对方，也伤害了自己。

但是，如果他是杀害惣太郎的凶手，如果樱子小姐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她又会忘乎所以。

我最讨厌那个。

无论如何，我都要守护樱子小姐的日常生活，不能让亡灵们为所欲为。

我下定决心，拿起手机。

“你打算干什么？马上关掉电源。”

好美小姐突然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今天本来有圣诞节派对的安排。如果不跟父母联系的话会很担心，朋友也会担心。如果不事先说一下有安排会晚些回来的话，反而被人找的话会很麻烦吧？”

我这么回答，她似乎也不得不接受。

即便如此，也花不了太多时间，也无法向众人传达。

而且，联系谁最好呢？这个问题我一时也无法做出选择，最后只给一个人发了封邮件——设乐老师。

“杀害惣太郎的凶手可能已经找到了，我接下来要去追查那个人。如果……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我今后必须离开樱子小姐的身边的话，请老师一定要把樱子小姐留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不让她飞走……樱子小姐既不是怪物，也不是蝴蝶，她是“人类”。”

发了这么多，我又关掉了手机。

再这样下去，就算有人联系我，我也会很危险，说不定还会把别人卷入其中。

接下来就看我了。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做了个深呼吸，眺望车窗外流动的景色。

正好跑在祖母墓旁的马路上，祖母会怎么想我呢——会生气吗？

看到蓝色招牌上写着旭山动物园，我做好心理准备，在座位上坐正了姿势。

就算被骂，我也无法回头了。

冬天的旭山动物园最有趣。

还有企鹅散步，冬天的动物比夏天活跃，整体都是胖乎乎的，很可爱。

夏天也不错，但我最喜欢冬天的动物园。

永山神社也是，但如果来旭山动物园是为了这种犯罪，我绝对不想来。

在这里可以和家人、朋友、喜欢的人一起创造快乐的回忆，可以通过动物们直接面对“生存”这件事学习。

我涌起一种罪恶感，觉得今后想要伤害谁的我们，不应该毫不犹豫地进去。

“好美……真的是这里吗？”

“嗯。”

“…………”

如果可能的话，只要不给动物园添麻烦就好。对泽先生也很抱歉。

而且，本来就不想做伤害别人的事。

特别是今天是圣诞节前夕的假日，很多家庭结伴而来。我绝对不想在充满圣诞色彩的动物园里惹出大问题。

“那么……你要在这里做什么？请好好告诉我。”

“是啊，我希望你能帮我，帮我偷展品。”

“我？展示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协助请求，让我困惑不已。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命令吧。说“不喜欢”是不会被允许的，但是——偷什么东西？

“你有意见吗？……还是说其他工作更好吗？”

好美小姐意味深长地瞪了我一眼。

“…………”

这或许比伤害别人要好一些。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过说起来，这是和亡灵们的约定。这是我的约定。

为了保护樱子小姐。

“我知道了，在哪里偷什么呢？”

“动物资料展示馆正在举行圣诞特别展览，现在在那里，有一只少女蝴蝶混在几个人偶里，你要去偷它的头。”

“怎么会！”

竟然砍下人偶的头……这不只是偷，这是多么猎奇的事啊。

“没办法。凶手说要用两颗头来交换阿姐的人偶的一颗头。我已经得到了一颗，我必须要得到另一颗。”

“可是……”

“你不偷的话，反正其他标本师也会偷的，不用担心。”

“所以不用担心了”这句话听起来太牵强了，不过，我也找不到不服从的方法，总比让我帮忙做更可怕的事情强。

我觉得犯罪没有好坏之分。

没办法，我只好照她说的，什么动物也没看，径直上坡，直奔动物资料展示馆。

我一边走，一边重新思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契机是什么呢？

开始在哪里？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无聊的人，没有个性地过完一生。如今，即使看到凄惨的遗体，我非但没有胆怯，反而强烈地想知道他的死因，想洗刷心中的遗憾。

那天，我走在通往永山神社的美丽道路上，被雪白的“她”迷住了心。

是因为遇到的遗体、加害者、被害者、遗属吗？还是因为我继承了祖父的名字——正太郎，和惣太郎很像？

难道是因为长得像我的少年死于非命？

一瞬间掠过脸颊的风，带走了雪花。那一瞬间看起来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今天一只蝴蝶在北京飞翔，下个月就会在纽约掀起一场风暴——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理论。

就像蝴蝶轻轻扇动一下翅膀，就能在遥远的地方掀起巨大的风暴一样，虽然我们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但这些看不见的因果在推动着我们的人生。

有时我也会想，要是没遇到就好了。

有时也会想，既然这么辛苦，就不选择这样的人生就好了。

但与此同时，我又在想，在自己平庸的人生中，今后还有多少事能让自己确信“只有我才能做到”呢？

至少，此时此刻，有一件事只有我能做。

尽管如此，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在那里犯罪。

所谓恩将仇报说的就是这种事吗？

罪恶感让我想吐。

偷东西的事可能会被发现，就算不被发现，以后也很难再来这里了。

有什么办法能弥补这个罪呢？

如果下次来的时候，我只想好好享受一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如果可以的话，和樱子小姐。

两个人。

就两个人。

回过神来，动物资料展示馆已经近在眼前。

一楼的展览馆大概是樱子小姐在旭山动物园里最喜欢的地方。装饰着过去动物园饲养的动物标本和骨骼标本。数量超过一百件。

不过，展示少女蝶的地方好像是二楼的动物图书馆。

今天是圣诞活动的一环，不仅展示了人偶，还念了绘本给大家听。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结束，吵吵嚷嚷的，带着孩子的孩子陆续从大楼里出来。

太好了。想避开活动前和活动中人多的时间。接下来，先等里面的人完全消失，再把人偶……。

我们感觉到人的动静越来越远，走进了建筑物。

听说千叶先生会负责监视有没有人国来，留在了一楼的入口处。

我和好美小姐两个人急忙上了二楼。

会不会实际上人偶是假的，或是看了之后发现是另一个展览呢——我有这样淡淡的期待，虽然我知道不可能。

“什么？”

但是，到达的人形展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骗人……怎么会……怎么回事？”

晚了一步才发现异常的好美小姐发出了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不过——对了，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如果我们不偷，就会有人偷。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不敢相信。

摆在那里的少女人偶已经没有了头。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到底怎么办……”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这是不正确的事情，事后我必须向泽先生好好道歉。同时，我还必须指出防范措施的疏忽，这让我心里很不踏实。”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安心和绝望支配了我的心。

“你不这么认为吗？少年。”

如此无畏地笑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樱子小姐。

“到底为什么……”

没有比樱子小姐的存在更让我安心。

但是，我希望今天不要再和她扯上关系了——那熟悉的笑容，现在却让我感到悲伤。

“你不是说刽子手是姐姐和哥哥吗?她是第二个。”

好美小姐松了一口气，把手伸向樱子小姐。

“真是的，你联系我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不过那正好，本来今天就是来送标本的。”

樱子小姐把印着旭山动物园logo的纸袋塞给好美小姐。

狼的剪影旁边写着For our only planet For all of its life。

为了所有的生命和唯一的地球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所有的生命都是一个一个的生命。

“算了，快回车里去吧。不要久留。”

好美小姐看了看袋子，满意地说。

“去哪里?”

“神居古潭。”

对樱子小姐的提问，好美小姐简短地回答。

“神居古潭吗?那不是冬天去的地方吧?”

“你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见面吧——好了，话以后再说。”

好美小姐催促道，她想尽快离开这里，我也是。

我把副驾驶座让给了千叶先生，和樱子小姐坐在后座。

因为是小型汽车，所以和樱子小姐的距离比平时更近。

在冬天摇摇晃晃的路上，每当车子摇晃时，我们的膝盖和肩膀就会碰在一起——如果是平时，我也许会很高兴，但今天一感觉到她的体温，焦躁、愤怒、失望就会涌上我的心头。

“为什么……你来了?”

我挤出这句话，樱子小姐耸了耸肩。

“和他一样，被夺走家人的人，有复仇的权利吧?”

好美小姐代替她回答。

但是，为了让她远离罪恶，我想要代替她，她自己动手的话就没有意义了，我下定决心要履行约定的意义。

尽管如此，樱子小姐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情。

总是这样——啊，对了，这个人总是不理解别人的心情。

这样一来，我就更不能瞅准时机逃跑了。

也许一开始就做不到。

但是，事已至此，也没办法，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樱子小姐。

神居古潭是位于旭川西边的溪谷，是旭川八景之一，非常美丽。

名字的由来是阿伊努语中神居住的地方。

那不是因为那里的景色很美之类的理由。

因为复杂而陡峭的石狩川水流，有的地方甚至超过70米的水深，夺去了无数抱着货物过河的人们的生命。

恶神所在的地方，就是神居古潭的溪谷，同时也是北海道有名的灵异场所。

话虽如此，美丽的风景也好，惊悚的灵异体验也好，都是温暖季节的风物诗，与现在的季节格格不入。

那不是冬天想去的地方，而且单纯会让人觉得很危险。

我好久没有这么不开心的兜风了。

“可是……天就要黑了，还在这么冷的地方碰头……为了躲避其他人，难道就没有别的地方吗?”

“这是一条被称为曾经住在河里的恶神沉船的河，这是孩子们的复仇，这里是适合水葬他的地方。”

也就是说，尸体的处理也在那条河里……是这么回事吗?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樱子小姐，她若无其事，既不否认也不拒绝。

“……沉一百次也不够。”

千叶先生喃喃道。声音昏暗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的家人也被夺走了?”

“我妹妹……”

“不只是妹妹。”他痛苦地说。

“……我觉得很奇怪。夕月不可能掉到河里去。不过，夕月确实追着要出门的我，想跟我一起走。”

听着他的话，樱子小姐的表情变得僵硬了。

“不，是我让她回家的，要是把她送回家就好了，我却把她留在桥上。”

虽然自己平时就是这么做的！

千叶先生觉得比他小很多妹妹很可爱。虽然也有过郁闷的时候，也吵过架，但还是很重要的妹妹。

“不过那天我和朋友有约，很着急，所以就把她放在那里了，虽然离河很近，但没想到会直接过桥掉下去。我曾经跟夕月说过绝对不能一个人过桥，夕月也遵守了约定。”

这条路本来就有很多车。

因为万一发生什么事就麻烦了，所以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牵着哥哥或大人的手——这是我们一家人约定好的。

但那是千叶先生最后一次见到妹妹。

“不管是掉进河里，还是被人掳走，只要我把夕月带回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明明知道。”

但是，他吐了出来。

“是啊……如果真的有凶手，错的百分之百是凶手，而不是你。”

对了——樱子小姐没有带弟弟散步，也不是樱子小姐的错。

可是，一直一脸痛苦的千叶先生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明明说的是这种事。

但他像是在说没有这么可笑的事似的，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突然沉默了。

“凶手有错?不是的。世界上不只有坏人有错，大意的人有错，因为大意而被骗的人有错。笨蛋是最大的恶人，笨蛋无论如何都是自作自受，因为是笨蛋啊。”

他说着，简直就像在吐脏物一样。

实际上，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笨蛋”这个词，比我人生中听到的任何一个词都难听，都让人讨厌。

“你知道吧?当一个小女孩遭遇事故的时候，父母是不对的。这和虐待孩子没什么两样。是不是平时就被虐待了?是不是真的被父母杀死了?大家都这么说。连爸爸都说，是我、妈妈和奶奶杀了夕月。”

樱子小姐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看着车外，当他说出“我杀了她”这句话的瞬间，她缓缓地眨了眨眼。

“事实和那件事无关。在这个世界上，‘被害者’比‘加害者’更‘恶’。所以才会被诈骗犯骗。但被骗的人是错的，因为他们是笨蛋。”

真是污言秽语。我下定决心，再也不用这个词了。

“所以……你也欺诈了?”

好美小姐用低沉的语调问道。

“什么欺诈啊，我只是个小喽啰，负责四处跑腿的。我一个区区初中毕业的笨蛋，怎么可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呢?结果很快就被抓了起来，受到了监视观察处分，不过没办法啊，我就是个笨蛋。”

他说自己是自作自受。

退一百步说，就算他是个“笨蛋”，我也完全不知道他自作自受了什么。

“确实是个‘笨蛋’。”

但是樱子小姐看着窗外小声说。

“而且有一部分是你说的对，没错。因为你把无知、软弱、无力、纯真等各种含义都套在了‘笨蛋’这个词里，就像‘糟糕’一样。——但我不同意‘笨蛋=邪恶’这一武断且牵强的结论。”

“啊?你是想说我脑子不好吧?没办法啊，补习班的费用也好，上高中的钱也好，我都没有，明白吗?都是被骗子榨干的，连老爸都抛弃了我，因为我是害死夕月的罪魁祸首。”

“可是……这样的话，明明知道辛苦，自己也要去欺诈吗?”

我忍不住问道。

“那还用说什么呢!说自己软弱是罪过。有弱点的人会被这种弱点所吸引。软弱的人是错的!被欺骗的人是错的!傻瓜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

千叶先生脏兮兮的声音响彻车内。

好美小姐和樱子小姐沉默了。

车内没有人肯定他的话。

“尽管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我才想断言，‘错的是凶手’，至少千叶先生在妹妹的案子中，一点都不坏。”

只有这一点是绝对不能改变的。

“还有，骗了你母亲的骗子也有错，你母亲没有错。”

樱子小姐也没有错，同时千叶先生也干过欺诈的勾当，虽然情况和环境很可怜，但我认为这是不对的，那是另一种罪。

我这么一说，千叶先生可能会更加激动。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那是当然。最可恶的是杀了夕月的人。”

但是千叶先生沉默了片刻，小声地挤出这句话。

“我一直……一直觉得那孩子不可能掉到河里去，事故这种说法，除了我爸以外，谁也不相信。”

“那么……”

“可是，不管我怎么做，夕月都不会回来了!”

千叶先生呐喊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夕月不会回来了。被抢走的钱，父亲，还有我的前途都没有了。朋友，亲戚，都认为是我们杀了夕月，连机会都不给我们。听好了吗?这个世界，比起杀害孩子的男人，更会责怪害死孩子的母亲。”

樱子小姐垂下了眼睛。

“很奇怪吧?比起杀了孩子扔进河里，让孩子离开片刻才是当今社会的大罪啊。”

说到这里，千叶先生的双眼溢满了泪水。

无处发泄的愤怒，失去矛头的憎恶，只能憎恨自己的他的不合理，刺痛了我的心。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责备他，我不想把遗属受到指责的社会视为理所当然。

“但是……已经够了。”

“什么?”

说到这里，千叶先生松了口气。

“终于……终于，终于可以复仇了。”

“千叶先生……”

“我要杀了凶手，我一直都想杀了他。我要让他吃比夕月多几倍的苦头，然后把他推到河里……”

比喊叫、怒吼更没有抑扬顿挫的昏暗声音，冰冷地捏碎了我的心脏。

只是，只是悲伤。我的眼里也涌上了泪水。

“报仇是错误的。”

如果是两年前的我，肯定能说得这么清楚。

但是，我已经说不出这句话了。只是希望眼前那些因憎恶而焦灼的人们能够得到救赎。

“可是……真的、真的，那个人就是凶手吧?”

我和樱子小姐已经被亡灵骗过一次了。说实话，就连接下来要见面的凶手，也无法相信他是不是真的凶手。

“你能证明那个人就是杀害惣太郎和夕月的凶手吗?”

“所以……虽然是可以信任的人的信息……还是要向本人确认吧。”

好美小姐皱起眉头，仿佛在说“又来了”。

“问了之后，凶手会老实回答吗?”

樱子小姐冷冷地说。

“大概会吧——因为我有‘首级’。”

好美小姐微微一笑。

“为了得到这个，有人愿意出几百万，警察姑且不论，连我们都是心怀愧疚的人，我不是在炫耀犯罪，但如果是为了赚大钱，他也会开口的——所以在顺利交换之前，请不要插嘴。”

“不过，换了之后就随你的便。”听好美小姐这么一说，千叶先生高兴地笑着说:“除了把他扔到河里，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不想再听到笑声，把意识移到窗外。正巧车进了隧道。透过玻璃，映出樱子小姐的身影。

“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好美小姐问樱子小姐。

“如果妨碍到你，你也可以杀了他。”

千叶先生说道。

“…………”

“你一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不恨凶手吗?”

樱子小姐没有回答，千叶先生很生气。

“我恨凶手。我从来不知道，愤怒和憎恶是一种让人热血沸腾、像火焰一样热、像液体氮气一样冷的感情。”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了樱子小姐对曾经认为是凶手的男人激动不已的样子，一种说不出的焦躁感驱使着我，真想马上拉着她的手从车里跳下来。

“……但是，我在想，杀了他就结束了吗?”

“什么意思?”

“复仇真的是甜蜜的滋味吗?就算杀了凶手，生活也不会改变。不仅如此，反而会增加被控杀人罪的风险。失去的东西，即使再牺牲些什么，也不会产生什么。与折断的骨头不同，失去的骨头永远都是失去的。”

但是千叶小姐对樱子小姐一笑置之。

“没关系，只要杀了凶手，就算被抓到也没关系。只是生活节奏变得有规律了吧?反过来说，你能容忍凶手从容不迫地活下去吗?你不生气吗?不想杀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

“问题就在这里……比起复仇的对错，更重要的是有没有再犯。有可能会盯上别的孩子。当然，随着他的年龄增长，对象年龄也会增加，但从统计上看，老年人的性犯罪以猥亵儿童型居多也是事实。袭击年轻健康的对象需要体力。据统计，再犯的人中约七成是性犯罪者。”

樱子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抱着膝盖，像思考一样摆出了一个尖尖的姿势。

“特别是性犯罪，极端地说就和奖励甜点一样。就像今天有了不开心的事，为了放纵自己，就去侵犯孩子……一样。他们认为只要自己心里有理由就可以去做。因为他站在可以触摸的地方，因为他没有反抗，因为他喝醉了，所以可以做——这和法律、对方的意愿无关。只要那里有想要掳走的孩子，而且是可以掳走的状况，理由可以事后再找。”

“…………”

听了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我感到很不舒服。就连千叶先生也露出了极度厌恶的表情。

“对于那些觉得不正常的你们来说，这是毫无关系的罪行。而且，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凶手，他的犯罪冲动的根源是性冲动，结果杀死了孩子的话，就不能否认他再犯的可能性。他是个为了欲望或明哲保身而杀害孩子的无情的男人，只要时机合适，他还会再干的。”

“那种家伙，只有杀了他。”

千叶先生确信地喃喃说道。

“我要杀了他。对我来说，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杀死那个害死夕月的凶手。之后怎么样都无所谓。那孩子死了，我的一切都结束了。我甚至觉得没有反过来就好了。死去的夕月虽然很可怜，但如果一定要活下去的话，我想她会更惨的。”

所以是我就好了，千叶先生坚定地说，我会杀了凶手。

“……你还年轻，不适合谈论人生。”

樱子小姐嘟囔了一句。

他还年轻——对了，如果夕月还活着，应该和惣太郎差不多大吧。

“真意外。我听说你会更生气吧?听说你以前还想杀别的男人。”

对这样的樱子小姐，好美小姐不可思议地说。

“是啊，确实是这样……所以，不到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能说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的痛苦’。愤怒也好，悲伤也好，我的感情就是我的。我不希望得到别人的同情，也不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因为这都是我自己的东西。”

只属于樱子小姐的痛——这是连我都拒绝的话语，不安又在我的胸口勒住了。

但就在这时，我们在国道12号上，终于看到了神居古潭几个字，右转的招牌。目的地就在眼前。

“就说是我杀的。”

千叶先生突然说道。

“……如果被警察发现了，你们就说已经阻止了就行了。这样就行了，如果觉得不妙就逃吧。我不会责怪你们，只要你们不妨碍我就行了。”

看着千叶先生下定决心的表情，一瞬间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

“樱子小姐……”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想把什么绑起来。我不想让她去。

但是樱子小姐委婉地解开了我的手。

我总觉得自己会后悔为什么放开她的手，但她毕竟是我碰不得的人。

碰头的地方离停车场不远，就在在桥那边。

但那里没什么人，停车场也只有我们一辆车。

“好冷啊。”千叶先生嘟囔着，要求把车的暖气调高。

“是自律神经的问题，因为紧张而感到发冷吧。因为心脏加速跳动而心跳加剧，因为血管收缩而感到冷汗和寒意，你的身体感到不安吧。”

“那流鼻涕吗?”

面对依然冷静的樱子小姐，千叶先生讶异地问着，吸了吸鼻子。

“那可能是血管运动性鼻炎，由于冷暖温差的原因，会出现暂时性的过敏性鼻炎症状。这也是因为压力而容易发病——当然，也不能否认单纯是感冒的可能性……啊，同样是哺乳动物，你知道为什么人比狗更容易感冒吗?”

明明是今后可能杀人的状况，她却始终我行我素。

“在蝶形椎骨窦下面，人是一种在粘液排液系统设计上失败的生物，由于上颔位于椎骨窦的高处，所以排液必须以与重力相反的形式进行。因为黏液比狗多得多，所以更容易受到细菌和病毒的侵袭，引发炎症。”

我不想听那种话，人竟然比狗还容易生病。

“啊——没什么稀奇的，脊椎动物的视网膜不知为何向后倾斜，人类的脑袋太大，生产起来很困难，人身的设计错误还有很多，但在这种情况下，人还是固执地想要活下去，这就是生命。”

“而且，我们还活着。”樱子小姐热情地说道。

千叶先生突然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他的脸上突然流露出软弱的神色。

但下一瞬间，我们看到了一辆白色的车。

“……只要把他推到河里，马上就会死，死得很简单。”

千叶先生恶狠狠地说道。

车子慢慢地停在我们旁边，驾驶席上坐着一位老人——不，只是看起来有些老，或许还年轻一些。

男人下了车。

好美小姐咕咚地咽下唾液，发出连我都能听见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恐惧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坚强地做了个深呼吸，同样下了车。

男人穿着缺乏清洁感的皱巴巴的衣服，一头凌乱的头发，乱糟糟的牙齿，瞪大的眼睛，凹陷的脸颊，营造出一种令人恐惧的氛围。

让好美小姐一个人跟这样的人对峙真的好吗?我很是不安。

但他们没说我可以下车——为了万一有什么事能马上赶到，我解开了安全带。

坐在前排的千叶先生剧烈地抖着脚，震动甚至传到了后面的座位。

樱子小姐抱着胳膊，凝视着两人。

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直到痛苦时才意识到。

好美小姐和男人的话题似乎遇到了困难——好美小姐瞬间皱起了眉头。

男人似乎没有马上把人偶的头拿出来。

怎么办呢?我看着樱子小姐。

就在那一瞬间，车子突然一震，千叶先生从车里跳出来。

“千叶先生?”

千叶先生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对男人动手了。

他手里握着金属球棒。

咔嚓一声，发出很大的声音。

“啊……”

我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在破碎的挡风玻璃旁瑟瑟发抖的男人。

“住手!住手!我还没有得到洋娃娃的头呢!”

好美小姐叫道。

“吵死了!快杀了我!杀了他!”

山谷里响起千叶先生愤怒的声音。

“什、这个男人怎么回事!这可是我借来的车!?”

男人惨叫一声。

“好可怕，我也会这样吗?”樱子小姐冷静地自言自语道。

“危险，请待在车里。”

虽然知道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但至少现在樱子小姐在凶手面前很冷静，这让我感到安心。

“啊啊啊啊啊啊!”

千叶先生再次大声喊道，挥起球棒。

男人慌忙滚到停车场旁的雪山上——不过，似乎没能逃掉球棒，球棒发出沉闷的声音掠过男人的脑袋。

“啊!”

好美小姐拼命想要阻止千叶先生，一把搂住他的后背，但是被甩开了，倒在了雪地上。

“冷静点!如果不是那个人怎么办?”

“吵死了!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万一那个人死了，找不到真正的凶手怎么办? !错过了重要的复仇机会怎么办?”

“啊……”

这时，他才回过神来，放下握着球棒的手。

“好像是脑震荡。”

不知何时从车上下来的樱子小姐看着倒下的男人说道。

“没错——就像正太郎说的那样，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个男人，可能是假货。”

“……如果全部杀了，那总有一天会找到真的。”

千叶先生似乎还是不死心，低声说道。

“可能找不到真品了吧?等确认了之后，随你的便好，但至少现在还太早。”

说完，樱子小姐把男人抱了起来。

“……怎么办?”

好美小姐皱着眉头问道，她的手好像被玻璃碎片划伤了。

“没办法，让他上车吧——你没准备什么束缚他的东西吗?”

“有啊，塑料胶带在车里。”

听到樱子小姐这么说，好美小姐指了指小行李箱，鲜血从那只手上滴落。

“少年们，把男人绑起来上车。好美，你需要疗伤。”

“……为什么要你来管呢?”

还有少年‘们’什么的……看着利落指示的樱子小姐，千叶先生不满地说道。

“我只是不想失败，你们太不可靠了。”

千叶先生皱起鼻头，一副更不高兴的样子，但似乎没有异议。

我们两人一起用塑料胶带捆住倒在地上的男人的手脚，让他躺在车子的后座上。

在此期间，樱子小姐用好美在车上准备的急救箱为她处理了伤口。

“不管怎么说，在这里杀这个男人，会留下太多痕迹。”

处理完毕的樱子小姐，一边再次检查被男人打的头部，一边说道。

被打的部位肿了起来，好像还有淡淡的出血。

“尸检肯定会发现是用钝器打的，现场不仅有玻璃碎片，还有好美的血迹。”

“…………”

千叶先生在车外低着头，像是被骂了一顿。

“被打的部位冰一下比较好吗?”

好美小姐说道。

“是啊……要是没有老毛病就好了，不过还是凉一凉比较明智吧。”

说着，樱子小姐指着自己留在好美小姐车上的包。按照她说的，我们从她的包里取出捡动物尸体用的塑料袋，装上雪。

“呜……”

也许是受到了冷刺激，男人醒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绑住，倒在后座上，被我们看着。男人面对自己的状况，他发出了放弃般的无力声音。

“我只是想确认你过去的余罪。”

樱子小姐回答道。

“说了就会杀了我吗?”

“我不知道。但是这里有个男人，不告诉他就不会原谅你……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结果也一样。”

车玻璃碎了，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就这样被留在这么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会冻死也不奇怪。

“……你想知道什么?”

男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是你过去掳走杀死的那些孩子。”

樱子小姐这么一问，男人突然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绑架赚不到钱，只有危险。”

“如果不是为了钱呢?”

“除了为了钱，为什么还要掳走小鬼?”

男人惊讶地说道。

我们面面相觑。

“……我们听说你是恋童癖。”

好美小姐用颤抖的声音说。然后，大概是她所说的，他的罪过——他再次一笑置之。

“你把我的ku子放下来试试，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没用，那里的姐姐也可以。”

男人说着，猥琐地晃了晃腰。

好美小姐立刻转过脸去。

“……你们被骗了，我要杀的话就会去杀那些有钱人，不会去杀那些一分钱都赚不到的孩子。”

“怎么会……骗人的……”

好美小姐掩饰不住困惑，声音颤抖地摇着头。

我和樱子小姐半是放弃，半是放心地舒了口气。

但是千叶先生不能原谅。

“假的?真的假的?”

“什么?”

“你不是真的知道吗? !你不是骗我吗? !”

情绪激动的千叶先生厉声说道，随着声音的增大，他的感情也变得激烈起来。

“千叶先生!”

千叶先生抓住了好美的喉头。

“啊? !快说!你也骗了我吗?都瞧不起我!都瞧不起我!!”

千叶先生一边喊着，一边摇晃着好美小姐。

“千叶先生，冷静点!还没……”

“住嘴!打扰你说话了!”

我慌忙想要阻止，樱子小姐却一口回绝了。

“我们不知道应该相信你的话到什么程度。至少，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挑选出现在这里。”

樱子小姐再次静静地问男人。

“……这种事你也要知道吗?”

“你为什么需要钱？你为什么会知道洋娃娃的能换钱？

“哪有不要钱的家伙?”

“这不是正经的交易，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即使被打了也很冷静。你是多少做好了受伤的心理准备吧?为什么要那么多钱?”

这个问题让男人烦恼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为了女儿。”

“女儿?你的女儿?”

“我女儿和她的母亲一样没有男人运……和一个会殴打我女儿和我孙子的男人一起生活，就算想逃，她也没钱在逃的地方生活。”

他还说，女儿的肚子里还有孩子。

“她自己工作也不轻松吧?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做过任何父亲该做的事，做这些应该也可以吧……”

男人略带嘲讽地吐了出来。四周弥漫着严重的口臭，混杂着男人酸臭的体臭。

“真的吗?”

“对你们来说很遗憾就是。”

他对再三确认的樱子小姐说，让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手机。是过时的翻盖手机。

打开画面，画面上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女性。

好美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失望的叹息。

“……你就相信这种事吗?他说的可能都是骗人的吧? !”

千叶先生怒斥道，似乎是不愿意放弃。

“孩子的嗅觉可不容小觑。”

但是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少年，你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是怎么想的?这是对男人的印象。坦率地说出你的感想。”

“什么?”

“不要顾忌，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

这是在本人面前难以启齿的印象，我有些不知所措，樱子小姐扬起下巴催促道:“你看。”

“……我总觉得很害怕，虽然我知道以貌取人不是什么好事。”

我无奈地说道，我本想把这段话表现得相当温婉，樱子小姐嫣然一笑。

“是啊——这就是全部。至少惣太郎是个警惕性很强的孩子，他不会接近这个一看就觉得奇怪的男人，他一定会小心翼翼的，你所感受到的恐惧，那个年幼的孩子不可能感受不到。”

“啊……”

“而且这个男人只要靠近孩子，就会引人注目，周围的人都很警惕，孩子当然是这样，不会轻易跟着这个男人走的。”

“可是……如果是被车强行带走呢?”

如果是小小的惣太郎，应该很容易就能把他抱起来。

“确实，汽车是可以移动的密室。但万一被人看到，马上就会报警，在这种情况下会把孩子掳走吗?不能无视风险，一怒之下犯罪。如果是一时冲动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凶手是先物色好受害儿童后再决定的，要犯罪，必须要有足够的‘状况’。”

一口气说到这里，樱子小姐松了一口气，又静静地微笑起来。

“我怎么也不认为是这个男人犯了案。”

“明明明白的事，你却说得那么了不起……”

还不能相信——不，应该是不想相信吧，千叶先生瞪着樱子小姐。

“闭嘴，我对犯罪的了解比你多好几倍。”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当你憎恨社会，否定软弱，企图通过恶来报复社会的时候，你学到了关于罪恶的东西。人为什么会犯罪，人是怎么被杀的，人是怎么死的——我的热情就倾注于此，所以我不认为这个男人是凶手，我不会再被骗了!”

对了，我不会第二次被骗……我也点了点头。

“这么说，果然是你骗我们的!”

千叶先生又对好美小姐大吼了一声。

“哦!”

不知不觉间，已经绕到驾驶席一侧的好美小声尖叫起来。

“——你!”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千叶先生的怒火爆发了。

好美小姐抱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拳头大小的东西。手腕上挂着旭山动物园的纸袋。

“好美? !”

白色的神居大桥连接着汹涌流淌的石狩川和神居古潭的溪谷，在冬季贴上了危险的黄色胶带，还贴着禁止通行的广告牌。

但好美小姐拨开这些东西，走进了桥。

千叶先生慌忙想追上去，桥却剧烈地摇晃。神居大桥是一座吊桥。

“只要你靠近我就把它给扔了!你可以和我一起跳下去!如果你想眼睁睁地把几百万扔进河里，就这么做吧!”

好美小姐紧抓着栏杆，一边滑一边叫。

“可恶……”

千叶先生呻吟道。

确实，听到数百万日元，我也能理解畏怯的心情。

但是把愤怒和天平放在一起，他最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等等!!”

千叶先生一边怒吼，一边追赶好美小姐。

我和樱子小姐追着这样的千叶先生。雪和摇晃的吊桥，缩小了彼此的步幅，减缓了追赶的脚步。

从河里呼啸而来的狂风，不时把我的身体刮走。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拼命追赶他们。

“呜”

“樱子小姐!”

不小心滑倒的樱子小姐跪了下来。

我慌忙把手伸向她，樱子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再次用力握住。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这只手。为了保护她。

虽然我感觉桥会永远延伸下去，但不久就到了对岸。

老旧的车站和SL映入眼帘。

但在冬天哪儿也进不去。已经没有了好美小姐的身影。我只看到千叶先生朝废弃的隧道跑去。

我们也跟着跑。

隧道里很冷，天已经黑了。

“给我出来!我不会让你跑的!”

我听见千叶先生威严地叫喊。

“千叶先生，冷静一点!这不是复仇吧?”

我拼命呼喊，但得到的却是难以判断的怒吼声。

这样一来，只能让好美小姐逃走了。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千叶先生……我这么想着，拼命追赶两人——但终点却唐突地等着我们。

因为正值冬季，隧道的出口完全关闭了。

“啊……啊……”

好美小姐发出绝望的啜泣声。

“出来!把我当傻瓜!”

千叶先生叫了起来。

“不是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也被骗了!”

虽然好美小姐反驳了，但千叶先生还是没有接受的余地。

“所以，请稍微冷静一点!如果因为这种事引起事件的话，谁来完成夕月的复仇!”

我一边叫，一边打开手机电源。

用灯光照了照，好美小姐可怜地趴在地上抽泣着，千叶先生正用力扯着她的衣服和头发。

“……求求你，先沉默一会儿，听我说话。”

我尽可能清楚地告诉大家。

“我们都在做什么啊?大家……其实并不是想做这种事。可是现在，却有两个人受伤流血，而且在这样的地方……冬天的神居古潭隧道里，还想互相伤害……这是错误的。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人偶的头，而是救护车和警车。”

“……你想说什么?”

千叶先生不满地呻吟。

“所以说，这种事……”

“不，这孩子说得没错。没必要进行无谓的争执。对了，既然有三个头，三个人平分怎么样?”

樱子小姐站在我面前，像是在庇护我。

“啊?你不是傻瓜吗?只要把这里的人全部揍一顿，就能得到三个，为什么非要忍受一个呢?”

“这是……”

他说得没错，但是——清美小姐的人偶头就不能放过吗?

“至少有两颗，你能接受吗?这三颗中有一颗是好美姐姐的遗物，至少请把它还给好美小姐。然后……我们再想一想，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吵死了!闭嘴!”

千叶先生提高了嗓门。

“阿格!”

抓住好美小姐的手粗暴地松开，她被摔在了地上。

传来令人心痛的声音。

“住手……求求你了!”

但千叶先生对我的恳求很冷淡。

他做了个深呼吸，仿佛下定了决心，将手中的球棒瞄准趴在地上的好美小姐的后脑勺，慢慢地挥了起来。

“不行!”

我慌忙想插进去，这次是樱子小姐很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站住!”

樱子小姐对我和千叶先生都说道。

“话说回来，千叶，你杀过人吗?”

她直直地看着千叶先生，问他道。

“……什么?”

“我问你杀过人吗?用球棒打死一个哭泣的女人是很重的劳动，刚才打男人的手都在颤抖的你能做到吗?”

“……我可以杀了她。”

千叶先生不耐烦地反驳道。

“是吗?……你知道杀人的感觉有多不舒服吗?真的?用那个球棒，能把这个女人打得死死的吗?打哪里?也准备杀我们吗?目击者，三个人。算上男人的话，四个人——就用这么一根球棒?用血和脂肪滑下去，马上就打不动了吧。吃力的触感，血和内脏的臭味……你真的能忍受吗?”

缓缓的、刺耳的樱子小姐的声音。

千叶先生咕咚一声咽下唾液。

“你听好了吗?人类这种生物最讨厌人的尸体了。我并不是在谈论什么伦理，而是更本能的话题。人啊，人的尸体总让人觉得可怕、恶心。即使这样也要杀了她吗?你还年轻。剩下的人生，回想着那可怕的感触，在恐惧中活着吗?就算想结束人生，人也不会死。你能忍受吗?真的。”

“…………”

“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突然想起，碰到别人的皮肤的时候，闻到血腥味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突然的瞬间，记忆就会复苏。死去的女人身体发出不快的声音，瞳孔扩大的瞳孔，含混不清的呼喊——记忆会夺走你的平静吧。杀了这样的女人，你要浪费自己的一生吗?”

这是与善与恶无关的、生活在不同次元的樱子小姐特有的语言。令人头晕目眩的恐惧和厌恶感，同时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你是为了什么而生的?不要再让别人蹂躏你的人生了——用卖了两个脑袋的钱，重新开始吧。只要你想学，随时都可以升学，工作也是。在没有人认识你的遥远的城市重新开始——因为只有活着的我们才能做到。”

“嗯……”

球棒“空荡荡”地滚到地面上，隧道里传来“汪汪”的声音。

“我——”

千叶先生欲言又止。

这时，一声沉闷的声音在周围回响。

“好美……”

千叶无力地扑倒在地。

好美小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从隧道里剥落下来的混凝土块。

第十六卷 蝴蝶在圣诞夜展开翅膀 插图

第十七卷 樱花的葬送 第一章：蝴蝶在圣诞夜展开翅－后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随着夜晚的临近，十二月的寒气一点点地渗透到指甲尖和裸露的脸颊上。

冬天的寒冷毫不留情。

就像愤怒和憎恶。

根本听不进我的恐惧和制止。

在淡淡的手机灯光的照射下，伫立在废弃隧道中的好美小姐宛如恐怖电影中的一个场景，祸不单行，令人恐惧。

不，也许我是这么想的。或者如果是噩梦就好了。如果不是现实的话。如果现在马上醒来就能结束的话。

寒冷和恐惧，让我感到浑身发毛，我猛地握住樱子小姐的手臂。

这不是梦。

必须逃走。

“我不会把洋娃娃的头给你们的，这是我和姐姐的东西。”

好美小姐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们妨碍我，我也不会原谅你们的。”

“……我们对用燃烧残渣做成的人偶的头没有兴趣——先把那些东西扔了吧。你不也摇摇晃晃的吗？你们俩都需要治疗。”

樱子小姐指着水泥块，用一种似乎真的没有兴趣的、努力冷静的语气说道。

好美女士的鼻子和嘴角也在流血，令人心疼。倒在脚下的千叶先生生死不明，但潮湿的空气中确实有一股血腥味。

“因为疼痛、恐惧和愤怒，你现在肾上腺素分泌过剩。仔细想想，你应该知道现在的状况对你没有好处。”

说着，樱子小姐伸出了手——但好美小姐却缩着身子往后退。

“不要靠近我。”

透过摇晃的空气，我能感受到好美小姐的恐惧和动摇。

“我们什么都不会做。比起这个，你再考虑一下如何，这对你来说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无所谓了。”

“真是矛盾啊。”

樱子小姐压低了声音，句尾微微颤抖，不知道她是紧张还是单纯因为寒冷。

“如果你真的是什么都无所谓，那你何必在意这些事？既然不能这样，那不就说明你还想活下去吗？”

尽管如此，樱子小姐并没有表露出一丝寒冷和动摇，反而用真挚的语气说道。

昏暗中，看不清好美小姐的表情想，但我看见她低着头。

“冷静一点，这对你没有好处。”

“…………”

我听见好美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看吧，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至少你也知道这孩子做不到这一点，对吧？少年那天确实把你的生命维系在了这个世界上。不是别人，就是这个孩子，他无法伤害这样的你。”

樱子小姐说得没错。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马上给受伤的好美小姐疗伤。

但与此同时，我担心倒下的千叶先生，也担心樱子小姐和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是樱子小姐好像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事情。

她的动作缓慢，就像不威胁野生动物一样安静。

“我不是叫你不要靠近吗？”

好美小姐又叫了起来，她也许是因为害怕而哭泣。

“让我确认一下千叶先生的伤情。这也是为了你，我不想让你变成杀人犯。”

“就算他还活着……还是一样会被问罪，还是让他就这样死了比较好。”

“先动手的是这个男人，这是正当防卫，我来作证。”

“…………”

好美小姐似乎难以相信樱子小姐。

那倒也是。话虽如此，如果你不相信我们，我们会很为难的。

“好美小姐，我觉得还是先处理一下比较好……我很清楚，先施加暴力的是千叶先生。”

我也慎重地补充了一句，向樱子小姐走去——就在这时，脚底下响起了哐当、哐当的金属声。

我差点摔倒，那是千叶先生手里的金属球棒。

“啊……”

那是原本就在好美车里的东西。本来是为了向杀害千叶先生和樱子小姐的家人的凶手施展拳脚而准备的东西——这是多么暴力的选择啊。

虽然还好这玩意儿没有被当作凶器使用，但即使是现在，它依然是危险的东西。

刹那间，我感觉到周围充满了紧张感。

她的喉咙发出“哐”的一声。

慢慢抬起脚，隧道里响起了金属声——与此同时，樱子小姐和好美小姐动了起来。

最先作出行动的也许是好美小姐。

但是有一段距离，而且隧道里很暗——结果先拿起球棒的是樱子小姐。

为了不让好美小姐使用，樱子小姐壮实地抱着球棒。

“……你要杀我？”

看到这一幕，好美小姐无力地嘟囔道。

“不，现在只有你有这个意思。”

实际上是我和樱子小姐都不是『想用』这个，而是『不想被用』。

好美小姐的眼睛里闪着昏暗的光。

“我也没打算用……本来是打算让这个人把那个男人打死，和尸体一起扔进河里的。”

好美小姐看着倒在地上的千叶先生说道。

“河里？拿球棒吗？”

“嗯。”

“那样的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什么？”

“金属球棒不会沉。”

“什么？但是，但是”

“里面根本就不是金属的，而且是密封的，浮力会起作用，所以不会沉到水里。确实，据说流经神居古潭的河流，尸体很难打捞上来，但至少球棒会浮起来吧，船也是金属制成的，不也是也不会沉下去吧？”

“…………”

我知道好美小姐屏住了呼吸，好像说不出话来。

话虽如此，我以前也以为会沉没。知道不是这样的，是在我读了推理小说什么的之后。

好美小姐无力地跪在地上。

“没必要灰心丧气，只不过从一开始就和你的剧本不一样，谁都没有死。”

樱子小姐虽然没有表现在态度上，但可以切身感受到她内心的焦急，她正在担心。

毕竟好美小姐也被打了，樱子小姐大概是想给千叶先生止血吧。

“……结果，『你们』永远都是这样，只有自己是正确的。”

好美小姐坐着，把脸埋在膝盖里，含混不清地说。

“阿姐也是，她若无其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夺走了我的一切，就像吸气一样轻而易举。”

“我和清美不一样。我不想从你那里夺走什么东西。老实说，我对你没有兴趣，而且关于洋娃娃头的事。总之，让我帮他处理一下。你就随你的便——不，还有一件事，把一个头还给我。”

“不要！”

“从旭山动物园抢来的人头的事。现在马上把人头放回去，就不会引起骚动，就能平息。如果你也不会惹上麻烦，那就再好不过了吧？”

“…………”

她一开始很反对，但再次考虑到樱子小姐的提议，沉默了。

“接下来就随你的便吧，你可以逃避，这个男人由我来负责。”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好美小姐惊讶地问：“什么？”小声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也被骗了，这是一个太过拙劣粗糙的计划，却没有被制止，看来你也被那些不在乎后果的人牵着鼻子走了——或许，他们是希望你自取灭亡。”

“……你是瞧不起我吧？”

“不是的，人有适合和不适合之分。你在陷害别人这件事上，有点太没有胆量了——所以，趁现在逃走吧。”

“……那样的话，你也逃走不就好了吗？你想把那个孩子牵连到哪里？甚至让他牵涉到杀人事件，你是想夺走这个孩子的未来吗？，”

“千叶还没死。”

“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下去确实很危险。

“还是叫救护车比较好——少年。”

樱子小姐这么说着，我拿出了手机——但好美小姐说：“不行！”大叫道。

“好美……”

“救护车和警察都不许叫。”

就这样扔下他，到春天也不会有人找到他——好美小姐若有介事地嘟囔着。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我想，这个、这个选择，不会让『你』比任何人都幸福。”

我知道不能让她激动或感情用事。

所以我犹豫着告诉她，她低声笑了。

“为了幸福而活的人，到底有多少呢？够了，把手机给我吧。”

“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让你报警的。”

“…………”

没办法，只好照她说的把手机递给她。

说着，她把我的手机原封不动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随你便吧，你一定会后悔的。”

好美小姐撂下这句话，把一个洋娃娃的头。抵在我胸前。

不久隧道唯一的光亮被夺去，周围一片漆黑。

不知是黑暗的缘故，还是寒冷的缘故，抑或是被打得疼痛的缘故，好美小姐一边微微颤抖一边走远了。

“樱子小姐……”

“现在不用在意，别管她。”

樱子小姐简短地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了小电筒，现在对千叶先生的救治是第一位的。

因为是头部外伤，出血量似乎很大。樱子小姐好像在用手帕压迫伤口。

我也把手绢递给她。

她的周围有浓厚的血腥味，生命的气息。

“不要紧，至少脉搏还在，但必须止血。”

“太好了……”

“少年，照着我的手。”

我接过电筒，按照樱子小姐的指示照着他的手。

那是一缕不可靠的微弱光芒。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唯一的光。

“带他去车里去比较好吧。”

“首先要止血。”

两个人抬一个成年男子很不容易，而且动一动，出血就会加重。樱子小姐一脸严肃地按着伤口说，先把伤口固定好，再进行一定程度的止血。

“嗯……”

千叶先生发出了呻吟声，可能是受伤部位受到了压迫。

“你恢复意识了吗？那就继续保持清醒，正太郎，你要摆正态度，陪他说话。”

“要说些什么……”

“什么都行，让他数头盖骨。”

这那又不是我和樱子小姐的骨头游戏。

“你、你没事吧？”

没办法，我苦思冥想后，这样问道。千叶先生无力而又失笑地叹了口气。

“别担心……要是还能看见的话。”

“嗯、啊……大概……”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千叶先生因为疼痛皱起了眉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慌忙又叫了一声——然后，还没等我思考，我的嘴就动了。

“啊！那个！请告诉我。”

什么？就像这样，千叶先生微微睁开眼睛。

“好……请让我听听你妹妹的话，再认真一点。”

“…………”

千叶先生沉默了——他慌张地以为自己又失去了意识，但似乎只是在思考。

“听了之后，你会……做什么？”

“也许会明白些什么，我也想问问。”

千叶先生无力地反问，樱子小姐也平静地说。

“……没有人认真听我说的话……”

“我也是，大人不会认真地理解，毕竟还是个孩子说的话——不过，你最后一次见到妹妹的场景，请告诉我你的所见所感。你还记得吗？那天的天气是什么？”

“…………”

听了樱子小姐的问题，千叶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晴朗的天……被夕阳染红的云，像血一样……”

千叶先生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樱子小姐听了，白衬衫被千叶的血染成了红色。

那天，夕月追着去玩的千叶先生，来到了桥上。

刚买的粉红色运动鞋和口袋里有刺绣的牛仔外套裙。

她哭着跟千叶先生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但千叶先生已经不是带年幼妹妹出去玩的年纪了，他好几次对她大吼：“滚！”

如果是平时，他或许还能温柔一些，但那天，他差点赶不上和朋友约好的时间。

所以他就对妹妹说，要她在天黑之前，一个人回家，又像是在训斥哭泣的妹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悔。

但我觉得责备他也太可怜了。

从幼儿成长为少年的千叶先生，已经建立了家人以外的交友关系。

我知道不能一直只关心妹妹的事情，我想哥哥也有觉得我很郁闷的时候。

至少，把责任推给还是个孩子的他是不对的。

但他本人却一次又一次地后悔，一直憎恨着自己。

——如果那天我送月回家的话

但是，过去的千叶先生并没有这么做。他没有送妹妹回家，而是把她留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夕月终于放弃了，背对着千叶先生走了起来。

夕月虽然低着头，但还是笔直地走在人行道上。

那无精打彩的背影，据说至今仍深深印在千叶先生的眼中。

话虽如此，记忆却一年比一年淡薄了，妹妹的脸据说现在只能依稀记得。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应该不是夕月会迷路的距离。

而且路上还有行人，她胆小又谨慎，不可能不小心偷看河水，也不可能掉进河里，就算有陌生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会跟着去。

即使是熟人，他软弱地断言，夕月是个对家人以外的人都有戒心的孩子。

但大人们都否定了。

大人们都认为孩子说的话，做的事都靠不住。

甚至有人说夕月是被家人忽视，谁都能带走她，难道是嫉妒妹妹的哥哥把妹妹扔进了河里？

这些都不是事实。但是那天的一次“偶然”，让千叶一家变成了杀害幼子的恶魔。

樱子小姐一边按住千叶先生的伤口，一边听他说话。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樱子小姐当时也像千叶先生一样，被投来了大意粗心的指责吗？会不会因为一些难以名状的谣言而受到指责呢？

即使是这样，樱子小姐也一定不会在意吧。

我想她不会心乱如麻，也不会悲伤——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即便如此，如果被这样说的话，我也会非常不甘心，千叶先生没有樱子小姐那样坚韧的心骨，一定会很痛苦吧。

那些自说自话的人，其实都不懂。

犯罪、悲剧、不幸，并不只是降临在做坏事的人身上。

说得好像是报应啦、自作自受啦，其实未必如此。

无论多么善良的人，每天都清清楚楚、心地善良地活着，悲剧还是会在某一天突然降临，有时甚至没有理由。

用毒舌嘲笑别人不幸的那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会突然陷入同样的处境。

自己既可能是受害者，也可能是加害者。

“谁都没错，错的只是那些把小孩子掳走、折磨的人。千叶先生、夕月和他们家人没有错。”

我实在太不甘心了，实在太不甘心了，忍不住这么说。

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千叶先生惊讶地抬头看着我。

“……够了。”

过了一会儿，千叶先生虚弱地叫了一声，然后做出了推开樱子小姐的手。

“什么？”

“算了……别管我。”

“伤口不浅，头部出血很严重，先从这里开始止血……”

“没关系……就算活下来了又能怎么办？”

“这样好吗？不管如何….”

“…………”

他没有再说下去，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千叶先生想说什么。

他放弃了。

各种各样的事——所有的事。

和妹妹的生命一起被夺走的，是“日常”“未来”“目标”……朝向柔和光线方向的东西。

即使从这里出来救了命，他的人生也会一直被囚禁在昏暗的隧道里。

复仇未果，在看不到光明的道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进，还不如——。

“……不，什么都不好。”

但是千叶先生的话被樱子小姐一刀两断了。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活下去——因为你还活着。”

“什么？”

“活着，没有许可，没有宽恕，没有理由，没有权利，什么都没有。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不管发生什么，都必须活下去。不管是不幸，还是罪恶，都是不合理的，不平等的。”

说着，樱子小姐用力推开千叶先生的手，按住了伤口，千叶先生疼得呻吟了一声。

“痛吧。但是痛这件事，证明你的身体确实还活着，还想活下去。死亡是停止。一切的结束。既不是平静，也不是解放。是『结束』。在那里一切断绝。感情也是一样。如果你痛苦到想要结束生命，那么你确实现在还活着，为了活下去而挠挠脚——心脏随着秒针一起跳动。正因为时间不会停止，生才有意义，死后也有价值。”

——时间不会停止。

我想起了陷入迷茫的时候，樱子小姐在晚霞下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是的，时间不会停止。

因为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持续跳动，所以是“生命”。

“生也好，死也好，我都没有价值——”

“世界上没有没有价值的人。生命哪有贵贱之分。那个地方如果痛苦就逃避吧。羁绊如果沉重就舍弃吧。如果感情有时会成为生活的负担，不管谁说什么，都应该舍弃。『活着』比什么都珍贵。”

“…………”

“知道了就站起来。出血稳定下来了。虽然很痛苦，但从这里出来。”

说着，樱子小姐先站了起来，向千叶先生伸出了手。

但是千叶先生躺在地上，并没有要去拉她的手。

樱子小姐短暂地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办吧。我在家里准备了七十万左右。那个洋娃娃，卖了好像也就那么多钱。我想，与其偷，不如把它买下来……不过，幸好我把脑袋拿回来了，我把剩下的钱投资给你吧。”

“……投资？”

“不还给我也没关系。这笔钱也许不足以让你开始做什么，但至少可以让我找到死以外的选择。”

“哦……你是认真的吗……？”

“啊——如果一直被夺走的话，有时候被给予也没关系吧？所以首先要治愈伤口，再一次只考虑自己活下去的事。”

“可是，为什么……”

樱子小姐说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千叶先生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多少能明白。

樱子小姐不是那种能与他人产生共鸣的人——尽管如此，千叶先生是“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没有老婆婆、蔷子夫人、叔叔和在原先生这些守护着她的人，如果她是个平庸的人，也许会过着和千叶先生一样的人生。

樱子小姐也知道这种『可能性』。

“犯罪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自己想犯罪，一种是不得不犯罪。后者的理由多种多样——我认为你是后者。而且你还年轻，还可以重新来过。”

“所以呢？”

“如果我弟弟还活着，也就你这么大了。”

千叶先生还想说些什么，樱子小姐打断了他。

“…………”

没有必要再多做说明了吧。千叶先生也一下子咽了回去。

面对这样的千叶，樱子小姐说了声“来吧”，再次伸出了手。

他这次没有把手甩掉。

千叶先生一个人当然无法行动，我和樱子小姐就靠着他的肩膀，三个人拼命地走在废弃的隧道里。

一步，一步。

千叶先生也拼命地想要走，但意识已经模糊了好几次，他的身体越走越沉重。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走出了隧道。

和隧道里沉沉的空气不同，外面的空气是清新的，就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停止了一般——第一次呼吸时，他这么想，但冬天的寒气马上就刺进了鼻子深处。

从河中吹来的无情冷风，将肺切得粉碎。

对岸还很远。

千叶先生好歹还保持着意识，但好像已经走不动了——不过，我们抱持的不是绝望，而是“安心”。

“……少年？”

樱子小姐惊讶地看着我。

救护车已经逼近对岸的停车场。

“太好了……”

啊……我叹了口气，对一脸讶异的樱子小姐微微一笑。

“我想是矶崎老师。”

“怎么回事？”

“刚才我用扩音器接通了电话。”

没错，为了不让好美小姐她们发现，我假装代替了灯光。

矶崎老师明白了我的意图。

——求求你，请沉默片刻听我说话

——有两个人受伤流血，而且是在这种地方……在冬天的神居古潭隧道里，更加互相伤害着……我们都错了，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人偶的头，而是救护车和警车。

老师大概察觉到了异常。

所以就像我说的，他默默地听我说话，然后叫救护车到神居古潭的隧道。

“干得好。”樱子小姐难得地慰问了我。

同时，对矶崎老师这么信任我的感谢，让我感到内心深处的寒气融化了。

“千叶，治疗结束后，你来我家吧。就在永山神社前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的地方，一栋白色的老洋房。你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

樱子小姐炫目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说：“我等你。”

“你妹妹死了，你还活着，我也是。我弟弟死了，我还活着。”

我隔着肩膀感觉到千叶先生的身体用力了。

“我们还活着——所以，今后也要活下去。”

报警的人是我，当时我觉得光有救护车是不够的。救护车到达后没多久就来了一辆警车，但我却非常后悔。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好美小姐已经不见了，她的车和冒牌货大叔也不见了。

有的只是冒牌货大叔开的那辆车。

而且玻璃窗都碎了，地上还有血迹。

把这个状况向警察说明，想要得到警察的理解有点费劲。

因为不能直接说出真相，

“我租了一辆车，来到了有名的灵异地点神居古潭的隧道，但在不熟悉的雪道上，不仅发生了意外事故，还被隧道内倒塌的水泥块砸中，一个朋友受了重伤。啊。”

“恐慌的我联系了班主任老师，老师听了很担心，叫来了警车和救护车，不过只是朋友受伤，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问题。因为好奇心而弄成这样，看样子我们三个都很反省。”

就这样，我和樱子小姐以极低的姿态向警察请求原谅。进了禁止入内的地方，还是吵吵嚷嚷的。

千叶先生被送医后，我们虽然被骂了一顿，但好美小姐强行且鲁莽的杀人计划却被顺利掩盖了，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警察还是很担心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至少这辆车我们是开不回去的。

“这是我开不习惯的车所造成的，我已经和租车公司联系过了，而且朋友马上就要来接我了，不用担心。”

但是樱子小姐对警察泰然自若地这么说道，对于事件的性质始终是一笔勾兑。

说那种话不要紧吗?现在电话被好美小姐拿走了，我也无法向别人求助……。

但就在这时，一辆车驶近停车场。

“啊，来了，我朋友。”

樱子小姐笑着向车挥手。

怎么可能是碰巧来的陌生人——我这么想着，发现驾驶席上坐着一个认识的人。

“什么?啊……”

确实是朋友，也算是朋友吧。虽然我不认为他和樱子小姐很熟。

话虽如此，那张脸让我放心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山路先生会在这里?

我说不出这样的疑问，不由自主地看了樱子小姐一眼，她皱起眉头，好像在说什么都不要说。

“…………”

我知道你是那种表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看样子只能在车里问了。

“怎么这么晚?”

说着，樱子小姐坐上了副驾驶座。

我也跟在后面。

“还不如说就凭着那种昆虫别针，多亏我竟能找来。”

山路先生若无其事地用余光确认我们系好安全带后，把车开走了。

“昆虫别针?”

“我觉得没有问题，你不是来了吗?”

樱子小姐得意地笑了。看不清话。

“……这是怎么回事?”

“窃听器。”

“什么?”

“山路现在正在利用安装在我家的窃听器窃听我家。”

“……哈?”

“这样的话，泄露出去的信息就清楚了吧?今天好美联系我的时候，为了让监听的他也知道，我复述了要去回收旭山动物园的人偶。我把我的昆虫别针留在了贴在园里墙壁上的地图上，这样我就能知道之后的目的地了。”

啊，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委托熟人对自己进行窃听，也很有樱子小姐的风格。

“啊……难道，山路先生就是为了这个才找警察? !”

“不，我有别的理由。”

山路先生苦笑着否定了。那是吗?但他似乎不想说明理由，车内的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那么，怎么办呢?要去哪里呢?”

过了一会儿，山路先生重新整理了一下，问樱子小姐，车子似乎正开往市内。

“你先去旭山动物园，必须把人偶的头还给他们。”

“可是，樱子……”

“我知道，我们顺道去好美的家。”

她说，反正方向是一样的。

“要是能好好去医院就好了……我也担心那个假犯人……”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情。

好美小姐、千叶先生，还有那个冒牌货大叔，说起来都是罪犯。

很难说他们是好人，或许不应该拥护他们，但至少好美小姐和千叶先生的作战策略有些过于拙劣，或者说缺乏计划性。

有一种被狡猾的人欺骗、利用的悲哀。

虽然很容易断言肤浅是错的，但愤怒、憎恨、悲伤会夺走人的冷静。

而且，我还是有一种罪恶感。

追查杏的事件的结果，导致好美小姐的伴侣选择了死亡，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平静被我和樱子小姐夺走了。

旭川的街道终于开始下雪了，我呆呆地望着车里散发着不同于以往的陌生气味，想起了那两个人。

亡灵们——标本们，是想让我们两人犯罪后自取灭亡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希望事情如自己所愿，也想拯救两个人。

“我觉得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坏人。只是——是走错了路，还是两人生活的环境，缩小了选择的范围……”

至少千叶先生因为妹妹的死失去了很多东西，几乎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不过，我觉得犯罪就是犯罪。”

山路先生突然在驾驶席上小声嘀咕道。

“因为‘只能那样做’而犯罪的人很多。不管多么可怜，犯罪就是犯罪。无论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都有家庭和人生。”

“…………”

那倒是，那个差点被杀的冒牌货也有家人。

“确实会根据情况酌情考虑，但只要有理由，受害本身也不是零。不管加害者多么不幸，对受害者来说，受害的严重性和损失是不会改变的。”

山路先生一脸痛苦地挤出一句话。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

途中，换好血淋淋的衬衫后，车来到旭山动物园。

但是已经关门了。

向山路先生借了电话，把泽先生叫了出来。

他看到樱子小姐拿回的人头——嗯，事实上下手偷的也是她——很是惊讶，但也没多问就收下了。

樱子小姐‘因为想要人偶而偷东西’这种事，从她的性格上来说是不可能的，泽先生应该也知道吧。

泽先生一定知道，以樱子小姐的性格来说，“因为想要娃娃而偷走娃娃”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泽先生虽然表情严峻，但也没有多问，他想应该是有什么理由吧，况且人偶是这样平安回来的。

但其实那是让我去偷的东西，给樱子小姐、泽先生和动物园都添了麻烦，我一边在心里强烈道歉，一边回到了停车场。

樱子小姐把自己的车停在了旭山动物园的停车场。

向山路道谢道别后，我和她回到樱子小姐的车里。

引擎一发动，迪尔贝尔阁下的鸣笛声就在耳边响起。

樱子小姐表面上还是那么冷淡，但内心或许多少有些不安。

“咔”的一声系好安全带，轻轻地松了口气。

即使是樱子小姐，给泽先生添麻烦也不是她的本意。

我是我，终于坐上樱子小姐的车，松了一口气。

熟悉的车内气味和熟悉的音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这辆车里是压倒性的安全地带呢……。

我想知道现在的时间，才发现电话一直被好美小姐拿着。

应该不会被恶意利用，通讯录和照片之类的东西全部都保存在云端了，虽说麻烦不大，但要我对母亲说希望她买个新手机给我，也太过意不去了。

而且，当我再次意识到自己没有手机时，就会感到莫名的不安，或者说是心神不宁。

“好美小姐在家吗?”

我一边问，一边探出身子看了看导航上的手表。说来话长，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了。

从旭山动物园开车几分钟，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好美的家。

但是没有亮灯，薄薄的雪地上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静悄悄的……好像好几天没回到这里了，好像是没有人住的房子，我感到一种气息，或者说是一种氛围。

尽管如此，我和樱子小姐还是下了车，踩着厚厚的雪，按响了对讲机。

风很冷。即使把大衣前面裹起来也觉得冷。

“……不在啊。”

“是啊。”

“要是她去了医院就好了……”

说起来，她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住了。

对好美小姐来说，虽然还没有收拾行李，但至少这里是丈夫自杀死去的地方，也是自己也想死的地方。

事情刚发生不久，一个人待在这么悲伤的地方，一定很痛苦吧，倒不如说，要是能有一个朋友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那样的话，就不会再那么钻牛角尖地想要杀人夺物了吧……。

“……怎么办?”

话虽如此，好美小姐的行踪似乎再也找不到了。虽然我也担心她，但我更担心我的手机怎么样了呢……。

果然，不应该就那样让她逃走吗?一瞬间，我差点脱口而出，但又马上吞了下去。

但是，即使不说，我的想法似乎也被泄露了出来，樱子小姐为难地耸了耸肩。

“没办法，不能就这样对千叶放任不管，至少好美她也不是一个能干大事的女人。”

“要是那样就好了……”

“确实有句谚语叫‘穷鼠咬猫’——”

“嗯。”樱子小姐抱着双臂，沉思似的仰望天空。没错。确实，我觉得好美小姐本来就不是攻击性的人，但钻牛角尖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的手机被人拿走了，我想也可以用GPS找一下……”

要是电源开着就好了，但好像是关着的……至少我是关了。

而且不管怎么说，不回到家使用电脑就没有办法。

接下来就只能向冒牌货租用的汽车租赁公司询问，确认那两人是否平安无事，再考虑后续的事情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顺便去了一下已故的清美女士住过的公寓，那里也没有开灯。好美小姐的车也没有停在那里，本来现在应该是别人在租着的。

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多了。

“先回家吧，晚饭就在我家吃，阿梅会很高兴的。”

可是这个时间突然去，反而会给老婆婆添麻烦吧?我总是这么想。

话虽如此，但为了随时准备，老婆婆还是准备了马上就能准备的小菜，比起和只有两个人的、吃不完的樱子小姐的晚餐，如果有一个人突然出现，让他感到好吃、高兴的话，那就更好了，奶奶说她的兴致会大大提高。

我也想和赫克塔一起玩，决定听从她的话，于是也向九条家走去。

晚饭吃什么呢，真期待。

是肉还是鱼?

上次给我做的胖乎乎的土豆，炸到表皮酥脆后煮烂的那个……又甜又好吃，能再让我做吗……。

讨厌的事、不安的事、心烦意乱的事有很多，我被一种无法言喻的焦躁感驱使着，无法静下心来，但一想到老婆婆的饭，心情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能做的、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现在要好好吃饭，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在车里这样想着。

回想起来，真是太悠闲了。

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天，在我不知道的另一个地方，有谁在做什么。

我觉得自己一个人是很辛苦的一天。

但事实并非如此。

九条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知道原因。

只是——一种奇妙的违和感一样的东西，一点点地传递了出来。

我听见赫克塔在叫。

是在焦急地等待我们回来，很兴奋吗?

不过，它叫得真凶啊……。

“赫克塔!你在闹什么?家里有尸体吗?”

“哎呀呀”，樱子小姐下了车。

一开门——不是赫特，是老婆婆从起居室跑了出来。

“梅子……怎么了?”

“哦……大小姐……”

真是奇妙的空气。

老太太一看到樱子小姐，就在玄关处跪了下来。

“梅?”

然后，我们注意到了。

玄关摆着不是皮革的黑色商务鞋。

我对这几双鞋有印象，准确地说，是那种类型的鞋子。

“什么?”

这时，老婆婆呜咽了一声:“喂!”

“大小姐……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梅?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

几乎同时，三个陌生的男人从客厅走了出来。

三个穿着整齐、体格健壮、年龄各异的男人。

与此同时，我听到玄关门的另一边有人在动——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

“樱……樱子小姐? !”

“你们是谁?”

樱子小姐一脸严肃地问道，三个人中间的半老男人像是在回应，向前走了一步。

“九条樱子小姐是吧?”

“…我就是，有何贵干？”

“我是旭川中央警察署的后藤，请告诉我有关于奥原修被杀案件的事情。”

所谓的混乱，真的是某一天突然向我们袭来。

“非日常”在“日常”的基础上滑下来，某一天突然破坏“理所当然”。

警察毫不留情地把樱子小姐带到警察署。

作为杀人事件的重要嫌疑人，被要求任意同行，樱子小姐却极其冷静。

让我们马上联系在原先生和蔷子夫人，还说要请律师帮忙。

她没有任何抵抗。

只是对在玄关哭倒在地的老婆婆斩钉截铁地说道:“别担心，我什么都没做。”

“这是我从来没有说过的话，我马上就会被释放——少年，抱歉，梅子就拜托你了。”

哭泣的老婆婆和在房子里面不停吠叫的赫克塔。在这非比寻常的声音中，我也拼命忍住要哭，点了点头。

樱子小姐的表情和语气都和往常一样。

她没有任何焦急的表情，我想这是她无辜的证据。

不，我可以断言。

樱子小姐不会杀人，绝对不会。

樱子小姐被带走后，老婆婆很可怜，在玄关痛哭失声。

“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会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她把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呜咽着挤出来。

“怎么向死去的大老爷和老夫人道歉才好呢?”

“你不需要道歉，樱子小姐绝对不会杀人，这是毋容置疑的。”

说着，我抚摸着老婆婆小小的脊背，老太婆紧紧抱住我，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觉得她的身体真的很小。

如此无助、软弱、轻浮。

平时她太过稳重没注意到，现在才知道老婆婆年事已高。

我也想哭了。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总之，先联系在原先生他们吧。”

我现在没有手机，没有电话和通讯录，就联系不到任何人。

可怜的是，赫克特塔关在平时像储物间一样的大型木板箱里。

对赫特塔来说，这是一个它不太喜欢的空间，只在有客人来或去医院时才会使用。他被关在那里，察觉到与平常不同的异样空气，黑色的嘴巴周围冒着白沫，不停地叫着。

这样会妨碍打电话。

趁老婆婆准备通讯录的时候，我把赫克塔从克里特拿出来，他一溜烟地跑向玄关。

“赫克塔……”

我追着他雪白的背影走向玄关，只见它端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摆出一副“等待”的姿势。

“……在暖和的地方等着吧。那里很冷的。”

一搭话，它就呜呜地发出微弱的鸣叫，就像为自己没能保护樱子小姐而懊恼一样。

“没事的。”

我搂着白色毛皮的脖子，紧紧抱住。

扑通扑通，比我还快的心跳声让我振奋。

偏偏在这样的日子，在原先生的电话打不通，蔷子夫人也不接电话。

不过我已经打了语音留言，等会儿听了应该会处理吧。

还有别的……考虑再三，我又给叔叔打了个电话，可能是因为时间太晚了，也打不通。

既没有背下邮箱地址，也没有智能手机。

想借樱子小姐的电脑，但也不知道登录密码。

没有智能手机，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啊，连我自己都对自己这种依赖的样子感到震惊，觉得很没出息。

没办法，虽然不知道能信任到什么程度，但还是联系了青叶先生。

青叶先生很惊讶，说自己也会尽力的。

“还有，在上新闻之前，最好先跟她父亲联络一下。”

“什么?”

听到“父亲”这个词，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对了，樱子小姐的父亲还活着吗?”

平时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一直以为她爸爸肯定也去世了。

“虽说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但像这次这样的事情……”

的确如此。

但是，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至少樱子小姐是无辜的这一点是确定的。

但青叶先生要跟我不要再跟这些扯上什么关系了。

青叶先生说对他自己亡灵们并没有那么大的权限，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否在暗中活动，樱子小姐的事情交给周围的大人就好了。

然后……不能保证樱子小姐她真的没有杀人。

我毕竟和九条家是外人，而且还未成年——还是个孩子。

九条家的事情，交由九条家和周围的大人解决就行了。青叶先生说我没必要替她奔走，本来就应该由大人们负责，我无法正面反驳。

我并不是不知道这种事，虽然很悲伤，但我不是九条家的人。

“…………”

最后决定由青叶先生和设乐老师来接待樱子小姐的父亲，我被要求回家。

听到留言的在原先生和蔷子夫人也一定会做些什么吧。

妈妈也很担心吧……也许确实应该先回家等消息。

但是，我在认为这是正确的同时，也感到了内疚。

把哭泣的老婆婆一个人留在家里比什么都痛苦。

话虽如此，老婆婆听了我和青叶先生的通话后，似乎察觉到了状况，在我打完电话开口之前就说:“接下来梅一个人就行了。”

哭得通红的眼睛，却强忍着不安，硬撑着的老婆婆很可怜，也很痛苦。

但我突然想到，我现在之所以能保持冷静，大概是因为终究不是“家人”吧。

如果这真的是……对了，如果我是樱子小姐的亲弟弟，那就更慌乱了。

——不，不是。如果是他，肯定比我更冷静，处理得更周全。

但实际上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这样的‘如果，如果’没有意义，我应该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即使我们是陌生人。

有比血更浓的水——是樱子小姐告诉我的。

时间也晚了，我告诉永山的外公，希望他送我回家，外公爽快地答应了。

“在原先生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的。我也会回去一趟，不过我会马上调查一下发生了什么。今晚可能会很不安吧——赫克塔也在。几点都可以，有什么事马上给我家打电话。”

对老婆婆叮嘱了一遍之后，让赫克塔也陪在她身边。

虽然不知道赫克塔理解到什么程度，但它黑漆漆的眼睛回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我明白了”，然后慢慢地走到老婆婆那里。

不想让老婆婆一个人待着，不光是因为她可怜，怎么说呢……因为我也担心老婆婆会不会提前做出什么事。

想着今天坐过各种各样的车，到头来还是坐上了来接我的外公的车。

“这个嘛……真是不得了啊。”

外公坐在驾驶席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说那绝对是冤案，外公沉思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嗯，是啊。”

“我觉得她是个奇怪的小姐，但她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而是那种直来直去的人。而且——名士九条的大老爷是个风度很好的人，同时也是个怪人。”

“是吗?”

“不去怀疑别人，这大概是他的信条吧。他不惜放弃自己的土地，为信任的人付出一切，所以应该也被骗过不少吧——尽管如此，总比自己怀疑好吧。所以他是一个被所有人仰慕、信任的人。”

应该有人为了利用他才靠近他的吧——外公说。

“总之是个有信念的人，不管周围说什么，只要决定了就会贯彻到底。在那位小姐身上，我不可思议地感受到那种大老爷的气质，虽然周围的人会很辛苦。”

哈哈哈，外公爽朗地笑了。听了这话，心里一紧。

“……在去永山外公家的路上，遇到了樱子小姐，那时候，祖母去世了，哥哥也离家上学了，我突然觉得很寂寞，对今后的事，什么目标也找不到，只是每天都很压抑，时间好像停止了。”

不，不是。那个时候，我的时间确实已经死了。

“但是，遇到樱子小姐之后，我知道了时间是不会停止的。而且这个‘不会停止的时间’是有限的，人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死去。所以我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护她。”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当时的我并没有注意到。

当然，谁都会迷失，也会忘记。

但是樱子小姐是不会忘记这一点的人。

生的尽头是死。死的尽头也有生。

正因为赞颂生命，她才爱骨气。因为那是生命。

樱子小姐一再强调自己不会杀谁，因为她自己也有迷惑和不安。

我相信她，发自内心。

“现在，我肯定会‘活着’。所以，这次我要拯救樱子小姐。”

现在回想起来，她救了好几个人的命。

这次轮到我们相信她，保护她了。

到家后，我正要下车，外公用一只大手紧紧抓住我的头。

“我跟其他的爷爷也打个招呼，有什么话就说。”

“嗯，谢谢。”

“别勉强自己，蛮干并不是唯一的方法。柔道也是一样的，光靠头撞是赢不了的。”

“我知道。”

“好，正太郎。”

“……嗯。”

他摸摸我的头，我用力点了点头。

感谢外公相信我相信的人，并给予我勇气。

外公是把我培养成相信别人的坚强的人之一。

回到家，老妈还以为我吃了圣诞大餐，没想到我什么都没吃，吓了一跳。

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饿，因为紧张感和焦躁感在胸中肆虐。

老妈说要为我准备些什么，我说不需要，拿起无绳电话躲进了房间。

幸好通讯录保存在云端。

只要有电脑，就可以打电话给矶崎老师。

矶崎老师没有接电话，也不知道是我家打来的，还是正在取电话。

不过没关系，我先在语音留言里写了谢谢救护车和樱子小姐被警察带走的消息。

我只是简单地把事情告诉了矶崎老师，矶崎老师也没有接我的电话，但一想到我现在在给矶崎老师打电话，眼泪就不由地涌了上来。

矶崎老师明明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在真正有困难的时候，却总是会给人他会伸出援手的那种安心感，是为什么呢?

但是今天没有接通。

没办法，我的“本命”另当别论。

我拿出收到的名片，用颤抖的手按下号码。

“接通……求你了……”

今天，我无情地听了好几遍这个铃声。

这次一定要。啊，怎么样——。

“……你好。”

你还不出来吗?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用有点讶异的语调回答了我。

“啊!八锹先生!是我!是正太郎!”

“馆胁? !太好了，我打了好几次电话。”

“啊……那个，其实……我把手机弄坏了。”

电话被凶手拿走了，我说不出口，结结巴巴地说。

“先不说这个，你给我打电话? !”

“是吗……其实旭川支部那边联系我了。”

“那个……是樱子小姐的事吧?”

“是的。”

“刚才，她被警察带走了……”

“是吗……”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冷，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我轻咳了一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她是以杀了谁的嫌疑被带走的。

樱子小姐和我接触过太多的尸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真的是无辜的吗?”

“那是当然的，樱子小姐不可能杀人。”

…………

我回答得很干脆，八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他应该也知道在好美小姐家里，樱子是多么拼命地想要救她的命。

“……我所知道的还只是暂时的，这次可以给你提供一些信息，但请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没有报酬我不能说。”

“那……当然，如果是我知道的、能说的。”

我踌躇了片刻，因为我的脑海中闪过花房。

我不愿意把八锹先生卷入更大的麻烦中，但我又觉得，他总有一天会成为花房的存在。

“几个小时前，在停在神居古潭的事故车辆后备箱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

“什么?”

“从持有的驾照来看，被害者是奥原修，五十八岁，男性，死因是脖子被勒住而窒息死亡。头部有被殴打的痕迹，与现场附近掉落的金属球棒伤痕一致。车内和球棒上留下的指纹和九条一致。”

“这是……”

也就是说，被害者就是那个冒牌货——差点被诬陷成杀害惣太郎和夕月的凶手……。

“九条先生过去曾多次介入案件，因此她的指纹被登记在警方的数据库中。”

“可是!樱子小姐曾经用过金属球棒……啊……”

说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了。的确，樱子小姐用手触碰了那个球棒。只是为了不让好美小姐使用而拿了下来，那时樱子小姐并没有戴手套。

“可是……所以啊?”

“还有在现场附近的灵异场所巡视的男性，因为在隧道内受伤而被送去一样。当时在现场的女性，和九条小姐的外貌一致——你当时也在场吗?”

“……是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会……一切都在向不利的方向发展。

而且我叫来的警察，对樱子小姐来说也起到了反作用。

“发生了什么事，请告诉我，馆胁君。”

“…………”

我觉得，所谓的全部，并不是简单的事。

该说什么、说到哪里、从哪里开始，我自己也不知道起点是什么。

“一切都不可能……至少现在还不行。”

“怎么回事?”

“……也许你不会相信我，也许会让你暴露在危险之中，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而且要尽快为樱子小姐洗刷冤罪……但是，如果把樱子小姐找回来，我希望八锹先生能听我说所有的事情。”

…………

电话那头，八锹先生简短地叹了口气，感到了一种焦躁。

“话说回来，幸好樱子小姐的未婚夫是警察，在警察里有个很有面子的叔叔，所以周围的人一定很会协调……”

“恐怕，九条小姐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我想她很快就会被保释——八锹先生无情地告诉我。

“什么?”

“她介入各种案件实在太多了，最重要的是她的性格，很难让人理解。她肯定会惹怒警察。而且——”

“而且?”

“遗体目击者。”

“遗体的?”

“现任警察——而且和九条小姐见过面，搞不好就是她杀害的，那名警官是这么说的”

“樱子小姐的熟人? !他说认识她?太过分了!他竟然做了那种虚假的证词!”

我突然想起那个见过好几次面，长得像狸猫的警察。

不过我也和警察发生过几次争执。正如八锹先生所说，樱子小姐无论好坏都是‘那种性格’。

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可能有人在恨樱子小姐，虽然很抱歉，但不能否认。

但是，我的预想全都落空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差点儿放下话筒。

“咦?你是在开玩笑吧?请再……好好告诉我一遍。”

“开玩笑也没用。不过，他果然是九条小姐认识的人没错吧?报警人是——内海洋贵先生。”

完全不知道真的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因为没有智能手机，不仅信息传达变得更加不畅，就像被人为阻止了一样联系不上。

但我想。

千叶先生的复仇计划就像一场闹剧，漏洞百出，好美小姐的野心就是要得到人偶的头。

我应该只是被这些牵着鼻子走。

这真是个乱七八糟、让樱子小姐都感惊讶的剧本——其实，真正的目标是让警察逮捕樱子小姐吗?

谁?

为什么?为什么?

我自问自答了好几次，却没有得到答案。

给九条家打电话，发现正在通话中。

老婆婆应该是在和谁联系吧，关于事件，我能说的话还很少。

据说八锹先生会继续调查下去。

能说的都说了，和熟人去神居古潭，被“麻烦”卷进的事。对于前后矛盾的部分，八锹先生似乎非常不满。

但是就是不能说。

时间无情地流逝。

这个时间给谁打电话也……想着，总之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睡觉前，妈妈很担心我，给我做了三个大饭团。

咸糠鲱鱼、酱汁炸猪排、用韩国海苔包起来的饭团，还有非常简单的鲑鱼饭团。

老妈的饭团总是太大，吃着吃着就散开了。

那为了不让饭团洒出来的海苔是我最喜欢吃的。

但是，无论怎么努力，今晚还是只咽下了一个。

总之是个漫长的夜晚。

手里握着无绳电话，连睡衣都没换，我就这样在床上熬了一夜。

那是一个痛苦的夜晚，脑袋里的神经一直处于清醒状态，却又像在做梦。

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我把凉了的饭团和茶一起灌了进去。

幸好有保鲜膜，米饭还没干，也许是因为还热的时候盖上了保鲜膜，海苔反而结露了，黏糊糊的，黏糊糊的。

不过，我最近不太喜欢脆脆的海苔，所以这个也很好吃。

以前很喜欢便利店那种脆脆的海苔包着的饭团，现在不一样了。

我一边思考着理由，一边把饭咽了下去——我突然意识到。

啊，这样啊。

看了清美小姐的遗体之后我就一直…

我把刚吃完的海苔金枪鱼饭团，因为想到遗体的冲击而呕出来了。那时那种讨厌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喉咙深处，从那以后，我就下意识地避开了脆脆的海苔。

如果是现在，我已经不惧怕清美小姐那漂亮的遗体了。

“…………”

不知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后脑勺隐隐作痛。

我有点发愣，为了提神冲了个澡。

热水烫得我脚尖一阵发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结果想了一整夜，我也没有能做的事。

亡灵们在哪里嘲笑这样的我吗?这一切都是谁的想法吗?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悔恨刺痛了我的心。

看到镜子里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真是惨不忍睹。

明明已经决定由我来保护樱子小姐的。

对，不管做什么——。

“哎呀，正太郎?你要出门吗?”

“嗯。”

“你起得好早啊，明明是休息日。”

“我马上就来，别担心，我只是去赛客玛特（北海道便利商店赛客玛特）。”

“是吗?”

“……嗯。”

换好衣服，我走向玄关，老妈对我说道。

看起来她很惊讶。

也许再过些日子，听了祖父他们的话，老妈就不允许我外出了。

在那之前，我有必要离开家。

我对老妈撒了谎。

也许，不，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

不过，也有只有我能做的事。

过了狭窄的走廊，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派出所。

这是我以前带着小乖走过的路。

如果我出现，内海先生会是什么表情呢?

然后——我告诉他真正的凶手不是樱子小姐，而是“我”。

不过，调查一下就知道了。

矶崎老师叫来的警察一定能证明我当时在现场。

当时我就在现场，观察着好美小姐她们的动向，比谁都能准确地说出当时的状况——也就是说，我可以顶罪。

我还未成年，又没有其他罪，还有帮助小乖时收到的感谢状，内海先生之前说过，那可以减轻刑罚。

如果我被捕，樱子小姐被保释的话，应该会找到真正的犯人。

案件可能和好美小姐有关，也可能不是。但至少她知道些什么吧。

樱子小姐绝对不会背叛我的，绝对会帮我的。

对于相信樱子小姐的我来说，这是唯一可行的反击方法。

我鼓起勇气，向派出所用力踏出了一步——。

“馆协!”

“什么?”

“笨蛋!快点回去！”

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胳膊。

回头一看，是穿着带花边的黑色蓬蓬大衣的阿世知。

黑色的嘴唇像生气似的抿得紧紧的。

“不……不行，我必须去。”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这样做只会让周围的人更加痛苦!”

“可是我!”

“够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行抓住了我甩开的手。

涂成蓝色的指甲紧紧地握着我的胳膊。

“阿世知……”

“至少先把昨天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

“昨天?”

“我和毛海昨天一直在追寻馆协和九条!”

“咦?怎么回事? !”

阿世知和内海先生在一起?那么，那么——。

“导致樱子小姐被抓的是阿世知吗? !”

“……不是的。但是……”

她一时语塞。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

“总之先说了再说!警察又不会消失的。”

“嗯……嗯……”

虽然不是出于本意，但警察确实不会消失——至少在短时间内情况不会改变。

我决定听从阿世知，至少，我能感受到她的决心，除此之外一律不许违抗。

如果阿世知和内海先生对樱子小姐做了什么，我绝对不能原谅，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想知道理由。

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双竖琴桥旁边的麦当劳。

吹在长桥上的风很冷，我好几次都想往回走，可阿世知老是一副“今天是最冷的”的样子，她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走着，我只好跟着她。

我虽然没有食欲，但又不能不点什么，于是点了一份鸡肉薯条套餐，阿世知点了一个派。在离其他客人稍远的位置坐下。

“给你打电话也一直关机。”

刚坐下，阿世知就满脸怨恨地说。

“手机……我身上没有，弄丢了。”

“什么?在这种时候? !”

“嗯……”

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才会这样，偏偏‘这个时候’才‘手边没有’。

“对了，你为什么撒谎要把樱子小姐交给警察?”

“说谎?不对!我们没有做错事!”

“……这是什么意思?”

“我调查了九条弟弟的事，也知道她恨凶手，想要报仇。”

“我不知道!樱子小姐已经没有复仇的想法了。”

“你说她是圣人?馆协你也太美化九条了。”

“不是的。不过……她最清楚，就算做了那种事，惣太郎也不会回来的!”

阿世知的声音变大了，皱起了眉头。

“…………”

为了尽快恢复平静，她喝了一口乌龙茶。

“关于惣太郎的事，我听说了很多，比如当时的情况……如果九条杀了凶手，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阿世知根本不了解樱子，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内海先生也是!我明明也是那么相信着他的!”

对了，不相信的是两个人——我还以为内海先生绝对相信樱子小姐呢。

“不要责怪内海先生!大家不可能像正太郎那样崇拜她!”那个人不是一般人，也许就像正太郎说的那样，不会被感情所左右，但如果同时越过了底线，她不是可以杀人的人吗?”

“我不是崇拜她!”

“那又怎样!?因为喜欢?而且，其实正太郎也不信任她，所以才总是和九条在一起吧!?”

“…………”

我没能明确回答“不是”，因为我被说中了。

不，现在不同了。

因为我看到樱子小姐冷静地教导千叶。至少现在可以相信她会更加冷静——应该是这样。

但是到目前为止是怎样的呢?我应该一直很害怕。

我应该经常担心她会不会越界。

正如阿世知所说，一直不相信樱子小姐的，是我自己。

看到我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下来，阿世知露出有点要哭的表情。

然后“噗”的一声转过脸，看向外面。

今天早上确实是灰色的天空。阳光微弱的冬季天空。但不知何时，阳光照了进来，光秃秃的行道树的影子，闪闪发亮地映在坚硬的雪地上。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为什么要说这样令人心痛的话呢?

“……天气好起来了。”

“啊?啊，嗯。”

不知道阿世知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沉默了一会儿后，阿世知孤零零地说。

“早上的天气预报员说今天会很暖和，小阳春就是指今天这样的天气。”

说到这里，阿世知像是重新整理了一下，叹了口气。

“……我们昨天一整天都在追踪馆协和九条的脚步。毛海，还有一个人，山路先生。”

“什么?”

“和谁?”

“山路先生，警察出身的……你不会说你不认识吧?”

“不，我认识……可是，为什么?”

不可能不知道。昨天也见过面，在樱子小姐被捕前。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冷。

昨天来接我和樱子小姐的山路先生，至少对阿世知他们的事只字未提。

“山路先生一直很担心，九条先生会越过这条线，馆胁还会从中帮忙。”

“……然后呢?”

“所以我为了找你们，最终去了旭山动物园。结果在墙上的地图上发现了九条的昆虫别针，就往神居古潭去了。”

据说这是樱子小姐留给山路的留言——昆虫别针。

确实，昨天两个人也说过这件事，但总觉得……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

“阿世知，再详细一点，请告诉我。”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这里的。”

说到这里，阿世知擅自从我的托盘里抓起一根薯条，用力点了点头。

虽说如此，我毕竟是土生土长的道里人（北海道人的简称），不会轻易屈服于冬天的寒冷——尽管如此，旭川还是冷。

白天有时会觉得不会，但太阳一倾斜，寒冷就会露出獠牙。

“喂!”

在这样的时间里，神居古潭被吹得凉飕飕的，而且还是在河边，来自河川的冷空气毫不留情地吹过来。

这种有名的灵异场所，为什么一定要来呢?我不禁叹了口气。

而且，那对情侣一看到我们来，就慌慌张张地把车开走了，他们肯定是想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做什么奇怪的事。

我和正太郎依然联系不上，也差不多该被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时候了，我开始不高兴起来。

“血……还是新的。”

不过山路先生下了车，用那么严肃的声音说道，我也不得不恢复认真。

“租用车。”

停在那里的车，前挡风玻璃都碎了，内海看到后低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是租用车?”

“是车牌号，因为是‘le’车牌号。”

“嗯，真的。”

一看，车牌上的平假名是“雷”。

“那、那是租车的?”

“不，全国都是‘和’，北海道和冲绳的‘雷’也是租车车牌号。”

哦，是这样啊……我一边说着，一边和内海先生围着车子转了一圈。

“…………”

但内海突然在车尾部停下脚步。

“毛海?”

内海像九条一样，重新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车后门上。

内海就这样砰的一声把门打开了。

后面应该是后备厢。

“呜……”

咚。

“哦!”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短促的惨叫。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人体模特。

但不是，它滚落在雪中，更柔软、更沉重。

“山路先生!”

内海叫道。

去看桥那边的山路，慌忙回来了。

“快点叫救护车!”

内海边说边查看，开始做心脏按摩。

但是……不好意思，那张脸苍白得令人发指，嘴巴和眼睛都痛苦地张着，如果说‘只是失去意识’估计都不太可能。

“……好像已经晚了，没有脉搏，也没有体温。”

山路先生同样摸了摸脉搏，摇了摇头。

“果然……死了?真的吗?”

一眼就能看出来，明明知道，我也傻乎乎地问了。

但是，我不想相信，一个死人就这么倒在眼前。

而且是从车的后备箱滚落下来的。

“……谁?为什么?”

完全陌生的中年男性，或许可以说是老头。六十岁左右。从张着的嘴里露出的泛黄的牙齿破破烂烂的，从满头白发的头发缝隙里，露出了很多头皮，也许只是看起来更老了。

他穿着不太干净的衣服，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汗味和氨水味，我用大衣袖子遮住嘴角，与尸体保持了一点距离。

两个人好像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都不回答我的问题。

至少，他的打扮不像是和九条有关系的人。

“喂!你们没有听到我问话吗？还是说假装听不到？!”

但我无法忍受沉默，大声说道。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下头，移开了视线，他们的动作似乎不想回答。

但是……我也知道。

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那么……莫非……这个人就是杀害九条的弟弟?还有那位老奶奶的孙子的凶手?”

我不能就这样默默地站在寒冷的天空中，下定决心似的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挤出了这个。

山路先生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不想去想，但在她和馆协去的地方，在一辆破损的出租汽车的后备厢里，出现了一具尸体……这不就是案件吗?”

那倒是。尽管不知道是什么计划，但明明有自己车的九条特意选择租车，总觉得她有什么想法。

但是。

“……这样啊，那么，复仇成功了。”

就算不能挽回生命，但夺走了自己最重要的弟弟和家人的人，让他受到了惩罚，遭受了同样的痛苦。

——太好了。

可是，我害怕得说不出这句话。

哗啦哗啦下起雪来。

不是蓬松的绒毛一样的雪，而是圆圆的、像珠子一样的雪。

我们三个人都在遗体前伫立良久。

终于，最先行动起来的是山路先生。

“阿正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要不要报警?”

是的，当然只能这么做。但是——。

“……可是，那么，九条……”

九条要被警察逮捕了。

杀了人就必须赎罪。可是，警察没有抓到杀了弟弟的凶手，反而把制裁凶手的九条当成坏人来审判吗?

而且，如果九条被捕，正太郎和老婆婆该怎么办呢?百合子明明那么喜欢九条……。

“那么……你的意思是，就这样不报警吗?”

“什么?”

山路先生对不由得沉默了的我说道。

“啊……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

“这样、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吧?虽然不知道九条把证据销毁到哪里去了。”

“不报警，现在就这么放过她?”

“如果说是放过，那当然……不过，如果我们举报九条，正太郎绝对会生气，说不定——不，就算没有动手杀人，正太郎也会帮忙的。那样的话……”这样一来，正太郎也会被捕的。”

用我们的手，把两人变成罪犯。

我知道，既然选择了正确的道路，避开它就是错误的。虽然明白，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害怕选择那个选项。

我也知道这是一种自私、以自我为中心的行为。明明很狡黠，也很清楚人已经死了，不能视而不见。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害怕被正太郎憎恨，很难过。

“……真想阻止他。”

这时，呆呆地俯视着尸体的内海小声说道。

“如果我们阻止他们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可恶，内海呻吟了一声，眼里闪着泪光。

“即使知道是错的，自己也有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的事。谁都有无法冷静的时候。现在动不动就说‘自我责任’，人能做的事不能做的事，擅长的事不擅长的事，大家都是各不相同的。即使擅长也有失败的时候——互相支持这样的事，就是人、文化、文明。”

内海说，因为是朋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勇往直前地阻止错误的事情，如果明明这一点，如果是真正重要的人，即使明知道会吵架也要阻止他。

他一边哭一边这么说道。

“是啊……不过，我和毛海都没想过馆胁他们真的会杀人，对吧?我们在心里这么相信的……所以，也没办法了。”

内海先生在那里感到罪恶感之类的东西是不对的。

我很理解他的心情。但是——我们在哪里想过：那两个人的话，在紧要关头应该会停下来的。

“那你要怎么做?是报警?还是——趁现在我们把尸体处理掉?”

“什么?”

“传说神居古潭的尸体是抬不起来的。至少在冬天腐烂的速度会比较慢，腐烂后浮在水面上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也有可能会被岩石削减，导致死因难以确定。”

这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提议。

山路先生面不改色，平静地说出了这么可怕的话，他明明是警察出身。

“你、你在说什么?难道要把尸体扔进河里? !”

“是、是啊山路，你不是认真的吧……?”

山路先生看着惊讶的我和内海先生，眯起了眼睛。

“不过……总比放在这里好吧。”

怎么会……我和内海面面相觑。

因为那个……这不是所谓‘遗弃尸体’的不得了的犯罪吗？

话虽如此，被杀的是掳走小孩子的凶手，而杀人的是他的好朋友。我想正太郎大概只是帮忙，但也不认为正太郎会让九条一个人去干这些事。

如果有两个人杀了这样下去可能不会受到惩罚甚至还会犯罪的人，这真的是坏事吗?

但是，所以……。

我“嗯”了一声，把因为紧张而忘了咽下去的唾液咽下去。

“……你在烦恼吗?”

“什……当然会烦恼了吧? !”

山路先生讶异地说。

“我们确实是想充当杀人犯的帮凶——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不是第一次杀人吧?”

“什么?”

我的喉咙里又发出了“哐”的一声。

不同于冬天的寒气穿透全身。

“……我已经调查了九条小姐的情况。恕我冒昧，也调查了你们两个人的过去。”

“不是我杀的。”

“可是，因为你在社交网络上出售的图片，其中一个买家失去了工作和家人，还失去了生命——”

“住口!”

不要说。

求求你了。

很久之后，我才听说这件事。

我转学来到旭川，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很想知道朋友们是怎么做的，但又害怕和他们扯上关系，所以躲得远远的。

未成年人和低种姓阶层。

由于这种设定，让我可以处于受害者的位置。

我觉得只有自己受到了伤害，直到听说我们的一个“顾客”自杀了，我才意识到不仅仅是这样。

“那个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闭着眼睛不知道。但是现在我真的在反省，在后悔，在好好地补偿。”

卖的是卖的，买的是买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好——我一直这么想，甚至觉得那些拼命为这样的照片出钱的人很滑稽。

错的不是我，别的孩子也这么做，为了朋友没办法——我被这些话的外壳欺骗了，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包裹着多么脆弱柔软的东西。

伦理啦，尊严啦，这些无形的、看不清楚的、这些为了生存所必须守护的东西，却被我以廉价售出。

不知道这样做不仅会伤害自己，还会伤害周围的人。

我没有想过那些买的人会怎么样。

当您查看智能手机的液晶屏幕时，它很容易使用。

给人一种轻松的感觉，

愧疚感的障碍便消失了，

就像收费或砸钱代言一样，很容易让金钱的价值脱轨。

“我认为，缺乏和放弃这种想像力，会导致犯罪。”

世上被说“不行”的事，果然有“不行”的理由。

所以我要当警察。为了不让和我一样的孩子犯那样的罪。

“所以……所以，就算我是为了他们，也不能参与那样的犯罪!”

——可是，内海呢?

“…………”

我看着站在尸体旁边沉默不语的内海。

他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昏暗。

“内——也是，毛海?”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不否定不是呢?

“……为什么?至少我的事，一般的贴身调查应该查不出来吧?山路先生，你是怎么调查的?”

平时开朗得像傻瓜一样的内海，低着头问山路先生。

“是啊，医院方面确实对你很袒护，调查起来也很费力。”

“……医院?怎么回事?”

我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来回看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山路和我视线相遇时，微微一笑。

“上小学的时候，他故意让身患疑难病的堂兄停止呼吸。”

“什么?”

“比起对不远的死亡的恐惧，他更无法忍受侵蚀自己身体的痛楚，所以每天都在喊着‘请杀了我’。当然，没有人能实现这一愿望，周围的人只会也只能心痛。”

山路先生拜访的医院工作人员叮嘱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希望不要旧事重提。

而且，那一定是个意外。

不过，为了来探病的内海少年，大婶去医院的小卖部买果汁，但回来的时候，呼吸器停止了，生病的儿子也断气了，仅此而已。

母亲并没有责怪内海，只是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管形式如何，他拯救了痛苦的儿子。而且还是个年幼的少年。

虽说年纪小，但已经到了可以判断善恶和生命重量的年纪。

医院也好，亲戚也好，似乎都在庇护内海少年，堂兄的死就这样被当作病死来处理。

“提供情报的人说，当时内海先生没有任何责任，但如果他真的没有错，那就不用隐瞒。不管怎么包庇他，那都是涉嫌自杀、同意杀人的行为。”

山路先生淡淡地继续说着，内海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只是在寒风中，低头看着尸体。

“你们过去已经犯了罪，为了伸张自己心中的正义，不惜玷污双手、说谎。你们就是这样的性格，今天和我一起行动，必要时也会毫不犹豫地说谎。”

山路先生还是带着恶心的笑容，我说的不对吗?——他带着这样眼神看着我。

无法否定，我也好，内海也好。

九条樱子有报仇的正当理由，也可以说是防患于未然——怎么办?即使这样也要报警吗?还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九条，守护馆协少年的人生，要遗弃这遗体吗?”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这样肯定不行……但我同样想保护正太郎。

我想保持平静，因为一旦被察觉动摇，我就会被轻视，但其实非常紧张。下意识地，喉咙又叫了起来。

“你、你这么问我，帅大叔你想怎么做?让我们选择，你是想把责任转嫁给我们吗?”

我不由得大声说。山路先生对这样的我竖起食指，说了声“安静”，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无所谓，因为我有保护九条小姐的想法，而且我已经不是法律的守护者了。”

你是说只要不再是警察就怎么做可以了吗?可是我和内海呢?

不由得看向内海，我看不清低着头的他是什么表情。

“怎么办，毛海?”

我挤出声音，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马上意识到——我害怕。

尸体就在身边、把朋友交给警察、今后的事情——自己“又”犯罪，而且这次是自己的意思。

一切都很可怕。无论选择哪个。

北风拨弄着破落的泪水，感觉脸颊火辣辣地疼。

鼻子“咻”地响了一声，内海先生终于抬起头来。

“嗯，毛海……”

回过神来，他也哭得一塌糊涂，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那、那我可不想报警，我们是朋友。”

“是啊，再见。”

山路先生伸出手想抓住尸体的手臂，但内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还是不行。”

“可是……”

“我喜欢九条，我喜欢阿正，我也喜欢梅婆婆，我也喜欢那个满是骨头的房子……但是，这还是不行。”

咕嘟咕嘟……内海推开山路先生的手说:“必须保护好现场。”然后指示我和山路先生离开。

“人不是一个人。亲人，亲人，恋人，朋友。无论生活多么残酷，总有一个温柔的人会为那个人担心。所以无论多么悲伤，只要允许了‘报复’，悲伤的连锁就不会结束，这……无论是谁，哪怕是九条，都不会改变。”

说到这里，内海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我会报警的。”

他像最终确认似的看着我们。

我想说“好啊”，却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内海也皱起眉头，又哭了起来。

但是，如果此时让内海选择，他就会变成坏人。

所以我就和他一起从下面扶着手机——我不会只让他一个人去做，我也会好好承担的。

“喂，哥特萝莉。”

“嗯?”

“不过，我们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持‘好朋友’的关系，成为两人的助力。好吗?绝对。”

“——嗯。”

我知道。

那是肯定的。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选择了法律。

按照我们自己的意愿。

相反，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背叛那两人。

即使在正义女神忒弥斯的天平下，我也会保护他们。

从那里开始，就能迅速展开。

我们已经确认在现场，而且现场附近还留有留有樱子小姐指纹的凶器。

而且是到现在为止，在警察面前惹了很多麻烦的樱子小姐。

不难想象，肯定有人还记得她，或者认为她是凶手候选人。

而且阿世知和内海先生还说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说要替樱子小姐去警察局自首。

所以，今天早上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阿世知把昨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我。说实话，我很难过，但两人的温柔让我很开心——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他们原谅举报樱子小姐。

“樱子小姐真的不是凶手，打人的是千叶夕月那现在住院的哥哥。”

“夕月不是从桥上掉下来的吗?”

阿世知的眉头紧锁。

“我听我认识的记者说，阿世知发现的那具尸体上有勒脖子的痕迹——凶手大概是好美小姐，她勒脖子杀人后就失踪了。”

“好美?”

接下来，我简单地把好美小姐和清美小姐的事情概括地告诉了她。

我不可能把花房的事都告诉他，所以阿世知似乎很坦率地相信了我的话。

“总之，我觉得不问问她的话就没有办法了。”

“是啊，为了让九条获释，最快的办法不就是把真凶交给警察吗?”

阿世知喘着粗气说。但是——。

“……话虽如此，她也被骗了，被施暴了。当时她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说不定……之所以杀了那个男人，是出于正当防卫。”

当然，樱子小姐是最优先的。

但是……我无法去恨好美小姐，而且我不认为那个叫奥原修的冒牌货是无害的。

阿世知瞪着踌躇的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更应该把案子交给司法部门了吧?只要不被认定是正当防卫，那个人就必须一边害怕自己的罪行被揭露一边活下去吧?我不觉得这样很幸福。”

“啊……”

的确，阿世知说得没错。

“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与其被逮捕，不如以自首的形式比较好。希望能减轻一点刑罚。”

但很明显的是，要找到好美小姐，询问她，催促她自首并不容易，关键时刻，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而且，另一个令人担心的是山路先生。

昨天见面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告诉我他见过阿世知他们，而且他的动向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我真的可以相信他吗?这样的不安，让我心中对他打起了无数个问号。

但是，谁是自己人，谁在哪里做什么，至今都不知道，他们是不会现身的“亡灵”。

只能相信真正值得信任的人，靠自己的力量去战斗。

阿世知一边说着“让我把值得纪念的寒假第一天，用在这件事上，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啊”，一边今天就这样陪我去找好美小姐。

我急忙跳上巴士，先去了好美小姐家，但还是不见人影。

也许她已经不想再回到这里了。

是哪里不舒服，就这样住进了医院吗?

我因为完全没有头绪而感到焦躁。

“馆协……怎么办?”

“……骨头。”

“什么?”

“骨头……在哪里呢?”

是这个问题的关键。

樱子小姐总是这么说。凡事都有“骨头”。原因是什么，真相是什么?

“啊?骨头?谁的?——坟墓?”

不过，阿世知对我的自言自语答道。

“……墓地?”

“一般都是这样吧?又不是九条家那样，能有自己的骨头博物馆。”

我吃了一惊。

“是吗?清美小姐的墓!”

“墓地……你知道地点吗?”

“嗯，她本来就是死在我妈妈经营的公寓的。”

租用我家房子的人去世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清美生前也给我妈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现在回想起来，她就是那种能让人着迷的人吧。至少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真实身份。

就像樱子小姐在负面意义上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样，清美小姐也是在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吧。

说是墓地，其实她的骨灰长眠的地方是市内寺庙的纳骨堂。

我们来到纳骨堂，发现那里装饰着新的佛花。而且线香架上还飘着崭新的烟灰和线香的气味。

“大概是好美小姐做的，她来过这里了。”

“家人什么的，就没有其他人吗?”

“不……应该只有好美小姐了。”

她的父母——清美小姐的养母、生母和未婚夫应该都已经去世了。

我问和尚有没有看到疑似好美小姐的人，和尚告诉我一个疑似是好美小姐的女人刚刚来过。

来迟了，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骨头是什么?”

“哈?钙?”

“不是这个意思，是这件事的‘骨头’，就是本质，就是能打动她的行动理念。”

“我也不知道……”

“好美小姐说过，我和她很像，她是未来的我。”

“不是吧，馆协和她完全不一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如果没有阿世知和身边重要的人在引导我，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么说……也就是说，那个叫好美的人是孤独的。”

当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我想没有人能在她身边助她一臂之力，阻止她。

当然，能坦然接受这一切的人也是有的。

虽然不知道好美小姐和丈夫在一起的生活对她来说是否真的幸福，但至少我和樱子小姐连这一点都夺走了。

“我想说到底……我是不知道那种‘孤独’的东西的。如果因为孤独，而且必须杀人逃跑的话，人会去哪里呢?”

我被惯坏了，又遇到了太多心地善良的朋友，根本无法理解好美小姐的心意。

“樱子小姐总是说人做事总有骨头，驱使好美小姐的骨头是什么?她想要做什么?如果只是自暴自弃的话，就不会像樱子小姐说的那样，执着于人偶的头。”

听到我喃喃自语的问话，阿世知微微歪了歪头。

“说不定，她本人也不太明白。人啊，不可能百分之百认为自己行动是有意义的。因为有时候会不思考，会出错，也会不去思考。”

“……这样啊。”

“我觉得也有犹豫，无法决定，结果半途而废的时候。”

这么一说……或许确实如此。

“但是……尽管如此，我想还是有驱使那个人前进的原动力。理由、骨头——就像今天阿世知这样帮助我一样。”

其实这种事，阿世知没有必要特意陪我。

阿世知看着这么说的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思似的低下头。

“那个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对好美小姐来说，清美小姐即使死了也还是特别的存在，所以她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答案……是，可是，不是得不到吗?死去的人什么都不会说。”

“嗯，说到底就是这样。”

那么，现在好美小姐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呢?

本来就是个情绪不稳定的人。

为了取回姐姐的娃娃头，被打，然后杀了人。但是找的洋娃娃找回来了。

是喜还是怒?是哀，还是乐?

至少，我觉得她并不快乐——不知为何，好美小姐在我心中总是哭个不停。

“……她一直都在说姐姐的事，说实话，我对好美小姐的事不太了解。”

是空空如也，还是像木偶一样。

和樱子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那样吗?我有点害怕。

“是不是有一种过度依赖的感觉?那太可怕了。要是她不再跑去自杀就好了。”

“…………”

“可是……在天堂的话，说不定能见到家人呢?”

“有清美小姐在的地方，或许就是地狱……”

如果不是我看到的“清美小姐”，而是我听说的“清美”是那样的人物的话……但是。

“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人偶的头?”

“我也不知道。不过，把尸体留在不知道会被谁看到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太自暴自弃了?警察不一定会怀疑九条，九条也有可能把好美的事告诉警察。”

“……尸体的遗弃方法确实很粗糙，就算被发现也无所谓。”

对吧?阿世知点点头。

“如果想活着逃亡的话，我会考虑得更周全一些。至少当天就会离开这个城市吧?我觉得明明可能会被逮捕，却不会在第二天从容地去参拜家人。”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当然，也可能是有亡灵们的指引，确保了她的安全，但我总觉得她不被他们那么信任，或者说不被他们那么期待。

被利用、被抛弃的一方……她不是蝴蝶。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蝴蝶，都拥有某种“强大”，黑暗和冷酷。

她大概没有那么强。

“如果自杀，她会在哪里，如何结束生命呢……”

为了好美小姐，为了樱子小姐，我绝对要阻止她。

“想死的话，死法有很多，那种事我不知道。”

“可是，不管什么方法都不一定可行。上次她想死于煤气，我想，她大概不想以痛苦不堪、伤害身体的方式死去吧。”

“…………”

阿世知突然沉默了。

“……阿世知?”

“……WHO对自杀报道有个准则，禁止报道美化自杀的地点、方法等。为什么呢?因为这么做可能会引发其他自杀。”

阿世知似乎有些踌躇，斟酌着用词，压低声音说。

“你不是听说过吗?女生会集体陷入恐慌状态，因为过度呼吸而昏倒?这当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据说是因为女生具有同理心较高的社会性倾向。”

“情绪会传染，是这样吗?”

“嗯。”阿世知点点头。

“应该说是同一化吧?关系很好的两个女生喜欢同一件衣服、同一件衣服、同一种发型，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认为，我们女生就是这样一种生物，无论对这种冲动有强有弱，都想和重要的人成为一体。”

“…………”

阿世知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仿佛在忍受疼痛一般说道。

“那个叫好美的人，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总觉得她和我有一部分根儿很像。所以……所以如果我是同样的状况，会用一样的死法。”

“也就是说……要尽量选择和清美一样的死法吗?”

“当然是‘也许’之类的吧?你不用那么认真地相信我。不过我觉得这种想法或许也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阿世知突然尴尬地支吾起来。

“不，阿世知想说的我多少明白。”

而且，这么一说，我从好美小姐身上确实感到了一种危险，或者说没有自我。

“虽然发型不一样，但好久不见的好美小姐完全不一样，她的服装和气质都让我想起了清美，我想她在玄关使用的芳香剂也一样……”

与其说是“因为喜欢所以模仿”，不如说是自己想要成为清美小姐。

“说有仪式感有点夸张，其实就是自己的临终。如果是自己选择的话，我想应该会选择特别的形式吧。”

“那么……植物园。”

“什么?”

“在植物园，清美小姐就是喝了从那里采来的毒而死的。”

阿世知虽然平常有些迟钝，但在我们当中最擅长网络，虽说是因为过去的失败，但她的那种坚强还是值得信赖的。

我说今天也要去植物园，她拿出手机说最好先上网查一下营业时间。

“因为要重新装修，冬天停业了——怎么办?关门了。”

“什么?”

“幸好查到了。怎么办?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好美应该不会有去了。”

“……颠茄。”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阿世知莫名其妙地高兴地说:“什么?”她看着我。和最初的“啊?”，的语调完全不同，声音很是雀跃。

“清美小姐喝的是和白藜芦醇功效相同的毒。”

“魔女之花!好厉害，阿托品。”

阿世知的眼睛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据说是把和颠茄有同样功效的和制花籽放入胶囊里喝的。虽然我不太清楚毒的种类。”

“是托烷生物碱，含有阿托品之类的东西，是麻痹副交感神经的毒，就像毒中女王一样，不过——也不是容易得到的毒。”

是啊，阿世知低着头思考了一下。

“嗯，如果是医疗人员的话，可能会偷偷偷药。就算事后被发现，本人也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同样功效的药?有吗?”

“好像眼科用药会用到吧，应该有阿托品之类的眼药水，不过我不知道致死量。”

我们朝公交车站走去，结果却因为找不到目的地，只好先走进咖啡馆开作战会议。

“藜芦是魔女药膏的主要成分之一。在十六世纪发现的配方中，使用了藜芦、毒胡萝卜、雏菊、曼陀烈克。”

“魔女的药膏?”

“在空中飞行所需的药物——‘魔女’就是用它在空中飞行的。”

“…………”

在天上飞的药……?

阿世知一手拿着菜单，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着，但我实在……稍微拉了一下（拉回现实）。

阿世知瞪了我一眼。

“啊?真的不可能飞啊。‘魔女之花’白藜芦醇是阿托品，‘苏格拉底之血’毒胡萝卜是可尼因，‘魔女之草’日比须是东莨菪碱，‘恶魔蜡烛’曼多克是日比须胺——都有致幻作用。”

“啊，那你是说她们自己出现了幻觉?”

“嗯。身体先不说，脑子里肯定是炸开了。”

“啊……”

“所以……不只是模仿，说不定是幻觉，也想见姐姐。”

但愿，即使在梦中——那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但是樱子小姐说过，清美小姐使用白藜芦醇而死，可能是一种信息，因为白藜芦醇的花语是‘沉默’。”

“也可能是‘诅咒你’的人。”

“什么?”

“这是belladonna（颠茄）的另一个花语，学名是Atropa belladonna。源自希腊神话中，命运之轮的转动，莫伊莱中的长女阿特洛波斯。她的任务是终结人的生命。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这意味着强烈的死亡。”

说到这里，阿世知落寞地叹了口气。

“如果知道最喜欢的人留下这样的留言就死了，恐怕会很痛苦吧。”

——那天。

面对清美小姐的遗体，好美小姐真的很不安。

“为什么啊，姐姐?”她哭喊着。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好美小姐把清美小姐逼上了绝路。但是好美小姐——如果她真的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丢下自己死去，所以说了些很痛苦的话。

——我一直一直在想，早上也好，晚上也好，一个人的时候，和谁在一起的时候，偶然的瞬间，我总是会想起阿姐。阿姐为什么会死，我要反复寻找答案，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会明白阿姐在想什么…

“啊……”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好美……昨天在车里，她说‘一直一直在找’，还说‘还有办法听到姐姐的声音’。”

结果她还在彷徨寻找答案吗?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找都找不到，所以才站在死亡的边缘，拼命想要找到什么吗?

这时我突然想到。

“清美小姐的那个房间，现在是谁在用呢……”

如果真的要选择和清美小姐一样的死法，地点应该是那个房间吧?

我用阿世知的电话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想问问老妈现在住着谁。

一阵呼叫后，切换成语音留言。老妈好像不在家。

那就打手机吧，我这么想着，挂断电话的时候，“请给我留言”的声音莫名其妙地留在耳边。

信息——。

清美小姐自杀的原因，我们都认为是好美小姐造成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觉得颠茄是清美小姐传递的信息。

但是。

“那条信息真的是清美小姐留给好美小姐的吗?”

也许，那是送给别人的。

“可是，没有遗书什么的吧?还留下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啊……”

对了，还有一点。

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东西。

我又打给老妈的手机，老妈好像是不认识的阿世知打来的号码，“谁?”讶异地接起电话。

“妈，我是正太郎，现在在哪里?”

“那是我的台词!你在哪里?妈妈买完东西正要回家。”

“真的?那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清美……清美小姐以前在妈妈的公寓里自杀了，我想知道那个房间现在租的是什么样的人，该不会是妹妹好美小姐吧?”

“这些事我本来是不会告诉正太郎的——正如你说的，是好美，她说房子可能会成为瑕疵物，租不出去，所以一开始几个月都帮我付房租，结果她母亲好像也去世了。”

好美小姐就是好美小姐，因为急急忙忙地决定结婚，所以把娘家卖了，作为交换条件，清美小姐的房间暂时用作仓库。

再过两到三年，就过了瑕疵物件的告知义务期限。

虽然房租多少降低了一些，但好美小姐愿意继续住几年，对老妈来说似乎也很方便。

是吗，果然如此。

那么，好美小姐现在一定在那个房间里。

“啊，还有，还有一件事。清美小姐培育的薄荷，我想把你把照片寄给我……”

准确地说，已经是第二代薄荷了，摘了种子后，老妈又让它发芽的薄荷。

由于怎么都不好吃，我也不喜欢食用，夏天的时候，我把它泡在浴缸里，作为洗澡水使用过好几次。

过了一会儿，老妈给阿世知的手机发了一张薄荷的照片。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打一次，这次打给老师。”

“老师是哪位?ザキイソ?”

（ザキイソ，zakiiso、矶崎 isozaki，看样子阿世知真的很讨厌矶崎老师，连名字都是反过来叫）

“嗯。”

嗯……阿世知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

呃……你就那么讨厌矶崎老师吗?

老师知道电话的主人是我，很不高兴地说道:“我给你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妈妈好像也去买东西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现在有急事!”

“老师，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待会儿我再打给你!对了，我现在有件事想请教老师，关于植物的事!”

话音刚落，一直欲言又止的老师突然沉默了。

“好啊，听我说。”

不愧是矶崎老师，无论何时都想着植物。

“我想现在发给你的照片应该是薄荷，你知道品种吗?我听说薄荷有很多种。”

“薄荷啊……确实种类很多，而且很快就会杂交——也就是异种杂交，所以如果没有特征的话很难回答。所以不一定能回答出来。”

老师很少见地说了这么丧气的话。我一边想着那个可能真的很难，一边给老师发了照片。

“怎么样?”

“嗯——啊，真少见，最近倒是少了很多。”

“明白吗?”

“嗯，这样的话。”

太棒了，不愧是矶崎老师，我首先松了一口气。

“这应该是日本薄荷，叶子给人一种纤细的印象，叶柄比假环长。”

薄荷……?

“什么?日本薄荷和薄荷是两回事吗?”

“薄荷的品种之一就是日本薄荷。也被称为和种薄荷脑、日本薄荷北见的名产，现在主要是西洋也在种，栽培数量不多。虽然香味很浓，但有樟脑味，苦味也很重，不适合单独食用。”

“啊，这么苦就是因为这个吗……”

怪不得不怎么好吃。

“啊!还有……你知道花语吗?”

“花语?薄荷就是功效、美德之类。啊，还有日本薄荷的花语是……”

“什么?”

一瞬间，我感到一阵寒意。

老师教我的话。

那时候，我有了确信的感觉。

“……我、我知道了。谢谢!我一会儿再打给你!”

“嗯，那件急事结束后马上联系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个联系我。”

老师叹了口气，还没等我回答，我就自顾自地挂断了电话。

我把电话还给阿世知，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看到了出租车的身影。

幸运的是，为了圣诞礼物，钱包里的钱比平时多。我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坐进车里。

我想这是第二次打车去清美小姐的公寓。

一阵恐怖般的紧张涌上心头，喉咙深处仿佛被拧紧了一般疼痛。

对了，我很害怕。

包括失去樱子小姐，还有可能在那个地方发现尸体。

连续按对讲机是樱子小姐的拿手好戏。

“好美小姐!请开门!好美小姐!”

但是没办法，我一遍又一遍地猛按门铃。

我甚至想，干脆让周围的人来报警就好了。

“请开门!听我说话!否则……不然我会叫警察的!?”

我想也许没有人，但总觉得，对，总觉得房间里有人的气息。

“警察啦，救护车啦——总之，我会对很多地方说你想死!”

“喂……馆协，会不会适得其反?没事吧?”

她会不会反而慌张地选择死亡?阿世知小声扯了扯我大衣的袖子。

“啊，这样啊……可是……”

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打住。我也想过向老妈借房间的钥匙，不过上次剪掉的锁链，现在应该已经换成结实的拉杆式门闩了。所以用切割机之类的东西恐怕切不了。

总之，一定要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把她带出去。

她绝对在房间里屏住呼吸，听着我的声音。

还来得及——我一边确信着，一边隔着门说道。

“请打开!求求你!我知道了!清美小姐的信息!”

这时，好美小姐第一次心动了。

“咣当”，门外传来沉闷的人动声。

“好美小姐，你不想知道吗?清美小姐去世前想对你说什么?”

又传来轻微的“咔”的一声。就在门边。

“……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传来微弱的声音，是好美小姐的声音——果然，还来得及。

这次赶上了。我感到心头一热。

“不、不。不过，好美小姐你应该知道我有多拼命，为了帮助樱子小姐，我什么都愿意做。今天一天，我一直在拼命寻找你。”

“怎么说呢……”

好美小姐的回答让人半信半疑。

“你不相信吧?好了，我们走吧，馆胁。没必要特意告诉这种人。九条的话，我们用别的方法来救她吧。”

阿世知隔着门感受着好美小姐，并说道。

“可是……”

“再这样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我刚想说“这是不可能的”，阿世知却强行闭上了我的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就在我明白阿世知的意图的同时，门外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等一下。”

微弱的声音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传来。

“又……不是说谎吗?你是不是也在骗我?”

“没有。”

泪水濡湿的声音挤出来。

我以为好美小姐已经做好了寻死的心理准备，也知道现在的状况并不乐观，可从门缝里看出来，好美小姐心力交瘁，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看到她的样子，我再次理解，她果然杀人了，好美小姐并不坚强。

“我会好好告诉你的，但是有交换条件。”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太卑鄙了。

但是。

“如果你想听，就请你把真相全部告诉我——以及警察。”

“…………”

“因为你，樱子小姐被警察带走了，如果你不答应自首，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我听到好美小姐短暂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过了一会儿，好美小姐无力地叹了口气。

“……那就好，没什么……就算知道了，我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是吗?”

“什么意思?”

“我绝对觉得，你是应该知道的，知道会让你好受一点。”

“…………”

好美小姐没有回答。

不，就像没有回答一样，门再次关上了。

阿世知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我们再走吧——两人这么想着，就在这时，好像改变了主意，门被打开了，这次连门闩也被拆掉了。

“好美……”

阿世知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好美小姐很受伤。

被打肿了的脸颊让人心疼，就像熟透的柿子一样柔软，嘴唇变得软绵绵的，但好美小姐还是微微一笑。

“……约定啊?如果我不能接受你的答案，我就马上服毒，那个人就这样以罪犯的身份生活下去。”

“我知道。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要么去死，要么去自首。

真是个糟糕的选择。

我为了对自己重要的人，要把站在眼前的可怜的女性推下不幸。

但是——即使樱子小姐不在，我也不希望她死，这是我的自我吗?

也有人说，自杀也是人类可贵的选择。我想也许是这样。

但死亡是一切的终结。

尽管如此，无论何时都希望他活下去，活下去。希望你千万不要死。

“清美小姐去世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忘记呢——那一天，我的人生也结束了。”

那天我撬门锁时留下的伤痕，还留在门的一端，她下意识地靠在打开的门上，用手指抚摸着，几乎不看我。

玄关传来那股甜美的薰衣草香气。

香味更让我想起那天的事。

“房间里一片狼借，书、衣服，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砸在地上。”

“…………”

“但不知为何，其中竟有一件毫发无损，大放异彩。”

“……有那种东西吗?”

“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和花盆碎裂、长着斑纹的常青藤不同，那是唯一在那个家里保持美丽的东西。”

“……不知道。”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仿佛下定了决心。

“薄荷，日本薄荷，那是当时在这个房间里毫发无伤的唯一的生命。”

清美小姐的薄荷不好吃，香味很浓。

被抛弃的可怜盆栽，最终由我和老妈照顾。

我借了阿世知的手机，把照片给好美看。

“这盆和那时一样。”

我记得。说着，她把手机放了回来。真希望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薄荷。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回过头来我想想，这其实是留给你的东西。”

“留给我?”

“是的。”

“怎么回事……”

“那个时候，你和你母亲都说，因为失去清美小姐的打击，连照顾盆栽里的薄荷的力气都没有。我和妈妈都是最近才失去祖母的，所以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因为她们无法从容面对其他生命。”

所以，我祖母养的盆栽花，也是由永山的外婆暂时领回去照顾的。

心灵枯萎的时候，花草也会枯萎。

“但那确实很特别，因为那是一条重要的信息，以至于清美小姐即使被药迷住也没有伸手去碰它。”

不是颠茄。

清美小姐大概并不想留下诅咒和沉默之类的话。

“那只剩下的薄荷，日本薄荷的花语是‘从迷惘中清醒过来’——然后是‘我们再一次成为朋友’。”

“什么?”

“清美小姐为什么选择了死亡，我还是不知道。说是冲动，其实也有计划性。一定是不能告诉你的理由——或者说是巧妙的他杀。”

现在知道和花房的亡灵有关，而且清美小姐自己也和他们有关系，所以我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或许她并没有放弃生，而是选择了死。

“但是我想，清美的死确实让你很不幸——但说不定她最后还是放过了你。”

仰慕自己的妹妹。

如果清美真的是聪明的亡灵之一，那么可以想象自己死后，好美小姐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是因为思念你，所以没能说出来。说什么的话，可能会让你陷入危险。所以清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思念寄托在这片薄荷上，然后就这样走向了死亡。”

大颗的泪水从好美小姐两眼溢出。

“……我们不是‘特别的人’的人偶，是一个完整的人。必须自己思考，自己活下去——连同清美小姐的那份，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好美小姐慢慢地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正因为如此，请好好自首——请赎罪，然后重新开始。”

讨厌把现实强加给那样的她的自己，但是，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个——为了樱子小姐，才跑来跑去的。

为了逃避心中的痛苦，我报了警。

第十七卷 樱花的葬送 第二章：樱花的葬送

就像身上的附体掉了一样，好美小姐向警察自首。

实际上她好像是正当防卫。

她本来就没有杀意，甚至想过要送他去医院。

试图施暴的是被杀的冒牌货。

以胳膊疼为理由，让她解除束缚的那个男人，对拿着洋娃娃的头想要逃跑的好美小姐施暴，想要把头抢过来。

好美小姐拼命抵抗。

等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死了。

急救后一度失去意识的千叶先生醒了过来，有了他的证言，樱子小姐的嫌疑很快就洗清了。

在我和好美小姐纠缠的时候，我给设乐老师发的信息似乎也起了作用，也知道设乐老师事先采取了一些措施。

就这样，和被警察带走时一样唐突，第二天樱子小姐回到了九条家。

当然，老婆婆和在原先生好像狠狠地骂了我们一顿。

我的手机也平安地被好美小姐交还了。

八锹先生给我发邮件说，不用写樱子小姐的报道真是太好了。

几天后，我和樱子小姐再次被邀请到蔷子夫人的别墅参加圣诞派对。

好像是为我准备了超大块的旭高砂牛特制烤牛肉。

鲜味十足的红肉烤牛肉，咬得紧紧的，幸福蔓延开来。

牛和羊的完美结合，柔软的沙福克烤串和带皮印卡的醒炸土豆条也很棒。

烤串带着孜然的异国风味让人欲罢不能，薯条则是用小土豆直接炸出来的，外皮酥脆，里面香甜无比。

我觉得薯条很厉害。肉当然也很好吃，虽然不是主角的感觉，但作为配角也太厉害了。

刚炸好的热乎乎的很好吃，稍微凉了一点的也很好吃。

Baron Imo、May Queen、Kita Akari、Andes Red、Shadow Queen、Touyani Piruka、Sayakane、Destroyer等等……北海道好吃的土豆太多了。

我很幸福，无论吃什么都觉得好吃，觉得米饭好吃的“现在”比什么都幸福。

房间正在装修，起居室有些杂乱……虽然蔷子夫人对此很是抱歉，但我不在乎这些。

饭太好吃了，根本顾不上吃。

“说起来，我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想过自己会被抓起来，哈哈哈。”

樱子小姐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草莓挞，一边满脸笑容地说，草莓挞里的草莓核都是红色的，用的是甜甜的瑞香和草莓。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樱子小姐爽朗地笑了起来，平时温厚的鸿上瞪大了眼睛说道。

连我都惊呆了，大家都开始责难起来。当事人樱子小姐因为蛋挞快要被没收而发出了悲鸣。

真是的，还能像这样围着吃饭什么的，真希望她能感谢一下周围的人。

真是太好了——一想到好美小姐，我就有点心痛。

“……好美会自首，多亏了你，正太郎。”

樱子小姐注意到我不由得低着头，说道。

“谢谢，你真是名侦探。”

“因为有阿世知和老师的帮助。”

“哦?那得好好道谢才行啊。”

樱子小姐看着矶崎老师，老师耸了耸肩。

“比起这件事……吃完饭，我有件事必须跟你说。”

老师罕见地斟酌着措辞。

蔷子夫人和鸿上面面相觑，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

气氛很奇怪。

“跟我?有话吗?”

“嗯……嗯，我想让你看看。”

似乎蔷子夫人也在犹豫开口的时机，她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么郑重其事……”

樱子小姐惊讶地皱起眉头。

矶崎老师、蔷子夫人和鸿上面面相觑。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严峻。

“小沙知道你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我们在这里先开了个派对吧?那天，我们也在这里发现了在意的东西——你还记得龙生吧?”

“是外公的画家朋友。我记得是因为和他关系很好，才和他的哥哥东藤大将关系也很好。”

“是啊，这里是龙生的工作室——你的姑姑薰子也经常出入的地方。”

说着，蔷子夫人向我们简单介绍了“龙生”和“薰子”，还有“阿菊”。

“可是，那是过去的事了，你说那有什么?”

樱子小姐更加皱起眉头，讶异地问道。

“……我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蔷子夫人一脸严肃地继续说。说着，把我们带到刚才还被客厅沙发围起来的地下室。

冰冷的空气既视感——啊，是吗。

我吱吱地走下楼梯，想起在旭岳耕治的别墅发现遗体时的情景。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又会不会又有尸体，这种不安掠过脑海。

但在下面等待着的，虽然不是尸体，却是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这是……”

我们被带到了寂静冰冷的地下室。

眼前的一整面墙上，贴满了樱子小姐的照片。

“这张照片应该是最近拍的。”

既有旧的，也有新的，鸿上指着其中一张。

确实映出了我一半的身影，这大概是……应该是今年春天或夏天的照片。

“……嗯，既然客厅被窃听了，照片的程度是可以想象的。”

“哼。”樱子小姐用鼻子哼了一声，蔷子夫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窃听? !起居室? !九条家的? !”

“没什么，如果被问了会很为难的话，我就不说了。那样的话，就让他觉得你没注意到，对方也不会有戒心，更容易行动。”

樱子小姐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没什么。

“不是这个问题吧? !难道不是有人偷偷溜进家里了吗?”

“是啊，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埋下的，也有可能是家人埋下的，事到如今，再着急也没用了。”

哈哈哈，樱子小姐漫不经心地又笑了起来，蔷子夫人像是强忍着头痛似的抱着额头。

我对这种明显的偷拍行为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和愤怒。

“那又怎么样?你是说我有狂热的跟踪狂吗?”

“……有怀疑的对象吗?”

鸿上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不知道，有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虽然我自己这么说有点过分，但只要我保持沉默，应该就属于美丽的一类。”

她一开口，就让人有一种遗憾的自觉，我们不禁露出苦笑。

“我想让你看的不止这些——你还记得这个吗?”

“这是……”

说着，蔷子夫人递过来一枚戒指。

“你还记得这枚戒指吗?”

这么一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偷偷看了看樱子小姐，她把它拿在手里——。

“……奥菲莉亚。”

“什么?”

“浴缸里的奥菲莉亚——是耕治父亲情人的戒指，怎么了?”

“啊!啊!”

对了，想起来了。就是耕治先生旭岳别墅里，在浴缸里被尸蜡化的遗体，就是她手中的戒指。

“保险箱的钥匙，应该是耕治父亲手指上的。”

“…………”

还有奥菲莉亚切下遗体的手指得到的戒指。

“她的来历，我到现在还不太清楚。因为她和耕治的父亲有过一段不正常的恋情，所以她的家属来领了遗体回去，就这样了。”

蔷子夫人一脸严肃地说着，把我们带到保险箱前。

“她叫箱石沙枝，和耕治的父亲是在登山时认识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保险箱里呢?”

“……这也是让我有点为难的地方……你帮我看看。”

保险箱随意地放在杂物散乱的钢管架上。

我把戒指戴在无机物上，打开门锁，看了看里面，我不由得动摇了。

“现金和……贵金属吗?”

樱子小姐喃喃自语道。里面塞满了估计是真的钞票(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金锭、疑似宝石盒的东西和文件。

“这笔钱还挺可观的。”

“嗯……我想应该是没有公开的钱。是耕治的父亲留给她的——或者是谁的遗产，活动资金。”

“花房吗?”

樱子小姐眯起了眼睛。

然后，蔷子夫人把前几天矶崎老师、鸿上和她三个人一起发现的各种东西，以及耕治送戒指的事都告诉了我们。

那个叫清白的画家说不定就是花房。

“至少这里确实是他们的活动据点之一，只是戒指为什么会在她手上——准确地说，应该是耕治的父亲在管理的。”

“还有你”，蔷子夫人低头看着跪在保险箱前的樱子说。

“至少那个‘花房’对小沙（樱子小姐）很执着，说不定阿菊——她的姑姑薰子也是。”

“这头发果然是伯母的?”

看着挂在墙壁中央画框里的黑色长发，樱子小姐稍稍皱起了眉头。

“……我确实很像那个人。”

“各种事情重叠在一起，看不清到底是什么——解开绳子的方法应该是一个一个的。我们注意到一件事，就是这张照片。”

“看了之后，你有什么想法吗?”

在此之前，矶崎老师一直皱着眉头听着我们的对话，似乎对一切都感到不快。这时，他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整面墙。

一阵沉默。

“啊……”

“嗯。”

我和樱子小姐几乎同时发出了声音。

“原来如此，年龄啊。”

“是的。每张照片都是从你小学高年级或中学生开始拍的。拍了这么多照片，却没有更小时候的照片——也就是说，你和拍摄者相遇的年龄大概就是这个年龄吧。”

“……也就是说，惣太郎失踪的时候?”

这真的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说，那也是某种契机呢?

像是在思考似的，樱子小姐抱着双臂，瞪着照片。

“九条小姐。”

过了一会儿，老师短暂地叹了口气，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开口了。

“这绝对不是在夸你——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你确实是个非凡的女性。而且，我隔着正太郎看了你一眼，知道你有两张脸。一个是从死者到面对犯罪的人，再到面对生物的学者的面孔。”

“被如此非凡的你这么一说，我真是个怪人啊。”

樱子小姐轻松地回答，矶崎老师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吗?我一直认为你应该是后者。你钻研骨头这一支撑人类根基的学问，你写的论文却无法在世界上发表，我认为这是人类的不幸。”

“怎么了?你突然这么夸张。”

樱子小姐露出惊讶的眼神，哈哈地苦笑着。我也觉得确实有些夸张。但是，我不觉得老师在开玩笑。

“一点也不夸张。人体方面还有很多谜团，在这个新年号的世界里，如今终于发现了新的器官。”

老师说着轻轻摇了摇头，直直地盯着樱子小姐。

“你明明应该对人类没有兴趣，为什么却如此执着于充斥着人类业力和欲望的犯罪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弟弟的事，不是吗?”

“……那么，你说什么?”

他罕见地像要逃避对话一样，把目光从樱子小姐身上移开。

但是，矶崎老师抓住樱子小姐的胳膊，像是在说不允许那样。

“已经够了。”

“……什么事?”

“当时还是少女的九条樱子，年幼无知的你，都无法找到答案。所以你选择了模仿法医学家而不是生物学家——不过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了。”

昏暗、微冷、安静的地下室里，传来有人屏住呼吸的声音。

不是蔷子夫人，不是鸿上——也不是我。

是樱子小姐。

“现在应该重新面对过去。”

老师用低沉、平静的声音告诉她。

樱子小姐毫无防备地看着矶崎老师。

“…………”

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矶崎老师说得没错。

不知道是什么在怎样重叠、交叉、纠缠。但至少我觉得这和惣太郎的案子有某种关联。

要解开什么，首先要解开惣太郎失踪的案件。

“……那孩子的死，不是什么意外。我想，那孩子一定是被人弄死的。”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这不是不想憎恨亲人和自己的遗属的愿望……当然我一直在自问自答。我一直这样问自己，这种违和感是不是因为我也是死者家属——是不是因为没能救出弟弟的罪恶感，才想要制造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凶手’?”

“啊!”樱子小姐握紧了自己的胸口。就像检查心脏、检查心一样。

“但是……我不知道当时看到的那辆车是否真的和案子有关——不过，我还是确信，那孩子的死是有第三者介入的。”

樱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也这么想——我和矶崎老师都点了点头。蔷子夫人和鸿上也没有否认樱子的话。

“……真是不可思议。”

“啊!”樱子小姐微微一笑。

“小时候，不管我说多少次同样的话，只有叔叔相信。”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不光是因为樱子小姐长大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学到的东西。

“当时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完全记得。我还小，很多事情根本就没人教过我，所以也得请阿梅帮忙。”

回到家后，樱子小姐说要去听一次老婆婆的谈话。

“是啊。那我就去调查一下带戒指的箱石小姐。目前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出身是厚岸。”

“厚岸?”

听了这话，樱子小姐的眉毛微微一颤。

“怎么了?小沙?”

“……惣太郎失踪的那天，店里做了牡蛎牡蛎，客人带来的礼物是装在大头菜里的新鲜牡蛎。”

樱子小姐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地说:“因为老婆婆只顾着把特产牡蛎做得好吃，所以那天没能带惣太郎去散步。”

“确实……说到厚岸，就是牡蛎。”

鸿上也点点头，她也有亲戚住在道东。

北海道能吃到牡蛎的地方有好几个，但我认为最有名的牡蛎产地是道东厚岸。

厚岸的牡蛎充满浓郁的美味，就算吃一整罐也吃不完。

“我们再确认一下那天来的客人是谁。说不定……那个人和箱石沙枝有什么交集。”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对我们说:“谢谢你。”

被她这么郑重地说着，心里痒痒的，同时，一种类似不安的东西在胸中涌动，因为我感受到了她的决心。

“如果没有你们，我说不定早就放弃弟弟了。”

突然觉得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不过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因为……樱子小姐也有哭的时候吗?

“不管我做什么，惣太郎都不会回来，母亲和外公也不会回来——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答案，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啊!”樱子小姐握紧了拳头，为了表示强烈的决心。

“为什么惣太郎非死不可?这次我一定要弄清楚。”

为了调查那个叫“箱石沙枝”的人，蔷子夫人要回札幌一次，她说过要和耕治先生商量。至于清白，似乎也已经派人调查过了。

回到第九条家，樱子小姐首先随随便便地把屋子里的窃听器拔了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把老婆婆叫到客厅，用平静的声音对她说:“告诉我惣太郎去世那天的事。”

一直面带笑容的老婆婆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怎么会……可是……”

老婆婆扭曲着脸，用围裙捂住了快要哭出来的脸。

直到现在，她一提起惣太郎的事就觉得很痛苦。

所以樱子小姐也一直躲着吧，我也忍不住想阻止。

“但是，总有一天要和你谈谈。这样下去，你也不能安心地进坟墓了吧?现在，能了解当时情况的大人就只有阿梅了。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那孩子的事了。”

“…………”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不过，老婆婆脸上只留下一滴眼泪，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替两人泡了红茶。

比任何时候都安静的九条家，和因为雪影而有点暗的厨房。冬天的冷气，茶壶发出的叹息声，即使从火上取下来，也会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茶壶里飘荡着白色的蒸汽。

不知为何，我有种预感，今后也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厨房。

今后也永远不会改变——不，希望不要改变九条家安静的厨房。

从冰箱里取出神居町牧场的瓶装牛奶。是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奶油层的牛奶。

和茶壶、杯子、牛奶一起拿到起居室，正在和樱子说话的老婆婆慢慢地摇了摇头。

“确实是道东来的客人……不过，这位客人……和少爷的事没有关系。”

“为什么这么断言?”

“警察也确认了，客人一直待在大老爷的房间里，和大老爷在一起。应该没有时间对小少爷做什么。”

“不过，他不是有过在厕所离席的经历吗?在这期间，他有没有把惣太郎掳走，比如把他藏在车后备箱或者什么地方?”带了很多牡蛎作为礼物，应该是自己开车来的吧?”

我一边往杯子里倒红茶，一边不断发问。我只顾着说话，把红茶倒得太多了。

“话是这么说……客人用的停车位正好在从厨房窗户能看到的位置。那天阿梅也看到了客人的车。”

“那……那不是……”

“但是，不能否认他是共犯的可能性吗?”

樱子小姐小心翼翼地把我倒到杯边的红茶倒了出来，但喝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婆婆皱起眉头，不知道是因为樱子小姐的话，还是因为喝了红茶——我觉得她应该是后者。

“但是……我觉得他的来历并不奇怪，我记得他是在道东经营保育园的人。”

“那么，箱石沙枝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箱石?”

老太太立刻反问道。

那声音与其说是在复述一个陌生的名字，不如说是在清楚地再次确认。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沙枝这个名字——不过，箱石这个名字倒是有印象?”

“来客的名字?”

“不，不是——是kei桑（ケイさん，由于不知道是男还是女，姑且用“桑”）。”

“kei桑（ケイさん）?”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但是樱子小姐和老婆婆一样的反应，看样子并不是陌生的名字。

“嗯，惠子小姐——箱石惠子小姐，你还记得吗?”（看样子是女的，日语无论男女都用“さん”）

老太太确认似的问道。

“怎么可能忘记?是吗……原来是这个姓啊。”

“是谁?”

我问一脸严肃的两人。

“……她是我们家以前的佣人，在惣太郎离开之前就辞职了。”

“应该说被炒鱿鱼了。”

“被炒鱿鱼?”

“啊……妈妈叫她不要再跨进门槛，把她赶了出去。虽然她很严厉，但她很用功——对了，惣太郎最喜欢听她读绘本了。”

樱子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在批评她的母亲，大概是因为她并不讨厌“kei桑”吧。

大概也是抓住了这一点，老婆婆短促地叹了口气。

“有一点请不要误会，夫人一直处在非常困难的立场上，姐姐薰子无论做什么都很优秀，而且很美丽，就连她那有点傲慢的地方也能转化为自己的魅力——但夫人却不是。”

说到这里，老太太突然改变了语气。

“不，这并不是说薰子有什么缺点，只是她太过非凡而已。也许正因为如此，大老爷对薰子也很宠爱。在这背后，夫人一直在默默努力。”

抚子一边拼命地跟在薰子后面，一边却心里想着，老婆婆一定更喜欢薰子吧。老婆婆的话语中有这样的味道。

“不久就代替薰子小姐结婚了，终于生下了期待已久的惣太郎少爷，那也许是太太最辉煌的时刻。虽然她原本就不喜欢‘孩子’，但夫人还是非常珍惜少爷。”

惣太郎出生后不久，惠子小姐便被惣太郎雇为“乳母”。

樱子小姐说，她母亲产后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卧床不起，外公看不下去，就雇了惠子小姐，惠子小姐年龄四十多岁，白发苍苍，看起来似乎更老一些。

她的性格不浮夸，是个严肃认真的人。

“不过，她的工作态度不太好，即使发现了什么，在得到指示之前也不会行动。而且请她帮忙时，也经常被拒绝说‘这不是我的工作’。”

“就像她本人说的，‘不是我的工作’吧?她到底是为了照顾孩子才被雇来的吧?”

“话是这么说……”

老婆婆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噘起嘴，似乎至今仍不满意。

但樱子小姐却否定了。

“因为她有保育员的资格，所以在工作时间里当然是能拿到工资的。只是……我觉得她和夫人的关系不太好，因为太太总是说‘我不喜欢那个人’。”

大概是这个原因吧，老太太说。

雇主不喜欢他，她本人也不喜欢雇主。

所以，她从不做其他的事——回去的时候，她知道惣太郎爬到平时被禁止的钢琴上玩，却丝毫没有提醒，直接回家了。

“结果惣太郎从钢琴上摔下来，摔出了一个疖子——幸好伤得不严重，而且我们也一样没有注意到。我觉得只有她受到责备是不合理的。”

樱子小姐把适量的杯子放在桌上，哼了一声。

“话虽如此……梅也觉得，您能告诉我一句话真是太好了。夫人和大老爷都非常生气，就这样解雇了惠子小姐。”

当时养育孩子的感觉和现在多少有些不同，特别是九条家，风格也和一般家庭不一样。

据我所知，樱子小姐的母亲并没有直接参与育儿，而且无论什么时候，都看不到她“父亲”的身影。

我大概明白了樱子小姐为什么会把老婆婆当亲人般敬慕，以及她会认为有比血还浓的水——大概就是这样的家庭吧。九条家和我所知道的“家族”的形式不一样吧。

正因为如此，对樱子小姐来说惣太郎是特别值得爱的存在。

樱子小姐似乎有意否认，但我还是很在意。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偶然，有时会有一种一切都被准备好了的感觉，不是吗?”

蔷子夫人也说过，至少耕治的父亲经常出入旭川，拥有好几套房子，在工作的过程中，应该也有过“不漂亮”的经历。

保险箱里的钱，有可能是用于这方面的，也有可能和花房有什么关系。

还有惣太郎。

“耕治的父亲爱好画画——而沙枝是在旭川遇到的。换句话说，是有预谋的相遇，或者耕治的父亲也有可能是花房的共犯，你是想这么说吗?”

“嗯。”

“…………”

箱石沙枝和箱石惠子，还有那名叫清白的画家和伯母阿菊（薰子）。各有各的不足。但我有一种确信的预感，那就是惣太郎和九条家就在这一点的延长线上。

就在这时，我们的谈话刚刚中断，电话响了。是蔷子夫人打来的。

沙枝小姐的事待会儿要调查，我们告诉她，沙枝可能和一个叫惠子的女人有什么联系。

“最重要的是清白。”

“发现什么了吗?”

“那惠子是什么时候被九条家开除的呢?”

“…………”

樱子小姐陷入了沉默，老婆婆也是。

“……大概是惣太郎离世前一个月吧。”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叹了口气，吐出了答案。

“那时候也找不到新的帮手，只剩阿梅一个人，结果惣太郎就更得不到大人的关注了。”

“那个人和沙枝有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这个姓虽然少见，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一般都会认为顶多是亲戚关系，基本无关。”

“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还不知道什么大事，但关于龙生的事，我想阿梅或许也从九条的外公那里听说过。”

蔷子夫人这么一说，樱子小姐就把电话调成了扩音器。

“清白是始终不离龙生身边的弟子，他当时还年轻……从东京艺术大学退学后拜师学艺，后来照料病倒的龙生，龙生因为脑梗塞，左半身有轻微麻痹。”

“你听说过什么吗?”樱子小姐回头看着老婆婆说道。老婆婆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对了，她开口道。

“对了……少爷的葬礼那天，龙生大人也来了，不过好像有个年轻男子支撑着他的身体……”

“嗯，我也记得有过这样的男人——龙生死的时候，大概是十年前吧。”

“嗯，准确地说是八年前。”

“八年啊……”

樱子小姐沉思似的重复着。

“但是后来就不太清楚了，外公好像对把龙生交给他照顾有些愧疚，为了让他也能成为画家，就把那所房子留给他自己使用。”

龙生氏没有伴侣，也没有孩子。没有亲人照顾他的病体。可怜他的哥哥想雇个照顾他的人，但难伺候的龙生氏把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据说，东藤先生非常感谢年轻画家愿意照顾自己的弟弟。

“龙生自己也很疼爱清白这件事呢。结果他的遗产似乎都留给了清白。所以清白有时间到处去画画，好像是为了躲避冬天，在春天到秋天才会回到旭川。”

樱子小姐听了，“哦?”地附和道。

“这么说，是领养的?还是遗赠的?”

“什么?”

“遗产，龙生以什么形式留下的?”

“啊……”

“怎么回事?”

“通常能继承遗产的只有近亲，如果要传给陌生人，就要写遗嘱，将指定的财产赠与他人，但是税金等的金额也会发生变化。一般来说，比起遗赠，领养会减少纠纷——不过，无论什么形式，纠纷都会发生。”

蔷子夫人对这么说的樱子小姐说道:“你注意到了一个好地方。”

“不管怎样，总不能匿名——我会调查的。如果领养的话，他就是我叔叔的儿子，也许可以从户籍上查到。”

说到这里，蔷子夫人落寞地叹了口气。

“……如果外公还健在的话，我就可以直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办法，我们只能打出自己明白的牌。”

没错，时光无法倒流，即使再怎么悲伤。

挂断电话后，樱子小姐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关于箱石惠子的事……梅，你还记得是怎么雇到她的吗?”

“不，我只知道是大老爷决定的……”

樱子小姐的母亲原本就很讨厌孩子。

对于年幼的樱子小姐的抚养，原本就犬交给了老婆婆，外公甚至还认为，由于抚子夫人身体状况不佳，即使是期待已久的惣太郎，也很难抚养他。

话虽如此，但据说母亲本人并不喜欢惠子小姐，所以大概是爷爷单方面决定让她来的吧。

老老婆婆说，因为是每周雇用五次，而且是长期雇用，所以可能不是保姆公司，而是个人通过熟人委托的。

“来客是经营保育园的男人吗?”

“是的，我记得是这样。”

“你知道那是什么园吗?”

“这个……”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之后就不记得了，甚至连具体的名称也想不起来了，老婆婆歪着头。

没错。老婆婆的确是像家人一样的人，但终究只是个“佣人”，来客是什么样的人，没必要一一对她详细说明吧。

“箱石惠子应该有保育员的资格，因为她是被雇来当乳母的，所以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这种巧合，还是让人有些在意。”

如果箱石沙枝和箱石惠子有联系，那天去九条家拜访的保育园的经营者，同样是厚岸人的话——或许。

“……那么，大老爷可能会留下联系方式。”

老婆婆似乎想了一会儿，用双手包住红茶的杯子，然后对我们说。

“还留着吗?”

“当然。上次小姐说要把大老爷们的东西全部扔掉，但阿梅阻止了她。”

“是真的。阿梅，你做的事情真是太对了。”

“我只是年纪大了。”

“只是?”

“大老爷不太擅长整理，而且不喜欢别人碰触自己的东西……”

“啊，是这样啊。”樱子小姐抱着头呻吟。

“虽然多少处理掉了一些，但通讯录和信件之类的东西，全都集中在一个纸箱里。”

“嗯嗯……”

“不过，如果他本人没有丢的话，应该能在里面找到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很好，少年，明天和百合子、青唇女一起来这里。”

啊，青唇女……。

“你至少要叫她兰香，因为她才找到好美小姐，对吧?”

“那可不得了，我得好好感谢她，款待她才行。”

老婆婆也兴奋起来。

话虽如此，好不容易放寒假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请求实在让人心里不踏实——尽管如此，我还是给两人发了短信，先不说鸿上，就连阿世知也爽快地答应了。

居然能让那个阿世知这样子——我再次感到樱子小姐的不可思议，她的确是一个有魅力的人。

我们都是在某个地方被樱子小姐坦率的话语拯救了，樱子小姐毫不客气，也不选择说话方式。

偶尔也会生气，也有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的部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会有悲伤的时候——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被她、被任何人、被我自己都无法愈合的伤口，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所以这一次就轮到我们了。

“这个……这个。”

九条家已故的大老爷是个非常善于交际的人。

这一点和樱子小姐大不相同，但性格孤僻，不太喜欢打扫房间，这一点很相似。

也就是说，‘大老爷的纸箱’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一些。

“而且大小姐的记忆力是遗传自大老爷的，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她本人也能很好地掌握……”

这种地方，不像反而更好——不，如果记得的话，也可以处理掉……大老爷!

“看来还是要好好收拾一下。”

面对堆积在二楼储藏室里的、樱子小姐平时不用的纸箱，老婆婆轻轻地叹了口气。

“动不动就发脾气，说要把所有东西都扔掉的，都是大小姐吧?”

老婆婆叹着气说道，她低头行礼，回到厨房剩下的就拜托给了我、鸿上和阿世知。

为了让我们在工作的间隙能吃到饭团和三明治。

“明明是休息日，却一大早就来，真不好意思。”

罕见地，樱子小姐轻轻低下头说道。

“真是的，九条小姐应该向我道谢。”

阿世知挺起胸膛，她今天穿了学校指定的运动服，即使弄脏了也没关系。为什么要指定运动衫呢?她说:“因为我没有其他像运动衫或运动衫那样的粗鲁衣服。”

“当然可以，如果你想要骨头，尽管告诉我。”

“啊!?骨头!?不需要——啊，不，等一下。那我想要那个，黑魔术仪式感的那个?长着鹿角的头。”

“嗯?那不是用山羊或羊的吗?”

“嗯，鹿茸的角很帅气嘛。”

想要的理由也是理由，不过用鹿角做仪式，有什么不一样吗?话说回来，到底打算举行什么仪式呢?

但是樱子小姐反而很高兴地说“是吗!”脸上浮现出笑容。

“那就有很多了，要不我给你新做一个也行!你真有品位啊，兰香。”

“话说，鹿的大小大概是阿世知想象的一百倍，不要紧吧?”

“是吗?”

“你说的漂亮的角是公的吧?光角就有八十厘米呢。”

“嗯嗯?真的假的? !”

“算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拿来试试吧，我最自豪的——”

“真是的!你在说什么呢!这样下去永远也找不到!”

“还没有找到第一个呢!”鸿上像是看不下去似的大声说道。

被骂得一愣的樱子和阿世知坦率地对着纸箱说:“好。”

我先把眼前的一个合适的纸板箱放下，交给哼着可爱鼻息的鸿上。里面只有纸，相当重，搬动这个明天可能会肌肉痛。

“从这里面挑出有关厚岸的就行了吧?”

“就是这么回事。”

于是，我也把纸箱交给了樱子小姐和阿世知，我也拿起了一盒。

里面好像没有重要的文件和邮件，反过来说，不重要的邮件好像都在里面。

“是托儿所吧?我去网上查一下。”

阿世知一边使劲把纸板箱倒在地板上，一边说。

“包括未经批准的幼儿园在内，保育园数量很多，有的甚至已经没有了。”

“那还是从这里开始找吧……”

大老爷除了书信和照片之外，好像还经常和很多人交流俳句之类的东西。

还有很多咏唱四季和时事的信纸和明信片。

不仅有收到的，还有大老爷本人写的，简直混乱不堪。

“还是把周边的城镇——根室辖区、钏路辖区的城镇也包括进去比较好。”

我这么一说，阿世知不高兴地“啊”了一声，再次伸手去拿分类好的那捆。

虽说离邻镇、邻市有一段距离，但都是习惯了开车长途移动的道民。开车一两个小时的距离是“稍远”，而“近郊”，这是移动的门槛极低的哪一类。

老妈说“附近的永旺我玩腻了”，就算是常去的寄世路永旺，距离旭川有八十公里，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虽然很麻烦，但因为找不到，又不想‘再来一次’，所以还是慎重起见比较好。

我在储藏室的入口和二楼的走廊上分别摊开了纸，老婆婆说:“不要太过紧张。”并在小桌上准备了红茶和烤点心。

“外公的朋友关系可真广啊。”

“大老爷很喜欢旅行。”

老婆婆怀念地眯起眼睛说。

“大老爷曾属于一个叫花桦会的俳句会，无论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他都非常重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嗯，那就不像九条了。”

阿世知看着一脸自豪地夸奖大老爷的老婆婆说道。

“我并不讨厌旅行。”

樱子小姐不高兴地回答道。

不，不是那个。

老婆婆不仅准备了茶点、一口大小的饭团、自制的果酱三明治和鸡蛋三明治，为了不让我们在凉飕飕的走廊里冻僵，还定期为我们准备了便携式火炉和热茶。

我们用这些东西填饱肚子，暖暖身子，把纸箱分装了好几个小时。

“真的在这里吗?”

“像这样的文件，我想大概都没有处理掉，一直留在那里……”

“请稍作休息。”老婆婆往小杯子里倒了一杯加满鲜奶油的浓热巧克力，对阿世知的问题，她为难地回答道。

纸箱里还有两个没粘手的箱子。

“虽然很辛苦……不过，看明信片和俳句什么的，还是挺开心的。”

鸿上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吐了一口热气，微微一笑。

“啊，嗯，确实如此。”

“…………”

我也表示了肯定，阿世知和樱子小姐一起皱起了眉头，鸿上的自我安慰似乎没有回响到两人身上。

“我真的不喜欢单调作业……”

哈……阿世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盘腿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拿着热巧克力，另一只手在工作，已经完全处于“不想干”的状态。

“有了。”

然而，阿世知却小声叫了起来。

“有吗?”

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阿世知身上。

“不，这是……两个人的照片?”

说着，阿世知把一张照片递给我们。

那是樱子小姐和惣太郎在旋转木马前并肩合影留念的照片。

“这样看来，九条也是一张普通人的脸啊。”

“我本来长得还算不错。”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姐姐的脸。”

樱子小姐依旧面无表情，凛然地盯着镜头。大概是被要求看这边，或者别动，才照做的吧。

面对这样的樱子小姐，小小的惣太郎似乎很不好意思，紧紧地抱住了她。

樱子小姐双手环抱着惣太郎，小心翼翼地护着弟弟。

那是一张温柔的照片，我和鸿上，就连阿世知都忍不住咧开嘴。

“这是哪里的照片?”

“啊……这应该是旭山动物园吧。”

“旭山动物园以前也是有游乐场的……喂，站在后面的，该不会就是那个保姆吧?”

说着，阿世知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发现一个女人冷冷地看着两人，便指了指。

“啊——对啊，确实是这个人。”

樱子小姐这样回答后，像是要确认一下似的，朝下面叫了一声:“哇!”

“一般人看到这样天使般的两个人，会做出这样的表情吗?”

阿世知皱起眉头。

“确实……再稍微笑一下也可以啊。”

鸿上也点点头。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所以总是这种感觉。”

被叫上二楼的老婆婆苦笑着说。今天在二楼被下达了禁止入内令的赫克塔，在下面“喔、喔”地叫着。

“话虽如此，她也不是对孩子粗暴的人，我想她也不是特别喜欢我……以前，我把手套弄丢了，回去的时候，她愤怒地用双手捂热了我发红的手，并告诉了爷爷，我在学校受到了一些学生的不公正对待。”

“那……也就是说，九条在学校被人霸凌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学时代的樱子小姐的故事。不过，就像阿世知说的那样，樱子小姐有过被谁藏起手套的经历吗?

“因为我是个不平凡的学生，同学们也并不喜欢我。兰香，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也有点太有魅力了吧。”

但是樱子小姐说着露出了无畏的笑容。兰香有些不好意思地鼓起了鼻子。

“总之，我觉得她不是个坏人，至少我们姐弟俩……”

很难想象是惠子小姐把惣太郎抓走了……樱子小姐低语道。

确实可能是不合理的解雇，不过，会就这么把孩子掳走杀害吗……我想到。

当然，人的心情是无法理解的，有时也会陷入某种僵硬的状态。人的憎恶之花在哪里以怎样的方式绽放，只有那个人自己知道。

但是听说她保护了小学时代的樱子小姐，就不觉得她是个坏人了。

“也有可能是被人胁迫，逼于无奈……被骗了……”

鸿上低着头，压低声音说。之所以有一种内疚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曾听到了亡灵们的声音。

然而，当她拿到一张名片时，她的踌躇瞬间化为乌有。

“啊……樱子小姐!这张名片是不是? !”

“让我看看。”

樱子小姐的表情也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跟着往里面看，上面印着厚岸的住址和“日之保育园”的字样，还有“日下道久”的名字。

“梅，怎么样?”

樱子小姐把名片递给了老婆婆。

“……嗯，日下先生……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好像还记得。”

老婆婆紧张地点点头，表情僵硬。

樱子小姐也是。罕见地做了一个下定决心的深呼吸。

“打个电话吧。”

拿着名片的樱子小姐走向楼下的电话，我也屏住了呼吸。

电话顺利接通了。一个声音明朗的女人走了出来。

然而，当樱子小姐说自己想和日坂先生联系时，这才发现日坂先生已经去世了。

“那么，那边的职员里有一位叫箱石惠子的女性吗?她可能已经退休了，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很照顾我。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去见见她，向她道谢。”

樱子小姐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摇，确实不能说她在说谎，不过即使是说谎也依然是权宜之计。

虽然现在是个处理个人信息都很慎重的时代，但听到这样的说法，依然不能无动于衷。电话那头的女人好像是工作了五年的保育员，虽然没听过箱石惠子这个名字，但还是答应帮忙查一下。

“园长老师也许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翻出以前的相册等着翻查。重要的新园长好像有点事离开了。

听说日下道久先生已经去世十多年了。我的心瞬间躁动起来，但不是事故或自杀之类的他杀，而是病死。

听说现在是日下先生的妻子接手打理幼儿园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答说:“她以前确实在这里工作过。”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她是……是三十年前辞职的。”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这个有点……”

即使知道，在没有本人许可的情况下把联系方式告诉对方，也会有抵触吧。保育员亲切地说，园长可能知道，有什么情况的话会联系您，然后就挂了电话。

“…………”

结果并没有弄清楚什么，明明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

我们身上流淌着不完全燃烧的空气。

“没关系，反正已经确认了那个客人日下先生和箱石惠子有过交集，日下先生来我家的那天，惣太郎就失踪了。”

没错。因为在他的幼儿园工作过，惠子小姐和日下先生应该是见过面，虽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天……日下先生为什么特意从厚岸来我家?”

“我记得他说是附近有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梅也没有跟他说什么。”

“不过，我想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老婆婆说。

不过从厚岸到旭川的距离有三百公里以上。开车要五个小时，会没事就来吗?

当然也有可能是有别的事，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旅行。

但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还能想到别的吗?比如以前住在对面的人?”

阿世知一边伸手拿起老婆婆拿到客厅里的已经有点干了的果酱三明治，一边说道。

我们好不容易下到客厅，而且樱子小姐的电话终于结束了，赫特塔高兴得不得了，像往常一样袭击坐在骷髅椅上的樱子小姐。

“是啊。”樱子小姐对赫克塔那黏黏糊糊的舌头有些招架不住，一边抵挡着赫克塔一边回答阿世知的问题。

“对面吗……我不太记得了。”

“真是一家人在住啊。”

老婆婆又补充道。

“我听附近的老太太说，那家的老二是个很糟糕的家伙。”

阿世知告诉我们她当时听到的传闻。

“我和二儿子恐怕连面都没见过，阿梅怎么样?”

“我也不记得了……”

“只有樱子小姐一个人没见过吗?还是全家人都?”

“这个嘛。不过，按照外公的说法，对面本来就是‘不讨人喜欢’的一家，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有必要进行过多的交流。”

九条家的大老爷给人的印象是善于交际、喜欢人情世故，可连他都这么说，看来是一群让人感觉很不好的人。

“我记得他们是加入了一种不太有名的宗教，所以大老爷才会阻止我们跟他们来往。”

“那么，你听说过引起问题的老二的事吗?”

我这么一问，樱子小姐和老婆婆面面相觑。

“嗯……我听说他对孩子大吼，去他家附近的时候最好小心点——不过，我没见过他真的大吼大叫，至少不会经常惹麻烦。”

“话虽如此……惣太郎不可能对那种人没有戒心。”

“是啊，小孩子生活的世界很小，警惕性比大人强。”

樱子小姐深深地点了点头。

“在幼儿园里应该也有传闻，我不认为那孩子会没有戒心，尤其是当时他还是个害羞的人。”

樱子小姐说，虽然不是很怕生，但在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或面对不熟的人时，会表现得很慎重，甚至有些害羞，游园的照片里他的脸确实也被樱子小姐遮住了。

“那个……”

一直默不作声的鸿上战战兢兢地叫了起来。赫克塔误以为是在叫自己，“哇”的一声扑向鸿上。

“请摸一摸这里。”赫克塔猛地按了过来，鸿上抚摸着赫克特的脖子，突然低下头。

“反过来说，如果对方没有戒心，那就不是什么难事了。那个……我把小乖掳走的时候……一点都不难……”

鸿上那次虽然是临时性的，但协助亡灵们绑架了小乖。

“到她家附近时，我打开车门，从里面喊‘你妈妈真惨啊!”小乖虽然一脸惊讶，但一看到我，立刻相信我，坐进了车里，时间不到几十秒。”

“…………”

一阵沉默。

只有赫克塔“哈、哈、哈”的呼吸声在客厅里回响。

这时，从院子里露出的露台上，雪花和冰柱扑通扑通地落了下来。我和阿世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掳走他的是那个惠子小姐的话……因为是认识的人，那孩子也会放心地坐上车子吧。”

为了掩饰惊讶，阿世知慌忙快言快语地说道。

“……我无法否定。”

樱子小姐用嘶哑的声音回答，刹那间，电话铃响了，我和阿世知又吓了一跳。

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并不是一直等待的厚岸保育园打来的，而是蔷子夫人打来的。

“查到什么了吗?”

“嗯，你说得没错。可能是因为继承税的关系吧，的确是领养的。我也听说过他像疼爱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一样，但理由似乎不止这些。”

“什么?”

“本名大概是滑川清，在成为养子之前的生父是滑川正一——阿菊的殉情对象。”

蔷子夫人从追查到的户籍、当时销售龙生绘画的画商以及师兄那里听来的描述是这样的。

薰子——阿菊曾经在龙生身边学习绘画。

她的才能和性格，以及华丽的美丽容貌，不仅令其他弟子为之倾倒，连龙生氏也为之着迷。

阿菊也没有让其他人靠近，唯独对龙生表现出非常亲切的态度。

阿菊基本上不做绘画模特，龙生先生也没有画过太多的人物画，但龙生先生的作品中有几幅画的是luo女。

这些人都是阿菊。

虽然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如何，但据说有一段时间龙生无论去哪里都带着阿菊。

古斯塔夫·莫罗笔下的亚历山德琳、克里木特与埃米里埃、罗塞蒂与简·莫里斯——画家的身边总是有一个注定将男人引向毁灭的少女——胡姆·胡尔塔尔。

据了解当时情况的画商说，阿菊就是这样的人。

据师兄们说，龙生确实宠爱阿菊，但那就像宠爱花和蝴蝶一样。

那绝不是一种俗套的男女关系。

更何况她的父亲还是龙生的朋友和赞助人。两人的关系始终很冷静。

但两人的关系变得冷淡，起因是阿菊的画得了奖。

在年轻美丽、才华如激流般迸发的阿菊面前，作为艺术家停滞不前的龙生氏，嫉妒让他急剧地让阿菊远离了自己。

阿菊告诉父亲，她的画受到好评只是偶然，今后没有希望了。

结果，阿菊的画家之路被堵死了，为了继承家业，她决定结婚。

在订婚那天，她和龙生氏的弟子中，龙生最期待的滑川正一氏在河里投河殉情了。

“正一本来就喜欢阿菊，但她根本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所以就放弃了，和一直支持自己的青梅竹马的女人订了婚。”

蔷子夫人苦涩地说道。

回过神来，老婆婆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听说老板娘比任何人都喜欢薰子，大概是听不下去了吧。

“长得很像樱子小姐的人”的不幸故事，连我的胸口也莫名地刺痛。

和正一殉情——这是阿菊的复仇吗?还是为了逃避?（不爱别人干嘛拉别人殉情，这个女人真正可恶）

幸好正一先生保住了性命，但手臂上留下了麻痹，再也握不住画笔了。

虽然不知道那个青梅竹马是如何接受正一的背信弃义，但从小一起长大的女性和正一如期结婚，很快生下了孩子——那就是清——清白。

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让之沉入冰冷水底的爱人，手里还残留着她的长长的黑发——正一说生下来就患有先天性乏毛症的儿子是阿菊的诅咒。

面对一天天长大的儿子，正一先生堕入罪恶感的黑暗之中。

就这样，在他的孩子快四岁的时候，他再次跳入河中——这次没能得救，由于无法克服这种悲伤，三个月后，妻子撇下儿子自杀了。（就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

后来，清白被亲戚收养，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和父亲一样，立志成为画家，但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却中途退学，回到北海道，龙生听说后就收养了清白——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应该有吧?”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狭隘夺走了阿菊和正一的未来，也夺走了清白的父母，龙生把清白放在身边，比谁都偏爱。

不久，弟子们相继离开，龙生本人也病倒，从此龙生和清白相依为命。

而且龙生死后，清白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虽然不清楚，但据说几年前因事故死亡后中丧生了。

“清白……是花房吗?”

樱子小姐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矶崎君是这么说的。清白某些件事上确实有让人不太舒服的地方，他为了画素描还解剖过野猫，据说达·芬奇也做过同样的事。”

这是出于猎奇，还是出于学术，我无法给出答案，但樱子小姐似乎也一样。

“还有，他画的题材总是蝴蝶，听说他收集了很多蝴蝶标本。”

“话虽如此，还是缺少决定性的一击……那么，箱石沙枝，你对她有什么了解吗?”

“啊，这个啊。清白那时候好像有个姐姐。准确地说，在户籍上是表姐，也是被领养的女儿，和他关系很好。”

蔷子夫人接着说道，这是我的推测。

“保险箱里剩下的贵金属，有一部分原本是龙生的。清白继承的时候，龙生的账户里几乎没留下什么钱，龙生的遗产不知去向，我想应该是留给姐姐的。”

那就是地下金库的钱吗?

耕治先生的父亲以前经常出入龙生先生的画室，所以应该认识清白吧——说不定，和他姐姐也是。

清白死后下落不明的遗产有可能被姐姐和她的外遇对象私吞。

耕治的父亲和他的恋人——那个尸蜡女人。

“也就是说，清白的表姐，就是‘箱石沙枝’——这么说来，箱石惠子或许也与此有某种关系。从年龄上考虑的话……惠子可能是两人的‘母亲’，也就是清白的养父母。”

例如，樱子小姐眯起眼睛说，三十年前她辞去保育员的工作，也许是为了清白。

“这么说，惣太郎的死也和花房——清白有关吗?”

“…………”

鸿上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但是樱子小姐沉默了，没有马上回答。

蔷子夫人说会继续调查，就挂断了电话。

樱子小姐依然默不作声。

“……没事吧?”

阿世知担心地把重新做的热乎乎的热巧克力递给樱子小姐。

“没事的。”

樱子小姐一边接过杯子一边回答，但看起来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鸿上和阿世知似乎担心地匆匆离开了客厅。

两人离开后，房间突然变得安静、昏暗、寒冷。

把我送到门口的赫克塔也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像是在说“啊，回去了”，强迫我摸到它的手。

没办法，我只好在骷髅椅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那是惣太郎葬礼之后的事。”

这时，樱子小姐终于下定了决心，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从火葬场回来的路上，我对一个陌生的男人说，惣太郎的骨头很美。”

樱子小姐说，虽说不认识，其实是在吊唁客中见到的男性，是个举止柔和的人。

“到现在为止我忘记了……当时我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大概是因为那个男人相当异质吧。”

“难道……那个男人就是花房?”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他是杀害惣太郎的凶手，还参加了那孩子的葬礼，并与我取得联系……那该有多可恶啊!”

“樱子小姐……”

“而我，在他眼里是多么奇妙啊……”

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哑的声音，像是被挤出来的“不甘心”两个字，刺痛了我的心。

“没办法，那是樱子小姐啊。”

“……什么?”

“樱子小姐很喜欢惣太郎——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他的尸体很美。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你是樱子小姐。”

对樱子小姐来说，死是生的延长线。

因为她献身的爱情，绝不是耽溺死亡，而是对生命的赞美。

话虽如此，但在常人看来确实是异质的。从那以后花房对樱子小姐产生了兴趣，一直观察着她吗……。

这时，九条家的电话又响了。

也许是蔷子夫人忘记说什么了，我用手掌告诉坐着的樱子，“就这样吧。”然后我接起了电话。

“我听说您刚才来过电话——是九条小姐的家吗?”

“啊?啊……啊，对，这里是九条。”

我以为是蔷子小姐，放松地接起了电话，虽然是隔着电话，我还是慌忙端正了姿势。

电话的主人是日见保育园园长打来的。

“我和箱石小姐……现在还会互寄贺年卡，她是我先生的……同学。我先生身体好的时候，我们好得和一家人似的。”（估计箱石小姐是前园长的情妇之类的，那的确是“一家人”）

“啊，是吗?”

“所以……是九条樱子小姐吗?”

“什么?”

因为电话马上切换成扩音器，所以所有的声音樱子小姐都能听到。

我转过头看着樱子小姐，她静静地点头。

“是的，是的……”

“……以前她就跟我说过，如果有一个叫九条樱子的女人联系我，希望我把自己的住址告诉她。”

“真的吗?”

“是的——箱石小姐从这里辞职后，一直住在旭川。”

去年这个时候，我正住院躺在床上。

一想到那时的事，就觉得今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开始是在哪里呢？

是从和樱子小姐相遇的时候开始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悲剧的种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埋在九条家的，又是谁一手培育的呢？

圣诞节一过，街上一下子就进入了年末的气氛。电话的第二天，在与上周不同，也与平时不同的气味中，我和樱子小姐去了旭町的点心店，然后去了日之保育园园长告诉我的箱石惠子家。

那是一栋小而整洁的老房子，就在末广环状线上一家书店的后面。

“……真的要去吗？”

“你打算从早上开始问几次这个问题？对方都说在等着我，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

“是啊……”

因为，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我一直在犹豫。

当然，我认为有必要了解惣太郎死亡的真相，克服困难，为了逃离花房亡灵的魔爪。

但同时又想。全部——把一切都忘掉，当作没有发生过，继续前进的话，其实谁都不会受伤。

这是对是错，老实说我不太清楚。

我只想让她过平稳的人生，不光是樱子小姐，和惣太郎的死有关的所有人。

当然也知道那是敌不过的。

“……也许是个陷阱。”

“…………”

“如果有什么倒霉的事……”

或者，如果你做了过分的事……。

“我只是去问问而已。而且，凶手也不一定真的是她。”

樱子小姐用让人觉得很温柔的温和笑容说道。

看到她那风平浪静的内心有了觉悟，我的心情更加激动了。

算了，算了。就这样把方向盘转向别的方向——对了，再去旭岳滑雪吧。层云峡温泉也不错，去朱鞠内湖钓白鹭，翻山越岭也行。

在车站前的电影院看最流行的动画电影也行，什么都可以。哪里都可以。

总之我想离开这里。

来自现实，从悲剧开始。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是樱子小姐好像拒绝了我的请求，下了车。

“你就在车里等着吧。”

“不，我也要去，防止你在那边不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事。”

对方，还有樱子小姐。

明知危险，如果肚子又被刺了也就算了，即便如此，我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起到抑制力。

樱子小姐按响了门铃，报上了名号，大概是园长告诉她我们可能会来，惠子小姐没有表现出特别着急的样子，说：“开门了，请进。”

打开起居室的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在玄关迎接我。

她坐在轮椅上。

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比照片中的惠子小姐更深。或许是因为眼角深深的笑纹，气氛比当时柔和多了。

但是——她看了我一眼，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啊……我多少明白了，一瞬间，我和惣太郎重叠在了一起，她本来就以为樱子小姐会一个人来。

尽管如此，惠子小姐还是故作镇定地对我们说：“欢迎光临。”

“好久不见。”

“嗯，真的，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呢。”

惠子小姐说着，樱子小姐把点心袋递给了她。为了不被雪弄湿弄破，用了两层纸袋包装着，惠子小姐举起后，微笑着。

“啊……丸西的中华包子……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确实很喜欢。”

“哎呀呀，这里是两箱的分量！”

传统的中华包子——不是肉包子和豆沙包子之类的，而是半月形的大铜锣烧那样的点心，香味四溢的面糊里塞满了湿润的豆沙馅。

“你居然还能这么关心我的事。我给你准备了了茶，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也来吧。”

惠子小姐说着，仿佛在欢迎她真正亲近的人。

“不需要茶，我马上回去，并不打算久留。”

樱子小姐很快就拒绝了这个建议——但是。

“不，应该会待很长时间，也会有很多事情。”

说着，一个男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少年。”

樱子小姐立刻想要保护我，正相反，我想要……但她强迫我退到自己身后。

看到这样的我们，男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不可思议地很像某个人。

“……你是谁？”

樱子小姐低声问道。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但是，确实很像谁，还有声音，很像某个人——。

“啊……山路先生？”

那时，我觉得一个点一下子连在了一起。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

我挤出声音，他这次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少年，你到底能理解我啊，我发了这么多短信，总算有意义。”

“山路？”

“嗯，山路。我们应该不陌生。”

男人带着无畏的笑容看着我们。我感到自己因为紧张，干巴巴的舌头贴在了上颚上，我一把抓住樱子小姐的胳膊。

站在那里的是山路——但不是我们认识的山路辉彦，山路的哥哥曾经和花房有关系，后来失踪了，他是山路阳一先生。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那天，接近阿世知他们的人是你吧？想要逮捕樱子小姐的人也是。”（难怪第16卷的山路给人的感觉有点怪怪的）

“很遗憾，他们俩没能入伙，多亏了你，我们才抓住了逃走的好美，我很感激你。”

“那么，难道……你是phantom ？”

就在我挤出声音的时候，厨房的水壶里传来了烧开水的声音。

“算了，我先去泡杯茶。四个人一起好好畅谈吧，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他说完，做戏似的指了指沙发，又消失在厨房里。

我想马上逃走。

但是樱子小姐抿着嘴，瞪了一眼山路阳一先生（以下简称阳一先生）消失的厨房入口，又看了看惠子小姐，然后扑通一声坐在了沙发上。

抱着胳膊和腿，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这很符合樱子小姐的风格，惠子小姐苦笑了。

“但是……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总有一天会到达我的身边。”

只拿出一盒，把纸袋移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撕开买来的点心包装纸叠好，惠子小姐微笑着。

“我真的不想长谈。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你是清白的伯母吗？还有，是你杀了惣太郎吗？”

“…………”

但是，惠子小姐依然带着温和的微笑，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为什么？”

樱子小姐挤出一句话说道。

“为什么？ ！不是的话，就说不是不就好了！”

樱子小姐似乎无法忍受沉默，厉声说道。

尽管如此，惠子小姐还是笑了。

“我们对你做了什么？ ！你是对不当解雇感到愤怒？还是为了清白？ ！”

她的声音嘎吱嘎吱响着，就像没有听清樱子小姐的问题一样，微笑着慢慢地望着窗户。

“……下雪了。”

带着她去看的窗外，确实是大粒的轻飘飘的雪，无声地把世界染成了白色。

温柔的雪。

温柔的、淡淡的、脆弱的雪。

“…………”

樱子小姐像是要忍住怒气，咬紧了嘴唇。

“我啊……我并不想责怪你。现在也好，以前也好。”

“什么意思？”

“我对你没有憎恨……但是，我不能原谅你的罪行。”

“我没有犯罪。”

“是啊。你什么都没做。真的很可怜。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是……这和你没关系。你出生在九条家，这就是你的罪过。”

“什么？”

“你的罪，是生为那个罪孽深重的人家的女儿——原罪。是你与生俱来的罪，是绝对无法被赦免，也无法逃脱的罪。”

说到这里，惠子小姐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愤怒，像戴上了般若的面具一般。

“你的伯母夺走了我妹夫，逼得他自杀了，可怜的是，我妹妹因无法忍受悲伤而结束了生命。而你们呢？踩着别人的尸体，以一副好人的表情活着，歌颂幸福。”

“所以你就杀了惣太郎？ ！就因为这种不合理的理由？”

“如果这是不合理的话，那我妹妹和妹夫的死，是有道理的吗？阿清因为你姑姑而失去了父母，所以才从你父母那里夺走了儿子——这不是不合理的，是公平的吧？”

“不合理！你的妹妹和妹夫不都是自己选择了死亡吗？又不是像惣太郎那样被杀的！”

樱子小姐的反驳让惠子小姐的脸更加扭曲了，我感到心脏像被捏碎了一样疼痛。

“难道是真的吗？真的是这个理由吗……”

“被你一口咬定『怎么这样』的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吧。”

惠子小姐冷冷地瞪着樱子小姐，樱子小姐则用燃烧般的眼神回瞪着她。

正如樱子小姐所说，两人可能确实是自愿结束生命的。但一想到理由，我确实明白惠子小姐的意思，让人很痛苦。

我想，是一样的。

结果两个人都一样。

樱子小姐的弟弟，而惠子小姐的妹妹，都是被夺走的人。

“不过……惣太郎，那个孩子应该是无辜的。”

“那又怎么样？我妹夫叔和妹妹也是无辜的。”

惠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你的祖父花钱赶走了因为他自己的女儿而差点死掉的我的妹夫，也没有参加他的葬礼。后来我妹妹也死了，这等于是他的女儿杀死了那两个年轻人。所以当我以乳母的身份进入你们家时，他也没有发现。”

确实，如果大老爷和九条家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参加了葬礼，站在参加葬礼的人面前，看着陷入悲伤的惠子小姐，就能发现出现在家人面前的惠子小姐的真实身份。

或许他们不会把惣太郎交给她，也可以再次向她道歉。

但是——没有人这么做，也做不到。

“妹妹是我唯一的家人，她本来应该和正一幸福的……”

惠子小姐因愤怒和悲伤而浑身颤抖，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中夺眶而出。

尽管如此，樱子小姐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惠子小姐。那是当然。话虽如此——但惣太郎却成了牺牲品，我觉得这也是错误的。

被伤害是痛苦的。被夺走，被破坏，既悲伤又痛苦，实在不能原谅。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来伤害对方。

“你们杀死了我的妹妹。可是这个世界上却没有审判你们的法律。没有人把我和阿清从悲伤和憎恨中拯救出来。”

“所以说，是你干的？”

“嗯，是啊。所以我才亲手惩罚你们——有什么不对？你们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夺走了你们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

如果眼睛有魔法的力量的话，樱子小姐一定会用她的愤怒和憎恨杀死惠子小姐吧——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憎恶。

我实在看不下去，受不了，又害怕她不知什么时候会激动起来，所以想站在樱子小姐和惠子小姐中间。

“坐着。”

但是，阳一先生抓住了我的手，好像要制止我。

“你不能捣乱，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

阳一先生说着，让我再次坐在沙发上，给我们每个人都放上了热气腾腾的茶。

然后，在樱子小姐和惠子小姐面前，分别摆放着打磨得很好的小刀。

我看见两人都吓了一跳。

“什……你有什么打算？ ！”

阳一先生却若无其事地看着两人。

樱子小姐和惠子小姐小姐，两人之间有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紧张感。

我看见银色的光在空气中不断地绷紧。

两人似乎也明白了。只要稍微动一动，子弹就会炸开。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惠子小姐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的家慢慢崩溃的样子。”

“那你一定很愉快吧？留在那个家里的就只有我和阿梅了。”

“是啊……不过，我想你会更早找到我的。”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想让樱子小姐找到她一样。不，实际上她一直在等。一直，希望樱子小姐能来这里。

“……然后呢？”

“什么？”

“那你得到了什么？”

“…………”

“复仇很快乐吗？你从中得到了什么？你打算给这个故事画上怎样的句号？一个人在这里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樱子小姐“嗯”了一声，右手撑在了矮桌前。茶杯和刀子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樱子小姐。”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现在马上拿起刀子，把它扔到远处去，但我害怕我这样的举动都有可能破坏这紧张的空气。

总之要冷静，只有我必须冷静。

“……是谁把复仇说成是蜜的味道的呢？我从来没有想过复仇是甜的，只是苦的。而且……不可思议的是，复仇是不会被满足的，是没有尽头的。”

“那是当然的。无论找多少人报仇，你的妹妹和我的弟弟都不会回来。”

“是啊。”

话音刚落，惠子小姐突然伸手拿刀。

樱子小姐的身体一瞬间颤抖了一下——但她一动也不动，瞪着惠子小姐。

惠子小姐浮着深深的皱纹的手碰到了小刀——然后发出一声巨响，在桌上滑过。

惠子小姐把放在自己面前的小刀放到樱子小姐面前。

樱子看着小刀和惠子小姐，好像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尽头，那就只能由谁来终结了。”

“你想说什么？”

“樱子，你恨我吧？那就亲手杀了我吧，就那样憎恨我吧。”

樱子小姐突然屏住了呼吸。

“请杀了我，这样就能证明你是罪人家的女儿，也能证明你身上确实流着杀人犯的血。”

“胡说八道！”

“有什么愚蠢的！你应该恨我！就像我恨得不得了一样！如果我是你，马上就会拿刀把我杀了！你也想这么做吧？”

惠子小姐握住刀，砰的一声，猛地把刀插在桌子上。

焦茶色的木质矮桌很容易就接住了刀尖，然后用力过猛，茶杯倒了下去。

“…………”

茶杯滚落在桌子上。

绿茶追着木纹爬行，在地毯上形成小瀑布。

直到水滴变成啪嗒啪嗒的水滴，两人都一动不动。

“……怎么了？”

“什么？”

“我是说惣太郎，你是怎么杀掉他的？”

樱子小姐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声音问道。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有？”

“嗯，什么都没有——只是让他光着身子，在地下室放了三天，哭到第二天，第三天就没有力气了，变得老实了。”

“…………”

樱子小姐“嗯”了一声，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咽下了唾液。

“惣太郎……睡觉的时候，一看到黑乎乎的天就会害怕。他需要一个布娃娃，一个小小的北狐布娃娃。他要摸着它的毛入睡。”

惠子小姐垂下眼睛，想起什么似的喃喃道。

“他被疼爱得很好啊。即使再任性一点也不奇怪，他还是个好孩子。所以……他整天被关在黑暗中，因为寒冷和孤独而颤抖着哭泣，却一直向我道歉。也不知道哪里不对。”

真是讽刺啊，惠子小姐继续说道。那么小的惣太郎就知道道歉，可是大人却不知道这个词。

“他叫过你好几次，『哎哎』『救救我』。你虽然一点都不可爱，但对他来说是可靠的姐姐——但最重要的那天却不同，你让那个孩子一个人出去，也没能把他救出来。”

“咻！”樱子小姐短暂地吸了一口气。

不要问。

这种话不能侧耳倾听——我这么想着，正要开口的时候，阳一先生站在了我身后。

眼前有两把刀，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可能还有第三根呢？

我感觉到有硬物隔着运动衫压在后背上，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他关在黑暗中。半天没有任何声音，我往里一看，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所以说不知道死因，是饥渴、寒冷，还是有别的原因？然后，我把他被粪尿弄脏的身体洗干净，穿上衣服，温柔地沉入那个地方——永山神社的水池里。

我之所以选择那个地方，是因为那里有神明，至少不要让他的灵魂迷失。

而且惣太郎很喜欢那个池塘，那是更小的时候，惣太郎走路摇摇晃晃，樱子小姐和惠子小姐两人拉着他的手走过很多次的地方。

我听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强忍着愤怒的樱子小姐的手，在桌子上用力地、用力地握着，变得雪白。

“……然后呢？”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挤出了声音。

“那么，你开心吗？”

“什么？”

“惣太郎是个性格开朗、温柔的孩子，他也仰慕着挑剔的你——看着这样的幼子花了三天时间慢慢死去，你开心吗？为复仇而热血沸腾吗？为那残酷的喜悦而颤抖吗？”

这次轮到惠子小姐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到惣太郎一边道歉，一边呼唤我的声音，一定很开心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快乐！我好痛苦啊。我好几次想原谅她，想把他从里面救出来给他温暖——但都做不到。我所做的一切都为了阿清，而且只要让他活下去，一切都会浮出水面，受到制裁的是我们！”

原罪的反义词是自罪。

如果说樱子小姐怀有的是原罪，那么惠子小姐选择的就是自己的罪过。

不能用法律制裁九条家。

该受到受到审判的是惠子小姐。这无法返回的状况我知道。但是——但是，我希望一切能重来。

“为了外甥……外甥就那么重要吗？”

“那孩子……阿清是妹妹留下的最后一条生命，就像我失去的子宫的儿子的转世。”

“是吗……”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拔出了插在桌子上的小刀。

“嗯……”

哐啷。

我想立刻叫她的名字，却被刀在桌上滚动的声音覆盖了。

“那就算了。”

樱子小姐叹了口气，冷冷地说。

“……你说什么？”

“虽然掳走了那个孩子，但是没有直接伤害他的身体吧？关几天是有风险的。即便如此你还是选择了那个方法，因为你真的不喜欢那个孩子的死。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他，只能把他关起来。”

“…………”

“我明白你的愤怒，我也恨你——但是，如果不在某个地方切断，这就是永远的锁链，就算杀了你，惣太郎也不会回来。”

说着，樱子小姐把手里的小刀也推给了惠子小姐。

“所以说，我用这把刀的代价是，求你活下去。”

“……你说什么？”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坚强地活下去，哪怕错了也不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惠子小姐呆呆地看着樱子。

我仿佛听见阳一先生在我背后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叹息。

“你……真的这么说吗？”

“当然，我不喜欢开玩笑，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樱子小姐凛然地看着惠子小姐，反驳道。

“可是我……肯定是我杀了惣太郎！为什么？你恨我吧？恨到想杀了我吧？为什么要我『活下去』……”

“闭嘴！当然！你现在还活着！既然活着，就只有活下去！”

惠子小姐虽然打从心底感到困惑，但还是想引起樱子小姐的愤怒。刹那间，樱子小姐好像终于忍耐到了极限，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所谓生命！善也好，恶也好，即使生来就背负罪孽，它们都是一样的生命！”

活下去，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在生命的重量面前不存在尊卑。不管什么样的生命，都是『一个生命』。这一点没有区别。既然生下来就要活下去。

活着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都肩负的使命、职业和本质。生物为了忍受环境，逃避痛苦而进化。如果不能改变肉体，文化就会成长，现在这一瞬间，为了战胜疾病而不断研究，与死亡抗争，坚强地活着。活下来了。

任何生命都是为了生存而诞生的。

所以，你要活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虽然有转世之类的说法，但我并不相信。我们可以从死亡中学到很多东西。死亡也是宝贵生命的归宿。

但那是人生的终点。前面没有车站。不要去不存在的车站。活在当下。生命面前的不是理由，也不是惩罚，而是天命。所以，你要最大限度地结束自己的寿命，然后死去。老死吧。不依赖刀子，等待心脏停止的那一天。

如果我恨大婶的话，就让她健康地活下去当作对我们的复仇吧！”

“活下去！”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如此强大的灵魂发出的呐喊。

那真是一种激烈的生命力的爆发。

樱子小姐像是发自内心地生气了，满脸通红，从喉咙深处扯开嗓门，拼命地向我们说。

生命力仿佛从她的全身冒着热气，我仿佛看到了她的愤怒和力量。

空气颤抖起来。

我的心脏也是。

到现在为止也明白，她是一个爱骨头的人。

但这恰恰证明她是生命的坚定信奉者，是生命的奴隶。

樱子小姐总是直直地注视着“生命”。

今后也一定会这样吧。

所以我才喜欢樱子小姐。

不是善，不是恶，只是纯然热爱生命之美的这个人。

我还活着。

她一个不剩地肯定活着的我。

我活着这件事，比谁都高兴、爱我、认可我的人——很遗憾，不是我一个人。

惠子小姐在樱子激昂的灵魂之声面前，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樱子小姐是不会原谅惠子小姐的吧，但是，却完全赦免了其罪。

“为什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那是肯定的，因为我爱着惣太郎，憎恶是不合理的。最重要的是，那个孩子是『生命』的一团。那个孩子被火化的晚上，我梦见惣太郎率领着许多失去的生命飞向天空。那孩子就像『生命』的国王一样。”

樱子小姐张开双手，唱歌似的说道。在她的身后，仿佛看到了许多标本的身影。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为了那个孩子而去做夺去生命的事。即使你是夺走他生命的人，即使你多么恨我，我也要活下去，所以你也要活下去。”

惠子小姐的脸颊上，泪珠扑簌簌地滑落，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泪水更是打湿了坐着的她的大腿——这时，我身后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干巴巴的掌声。

“真是精彩绝伦的演讲，连我都差点哭出来——所以『你们』才会为难。”

阳一先生仿佛发自内心地轻蔑地说完后半句。

“听起来好像是美谈，但你的话总是缺乏『人心』。”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对人类来说，『生存』是多么困难的时代。你简直就像野生动物一样，只靠本能和反射神经生存的人是无法理解『人类』的世界的吧？”

“你知道吗？你这个『亡灵』到底能不能明白？”

樱子小姐瞪着阳一先生，阳一先生就像把我当成盾牌一样，紧紧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向自己的身体。

“你能说我是『圣灵』吗？至少我是通过恶之死来保护生命的。”

“圣灵？厚颜无耻也得有个限度啊。被我说得太过分了。”

樱子小姐淡淡地笑着说。

“请放开我……好痛。”

我也说道，阳一先生没有回答，手掌更加用力了。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圣灵的话，为什么要做坏事呢？以正义为理由，到底在做什么呢？花房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忍着手腕几乎要折断的疼痛，努力掩盖疼痛说道，我不想输。

“目的是邪恶的蛊毒。”

“蛊毒？”

我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杀人魔，把曾经捕获的毒蛇们吃掉。

“花房与恶人们自相残杀，想要塑造出最邪恶、最优秀的恶魔——用恐怖和憎恶来支配无法用法律、正义来消灭的世间恶。即使法律保护坏人，我们亡灵们也绝对不会原谅，这是以恶处恶的阴暗法治。”

有人告诉我，正义存在于信念之中。

我再次确信，那个不知名的亡灵——就是山路阳一先生。

“你是说，那个恶魔就是花房？”

樱子小姐问道。

“不，他不过是个毒虫。曾经有一个美丽、聪明、邪恶的人，虽然他死了。但是在惣太郎的葬礼那天，花房遇见了你。在赞美弟弟遗骨美丽的您身上，他看到了阿菊的身影——但遗憾的是，您对恶的憎恶之心不足，嫉妒和憎恶明明是驱使人类的重要冲动。”（花房应该没死）

所以才会说出“活下去”这种愚蠢的话，山路先生不屑地说。这次好像是真心的。

“花房决定亲手制造出像她一样无情的罪恶女王，清美就是那个原型——很遗憾，她不愿服从任何人，从牢笼里逃走了，但终究只是个仿制品，继承『阿菊』的，还是那个直系才合适。”

“不是直系，是三等亲。”

“哼。”樱子小姐不满地哼了一声，阳一先生没有理会。

“他一直守护着你，却重复着恶之蝶的蛊毒。消灭没有思想的卑鄙之恶，只捞起那些为了正义而挥舞刀锋的人，作为“标本士”留在身边，增加了支持者——啊，就像“彩虹制造机”一样，没有思想，只是掌握了尸体处理技术。虽然也有人被买走了，但我们标本师——亡灵们都憎恨邪恶。”

“你也是吗，阳一？”

“那当然！”

对于樱子小姐的问题，阳一先生粗暴地回答。

“真无聊，你们做梦都做得太多了。比起罪犯，你们更适合当作家吧？这种事要么交给司法部门，要么向政治家发牢骚。”

“你说什么？”

樱子小姐淡淡地笑了笑。好不容易聊得入迷，开始放松的手又用力了，我以为手腕会折断。

“没有人心的九条樱子，不会理解真正意义上的『受害者』和『遗属』的心情。”

阳一先生冷冷地说道，樱子小姐的眉间皱起了深深的皱纹。

“是梦吗？看不清现实的是你。『被害者』和『遗属』，『现在』想要被拯救！”你明白吗？我想要的不是什么时候，而是现在，就在这一瞬间得到救赎。我并不是想要在漫长的审判中得到认可，也不是想要毫不费力的反省之辩。即使花了很长时间，发自内心地反省，也为时已晚。现在马上，现在就想要答案——明确的，终结标记！”

就在这时，背上的刀的触感消失了——我这么一想，它又紧紧地抵在了我的喉头。

“正太郎！”

樱子小姐悲鸣般地叫着我的名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没错。第二次。大概，我的命运是会在十二月被刺伤吗？

“和那孩子没关系。放开他，阳一。”

“大家都是这样。被害者和遗属都是。悲剧突然袭击，不合理地。这样的现场我看到过好几次……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能做。当警察的时候，我没能救出被害者。”

冰冷的刀刃的触感，不久变成了刺痛。是我的皮肤屈服于刀刃吧。

我不由自主地用力往喉咙里一塞，抵抗增加，反而更痛了。

我想逃，因为疼痛，因为恐惧。

但是……我是决定不逃跑才来到这里的。为了樱子小姐。

“动脉是很强的筋，切起来很困难的，而且出血很多，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如果要扎的话，就扎心脏吧。否则腿脚不方便的惠子小姐，打扫起来会很辛苦的。”你当过警察，应该知道其中的艰辛吧？”

我拼命调整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

悲剧现场的善后工作，警察不会帮忙。他不会帮她这样的忙，在日本不是他们的工作。但是，也没有其他愿意帮助遗属的人。

阳一先生瞥了我一眼，不悦地叹了口气。

刀子离开了喉咙。就这样慢慢地降到心脏附近。

“你真勇敢。如果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是对方的错。旁边不是还有一只更正经的蝴蝶吗？”

“你是说鸿上的事吗？她是我的好朋友的思念之人——不是这样的。就像你说的，我不会爱上樱子小姐。”

“你们说什么啊，真是够了。”

樱子小姐失望地说。

“但这是事实。就算这个少年死了，你也不会真正感到悲伤吧。不懂得悲伤的你，最多只能做些模仿。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吧——但是，真正的遗属不是这样的。”

阳一先生扬起下巴看着惠子小姐。

惠子小姐胆怯地低下头。

“明白了吗？被夺走的生命无法挽回。伤口不会消失——遗属真正希望的是『疼痛』，是『血』。而不是被关怀的『死刑』。是痛苦。在疼痛中挣扎，从痛苦中解脱，而是在绝望中结束。正因为爱，所以恨犯罪者。憎恶就是爱——拿起刀子，九条樱子。”

阳一先生说。但是樱子小姐却哈哈一笑。

“我不是说过不喜欢开玩笑吗？杀了她之后会成为罪犯，我很抱歉。”

“别误会，你要杀的是那个女人——如果不杀，我就杀了这个少年。”

惠子小姐和樱子小姐同时发出了吸气的声音。

“杀了那个女人。继承了阿菊的血脉，在花房的守护下长大的你，一定能成为邪恶的统治者。让你的名字扬名立万，成为用恐怖的抑制力保护社会不受罪犯侵害的女王！”

我知道阳一先生握刀的手用力了。我拼命撬开因恐惧而快要闭上的双眼。

面对这样的我，樱子小姐——微微一笑。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滑稽。你一定是被利用了，什么信念、正义——你刚才不是也跟我说过吗？『我们』真的很会说话。”

樱子小姐咕嘟咕嘟地笑着。

“我明白。那个叫『花房』的男人喜欢蝶骨。唉，没办法，因为那真的是美丽的骨头——善也好，恶也好，不过是有效收集蝶骨的手段而已，不过是吞噬像你这样正直的人的正义感的毒虫。”

“不是的！阿清……”

惠子小姐想要反驳，但是樱子小姐粗暴地咚墙！拍了一下。

“完美无懈可击的统治者就是这样的！听起来很美好的话，你们好像一下子就被囚禁起来了，那个男人不就是把所有的巢穴都变成不幸、毁坏，让他们都死的吗？”

说着，樱子小姐粗暴地抓住了惠子小姐的喉咙。

“你养育那个男人幸福吗？沙枝是你的女儿吗？她幸福吗？被感情和憎恶蒙蔽双眼，应该有一直逃避的违和感！”

“啊……”

“咔嚓、咔嚓”，樱子小姐粗暴地摇晃着凯的身体。她发出微弱的惨叫，嘎吱嘎吱的，轮椅嘎吱嘎吱地摇晃着。

然后，把说不出话来的惠子小姐推开，惠子小姐用力过猛，连人带轮椅撞到了起居室的餐具柜上。

樱子小姐冷冷地俯视着惠子小姐，然后瞪着阳一先生。

“你所相信的那个叫『花房』的男人，从心底里并不希望邪恶的法治吧？这太滑稽了。你真的认为他能做到吗？”

“……但是，齿轮已经在转动了！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剩下的是我们这些亡灵！即使没有花房，我们也会坚持我们的正义！”既然听了他们的话，就必须让他们二人做出选择，要么合作，要么死亡，选项只有这两个！”

“不，是四个，阳一。”

“你说什么？”

“放开正太郎的手。这种事不会成功的。已经结束了——哥哥。”

这时，从我们身后传来一个凛然的声音。

“……辉彦?”

“什么是正义……哥哥做的事，根本不合乎人道!”

山路阳一先生用掩饰不住动摇的声音叫着弟弟的名字。

辉彦没有回应，而是用充满怒气的声音叫道。

“放弃吧，在这个距离上你已经输了，虽然是模型枪，但我已经做了改造，可以在这个距离上把哥哥的头盖骨炸飞——哥哥你应该知道我的枪法一直很好吧?”

“……你应该知道，在这个距离上，刀子更厉害。”

“你可以试试，哥哥现在的状况一定是一比四。”

我看到樱子小姐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跑到抓着餐具柜、浑身颤抖的惠子小姐身边——啊，是吗?那种不自然的暴力是“佯攻”吗?（惠子这种胆子居然还能杀人）

是为了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并掩盖辉彦先生开门的声音和脚步声吗?

“如果你认为窃听器这种手段只有你才有，那就大错特错了，山路哥哥。”

樱子小姐得意地笑了笑，从两个纸袋的中间取出一个小型窃听器给我看。

阳一先生自嘲地笑了。

“但是……我不能向你开枪。”

“用这种话去表达感情也没用。我是为了阻止你才辞去警察工作的，无论如何都是为了阻止哥哥。为此我已经做好了放弃将来的准备——如果现在不马上放开正太郎去自首，我就毫不犹豫地开枪打死你。”

“这……怎么会……”

我浑身发冷，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

正义是什么呢?

遇见樱子小姐之后，我好像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小时候一直憧憬着英雄，还有那些正义的人。那个时候，对与不对的界限很清楚。

但是现在，真羡慕那些正义的英雄们。

对于普通人的我来说，“恶”实在是太模糊了。

我想一直做一个正确的人。

但是遇见了比那个更想保护的樱子小姐。

我还只是个高中生，虽然还需要一点时间长大成人，但已经不是可以称为孩子的年幼年龄了。

我隐隐约约地看到，自己的常识和理所当然的世界，其实并不那么普遍。

我想做一个正义感强的人。

但现在，我不知道那个‘正义’是什么。

山路兄弟都是正义的人。

第一次在增毛之海相遇，在设乐老师的档案中相遇时，我就明白了。

所以两人都当了警察。

而现在，两个人都打着正义的旗号，哥哥想杀我，弟弟想杀哥哥。

我到底应该相信什么呢?

正义，到底是什么?

这是为了谁的正义?

怎么会有这么悲伤的事呢?

“……你们两个都不要再这样了!明明是兄弟，却互相伤害，这肯定是不对的!”

我，馆胁正太郎，就是在旭川出生长大的。

旭川是一个稍微有些闭塞感的城市，也就是说同伴意识和家人之间的联系很深。

这有时会让我感到厌烦，让我喘不过气来，但我是在被爱中长大的。

三个爷爷，两个祖母，哥哥，还有老妈。

虽然很早就失去了父亲，但我是在充分的爱中长大的。

虽然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遗憾的是，打开SNS就很容易知道世界并非如此。

我很清楚，有时候有些人生，家人会变成凶器。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保护她。

家人。

羁绊。

在“家族”的形态有点不同于普通的樱子小姐身边，我遇到了很多的遗属，看到了破碎的家族。

有为了保护幼小的婴儿而死去的母亲，也有为了保护即将出生的生命而杀害丈夫的人，为了阻止染上邪恶的儿子，家人也夺走了他的生命。

家人之间的羁绊强得令人悲伤。

即使想逃，也会粘在身上，甚至会破坏家里的某个人。

但是，同时也会给我带来幸福。

我是个非常幸福的孩子。

我家里人我都很喜欢。

正因为如此，我想保护我以外的人。

为了避免不可避免的死亡，至少能保护遗属，我想成为法医学家。

我已经决定了。

所以我的正义大概是守护家人的爱。

因为人无法独自出生。

“这绝对不是正义!不要再这样了!阳一先生，你要让自己的弟弟成为杀人犯吗?要让你的父母成为加害者的父母、受害者的遗属吗?”在失去弟弟和妹妹的悲伤的人们面前，你要重复同样的错误吗?确实有法律不保护的生命。也有很多现在马上就想要拯救的人。但是……我遇到樱子小姐，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任何事情都有光和影。就像生和死是对立的两极一样，正义也有很多侧面，真相不是一个，不是平面，而是立体的!”

山路的正义，对谁来说都是正义。

但我不是。

“只要心是一致的，从一个方向进行裁决就是错误的。那不是正义而是自私!用暴力将自己的信念强加于人的你不是圣者——只是自私主义者。”

“你懂什么!”

阳一先生大叫的同时，刀子刺进了我的心脏。

砰的一声，强烈的冲击震动了我。

胸口一阵剧痛，同时感到呼吸困难。

对死亡的恐惧使我全身发毛——但那只是撕开了我的运动衫，别说心脏，连我的皮肤内侧都没有到达。

“怎么会?”

“……什么? !”

“防、防刃背心什么的，现在在Emazon（亚马逊）花一万日元就能买到!”

伴随着刀子滑落的声音，我咳嗽着应道。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已经在去年被刺了，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辉彦先生没有放过阳一先生的一丝缝隙。

两人都曾是警察，而且，辉彦比阳一行动得早。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把阳一先生的胳膊拧了起来，让他的刀掉在地上，然后飞快地朝远处踢去。

“正太郎!”

樱子小姐向我伸出双手。

我毫不客气地冲进去，她用力抱住我说:“太好了!”笑了。这是我见过的樱子小姐的众多笑容中最漂亮可爱的笑容。

“惠子，快叫警察!快点!”

樱子小姐对惠子小姐喊道，惠子小姐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电话。

回头一看，阳一先生和辉彦先生正扭打在一起。

“走开!”

辉彦先生制止了正要迈出一步的我。

“快住手!阳一先生，快放弃吧!”

然而，我的呼喊毫无意义，阳一先生一把夺过辉彦手中的模型枪。

那可不行!

“不要开枪!你们是一家人!”兄弟啊!人类谁都不是一个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是集合体!就像人的身体是由二百零六块骨头构成的一样，人也是与家人、朋友以及在某个地方看不见的地方相互联系的许多生命的团块!”

“大约!”

这时，樱子小姐在我身后叫道。

“什么?”

“不是二百零六个，是‘约’二百零六个，少年。每个人都会有误差。”

“什么?”

“根据年龄的不同，愈合的状态也不同，尾骨的愈合、肋骨、种子骨等都有个体差异。婴儿甚至有三百多个……”

明明是这样、这样的状况，樱子小姐却一脸认真地纠正，好像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然后开始向我说明。

这个人真的打心底里有问题。

就连山路兄弟面对这样的樱子小姐，一瞬间也停止了思考。

但那真的只是一瞬间，然后回过神来，是阳一更快。

“呵呵。”

他用力踢了辉彦一脚。

用身体的重量往沙发的方向推。

“真是的……正因为如此，‘你们’才会为难。他们就像呼吸一样，破坏我们的常识。”

阳一先生举起枪，放声大笑，不可思议的是，他的笑容很灿烂，仿佛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九条樱子，我梦见了你。梦见了没有遗属的世界。梦见了没有无辜的人痛苦的世界!梦见了你能改变的世界!

“山路!住手!”

樱子小姐大叫的同时，枪声响起。

街上最古老的神社，从永山神社到大道寺、天宁寺、妙善寺，数百米的道路上，穿过枫树、枫树、八田等古树林立的街道，随处可见从开拓时代开始的古老建筑。我瞟了一眼东西，急匆匆地往前走。

走在古老的街道上，不一会儿，一片茂密的绿色映入我的眼帘。这是一棵树龄将近一百五十年的枫树。在同样长寿的春榆树上，春天会开出美丽花朵的樱花树随风摇曳。

在这些巨树的包围下，白色的宅邸出现了。从整体的损坏程度来看，应该有百年历史了，是以殖民地风格为基调的木造建筑。白色的墙壁和黑色的框架形成对比，一眼就能看出精致的飘窗。装饰玄关的是名为星七宝的圆形和花纹。建筑当时大概相当时髦，是一座和洋混合、有情调的建筑。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到处都已经破损，但那座宅邸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感。

尽管稍有不慎就会被院子里的巨树吞噬，但那白色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和这栋宅邸的主人“某个人”一样。在违和感、异彩纷呈的同时，还有一种危险的美。

穿过爬山虎缠绕的绿色拱门，在石阶上，蒲公英和木箱从缝隙中探出头来，沿着石阶走向庭院。从外面看很漂亮的庭院，似乎没怎么精心打理，里面显得很杂乱。为了不被蜘蛛网和伸出来的树枝挂住，我走进了庭院，“她”正站在茂密树木的缝隙间，绿荫的尽头。雪白的衬衫映在阳光下，阳光透过树影晃眼。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背对着我看着老樱花树的根部。作为女性来说稍高的身高，再加上本人引以为傲的健壮骨骼，樱子小姐光是站着就很引人注目，这样的背影也很有画面感。

“你好。”

我本想盯着她紧绷的臀部看一会儿，直到她发现为止，但我是个急性子，最终还是忍不住搭话了。

“哎呀，这么晚啊。”

说着回头一看，她微微一笑，我觉得还是打了声招呼比较好。她的笑容让我明白了被比喻为『像太阳一样』、『像开花一样』的笑容的含义。她的笑容真的像太阳、像花、像闪闪发光一样美丽可爱。感觉比夏天的阳光还要刺眼。

因为是大小姐的关系，她不会跑到我身边，但她只是慌慌张张地轻轻地踏了踏脚，就像等不及吃点心的孩子一样，所以快步跑过去的还是我。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算了，对了，我有件事想让少年帮忙。”

“需要我帮忙的事？”

“嗯，以我的力量，有点困难。”

说着，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地面，上面放着一个大纱布袋，里面装着什么大东西，堆在樱花树下。

“这是……”

“是鹿。”

“……又捡回来了？”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偶然在路边发现了这个。虽然已经死了，但看样子还不到一个小时，所以我当场就把它拆了，好不容易堆了起来，但一个人把这个扔进铁桶里还是有些吃力，当然，这只是惯用语，实际上我的——”

“不，我知道了，您不用多说了。”

把鹿的尸体哗啦哗啦地扔进院子里煮得滚烫的铁桶后，樱子小姐心情很好，话也说得很多。

我一下子感到疲劳，没有力气再和她说下去了，用手制止了樱子小姐。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是这么漂亮的大小姐，明明笑得这么无懈可击。

“我知道了，我们去喝茶吧。”

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是用甜食封住她的嘴巴。

我不像老婆婆那样能泡好红茶，于是请樱子小姐吃了我带来的热巧克力，樱子小姐说：“太棒了！”连呼了一声。

令人惊讶的是，樱子小姐好像不知道速溶咖啡是什么。连只要加入热水就能做成的瑞士小姐的牛奶热巧克力也是一样不知道。

“对了，就是这个味道！”

在甜食中，尤其喜欢巧克力的樱子小姐会不会喜欢呢？我在买东西的时候顺便去了进口食品店，给樱子小姐买了一杯一杯的热巧克力，只需要倒热水就可以了。这和我在美国寄宿时，寄宿家庭的老奶奶款待我的热巧克力味道很相似。

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东西，还是美国的速溶热巧克力都是这种味道。但是樱子小姐很高兴，我的心情也很好。

“对了，你不是喜欢喝咖啡吗？”

我也喝了一口，但热巧克力对我来说太甜了，樱子小姐惊讶地说道。

“应该说是喜欢吧……喝着喝着不觉得是成熟男人吗？”

“咖啡？”

“……去朋友家过夜的时候，早上看到朋友的父亲穿着西装，喝着黑色咖啡，我觉得他很帅。”

大人们的逞强，不就是抽烟喝酒吗？母亲也说过，她不想为了伸懒腰而摄取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在这一点上，咖啡还能提神……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向往能喝好喝黑咖啡的成熟男人。

“樱子小姐说，咖啡香味的成分和死臭是一样的。”

“是真的。首先，我不知道你喜欢喝那么苦的东西。”

喜欢把动物尸体放在锅里煮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想，但当然没有说。

因为这座宅邸是白骨们的圣地。

我慢慢环视四周，在暗淡的墙壁上、家具上，木制盒子里放着鱼骨、小动物的骨头，还有许多雪白的骨头伫立着。

没有声音的世界很舒服。

我在樱子小姐的叹息和甜甜的巧克力香中闭上了眼睛。虽然我们有应该说的事情，想说的事情，但是等以后再说吧。在这座宅邸里，时间是不会流动的。

“再甜一点比较好。”

喝了三分之一巧克力的樱子小姐意犹未尽地说，我微微一笑。

“因为是樱子小姐，所以我想她可能会这么说，其实我也有所准备。”

说着，我从包里拿出一瓶雪白的棉花糖。

“噢！天哪！”

樱子小姐两眼放光地跑向我。嗯，请谢谢我，也请高兴一点。一瓶明明只有十二个，一个却要六百日元的高级棉花糖，还请用心品尝。

“啊！”

咔嘭！发出令人愉快的声音，打开瓶盖，那又肥又白的圆圆的瓶子，噗噗！接着，樱子小姐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喂！这个实在太贵了！拜托稍微客气一点！啊！喂！”

我真不知道为何心血来潮买这么贵的东西，樱子小姐又把四颗棉花糖放进热巧克力里……转眼间就剩一半了。

“哈…………”

樱子小姐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仿佛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她叹了口气。

“真是的……”

我实在不甘心，也往马克杯里放了两颗棉花糖，和想象的一样，不寻常地甜，我更加后悔了……不过，算了。看着樱子小姐的笑容，我的怒气像往常一样迅速消退了。

虽然炎热的日子还在继续，但在这座古老的、常年静悄悄的宅子里，这温热的热巧克力让我们感到了正好适合短暂休息的温暖。

“那么……老婆婆的情况怎么样了？”

“…………”

“樱子小姐？”

“不太好。”

“啊……”

“虽然也不是急剧的，但病魔是在缓慢地、确实地发展。”

“……是吗？”

去年年末，山路阳一在箱石惠子的家中开枪射杀了自己。

因为他的死，很多事情都被隐藏在黑暗中。

幸好——应该说花房的影子从我们身边消失了。

箱石惠子向警察自首了。

樱子小姐或许并不希望这样。但对箱石惠子来说，我认为这是她从罪恶中解放出来的——或者说是从憎恶中解放出来的唯一途径。

她想要赎罪，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交代。

我们终于获得了平静——但对我来说，重要的高三&考试即将来临。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每天波涛汹涌般的学习。

鸿上是我的好老师也是我的竞争对手，真的很感谢她选择了和我同样的道路。

春天来了，夏天来了，像是急匆匆地跑着。

这期间，我一直远离九条家。

新年刚过，老婆婆就病倒了，一度住进了札幌的医院。

在此期间，樱子小姐也住在札幌，听说她病情稳定后转院到旭川后，我也没能抓住去拜访她的时机，时间就这样流逝了。

今天樱子小姐突然给这样的我发了邮件。

理由很符合樱子小姐的风格，因为制作大鹿的标本，自己一个人很棘手。

不过，我还期待着别的报告。

比如老婆婆马上就要出院了，她希望和我一起打扫房间——但却不是这样，我内心极度失望。

没有了老婆婆的九条家空空荡荡，让人很难过。

还有赫克塔。

过了十一岁的赫克特，不知为何突然上了年纪，一天的大半时间都在空调开得很好的樱子小姐的卧室里睡觉。

时间不会停止。

我知道。

但是，一想起仅仅一年前那个可爱的九条家，我就感到无比寂寞，装作可可的热气已经渗进了眼睛。

“下次……能去探病一次吗？在老婆婆身体好的时候，哪怕时间很短。”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去了也没用。”

“这……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被樱子小姐这么干脆地打断，樱子小姐严厉的语气让我有点，不，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我不由得说不下去了，看着低着头的我，樱子小姐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说不要你去……只是她得了痴呆症。”

“什么？”

“真是太过分了，最近还把我当成是熏子姑姑，还摆出一副陌生人的表情。”

“怎么会！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骗人的吧。

怎么可能，老婆婆？

因为太受打击了，我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

“半年前还没那么严重，不过，跟年龄相符，健忘之类的毛病她还是有的。住院后，加上手术后的妄言，生活也和平时不一样。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恶化得很严重了！”而且，我也不想妨碍你的学业！”

“可是，只要有学习的间隙的话！”

我们彼此探出身子，怒吼似的说着话，大概是因为太悲伤了吧。

看到我的眼泪扑哧一声溢出来，樱子小姐好像吃了一惊，重新坐回椅子上。

“……也许吧，但如果是健硕的阿梅，一定会对你说不要来的吧。而且现在想起来，她也想你好好学习就好了。我想你自己一个人学就好了，没必要跟谁学。但是这是有限度的。学习也需要环境，就像矶崎说的，我这个天才九条樱子应该成为世界知名的学者。”

樱子小姐故意选择了夸张的语言，想要逗人发笑，但这应该是她的真实想法吧。

我知道应该听从。但是。

“所以你要竭尽全力好好学习，这是我和阿梅的愿望。”

“我知道。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东西。就算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就算她已经认不出我，我也不愿意就这样不去见她，不去道谢，不去把我对她的喜欢传达给她，就这样目送她离开！”

当然也要学习。不过，我不认为一两次的探望会妨碍这一切。

不，应该说这样下去会让人在意，让人悲伤，会妨碍学习。

“而且樱子小姐还会让我留下遗憾吗？就像我祖母的布丁一样？”

我吸了一口鼻涕。樱子小姐把纸巾盒递了过来，说了声“是水分”，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热巧克力递了过来。

“可是……这样啊，阿梅对你来说已经是『祖母』了。”

樱子小姐安静而寂寞地低语着。

我终于“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樱子小姐看着我温柔地微笑。

一只大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是啊，那不好意思，现在一起去吧。”

到了老婆婆住的病房，一名护士发现了樱子，从护士中心里微笑着小跑过来。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很精神。”

“是吗？一直以来谢谢你，我非常感谢你。”

樱子小姐少见地彬彬有礼地低下了头。护士稍稍红了红脸，摇了摇头说：“没有。”

但是我想樱子小姐真的很感谢她吧，发自内心地，因为她每天都照顾着重要的老婆婆。

不过，听说她今天很好，我稍微放心了。

她身体不舒服的样子，我也难过得看不下去——或许，痴呆症患者的情况稍微好一点。

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了病房深处的一间很漂亮的单间，樱子小姐在开门之前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没关系。”我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阿梅，身体怎么样了？今天少年也……”

打开门，樱子小姐努力用明朗的语气对坐在床上看电视的老婆婆说。

“阿梅？”

但老婆婆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然后直直地盯着……不，她似乎掩饰不住惊讶，瞪大了眼睛，只是看着我。

“啊……好久不见。”

果然，连我都忘了吧。

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内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但我还是努力地对老婆婆笑了笑。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哭出来。

但是，老婆婆听到我的声音，“哦哦哦……”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

“老婆婆？”

那不是呜咽，而是呜咽。

泪珠如瀑布般从老太太的双眼涌出，她颤抖着身体，向我伸出双手。

“惣太郎，小爷！”

“啊……”

我和樱子小姐似乎吃了一惊，面面相觑，老婆婆摇摇晃晃地抱住了我。

力气很大。

她的力气大得让人难以想象她是一个病体苍老的老太太。

她紧紧地抱着我，不愿放开，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少爷，阿梅……一直在找少爷……”

“阿梅！你在说什么？这孩子！”

“等等！不用了。”

“你说什么……”

“没关系……对了，这样……这样就可以了。”

——啊，这样啊。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

人有时候会有很重要的“命运”般的相遇，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有时也会起到拯救他人、让他人幸福的重要作用。

就像推动人与人的人生的关节一样。

没错。

我一直以为是为了我的人生，才与她相遇的。

我以为它是指引我找到人生道路的导路。

但是……其实，一定是为了这个时候。

“——对了，阿梅，你到底在说什么呢？我迷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幼儿园的事了。”

“正太郎？”

“真讨厌，连姐姐都想说一辈子。那天，梅和姐姐到神社来接我，我一个人出门，她和外公不是狠狠地骂了我一顿吗？”

“哦……原来是这样……梅一直说，因为阿梅……如果当时我和你在一起的话……”

“那天你不是为我们做了好吃的炸牡蛎吗？没关系。已经是过去的，全部过去的，已经结束了。阿梅一直在我们身边，让我们长大成人。”

“是吗……是吗……”

“是啊——梅。噩梦已经全部结束了。”

不可思议的是，该说的话我竟然脱口而出。

先于思考。

或许，是我体内的另一个人让我这么做的。如果真的有幽灵之类的存在的话。

“所以，从现在开始，阿梅要努力让自己恢复健康。我每天都被姐姐的好恶折腾得够受的。”

“哎呀！大小姐，你又光吃甜食了吗？”

听我这么一说，樱子小姐瞬间吓了一跳，耸了耸肩，然后为难地挠了挠头后。

“别、没关系吧！如果不行的话，就快点回来，你来照顾我好吗？”

“哼。”樱子小姐哼了一声，骄傲地挺起胸膛。

“你看，就是这样，你知道我的辛苦了吧？

“怎么回事？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我也想快点吃梅子煮的饭。”

“我明白了，这种病，阿梅很快就能治好！自古以来，健康就是阿梅唯一的优点！”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的不可思议的时光。

老婆婆好像觉得松开手，“惣太郎”就会消失似的，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

一直聊着无聊的话题，直到老婆婆说累了要躺下为止。

一离开病房，樱子小姐就抓住我的胳膊。

“正太郎。”

“……对不起，我擅自……假装成惣太郎。”

“道歉什么？该道歉的是我。”

把这样的任务推给你——樱子小姐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

“可是，惣太郎的回忆会不会被我破坏了？”

“……不，没有的事。那孩子是独一无二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阿梅开心的脸了，我很感谢你……真的，多亏了你。”

“那就请让我继续下去吧。”

“什么？”

“请让我以『惣太郎』的身份来探望她一段时间，我会好好学习的，不会影响考试的。”

我最喜欢老婆婆了。

多亏了老婆婆，我有了很多回忆，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老婆婆的建议也拯救了我。

如果有办法稍微回应这份爱，我一定会多次成为“惣太郎”——即使老婆婆已经忘记了“正太郎”。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更像个年幼、胆小的孩子。”

“嗯？不过，我已经比你高了。”

“确实……你已经不是『少年』了吧？”

樱子小姐说着，双手捧着我的脸颊，抬头看着我。

看到她的眼睛里飘动着泪水，我非常动摇。

但是，她并没有流泪。

用手背擦了擦脸，笑了笑。

“如果不是会给你添麻烦的话，我也想拜托你。就算是这样的我，最后也想好好孝敬阿梅，当然，前提是不能妨碍你的学习。”

“『姐姐』，你一定要来。”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以“惣太郎”的名义经常去老婆婆的病房。

护士们也都把我当成“弟弟惣太郎”。

在听医生的说明时，樱子小姐也会让我同席。

这才发现——樱子小姐其实也很不安，因为她必须一个人送老婆婆回家。

所以，我陪在老婆婆身边，一边观察她的病情，一边每天在病房里学习。

对老婆婆来说，我完全就是“惣太郎”，但我肯定也不能说别人的事。

我一直很遗憾，没能更好地陪伴死去的外婆。

人生能够重来的机会肯定不多。

我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正确，但我尽全力爱着“祖母”。

就这样，当“惣太郎少爷”这个名字变得像自己的另一个名字一样贴切的时候，旭川收到了比往年稍晚的初雪的消息时，那天老婆婆永远地睡着了…………

樱子小姐即使这样也没有哭。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很坚强。

所以，我反而哭了，我哭了很多，把两人份一块哭了。

虽然寂寞，虽然悲伤，但是——一定没问题了。

不要再痛苦了，因为在天国有真正的惣太郎在等着你。

是真正的他的接力棒。

就这样，我回到了馆胁正太郎的位置。

但那也是我和樱子小姐之间时间的终结。

“直江要去海外执行一段时间的任务，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于是我找矶崎商量，他大学时代的朋友在人类法医学化学组的实验室里，我也看过他很多次论文。”

遗憾的是，在日本从事法人类学研究的大学寥寥无几。葬礼结束后，樱子小姐穿着丧服微笑着说，“所以，我就在那里（外国））学习了一段时间。”

回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穿“漆黑”衣服的樱子小姐。

但是，之前樱子小姐说过。黑色虽然是丧的颜色，但同时也是蕴含着『想活下去』的心情的颜色。

“虽然会很寂寞——我也觉得樱子小姐应该成为一名优秀的研究者。虽然不是矶崎老师，但我觉得樱子小姐总有一天会发表让人类震惊的研究结果。”

“哈哈，你们师徒真是太夸张了——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们。如果没有你和矶崎这两个人在背后推动我……我可能会一直留在这里。”

“……回去的话，会来旭川吧？”

“这个嘛，我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

“我想把这个家卖掉——”

“怎么可能！不行！”

樱子小姐这么说着，拼命阻止她的不是我，而是在一起的我的妈妈。

“房子嘛，本身就是一种历史，浸透了每个家庭成员的人生，就像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本厚厚的书。也许你确实是一个不会后悔的人……但总有一天，你会想要在这本书里写下你想要回来的内容。”

“可是……”

“如果是经济上的问题，我可以和你商量。房子的维护确实需要钱，特别是没人住的房子，会越来越坏，不过，这方面我可以帮上忙。”

“妈……”

“可以租给别人，我会选一个能好好照顾这个房子的人，就算不是，我也会好好帮你打理——所以，卖掉这个房子还是再考虑考虑比较好。”

“…………”

面对热心的母亲，樱子小姐似乎吃了一惊，但还是默默地听着。

妈妈一定也明白，对现在的樱子小姐来说，九条家太寂寞了，沉重得让她无法承受。

带着悲伤的回忆，她想把那个房子卖掉。

但是我也想，樱子小姐一定也有想回到那个家的时候。

在那栋白色的房子里。

那个白色的老房子，就像她心爱的标本。

这是一个跨越时间，传递生命的地方。

所以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吧，樱子小姐会是这样，我也会是这样。

大家还会再聚。

在那吸收了许多生命而绽放的美丽樱花树下——。

“我知道了。那就交给你了。”

樱子小姐经过充分的思考，终于开口了。

老妈咧嘴一笑。我也松了一口气。

“另外，如果还有什么困难的话……不，就算什么都没有，也可以跟你联系。因为阿梅给了正太郎很多照顾，所以一定要报恩——路上小心，你随时可以来玩。”

听了妈妈的话，樱子小姐吃惊地眨了眨眼。

“我……一直觉得你不喜欢我。”

“是啊。不过——没办法，羁绊这东西啊。人嘛，比起喜欢或讨厌，更重要的是对面的羁绊。”

“是吗……真是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与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无缘。但是——那天，有个少年误以为我是猎奇杀人魔而报警，多亏了他，我才得到了这么多缘分，就算是蝴蝶，也会在遥远的国家掀起风暴。”

哈哈哈，樱子小姐放声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我仿佛看见一只蝴蝶在天空的另一边展翅高飞。

但仔细一看，原来是落叶。

“啊……下雪了。”

抬头仰望天空，轻飘飘的雪花正好飘落下来。

簌簌落下的大粒雪花，宛如樱花花瓣一般被风吹动。

那确实是适合送别老婆婆的日子，温柔而悲伤的一天。

“总觉得好久没像这样聚在一起了。”

在旭川机场旁边的公园里，阿世知迈着比平时稍微沉稳的脚步，高兴地回头看我们。

“嗯，有点高兴，也有点寂寞。”

鸿上这么回答，但总觉得她比平时更加忐忑不安，不过我多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结果……大家都各有各的。”

其中唯一一个，还是一如既往面不改色的今居说道。

“今居要去札幌，阿世知也是?”

“今居住在哪里就不说了，我本来就是札幌人，而且札幌也很大，学校不同的话，就不可能偶然碰到了吧?”（感觉这俩人会是一对，性格三观都十分凑合）

阿世知耸耸肩说。

“我的选择是旭川医大，你们两个人来旭川的话一定要一起玩。”

说着，鸿上一把抱住阿世知。

“杏森大学……我很苦恼。听说旭川医大的法医学讲座是DNA鉴定技术非常先进的大学。我还想过在札幌向青叶和设乐老师请教。”

“杏森大学……东京吗?像馆胁这样的乡巴佬没问题吗?”

“是三鹰吗?馆胁君，满员电车下不了车吧?”

“本来，正太郎就不能上车。”

“确实……”

“哎，这三个人都是一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样子。”

不过我其实也有点担心自己一个人在东京生活是否没问题，因为变得不安……。

东京是个可怕的城市。

“但我一定会回旭川的，因为这个城市是我出生的地方。”

说着说着，约定的时间到了，我们赶往机场。

已经到达机场的矶崎老师和内海先生向我们挥手。

但是，最重要的两个人等了很久都没有出现，他们真的是很勉强才冲进机场。

樱子小姐——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憧憬她的样子时那样，穿着雪白的连衣裙。

“真是的，没有阿泽（老婆婆），我现在就开始担心你的将来了。”

从出发的第一天开始，在原先生就已经对樱子小姐感到厌烦了。（传说中的未婚夫在原先生第一次出场）

“别担心，只是还没习惯而已。别看我这样，我并不是一个适应力低的女人。”

“但你也没什么协调性。”

看着充满迷之自信的樱子小姐，矶崎老师小声嘀咕道。

“不管在哪里，你本人都不会为难，只是觉得你周围的人会为难。”

阿世知也毫不留情。

“你们真是胡说八道。”

樱子小姐皱起了眉头。

“什么都可以，但请不要在我的脸上抹黑。”

“反过来把鼻子抬高什么的……呜呜!”（应该是虚张声势，自欺欺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

矶崎老师一脸厌恶地说着，樱子小姐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话还没说完，鸿上就扑通一声扑进了她的怀里。

“你去的路上要小心哦!我会一直等你的!”

鸿上哇哇大哭起来，仿佛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不用那么夸张，用YOOM看脸在线聊天不是也可以吗……”

不知道是吃醋还是真的拉稀，阿世知绷着脸说。

“可是又碰不到，还有时差!”

“长假的时候可以来玩，随时欢迎——”

“我一定去!”

还没等在原先生说完，鸿上就迫不及待地回答。

“嗯，我也想去。那暑假我们就去新九条家集合吧。”

嗯，这确实很有魅力。

我一边想着，一边微笑着看着鸿长她们，内海先生“咚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正。”

“什么?”

“你从刚才就一直很老实，没事吧?”

“啊?不过……又不是今生今世的分别。”

而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是越是这种时候，‘改变’就越重要。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为了不后悔，还是珍惜‘改变’的机会比较好——看!”

终于到了必须办理登机手续的时间了，差不多要……我几乎是被强行推到这两个人身边。所以，你想说什么啊……。

“那个……”

“少年……恭喜你考上大学。”

“嗯……彼此彼此。祝贺你留学成功。”

“可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孩子，看到尸体就呕吐的你，竟然真的走上了法医学的道路。”

哈哈哈，樱子小姐放声大笑起来，确实如此。

这个世界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

但是，说到这里，对话中断了，我们两个人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正。”

内海先生又戳了戳我的肩膀。

嗯嗯……没办法啊……。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太夸张了。不过……我也是，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又要哭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不用担心，很快就能见面的。”

“…………”

当然，只要有心，随时都可以见面。我们也可以在网上聊天，彼此也不会永远离开旭川——但那一定是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我们。

我清楚地明白了为什么，因为我感觉到了。

还是少年的我和樱子小姐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樱子小姐。”

这一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抱紧了樱子小姐。

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看样子正太郎已经深得内海揩油真传，只是不知道百合子会作何感想）

“路上小心，‘姐姐’，不能光吃甜食哦。”

放开胳膊，樱子小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不行啊。”

“……可以吗?”

矶崎老师看着我们，笑着问在原先生，他却一脸轻松地说:“他们只是打个招呼而已。”这只是寒暄。

“好了，很抱歉打扰了感动的场面，飞机真的要飞了，樱子。”

在原先生苦笑着说。

“啊!等一下!最后，大家一起拍照!微笑!”

说着，阿世知啪嗒啪嗒举起手机。

脸颊微微泛红的我和樱子小姐笑了。

带着灿烂的笑容拍下照片的那一天，我从少年变成了大人。

第十七卷 樱花的葬送 尾声

就这样，樱子小姐走上了法医人类学者的道路。

据说回国后也会在博物馆继续研究。

山路先生离开故乡增毛，现在在札幌开了一家防盗保安公司，作为志愿者去幼儿园和小学，开办防盗学校。

矶崎老师还是老样子。只是一到周末，就会在蔷子夫人的别墅里被美丽的鲜花包围，享受幸福的独处时光。

内海先生也是，他也依然是派出所的警察，随时帮助有困难的人，守护着这个城市。

设乐教授离开医院，现在竟然和蔷子夫人住在一起。蔷子夫人把旭川那幢开满玫瑰的大房子卖掉，特意准备了一幢庭院美丽的别墅，似乎是为了让两个人在不远的将来安静地度过分别的时刻。

阿世知在警察学校里是个很优秀的学生，看来她一定会成为一名好警察的。

今居虽然没能向鸿上告白就离开了旭川，但前几天说交了女朋友，还寄来了和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拍的照片，恭喜，真爆炸!（女朋友估计是假的，看样子今居是看出了百合子对正太郎的感情，想成人之美，今居君真君子）

爷爷们还是那么健康。因为有三个可靠的人在，我才有勇气撇下老妈出发。

而且现在赫克塔住在我家里。

虽然叫它看门狗有点可爱，但它那灿烂的笑容和蓬松的毛皮温柔地治愈了老妈独居时的寂寞。

而且，鸿上有时也会过来帮忙散步。

鸿上最终没有选择法医这条路，而是以产科医生为目标。

据说因为有过一次绝妙的邂逅，让她找到了“自己的路”，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和正太郎的法医之路正好是两个极端）

我离开了旭川，虽然偶尔会见到哥哥，但现在一个人在不习惯的都市生活中遭遇了千辛万苦。

梦中还会经常回到旭川,醒来的时候会觉得寂寞,或吃布丁,或者想要想吃鲷焼啦,想吃新子烧（旭川美食）啦,故乡的味道太相恋闷绝。

内心寂寞难耐的夜晚，我一边嚼着老妈偶尔送来的维塔卡斯，一边泡着那家红茶店的烧茶，这是我消除思乡之情的方法。

但是东京没有secoma（旭川商店）呢?胜源和那不勒斯，哪里都找不到?(上次久违地在超市看到了炒饭)

在遥远的地方看到的故乡真的很美丽，也很可爱。

不经意的风景也想拥抱。

我想念那蔚蓝的天空、风和空气。曾经那么想离开的城市，现在想要是明天能回去就好了。

分开后才明白。

旭川真的是很棒的城市。是适合人生活的城市。

但是换了地方就会有邂逅。相遇使人成长。

现在我需要的是学习。特意选择远离大家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想让自己成长。

我想从发生了太多事情的城市，从记忆中抽离出来，集中精力学习。

而且——其实，一定是因为樱子小姐不在。

因为在没有她的旭川生活太寂寞了。

话虽如此，实际上这里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浓厚一百倍，我不能像随时飘落的樱花一样匆匆而去，茫然地说什么“寂寞”。以法医为目标的我的新生活——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馆胁!听说在多摩川打捞上来的遗体到达了!”

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在食堂app里每天换咖喱(今天是汉堡咖喱!)吃完后，我的兔子朋友——宇佐美过来叫我。

“啊，中午没好好吃饭。”

比我先吃完午饭的兔子颓然垂头丧气。

“嗯，你要做好看到溺亡尸体的心理准备，真的。”

“喂!别说了!我知道的!”

不，她大概不知道，不习惯这些的话，看到溺死的尸体真的会很痛苦。一切都很辛苦。

人类真是陆地动物啊——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嘭”的一声响了起来，告诉我有短信。

因为解剖开始后，就暂时不能看手机。所以只能趁现在，我掏出手机——然后，我僵住了。

“……怎么了?”

“…………”

明明已经迈开脚步的我，突然停下脚步，兔子很惊讶。

“短信?啊，什么，女朋友?”

她微微一笑，硬拉着我的胳膊，往手机里看。

“等……别这样!”

“嘿嘿，寄信人是phant——”

“没什么!”

在她念出来之前，我粗暴地甩开了她的手。

兔子似乎吃了一惊，愁眉苦脸地笑了。（鸿上都干不成的事情，兔子就算了）

“别那么生气。说‘开始玩游戏吧’的朋友?什么?北海道的?”

“……不，我和他是朋友吗?”

“啊?不是吗?”

没错。我们不是朋友——我的世界在这里，不和他玩游戏。（花房果然没死）

我不看里面的内容，迅速删除了邮件。

第十七卷 樱花的葬送 插图

第十八卷 Side Case Summer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651802)

翻译：剑宫影

从永山神社到九条家，有寺庙和古树的路，在旭川也算是风景略有不同的路。

如果说永山是旭川开始诞生的地方那也不会错。

国道39号线是一条充满活力的街道，全国连锁的各种店铺鳞次栉比，但只要稍微拐个弯，就会来到留下历史碎片的地方。

地震较少的旭川，在新的事物中，就这样突然混进了旧的时间。

不过，即便在旭川之中，通往九条家的这条路似乎也很少见。

在遇见馆协君之前，我也不知道这条路。

但是现在却是一条比起任何地方都更能让我激动不已，都欢饮鼓舞的路。

因为这是通往最喜欢的樱子小姐的道路。

这是在高中时代，大家一起无数次走过的路。

但是，现在是我一个人在走。

曾经大家笑着走过的路，现在只有夏天的热风吹过。

“…………”

路的另一头，远处的水在晃动。

就像追也追不到的人的面影一样。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摸一摸，因此不由自主地就跑了起来。

因为我等不及了。

我想早点看到在这条路前面等着的人的笑容。

第十八卷 Side Case Summer 第一章：阿克里西奥斯与斑之绳

Dux同克斯femina不雅美娜facti不雅美娜[imagefile= 00004.jpg]——事件的主谋是女性。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犯罪没有性别差异。

因为最终引发事件的不是‘男人’和‘女人’，而是‘人’。

话虽如此，但凶手不是femina，而是puella，街上一片嘈杂。

puella（永恒少女）——也就是说，凶手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那件事发生在我八锹士守被调到虾夷新闻社旭川支部的三天前。

过了丁香花在寒冷中摇曳的虾夷梅雨时期，街道终于开始变成绿色的六月，在这个半生不熟的时期下达的调令确实让我吃惊，不过，这是为了填补因病疗养的同事造成的空缺而临时调动。

这次作为即战力奔赴这座可以说是自己原点的城市，纯粹是一种自己的成长得到了认可的心情。

而且旭川现在感觉像是旧血和新鲜血在竞争。

拥有都市与地方两种面孔的旭川，到处都是好与坏的新闻。

能在眼前追上这段狭窄的时间，我甚至感到自豪，同时还有使命感。

话虽如此，但有一个问题让我的脚步变得迟钝——那就是“札幌斑绳杀人事件”。

以亚瑟·柯南·道尔的小说为原型的那个事件，是由住在札幌市内的十四岁少女A引起的。

据说是用蝮蛇毒杀了祖父，少女A虽然招供了，但完全没有说出动机，至今保持沉默。

十四岁虽然年幼，但同时已经到了可以自己判断事物的年纪。

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而且两者都有的年龄。

至少，这个年纪的人应该还不知道生命的重量，以及剥夺生命会给自己带来的罪过。

少女A必须杀害祖父的理由，至今仍未查明。

杀害方法是，在祖父午睡的时候操纵祖父饲养的蝮蛇，去咬他的手。

虽然后来蝮蛇逃走了，但警方在分析院子里发现的蝮蛇的毒液后，发现和尸体上发现的蝮蛇的毒液没有区别。

祖父的死应该是由这条蝮蛇造成的。

少女A用蝮蛇杀死祖父后，不但没有隐瞒，反而主动报警，向警察自首说:“是我用蝮蛇杀死了祖父。”

虽然动机到现在还不清楚，但根据状况和物证，以及推断死亡时间的几十分钟前，用智能手机搜索过“蝮蛇毒”，最重要的是，根据本人的供述，她到现在还以杀害祖父的嫌疑被送检拘留。

世界上有这样的理由吗?确实会有某些事情让人不得不去相信。

孙子用毒蛇杀死祖父的轰动事件，前天被在寿都发现的身份不明的男性遗体的新闻所淹没，已经被遗忘了。

因为今年已经发生了两起类似的事件，因此那起事件备受关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是，新事件的出现并不意味着之前的事件就会消失。

尽管如此，少女A的父母既是受害者遗属，又是加害者的父母，会就这样一直下去。

女孩的父母也许能引起周围人的兴趣，如果能不暴露在世人好奇的目光下生活的话，或许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幸运。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离搬到旭川还有两个星期。

在我心中感到困惑的并不是好奇心。

我也不是想伤害遗属。

我只是在想——少女A为什么要杀祖父?

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人生去杀祖父呢?

那个问号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正义不止一种形式的这个世界上，司法有时会背叛市民的心。

如果什么话都不说的女孩，有什么东西必须不惜杀掉祖父来保护自己的话，如果已经无法推翻她的罪行的话，至少要让真相浮出水面。

捍卫生命的尊严是我的使命……我可没说什么夸张的话。

但我不想回头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去寻找真相呢?我最讨厌这样对自己感到幻灭。

后悔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拖后腿。

所以，我决定不去无视这桩令人心弦无法拨动的事件。

少女A的祖父，也就是被害者丰嶋信三，对少女A来说是祖父，但对她的母亲来说，却是前夫的父亲。

母亲的父亲，也就是少女A的另一个祖父（外公）似乎是政界人士。

不知是因为有这样的后盾，还是为了避免对父亲的影响，母亲和女儿一样，从不回答任何采访。

如果可能的话，我本想再深入挖掘一下少女A的为人，但首先最大的疑问是“毒蛇能杀人吗”。

新闻报道不可避免地会想要勾勒出人物的轮廓，我能理解读者也希望看到这一点。

但仅仅如此，事物只能浮现出一个侧面。

如果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基础上，怎样发生的事件的话，只光问“是个怎样的孩子”是不行的。

日本各地虽然发生过与毒蛇有关的事故和事件，但没有发现毒蛇被用作杀人凶器的情况。

十四岁的少女杀害祖父的方法，不是使用暴力而是使用了药物……这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选择蝮蛇作为凶器呢?

如果这是一种容易杀人的方法，那么已经在好几起事件中被用作凶器了也不奇怪。

问题是没有人做过同样的事，蝮蛇这种毒蛇，在日本各地都是比较危险的存在。

话虽如此，我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一步调查。

因为。

为什么呢?

“咻!”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大早就去了圆山动物园寻找消息，但在爬虫类馆的入口处，我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的悲鸣，慌忙往右转。

札幌市圆山动物园的爬虫类、两栖类馆，听说拥有享誉世界的优秀饲养员。

但是，还是不行，我还是进不去——这种地方。

我怕蛇，不，讨厌，最讨厌了，更确切地说，我害怕得不得了——只要看到“蛇”这个字，就会起鸡皮疙瘩。

与其说是生理反应——对了，更接近生存本能。

一看到蛇，就知道自己内心的冷静一下子消失了。

我、我讨厌、我害怕、我感到了危险——我的思考水平仿佛变成了原始的猿人。

最后，我夹着尾巴离开了圆山动物园，经过一番苦思，我给一位女性发了一条短信。

“九条樱子”

现在在海外学习法人类学的她，不仅对人类，对所有的生物应该都很了解。

捡到野生动物的尸体，验尸调查其生态和死因，做成骨骼标本。

老实说，我非常不喜欢她，应该说最讨厌了。

想要向她请教这样的事，要我向她低头这种事，要说我不感到屈辱，那是骗人的。

要说她是知识分子，那她也未免太粗鲁了。

行动自不必说，以压倒性的知识量蹂躏人的心灵，对人的自尊心竖起爪子，这种方式我最是讨厌。

话虽如此，如果拿蛇和九条樱子相对比的话，九条樱子多少要好一些。

至少蛇是滑溜溜的，坑坑洼洼的鳞片让人觉得无比恶心，但九条樱子看上去很美。

而且，即使我向她请求帮助，她也绝不会瞧不起我。

她不是那种执着于他人的人。

所以，只要我放弃自尊心就可以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发送键。

对，比蛇强多了，比起蛇。

至少九条樱子没有速效毒药，也没有裂开的舌头和獠牙。

我这样对自己说了好几遍，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推了一把，但马上就后悔了。

我虽然讨厌蛇，但也最讨厌九条樱子。

这个世界上的天才，有时会被神赐予一天四十小时左右的时间吗?九条樱子好像也属于这一类的人，我给她发了邮件马上就收到了回复。

难道时差和睡眠时间与她无关吗?

虽然没听说她在欧洲的哪个地方生活，但至少那边还是深夜或清晨吧。

虽说和未婚夫——应该说是事实婚姻的丈夫各自过着充实的生活（两人已经同居吗），但失去了一直以来照顾自己的“老婆婆”，是否还能过着人性化的生活，虽然是别人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吧。

我收到一封邮件，上面写着:“听起来很有意思，请一定要告诉我。”一个小时后，我隔着电脑屏幕，面对着她。

她能在这个时间接待我我很感激，但她明显还是穿着睡衣。

虽说她的五官精致得不需要化妆，但她的睡眼惺忪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我非常讨厌她的这种邋遢。

我最讨厌那种一弯下腰就能露出ru沟的毫无防备的样子——果然还是不联络她的好。

遗憾的是，她不是那种喜欢用这种方式诱惑或迷惑异性的女人，只是单纯地懒散而已。

而且，我是最不能忍受没有纪律的人——也就是说，我对她感到很烦躁。

所以我马上进入正题。

我想尽早切断通信，哪怕一分钟也好，况且她本来就不喜欢闲聊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她也不会顾及礼节。

“是蛇?这又是一起稀奇古怪的事件。”

果然不出所料，面对突然开始商量案件的我，她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很高兴地说道。

“我之前调查了一下，过去没有发现过用毒蛇作为凶器的案件。”

“是啊，我也没怎么听说过，而且作为凶器来使用有点麻烦——一步走错，自己也会受到伤害。本来想毒杀的话，就不用特意用活蛇，而是把蛇毒放进食物里，而且还有其他方法吧。”

“嗯。”她抱起胳膊。

“那确实——不过，你这个样子会不会太过失礼了?也许一开始只是想伪装成事故。”

“失礼？——嗯，老实说，我对蛇的领域不太精通。骨骼标本嘛，我觉得没有那么美……不过，老婆婆也不喜欢慢吞吞的东西。所以，不只是蛇，就连鳗鱼和黄鳝之类的我也不能太公开。”

“是的，我非常理解老婆婆的心情。”

嘻嘻哈哈，不行，绝对不行。

“嗯，正因为如此，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靠得住的人。他住在美瑛，你从札幌过来的话，当天来回也能见面。”

“那太好了。”

“在爬虫类中，他不仅对蛇的知识特别精通，而且对北方地区的生物生态也很了解。博学多识，和我不同的是，他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我想他会对你有所帮助的。”

看样子她有意识到自己不擅长社交，不过我想，她的情况应该不是社交层面的问题。

“如果还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很乐意听那些有趣的事，我也不讨厌你。”

我想，被妙龄美女这么一说，会不舒服的人应该不多，但我是那种会不舒服的人。

“谢谢，但很遗憾，我讨厌你。”

所以我坦率地回答道，她像是在说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似的，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单方面切断了线路。

当然，她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或是有什么不满，只是和我的对话结束了而已。

……九条樱子，就是这样的人。

话虽如此，她马上发来短信说:“已经拜托他了，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那位在美瑛研究蛇的人，似乎是对中辰巳。

我虽然害怕自己跳进蛇窝里，但也不能不听她的话——但愿，不是那种会说什么“要看实际的蛇吗?”的人。

我马上联系了对方附上的邮件地址，对方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既然如此，就今天吧，对中氏爽快地答应了。

我实在太感谢了，因为时间一眨眼就会溜走。

我立刻冲出公司，开高速先去旭川。途中，在服务区的角落买了饭团当午餐。

我决定买梅子，但很遗憾，梅子断货了。

虽然不是特别喜欢梅子，但鲑鱼容易滚落，所以我不怎么吃。我本来就不太喜欢鱼。

最常见的和风鲔鱼，我也不喜欢鲔鱼和鲔鱼。

越是等待梅子饭团的补充，我就越不想花那么多时间，结果今天我还是吃了熏肉，我也不怎么喜欢熏肉。

我最喜欢的是松前酱菜饭团，希望它能成为全年必买的饭团。

即便如此，在服务区有Secema真的很开心（Secema是北海道特有的商店）。

如果北海道内所有的SA、PA都有Secema就好了。(※尤其是道东道)

因为对于北海道居民来说，生活圈、移动圈内是否有“Secema”，会大大改变QOL，如果是这样说那也不为过。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在蓝天下奔跑。

窗外的景色，不久前是暗淡的颜色，今天却是鲜明的原色，是夏天的颜色。

我拼命去想事件以外的事，因为我真的很害怕看到蛇。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弄清少女A杀死外公的理由。

这个世界上也有天生邪恶的人，性善说简直是愚蠢至极。出于完全难以理解的、自私的、邪恶的冲动而伤害他人的人确实存在。

但大多数情况下，犯罪也是有理由的。

她为什么要杀祖父?她为什么要使用危险的蛇?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为什么少女A会陷入必须犯罪的状况呢?

‘父母都做了些什么’，一味责怪她的家人的这种做法实在太片面了。

十四岁的孩子——在青春期想要离开父母的庇护，这也是很了不起的成长，因为是亲子关系，就一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吗?答案是NO。

虽说是家人，但他人毕竟是他人，既然是自己以外的人，就不一定是朋友，即使互相有爱，也不一定能理解。

直到妹妹的遗体摆在我面前时，我也才意识到她已经陷入了选择自杀的痛苦境地。

她也才十五岁。

虽说是同母异父，但我自认为自己很疼爱比我小很多的妹妹，至少她是一个深受家人喜爱的少女——但她死了。

小时候像天使一样笑个不停的少女脸上，笑容悄然消失，当时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成长。她正处于青春期，不会再天真地向哥哥撒娇了。

母亲和继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但妹妹实际上为交友关系而烦恼。

没能告诉家人，那个孩子就这样结束了生命。

失去的生命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回来，我也不认为可以赎罪。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容忍有孩子再牺牲下去。

而且，他们的父母也会面对可怜的遗体。

这次，少女A确实是加害者——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她不是受害者吗?难道不是穷鼠咬了猫吗?

十四岁的少女A，如果有什么事情让她不得不杀死外公，即使被人怨恨，我也一定要揭露出来。

即使要向九条樱子低头，即使要和可怕的蛇对峙。

就算饭团里只有蛇，如果需要的话，我也会吃。

并没有什么崇高的信念，不过，我就是这么讨厌后悔。

从札幌到旭川，说实话并不觉得有多远。

但一到美瑛，就觉得“跑”得恰到好处。

疲倦如薄膜般层层覆盖，我挥去疲劳，驱车前往十胜岳方向——也就是“白金青池”和“白金温泉”。

被白桦包围的风景，让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绘本。

绘本讲述了在森林中迷路的双胞胎“Mummelchen”和“Pummelchen”与兔子一家一起生活的故事。

有一种能让人理解“毕尔克森林”这个名字的欧式气息，勾起人们的乡愁。

像这样能偶尔感受到的异国氛围，是我喜欢北海道的理由之一。

对中宅邸就在如此美丽的风景之中。

遗憾的是，它不是原木的，也不是砖瓦的，无法融入这一景观。

那是一座极其无机物的四方形建筑，设计简洁，没什么特别之处。

硬要说的话，仔细一看，虽然窗户少，但能看到商用规格的室外机。

蛇不喜欢风和阳光吗?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按响了门铃，对中先生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友好气氛，笑着出现了。

年龄大概四十多岁吧?

没有染过的稍微卷曲的短发，已经明显的白发，但他的衣着并不邋遢，衬衫的折痕也很漂亮。

是能自然地接受随着年龄变化的自己的身体的类型吗?

“您特地从札幌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是夏天，但想必也累了吧?”

说着，他又彬彬有礼地说:“敝姓对中。”

“我也不好意思，突然打搅您。”

我递过名片，低下头，他微笑着说:“不不，非常欢迎。”

额头正中央有颗大痣，卷成一圈的头发，浓密的耳垂，眯成笑眯眯的眼睛——怎么说呢，实在是给人一种威严的印象。

应该说很像佛像。

虽然我并不认为做爬虫类研究的人就是怪人，但毕竟是那个叫九条樱子的人介绍的，我已经做好了对方会拥有一两个怪癖的心理准备，说句实话，看到本人之后感觉实在是扫兴了。

“……怎么了?”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凝视着他，对中氏歪着头。

“没有……我觉得窗户很少，是蛇怕阳光吗?”

“没有的事，蛇更喜欢晒太阳。话虽如此，也不是说一定要有紫外线，温度和湿度的管理是必要的，所以没有窗户比较容易照顾，而且万一从水箱里逃出来的话，跑到野外的风险也能降到最低。”

“原来如此……”

这么说，对中氏只是为了饲养爬虫类而建了这栋房子，而且看来他没有妻子，真的是蛇御宅吗?

虽说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粗鲁，但反过来我也觉得问了个好问题。话说既然被如此严格地管理，那么在家里搞不好就会遇到不小心逃走的蛇……不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吧。

——不，万一逃跑了，因为逃不出去，撞上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你是第二个被指出这件事的人。”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对中先生佩服地说道。

“哎?顺便说一下，第一个人呢?”

“九条，呵呵。”

“…………”

虽然被和九条相提并论不太让人舒服，但至少得到了对中氏的信任，就算好了吧。

“您累了吧，坐下来谈谈吧”，对中邀请我到室内，但在通往客厅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好几张蛇的照片，我感觉血压瞬间降到了零。

“…………”

看样子只能这样默默地看看地板了，因为如果抬起头来，恐怕我一步也走不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好不容易走到客厅，在被推荐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起居室里也挂着很多蛇的照片。我想马上摘掉隐形眼镜，为了不让它们进入眼睛，我决定盯着墙上的一点。

“话说回来，媒体给蝮蛇起了个很时髦的名字：‘斑点带子’。”

对我的动摇毫不知情的对中先生一边准备焙茶一边说道。

“据说她在招供的时候自己说过，‘那是斑点带子，是我用蝮蛇杀死了祖父’。”

“真是个胆大的小姐——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杀害祖父。”

但我反而更感兴趣了，对中先生这样说着，他虽然在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

“那么，您想了解什么?蝮蛇的生态吗?”

说着，他把泡了蝮蛇的玻璃标本咚地放在冒着热气的筒碗旁。

我不由得向后一仰。

幸亏有椅背，我才没有从沙发上掉下来，但我真想从这里逃走，哪怕掉下来也无所谓。

“难不成，你怕蛇?”

“……抱歉…我那个”

“哈哈，那我就把这个收起来吧。”

“在专业人士面前，我觉得很失礼……”

“别在意，世上喜欢蛇的人很少。”

对中氏不仅没有责备我的失礼，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只是把标本放在脚下。

“小时候……和当外交官的父亲一起住在埃及的时候，有一个保姆突然不来家里了。”

“埃及吗?”

“是的，她还很年轻，很擅长和孩子相处，我很失望她为什么辞职了，仔细一问才知道她并没有辞职，而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被毒蛇咬死了，从此以后我晚上睡觉就总是很害怕。”

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被毒蛇咬死，我切身感受到了那种恐惧。

不只是自己，就连父亲和母亲早上起来也会不会已经死了，我每天都过得非常恐惧。

“原来如此，埃及眼镜蛇的毒素确实很厉害。它会通过突触与乙酰胆碱受体结合，阻断通向肌肉的信号，大约十五分钟左右，麻痹就会扩散到全身，最终因呼吸衰竭而死亡。”

“十五分钟……”

光是听他说话，我就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喉咙。

“没关系，至少北海道没有这么危险的蛇。”

“可是……蝮蛇的毒也很可怕吧?”

我以前在什么报道上读到过蝮蛇比眼镜蛇还要更毒。

为什么偏偏只有讨厌的报道，才会留在脑海的一角？

也许是看不下去我的脸色苍白，对中氏说了声“放松点”，又把焙茶递给我。

接过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冷得惊人。

对中氏暖了暖指尖，喝了一口茶，重新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么，关于蝮蛇的毒素——首先，据说北海道有五种蛇栖息，分别是青蛇、岛蛇、貉、蝮蛇、白斑蛇。因为没有锦蛇和眼镜蛇，所以北海道的毒蛇只有蝮蛇。”

怎么样，稍微放心了吧?对中氏微微一笑。

“不过，也就是说，存在一种……是这样吗?”

“这个……是啊。”

“蝮蛇的毒性比眼镜蛇还强吧?”

“嗯，据说它的毒性确实是眼镜蛇的两到三倍，2000年以后几乎没有人死于眼镜蛇的毒性，所以在日本被蛇咬死的人基本上都是蝮蛇。”

也就是说，事件的受害者丰岛信三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据说死于蝮蛇毒液的人，只有1%的概率。”

“什么?”

“每年，日本都会有数百人被眼镜蛇咬伤，数千人被蝮蛇咬伤，但只要及时治疗，很少会危及生命，事实上，我也被咬过两次。”

“两次? !”

我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翻了过来，对这样的我，对中氏“嗯”了一声，点点头，将左手背朝向我。

“第一次是脚，第二次是手背，蝮蛇的毒确实很强，但有很难扩散到身体的特性。当然，治疗是必要的，但如果及时去医院，痊愈需要一两个月，但一般住院几天就可以了。”

确实，他手上连像样的伤痕都没有。

“所以说，虽然是可怕的蛇，但因为蝮蛇的毒液而死亡这种事，对我们这些卖蛇的人来说，也会感到有些奇怪，所以，我才会在意这件事。”

“嗯……不过，丰岛先生年事已高。”

“那蝮蛇是怎么准备的呢?法律上可是禁止饲养蝮蛇的。”

“我确实也很在意这件事。”

我也调查过，未经许可饲养蝮蛇，如果是个人的话会被处以六个月以下的徒刑或者100万日元以下的罚款，如果是法人的话会被处以5000万日元以下的罚款。

“因为它们很危险，所以在动物保护管理法中被指定为‘特定动物’。要想饲养，必须植入微芯片，并得到市长的许可。”对中先生表情严肃地抱起胳膊。

“……话虽如此，如果不是‘饲养’而是‘捕获’的话是被允许的，为了酿造蝮蛇酒，在瓶子里装上一个月左右，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也是现实吧?”

“一个月?”

“是的，为了清洁身体内部和螨虫等，要在装满水的瓶子里浸泡几周到一个月左右。”

据说，把蝮蛇泡在水里，即使一个月不喂食，蝮蛇也能活着，可见它的生命力多么顽强。

光想想我就觉得浑身发冷，但它那令人恐惧的生命力，足以说明它自古以来就作为民间疗法深受人们的喜爱。

“我甚至听说，有人在半年或一年后，打开装着水和蝮蛇的瓶子，结果发现瓶子里的蛇居然还活着，还被咬了。”

“那……那么厉害?”

“是的，但是，要‘饲养’就更不容易了，最重要的是，操纵蝮蛇什么的……”

对中氏又偏着头。

“就是这个问题。我想知道这样来训练蛇是可能的吗?如果可能的话需要多长时间。九条也说那孩子为什么要冒着自己也会被蝮蛇袭击的风险去那样做呢?”

“…………”

对中氏对我的问题抱着胳膊，低声哼了一声。

然后说了声“请等一下”，就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带着一个小水箱回来了。

“离得远一点也没关系。”

他把手伸进水箱里。

过了一会儿，他抽出来的手上缠着鲜艳的红白相间的条纹，就像圣诞节的拐杖形状。

当然，我无法直视，只能紧紧闭上双眼。

“这是我饲养的蛇里面，最为熟悉的玉米蛇，它和北海道最常见的青蛇，都是纳美拉属的近似品种，它的脾气非常温厚。”

“也就是说，是没有毒的蛇?”

“是的，没有毒，温厚，据说适合初学者饲养，这只幼崽是我繁殖的，从卵的时候就开始喂养了，它也已经习惯了，察觉到我的动静就会靠近我——尽管如此，它还是会把我当成食物，会咬我。”

“不要紧吗?就算没有毒，也会感染到……”

“好好消毒，处理一下伤口就没事了，虽然很痛就是。”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担心咬过的蛇会不会伤到口腔等部位。

真是个对蛇如佛的人。

“所以说，就连这孩子也不能说绝对安全。而且，八锹先生。我因为小时候读《斑点带子》而对蛇产生了兴趣，此后一直与它们生活在一起，但首先要说的是，蛇不会亲近人。”

（（注：《斑点带子》是柯南·道尔所着的福尔摩斯探案的56个短篇故事之一。讲述了一个偏僻的庄园里住着一对双胞胎姐妹和她们的继父。一天夜里姐姐离奇死去，随后妹妹也开始经历一些离奇的事情，变得精神恍惚不安，于是向福尔摩斯求助。）

（《斑点带子》内容简介：这天一大早，海伦·斯托纳小姐带着巨大的不安来到了贝克街221号。

这位小姐的继父从她已过世的母亲那里继承了数额不小的遗产，这位继父曾是一位医生，自从回到故乡后变得性格暴躁，与吉普赛人交好，却不愿与当地人来往，还养着一只印度猎豹与一只印度狒狒。毫无疑问的是，海伦小姐和她的孪生姐姐也应当继承那份遗产的一部分，所以，当二人结婚时，自然会理所应当地带走当时交由继父保管的部分。

可怕的是，在姐姐即将举行婚礼的前期，却原因不明地身亡，姐姐临终前的遗言“The Speckled Band”以及妹妹海伦小姐所听见的口哨声和金属碰撞声成为了仅剩的线索。而今，海伦小姐的婚期将近，由于自己的房间正在修缮，她不得不搬到了姐姐去世时居住的房间，而旁边的房间则一直是她们的继父居住。一天晚上，海伦又听见了那好似夺取姐姐性命的口哨声，胆战心惊的海伦只好来寻求福尔摩斯的帮助。

判断事态紧急的福尔摩斯当天下午趁着继父不在，拜访了海伦小姐与继父共同居住的宅邸，调查了姐姐死去时处于密室状态的那间房间，从不能移动的床、通向继父房间的通气扇以及连接着床和通气扇的无法使用的拉铃绳这些线索中，福尔摩斯推断出了事件的真相。

当晚，那位继父正打算故技重施，通过毒蛇杀死海伦时，受到埋伏在那间房间的福尔摩斯及华生两人的反击，最终死在了自己饲养的毒蛇口中。）

（日语“まだらの纽”，对应的翻译应该是“斑点带子”，但因为我更喜欢“斑之绳”这个翻译，所以就不把名字改回去了））

“它们不会亲近你吗?”

“是的，它们会判断饲养者是无害的存在，会学习并习惯，但即使习惯了也不会和人要好。蛇不会亲近我，也不会爱我，对这孩子来说，我只是一台无害的喂食机器。”

对中氏如此爽快地说到，就这样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蛇来….真是够了！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发现魔杖形的东西好像被放回水箱了。

“在埃及，他们是神，是令人敬畏的存在。在阿兹特克，在北欧，甚至在日本，人们在蛇的存在上发现了信仰——他们既不是人类的朋友，也不是会被奴役的东西。”

确实，在《圣经》中，在伊甸园诱惑夏娃吃禁果的是蛇。

“也就是说……要教蛇杀祖父，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吗?”

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对中氏缓缓点头，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在《斑点带子》中提到，凶手用牛奶喂蛇，因为蛇喜欢吃牛奶，至少我没有这样做过，虽然也有一部分蛇是以昆虫为食的，但它们原则上是食肉的。”

对于蛇来说，给老鼠等喂食或许也不是不可能的……话虽如此，对中氏又说，蛇这种生物本来就不是容易让人“饲养”的生物。

“对温度和环境的一点变化都很敏感，况且食物最多一周几次，一个月几次，甚至可能绝食半年，这样的间隔，调教效果会好吗?”

即使想喂但也不会吃的蛇，即使吃了也会因为气温和环境的变化马上吐回去的蛇——据说蛇因为吃东西，甚至也会造成死亡的事情。

我们不可能像对待小狗那样，因为做得好就给它喂食，也不可能用饲料钓鱼，反复喂它，让它记住特定的行动。

不吃会死，只吃也会死，连吃都拒绝，蛇是多么难以生存的生物啊。

“我确实不认为它们没有学习能力，即使是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进食而被强制喂食的个体，半年或一年之后也会主动进食的情况很多。我想这是因为它们确实学习到了食物和我对它们都无害——但也就是这样的水平。”

“那么，像少女A要指挥蝮蛇咬死祖父那样教育蝮蛇，是无限接近不可能的，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的。其实我也在得到许可的情况下饲养过两次蝮蛇。因为蝮蛇本来就是野生的，所以在食物上有很大的困难。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即使排除有毒这一点，它们也不是容易饲养的蛇。”

所以说，她按照自己的意志操纵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吗——我确实也是因为对这一点有疑问才来到这里的，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有那么难。

“当然，放在桌子里什么的……我想也不是不可能，但对方是生物，不可能像人想象的那样行动，而且毒蛇对有准备的少女来说也有风险。最重要的是，至少不能说是切实可行的方法。”

“我为了和它们安全生活，连房子都盖好了。”对中氏苦笑道。

从各地的新闻中可以得知，寻找逃跑的蛇，即使是大型的蛇也很困难，蛇对于人类而言是只能妥协、配合的生物吧。

“……话虽如此，丰岛先生死于蝮蛇毒素是事实吧?”

“是的。”

我点了点头。

警方接到少女A的供述后，对丰嶋家进行了搜查，并对实际发现的一条蝮蛇的毒液进行了检查，确认与丰岛先生遗体中检测出的毒液没有区别。

“但是，据说直接死因是蝮蛇的毒液导致血压急剧下降而导致跌倒。”

丰岛先生想从床上起来，却摔倒在地，头撞到了旁边的桌子一角。

“也许……他本人被咬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

“是这样吗?”

“毒进入体内的时间长短也有关系，不过被咬后血压应该不会马上下降。”

“没注意到……也有这种情况吗?”

被蛇咬了还能没有注意到，这种事也会有吗?

“根据被咬的方式不同，会有一个类似蚊虫叮咬的伤口……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但还是不太清楚被咬时的状况。”

少女A是怎么让蝮蛇咬了祖父的呢?

“不过，我们知道她是怎么弄到蝮蛇。据警方说，丰岛先生以前就养蛇。”

虽然不知道丰岛先生是从哪里弄来蝮蛇的，但他家所在的地区自然环境很好，蝮蛇的栖息地离住宅区也不远。

“实际上，现场确实也有饲养蛇的水箱。”

说着，我把掌握的现场照片给对中先生看。

地点应该是丰岛先生的卧室兼书房，床对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水箱，想必是饲养了逃走的蝮蛇——但看到这里，对中先生的表情立刻阴沉下来。

“……这个，是吗?”

“什么?”

“理想的笼子的大小,是蛇的长度⅔,当蛇盘踞卷的时候的身体的三倍的大小被称为最好。这是……作为对蝮蛇的饲养是相当大啊。”

那个水箱确实不小。

它的布局不像动物园那么讲究，只有宠物垫之类的东西和一个很深的保鲜盒，中间还有一根类似栖木的树枝，乍一看足足有1米多高。

“大的话会有问题吗?”

“是啊……如果有可以隐藏的避难所就好了，但我的感觉是，宽120cm ×深45cm的笼子，至少是超过2m的蛇用的水箱。”

说着，对中先生拿出平板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

“请看。”

“嗯，不。”

“不要害怕!因为几乎看不到蛇!”

“不要!!”

“真的看不见!没关系的!”

面对立刻拒绝的我，对中先生将平板电脑抵在我脸上。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一只眼睛。

“可以吗?这是旭山动物园日本蝮蛇的笼子——有没有发现什么?”

那是旭山动物园为了尽可能了解动物原本的生态，用心进行行为展示的风格，是模仿自然的展示。

“只有礁石……和水边吗?”

那是由与自然极为相似的崎岖岩石和池塘构成的，总觉得蛇是在绿地里。

但由于岩石重叠，或许有适当的藏身之处，如对中所言，影像中没有蛇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

“日本蝮蛇虽然能适应广泛的生存环境，但却是一种非常胆小的蛇。所以，像这样没有岩石缝隙等藏身之处的话，确实会给它们造成压力——实际上，在这个视频中，你不知道蝮蛇在哪里吧?”

“确实……”

“丰岛先生的这个水箱，虽然有粗大的栖木和水瓮，但是找不到藏身的地方。不仅是蝮蛇，蛇在能完全容纳身体大小的空间里都会很安心，但是这个水箱子却没有。”

据说蝮蛇是体型比较小的蛇。对于超过六十厘米的个体，对中氏就已经觉得很高大，而且再大也不会超过1m。

“尤其是这个水瓮。通常来说，蛇在这种尺寸的水瓮盘卷时，水瓮能够紧紧地容纳蛇身体。”说到这里，对中先生再次低声沉吟。

“八锹先生，这可不好办了。”

“什么?”

“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养过蝮蛇的水槽。”

“什么?”

“这恐怕是所谓的‘大蛇’的饲养环境。”

“大蛇?”

一向嘴角带着微笑的对中先生，以极其认真的表情说道，我吓得浑身发冷。

“警察什么都没说，大概是丰岛先生没有申请特定动物饲养、保管许可吧。也有可能是没有许可，但说不定他饲养了不需要许可的大蛇种类。”

“也有不需要许可的大蛇吗?”

“是啊，比如黄色蟒蛇——不过从这个水瓮的尺寸来看，应该没有那么大，我猜大概是身长2m左右的地毯蟒。”

照你所说的，确实可以理解那是一条2m左右的蛇——可是蛇已经死了吧，不可能就这样一直放在水箱里吗?

“我不会说一定没有这种事，但是这个储存容器，这可能是一个水箱，里面还有水。当蛇不在的时候，根本没有必要在里面存水，即使就这样放置，过几天就会干了。”

的确如此。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国内的蛇吧?是危险的蛇吗?”

“不，没有毒，也不需要申请，性格比较温厚，所以很受欢迎——不过，话虽如此，它毕竟是大蛇，獠牙锋利，不能说绝对没有被咬的可能性。”

但是照片中的那个水箱里没有蛇的身影。而且仔细一看，水箱上部的盖子是歪开的。

“少女用来加害……杀了祖父的蝮蛇已经逃到屋外了，莫非这条蛇也……”

实际上，咬了丰岛先生的蝮蛇好像藏在阳台盆栽的阴影里。

不只是蝮蛇，说不定连祖父饲养的大蛇都被她扔在院子里了。

“看来还是赶紧找比较好……虫类的销售有义务面对面，先问问札幌的商店怎么样?如果不是丰岛先生自己繁殖的蛇，从履历上应该能知道他饲养的是什么样的蛇。”

“去蛇店……”

虽然知道有那个必要，但我的脸眼看着僵住了。

“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向遗属询问蛇的事情比较好——话说回来，你身为记者，为什么要插手那么棘手的蛇事件呢?”

说到这里，对中氏看着我的脸，露出苦笑。

“那……当然是因为我没法置之不理。”

我这样回答道。

“我觉得如果就这样装作没看见那件事，我就会不停想起蛇和少女。”

人生对于少女A和她的祖父来说，只有无法重来的一次，同样，我的人生也只有一次。

不知道他是否接受了我的解释，对中先生嘟囔了一句“太好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关系，既然已经上了你的船，我会好好协助的。”

对中先生微笑着说，马上开始制作札幌爬虫类专卖店的清单。

他看起来很有福气，为人亲切和蔼。非常可靠。

我一边开始工作，一边向介绍对中氏给我的九条樱子再次发去感谢的邮件。

然而，她只是冷冷地回了一个萨姆萨姆的图画文字（简单的说就是竖起大拇指的图）。

对中氏的知识自不用说，恐怕也得益于他的人品吧。

札幌市内的销售店和部门领导，似乎几乎都与对中先生有交情，而且接待也热情友好。

在其中一处，他找到了一家好像和丰岛先生有过交往的商店。店主中村先生面对对中先生的电话，难掩失望之情。

“关于他可能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饲养蝮蛇的报道令人震惊……他应该饲养着雪毯蟒，我以为他的家属会照顾它……”

“虽然还不清楚，但现场的水槽是空的，有可能是少女A放跑了。”

电话被调成扩音器，好让我也能听见，相对中先生遗憾地说道，老板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逃走了，就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了。”

店主说，如果丰岛家真的没有蛇的踪影，明天就组织人员在周围搜索，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果然……大蛇有那么危险啊。”

不仅如此，对中先生皱起眉头，黑痣扭曲。

“人或宠物等受伤的事故也很让人担心，不过，今后的季节躲在民宅的阁楼里，就那样因为高温而死亡的事也有可能发生，大蛇放出的腐臭，那可是相当的厉害哟。”

“这是……”

确实，2m长的生物在阁楼上腐败是非常严重的情况。

如果发生在丰岛家的阁楼上，那就麻烦了，如果发生在邻居的阁楼上，那损失就更大了。

蛇真的逃走了吗?还是在那之前就死了?

死者家属也有可能不了解情况，至少要确认一下大蛇怎么样了。

我听说死者家属拒绝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之前也曾尝试过，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同。

再加上如果大蛇逃跑，给谁、什么地方带来伤害的话，死者家属也会很为难吧。

为了报答对中氏的苦心，我用尽自己的人脉，总算与遗属取得了通话机会。

答应的是少女A的母亲吉泽美佐惠女士。

吉泽女士一开口，就机械地说:“关于我女儿的事，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不知道她是不是重这样复了多少次，声音微弱却不浑浊，也不苦涩。不，与其说是没有声音，不如说是已经把杂音关掉了，感觉像是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也许是她那身居政界的亲生父亲让她这么做的。

“今天不是关于你女儿的事，你去世的公爹不仅养了蝮蛇，还养了大蛇，也许是发生事件后，大蛇逃走了。”

…………

回答是一阵沉默。

也许手机那头已经没有吉泽女士在了，我这样想，但侧耳倾听时，却听到了微弱的喘息声——叹息声。

“当然，如果大蛇是被遗属收养的，我倒也放心，但如果它逃跑了，我想我们必须根据情况再次报警，展开大规模的搜索。”

“什么?”

“虽说是温厚的蛇，但也是超过2m的大蛇。如果发生什么事故，肯定会引起更大的骚动。”

“这、这……我从来没听说过关于大蛇的事……他本来就和我几乎没有什么交流。连养毒蛇的事，也是因为那孩子的事我才第一次知道的!?”

吉泽女士第一次用真正的感情回应我。

我有些夸张地告诉她，人可能会被大蛇袭击，蛇的尸体可能会腐烂，后果很严重。

话虽如此，这些可都是真的。

“你突然这么说，我真的很为难，虽说是父亲，其实是我离婚了的前夫的父亲，和我毫无关系。”

那口气真的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明明是自己的女儿所杀的人，她却说得仿佛丝毫没有罪恶感一样。

“那么，还有其他可以处理的人吗?”

“不知道，家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我和前夫也好几年没有联系了。虽说我们有女儿……但关系本来就不怎么亲密。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由我来负责呢!?”

不久，她的声音憔悴而细，带着愤怒变得激烈起来。

那是因为你的女儿杀害了丰岛先生——这句话在我脑海中闪过，但同时我又想：

要这个母亲到底补偿什么，要补偿到哪里呢?

孩子的罪，就是父母的罪吗?

至少从吉泽女士的口气可以看出，她和丰岛先生的关系并不好。

虽说也有单方面的憎恶，但被憎恶一般都是有理由的——即便如此，也不能肯定有杀意。

“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要负全部责任。不过——这次让大蛇逃走的，也许是你女儿，我想吉泽女士你有可能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你是想说又会引起骚动吧?”

吉泽女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的。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防患于未然。”

…………

这么回答后，吉泽女士瞬间沉默了。

“如果是媒体的话……倒不如说有事件发生了才会开心吧?”

她冷不防回答了一句刺耳的话，比起不舒服，更让人心痛的是，现实中确实有好几个人在我的身体里植入了刺。

“因为我认为对有可能发生的事故保持沉默置之不理，是作为一个人不正确的行为。”

…………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啊……”

过了一会儿，吉泽女士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死心似地问我:“我该做什么?”她问道。

“首先要确认的是丰岛先生饲养蛇的情况，以及之前饲养的大蛇的位置。”

说到底，我们为什么会担心大蛇的行踪，丰岛先生养了什么样的蛇，我用对中先生和中村店长专家的话进行了说明。

地毯蟒虽然温厚，但也不能说绝对不会攻击人，而且还是一条2m的大蛇。小动物，不要说小猫小狗了，就连婴儿都有可能被它一口吞掉。

蛇的进食间隔本来就很长，从丰岛先生去世开始，到今天正好一个星期。如果是逃跑了的话，在气温相对上升的现在，活着的可能性很高。

我一边看着笔记一边说明的时候，心情变得很差。

即使把我剩下的人生全部加起来，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把“蛇”这个词挂在嘴边。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不传达。

但愿蛇不是逃跑了，而是被转让给了别人，或者由其他亲属代为照顾的话就好了……。

“很遗憾，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当然我家也没有领养……不过，我不认为会有人领养。”

但吉泽女士为难地这样回答。

事件发生后，她去过丰岛家几次，但至少没有见过蛇，而且据吉泽女士所知，也没有“其他亲属”。

“那么，有没有在丰岛先生家里看到过类似的痕迹?”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知道有什么像样的痕迹……”

电话那头的吉泽女士说这话的声音，并不是在撒谎，而是真的听不懂。

不过确实，你能明白吗?，答案多半是NO。虽然是自己说的，但我也不知道那“像样的痕迹”。

该怎么说呢……我正想向坐在沙发对面操作平板电脑的对中先生说明时，吉泽女士开口了。

“——您在吗?”

“什么?”

“所以……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直接去丰岛家调查一下也没关系箱，我也正好打算明天就去。”

“真的吗?”

“但是，请不要因为我女儿的事写什么坏的消息，不管她说什么，我都相信她是无辜的。”

“…………”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吧。”

吉泽女士不耐烦地说。但我不会在这里说谎。

“……不能约定。”

“即使是对吉泽女士来说不方便的内容，我只能判断是否必须写出来，我的工作就是写成报道。”

“真是个不通融的人啊。”

“这要看时间和场合。不过——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报道这次逃走的蛇的打算。”

“真的吗?”

“是的。不过，如果关于你女儿的事有什么动向……或者吉泽女士你自己想要发表什么的时候，一定要拜托我们报纸。”

吉泽女士突然又叹了口气。那包含着无奈和失望。

“……对，就是这么回事。也就是交换条件。”

“不太一样……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

“信任?”

“是的，在此之后，我想和您谈谈——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大蛇的事现在是最优先的。”

说到底，吉泽女士准备的选择并不多。

而且，对她来说都是不想选的东西。

不过，为了避免更糟糕的结果，必须做出选择，她似乎也很清楚，话说吉泽女士不知是第几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不过只限于上午。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到丰岛家来。”

吉泽女士说着，冷淡地挂断了电话。

首先前进了一步。

“辛苦了。”

“哦”，对中氏冲了一杯热红茶，放松了紧张感。

“谢谢。”

“明天九点吗?当然请让我也同席。”

现在，我必须重新拜托他这件事。

“……能和我一起来札幌吗?”

“是的。你需要专家吧?而且，就算发现了大蛇，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吧?”

“其实我很担心。”

“是啊。”

哈哈，对中氏放声大笑。我不由得苦笑起来，他温柔地说:“不用担心。”是个可靠的人。

“对了。顺便说一下，这是店长寄给我的，被称为“carpet pyson”的种类。这是销售前的照片，还很小，现在大概是2m的尺寸了——”

然而，他却拿起平板电脑，给我看疑似逃跑的大蛇的图像。

小……应该说太大了，太大了。滑腻、泛白的巨蛇——对了，跟遗体的肤色很像。

“……八锹先生?”

“……哦。”

“八锹先生? !”

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胃液，立刻倒向对中递过来的垃圾桶。

“对不起，八锹先生，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如此….!”

面对惊慌失措的对中氏，我也觉得很抱歉——我分不清他是佛还是鬼，只好瞪着他额头上那颗黑痣。

对中氏还要照顾饲养的蛇们，我也有其他工作，所以暂且在旭川市内订了酒店。

今天就要回去的话，也实在是有点疲劳。

既然如此，我决定早早躲进宾馆，明天一大早去札幌。

晚饭还是在小屋里解决的。

连续两顿都去Secoma解决怎么样？ 我不禁这么想，但这种事有时会发生，所以我买了一个巧克力牛角面包作为明天的早餐，所以这几乎是连续三顿饭。

中午吃得很轻松，晚饭为了节省卡路里，就吃了咖喱饭。

接近晚上十点时摄取的卡路里超过了九百五十卡路里。

干爽的烤盘里有淡淡大蒜味、番茄味、酸味和香料，但第一口总觉得不过瘾。

不过，和分量十足的猪排一起吃的话，正好合适。

平时支撑着压倒性王牌猪排盖饭的猪排，即使是咖喱也不失其风格。

说到底，这只是“猪排咖喱”，因为猪排的存在而完成的咖喱。

虽然比在家吃的咖喱有“别人家的味道”，但不像西餐厅或专卖店那样正宗。

与牛肉盖浇饭店的咖喱相比，更像是回到家的几步，像散步一样恰到好处的距离。

虽说不会让人狂热到每天都想吃，但却是会定期想念的味道。

我喜欢用咖喱做炸猪排，所以总是会剩下些米饭，但我也会买一些100日元的熟食鸡蛋，所以没有问题。

连蛋黄都入味、中间偏硬的煮鸡蛋，酱油味偏甜，下饭时很舒服。

全部好好地吃完，我准备明天了。

这种时候，如果借助酒精的力量，就能很快入睡，心情也不会那么阴郁了吧，但我却认为这样不太好。

说到底，自己的情绪还是得靠自己控制。

我认为自己绝对会做噩梦，而且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就把梦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用无糖红茶冲了一口巧克力羊角面包后，我便早早退了房，在旭川站前与对中先生碰头。

他还准备了捕蛇用的笼子和以防万一的金属手套。

“如果藏在家里就好了，但那很难被发现。蛇的排泄物很臭，但地毯蟒却没有那么臭。而且可以连续两周以上都不排泄。”

所以，它是个很省心的孩子……对中氏叹了口气，唉……遗憾的是，“好孩子”这时候却让人很是头疼。

今天的天气也不坏。

虽然不是山核桃晴天，但透过云缝可以看到蓝天，天气很舒服。

约定时间是上午九点。

丰岛先生的家位于札幌市清田区的一个小山坡上。

因为相对于时间稍早到达，对中氏在周边轻轻散散步。

因为他总是热心地往坡中排水沟里看，我仔细一想，似乎蛇就喜欢这样的地方——我暗暗发誓，今后不再靠近排水沟，也不再偷看了。

虽然是缓坡，但上上下下的对中氏气喘吁吁。

“你没事吧?”

“我平时不怎么出门。”

“可是那里不光有蛇，还有对中先生的水箱呢。”

我呵呵一笑，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至少可以说很奇怪，但正如你所看起来那样，但实际上我和蛇一样害羞。

“对中先生吗?”

那个很意外。一点也不像那样。

“话说回来，这附近有很多自然景观啊。”

“是啊，在札幌也是一个开放的新城市。”

“这一带，稍微进山就会有蝮蛇——刚才排水沟里还藏着一条青蛇呢。”

对中先生高兴地说道，我的脸顿时僵住了，真的绝对不会再靠近了那样的地方了。

说着说着，一辆轻型车驶上了坡道。

不久，车子停在丰岛家门前。从里面下来的苗条女性——就是少女A的母亲吉泽女士吧。

“对不起，路上很堵……”

虽然她这样为自己辩解，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左右，这似乎表明了她的抗拒。

丰岛家在几年前的地震中受损严重，当时进行了改造。

外墙还很新，是一栋非常漂亮的两层住宅。

吉泽女士也听说过重新装修的事，但事件发生后去拜访时大吃一惊。

“这么说，她一直都是以一个大小姐的模样，在祖父家上学吗?”

我有点吃惊，因为地震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是啊……大概是最近一年才开始来往的。其实是因为她和我的再婚对象合不来，再婚后就逃到这里来了。”

再婚对象原本是少女A上过的补习班的讲师。

也许是因为职业关系，他对教育很热心，对少女A来说，与其说是新父亲，不如说是家里也有老师，有一种窒息感吧。

“我不是不理解青春期的叛逆，我想让她一点点向我敞开心扉——所以我才会常常这样说她，也没有禁止她跑到她爷爷身边”，吉泽女士似乎不太愿意把这些说出来，我唯有选择闭口不言。

她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进入室内，东西并不多，客厅最引人注目的是书。

也看不到什么装饰室内的东西，也没有全家福之类的东西，“他们似乎没有怎么样跟自己的孙女交流呢?”

“应该是吧。”

吉泽女士扬起嘴角笑了。

“先去世的家婆虽然很疼爱丈夫，但很讨厌我。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连孙女的生日都没好好办过，她本来想要的是男孩。”

吉泽女士愤愤地说道，我感到自己实在无法置喙。

“……话虽如此，我想家公应该没有到那种程度。应该说……有点不关心吧。”

说着，吉泽女士略加斟酌地看了看书架。

以历史小说和古典作品为主。

“怎么说呢，说得好听点是爱好，说得不好听就是只关心自己的事……他就是这样的人。正因为如此，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认为这么说会带给别人困扰，但我实在不认为女儿和家公的关系那么不好。”

虽说是自己的孙女，但他不是那种会照顾别人的人，也不是那种善于交际的人。

尽管如此，少女A来这里这件事，至少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不愉快的事。

“对女儿来说，我觉得家公的冷漠态度正是恰到好处，因为两人的兴趣都是读书。”

“共同的兴趣爱好，确实能成为聊天的开端。”

祖父和孙女之间的距离或许并不近，但或许是书籍这一共同点将两人联系在了一起。

书架上摆放的都是比较冷门实用的书，只有书架的中段摆放着最近的热门作品和面向少男少女的书。

这个角落大概就是少女的书架吧。

我想，至少这里对少女A来说确实是‘容身之处’吧。

“……但是，实际上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也许他们并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吧?”

说着，吉泽女士抱着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矮桌上放着一本盖着封皮、读了一半的文库本，还有一盒好像是少女吃了一半的巧克力点心。

我突然对这一景象感到有些异样。

因为看起来就像是日常生活中的瞬间。

我觉得那太过“普通”，根本看不出是少女杀害祖父前后的冲动。

话虽如此，但也有可能是因为紧张或受到打击而故意选择了日常的行动，说不定那不是少女A，而是已故的丰岛先生留下的点心。

封皮下面的标题是什么呢——我这么想着，想让吉泽女士拿起来，却发现她蜷缩在沙发上，捂着脸。

“我再婚的丈夫……对女儿的学习很是热心，每天都积极地和她说话。对家务也很积极，很努力地想和她成为一个大家庭，但是……”

“对那个年纪的女儿来说，这反而是一种负担吗?”

一直听她说话的对中氏说道。

“也许您的家公和女儿都喜欢这种距离感，因为蛇也不是会亲近撒娇的生物。”

“请不要把我女儿和蛇什么的相提并论!”

面对如此说法的对中氏，吉泽女士立刻抬起头，加强了语气。

“确实，那孩子从小就不需要父母操心。”

比起跪在母亲的膝盖上撒娇，她更喜欢一个人打开绘本，画画，总之是个擅长独自玩耍的孩子……吉泽女士继续说。

“可是……亲生父亲对那孩子没有爱，祖父母也不关心，而且我的父母也很讨厌前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对外孙女也不太好。因为周围的人这个样子，那孩子肯定没办法向大人撒娇。”

这真的是原因吗，还是她本人的性格使然，姑且不论，我知道母亲不想把女儿想得太坏，而且吉泽女士对周围的人抱有不满。

而且，少女A的生活环境也会因为母亲再婚而发生变化。

“家公是个连手机都不带的孤僻的人，但我并不认为他是个坏人。尽管如此……还是错了，那孩子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吉泽女士像是打心底后悔似的，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那孩子是个温柔的好孩子，如果真的是那孩子杀了家公，原因一定是在家公身上……啊，真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还以为她会幸福呢……”

本认为再婚后，所有的辛苦都会有了回报——吉泽女士捂着脸忍住了呜咽。

“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的辛苦……我对此深有同感。”

但我话音刚落，她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父母的辛苦，有时孩子是无法理解的。

这世上并不是只要有爱，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

即使你很努力，也未必会得到所有人的理解，更也未必会得到回报。

“事件发生后，那孩子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警察也说，女儿已经不打算回家了……可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吉泽女士一边哭，一边把对女儿的愤怒，迄今为止恐怕谁也没有发泄过的愤怒，如怒涛般倾吐出来。

倾听也是我的重要工作。虽然不是心理咨询师，无法消除她的痛苦，但人本来就是希望被理解的生物。

把蛇的事交给对中氏就行，我侧耳倾听吉泽女士的话。

只是对于始终坚持说自己没有错的她，恐怕我的内心也不是没有疑问。

但现在，和少女A联系在一起的是她。少女A为什么会逃进这个家，憎恨母亲，杀死祖父呢?

为了寻找线索，我耐心地听着吉泽女士说的话，她的情绪有时会激动得支离破碎。

幸运的是，一心与我交谈的吉泽女士对对中氏说他可以随意寻找大蛇，也可以查看屋内。

因为和前夫联系不上，房子现在由吉泽女士来管理，但本来就不是她自己的家，而是别人的，而且是自己不喜欢的人的家，所以被做什么都无所谓。

得到除去警方的胶带，可以进入的指示后，对中先生偷窥屋内各个缝隙时，我注视着吉泽女士昏暗的心境。

吉泽女士在这次的事情上几乎没有人能站在她这边吧。

她渴望被理解，以至于对连担心会写不好的报道的我，都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

并且希望我对她说，从毫无关系的人那里得到肯定——她并没有错！

她没有做过让人责备的事，实际上到现在为止做得很好，并不是社会上所说的“失格母亲”。

就这样，她满脸通红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后，吉泽女士像没电了一样，说:“我该回去了。”

时针指向上午十一点刚过。

对中氏正好回到客厅，“发现大蛇了吗?”，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它应该不在家里，我想还是去附近搜索比较好。”

对中氏痛苦地说道，吉泽女士皱起眉头说:“还要干这种事吗？”

“今天我们会搜索一整天。如果找不到的话，我觉得还是应该找警察商量，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对中氏这么一说，吉泽女士无力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真的，应该马上报警比较好吧?虽然这么想，但如果没有专家的指示，单凭警察是很难找到的。

也可以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果双方有什么进展，就马上联系，我们约好后就决定离开丰岛家。

但我还是很在意茶几上的书。

对中氏先前往玄关。

“这是小姐的书吗?”

“这个嘛……我不怎么看书，所以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是吗……我可以看看吗?”

“嗯，请。也许是家公的书。”

“是啊……”

我说着拿起书，掀开书皮。

那是亚瑟·柯南·道尔所着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历险记》。

“…………”

正好翻开的那一页是《技师的拇指》。

好像才刚刚开始。讲述者华生于1889年结婚——那是全伦敦市民为开膛手杰克的存在而震惊的第二年。

即使过了一百三十年，人还是会杀人。

少女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心情读这本书的呢?话说是不是她读的?还是家公读的吗?还是别的第三者?

“那个……八锹先生，我下午有工作。”

我拿着书站着，吉泽女士有点为难地说，我慌忙合上书，离开了丰岛家。

“怎么说呢……她可真是个推卸责任的人啊。”

从坡上目送吉泽女士的车远去，对中先生略显无奈地说。

“应该说是不懂人情世故呢，或者说是没有主人翁意识呢……”

“是啊……”

确实，在倾听的过程中，她一直在责备自己以外的人。错的往往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周围的人。

“但是，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这是没有错的。”

“这个嘛，也许吧。”

“与其因为罪恶感活不下去，还不如一边怨恨别人，一边坚强地活下去。”

“是这样吗……哎呀，八锹先生的忍耐力真是令人佩服。”

确实，听吉泽女士倾诉这种事，真有点费劲。话虽如此，被卷入犯罪的人确实很难保持冷静。

“托您的福，我们才可以放心地搜索丰岛家吧?”

“确实。”

本来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

因此我们参与解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总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后来怎么样了?”

“是啊……虽然现在也没看到饲养中的个体，但在大型的冷藏箱里，保存着用于喂食的冷冻大型老鼠和小白鼠，应该是成人尺寸的地毯蟒的食物吧。”

“……食物只有这些吗?”

虽然不知道大型老鼠有多大，蝮蛇吃什么食物，但小白鼠什么的……不管怎么说都很大吧。

“是啊，八锹先生。我也很在意这一点——至少在冷藏箱里没有放能让蝮蛇吃的东西。”

另外，据说也没有发现疑似用来饲养蝮蛇那样小型的饲养箱。

“不用的水箱也比较大，从房间里放的书来看，丰岛先生应该喜欢蟒类的蛇吧——不，不过可以理解。蟒蛇除了那蓬松的剪影之外，还有一张难以言喻的可爱脸——”

“那个……就这样吧。”

光是听着就觉得恶心，我赶紧捂住了嘴。

“可是……丰岛先生没有养蝮蛇吗?”

“这就不好说了。”

说着，对中氏抱起手臂。

“也有可能是用来泡蝮蛇的酒……虽然没有其他泡蝮蛇的酒，但有度数很高的烧酒和一升装的瓶装，所以有可能是打算做的。”

据中村店长说，札幌市内并不是到处都有蝮蛇栖息，但这片区域有时会在公园等地看到。

只要有专业的知识，捕获似乎并不难。

而且蝮蛇即使一个月左右不喂食，泡在水里也不会死。

冰箱里没有食物和找不到饲养箱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地毯蟒的食物。冰箱的冷冻室里有解冻的老鼠。我想这不是保存吃剩的老鼠，而是为了解冻才放进去的。”

关于喂食方法和解冻方法的最佳选择，众说纷纭，据说饲养者各有喜好，对中氏似乎也是放到冰箱的冷冻室解冻的。

据说这一种做法是为了让营养最不受损。

“只要解冻过一次，细菌就会迅速繁殖，所以吃剩的东西要迅速处理掉。至少在杀害当天或前一天，那条地毯蟒是需要食物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少女A为什么会在杀人当天让那条蛇逃走呢?

“据中村先生说，地毯蟒进食情况良好，应该是茁壮成长的。不过，虽说是健康的个体，但现在早晚温差大，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总之，我们去找它吧。中村先生下午也会过来。”

不过我们决定在那之前先填饱肚子，于是就去了附近的拉面店。

老实说，因为接下来要去找蛇，我本来不想吃饭，但对中氏也在，实在没办法。

吃了作为札幌拉面中也很有名的店的味增拉面。

浓郁系的味噌和黄色的粗面条。

我平时喜欢吃细面、清淡的海鲜底拉面。

覆盖着猪油油膜的厚重札幌味噌拉面让人有点烧心——虽然这么想，但好久没吃了，还是觉得非常美味。

“噗”“噗”有弹性，嚼劲十足的面条，充分融合了浓味噌汤，味道鲜美。清脆的蔬菜口感，粘稠的叉烧——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轻松地吃完了，每一杯的满足感如此之高，不愧是名店啊。

早早吃完午饭，为了回复彼此的工作邮件，安排了一点下午茶时间。

在我确认的时候，九条樱子饶有兴趣地发来了邮件：“进展怎么样?”。

我有想过就此忽略掉她的信息，因为实际上几乎没有进展。

只是我做人做事的原则是为了得到结果，不拘泥于使用的工具——所以我马上回复了。

我简单地总结了一下刚才的情况，结果什么都不确定，也找不到答案，几分钟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收到了回复。

“原来如此，这是个奇怪的事件，但事物都是有骨头的——它越是奇怪，就越是有必须如此的理由吧。

八锹，肋骨那么容易折断，你知道为什么却会有那么多根吗?那是通过使其容易折断来弥补对内脏的直接伤害，同时通过增加根数，即使折断几根，也用剩下的骨头来弥补的结构。

顺便说一句题外话，蛇的内脏容纳在细长的身体里，所以内脏不是两对而是前后排列的，其中肺的左肺退化了，只有主肺的右侧还在发挥作用，因此形状也比较长。

萤火哺乳类通过移动萤火隔膜，使肺伸缩以吸入空气，而蛇没有萤火隔膜。

所以他们通过打开或关闭肋骨来让空气——’

我现在已经无法再跟她讨论这些知识了，也不想知道蛇骨的事。

没办法，我干脆斜着翻了起来，一边对邮件的阅读量感到无奈，一边决定关上邮件——就在这时，手指突然停在了最后一行。

“生物本来就很简单。

为了活着而活着。

不仅仅是为了延续物种。这不是什么崇高的意志，活着是本能和冲动。

我认为人也是一样的。

究竟是什么推动了她，只要找到支撑她生活的‘骨头’，自然就能找到答案。”

“骨头……真是的，知道了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Nullum nutuum magnum sine cine mixtura mixtura dementiae dementiae fuit fuit fuit——没有不疯狂的天才。

看了回信，我不由得骂了她几句，不过，我觉得她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对中先生，蛇只有一个肺吗?”

我向眼前喝着冰茶的对中先生确认，他双瞳放光地看着我。“是啊!!!!蛇的内脏真的很有趣，而且在功能上也很符合进化论——”他的热情比我想象的大一百倍。

总之，九条樱子的知识储备是正确的。她的话没有说谎。

她总是寻找事物的本质、中心和“骨头”。而且这次自己还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多方面的真实。

世界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只从一侧照是不真实的。

隐藏在阴影中的真实。

如果不去寻找它——无论它是善还是恶，幸福还是不幸，

答案都会还不够。

所以只能把现有的碎片揉成一团。现在我们知道的是，危险的大蛇想逃跑，而少女A却让它逃走了。

让她逃走，是因为待在家里对它不利，还是想把别的罪过或麻烦强加给别人——比如母亲。

少女A肯定在回避吉泽女士，而且这种关系似乎很不稳定。

也许是出于对母亲的憎恶，为了伤害她而犯下的罪行——不，即便如此，为什么要用毒蛇杀死祖父呢?

我找不到那个选择的理由。

如果最后还是去自首的话，应该不会问杀人方法。

为什么一定是蝮蛇呢?

说起来，祖父为什么会轻易被毒蛇咬伤呢?

“对中先生，如果把蝮蛇的毒素放入食物中，会怎么样呢?”

“如果口腔内没有伤口，就基本没有问题。如果大量摄取的话就不知道了，但如果是做菜的程度，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蝮蛇的毒是出血毒，成分是蛋白质，如果不进入血管内，一般会分解成营养成分。”

“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蝮蛇身上取下毒液，再把毒液注射到躺在床上的祖父的手上——可这也太勉强了吧。

如果是具备相当专业知识、擅长使用蛇、又有医疗技术的人，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凶手是一个初中少女。

本来从蝮蛇的牙里提取毒液就很危险，也不容易。

“……越是了解蛇，就越觉得这个案子不一般。”

听了消息后，对中先生会对此产生了兴趣，这倒也不难理解。

回到丰岛家门前，没多久中村店长就和几个熟人一起来了。

店长召集的志愿者从下午三点开始正式集合，计划是采取人海战术的压路机作战，先从零零星星聚集的几个人开始搜索周围的情况。

话又说回来，我们明明没准备什么酬谢礼，却有这么多人来捧场。

“大家都很亲切啊。”

“是啊……爬虫类这种东西无论如何都很招人讨厌，虽然不至于像八锹先生那样害怕真正的爬虫类，但依然也有不少人害怕蛇，这是我们这些少数人的宿命吧，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让我很难堪。”

相对中氏苦笑道。

“要是逃跑了，管制又会变严，不光彩的恶评就会扩散，大家都是人云亦云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叫狼鱼的青年，他在北海道有一个生物频道，是一个视频发布者。

黑色工作服的胸前绣着“狼鱼频道”的字样，看来是一位观众人数相当多的送信人。

“而且，我还是单纯地认为蛇很可怜。蛇和猫狗不一样，如果人们不喜欢蛇，就不会饲养它们。”

不愧是拥有频道的狼鱼先生，与他刺头的摇滚样貌相反，他似乎非常喜爱动物。

北海道由于冬季严寒，室内气温反而全年恒定。

因此，爬虫类虽然适合饲养，但那毕竟是室内的事，别说冬天，就连春天和秋天，也有不少个体很难在野外生存。

“所谓的宠物，果然是为了被爱而诞生的生命。尽快找到它，让它回归平稳安全的生活，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因此，为了尽快找到它们，这些人团结一致，开始了搜索周围。

我们得到了吉泽女士的许可，决定直接调查丰岛先生的家里。

话虽如此，要寻找逃跑的大蛇……我毛骨悚然。

“那种蛇，不会是夜行性的吗?”

“虽然也有人说在雨季时是夜行性的，但我觉得白天活动的个体比较多。”

对于我的问题，相对中氏回答道。

那么，因为是白天，就没有老实的可能性吗……。

“那种突然被蛇袭击的事件没那么多，没关系的。”

对中先生苦笑着说道。

“那种事……多少有些吧?”

“嗯，就算这样，也只是在手上轻轻扎个洞而已。”

虽然找不到也很麻烦，但希望发现蛇的不会是我们，而是店长和狼鱼先生。

话虽如此，搜索也不能偷懒，我们两人戴着手套，还借了车库里的钥匙，想先去里面看看，便首先查看了车库。

我战战兢兢地望着那只好像藏着蛇的没人用的咸菜桶。

虽然闻到了陈年糟渣的气味，却没有蛇的身影。

“后面好像还有一间快要坏掉的仓库。”

对中氏说道。

我照他说的一起绕到后面，好像有一个很大的家庭菜园。

话虽如此，仓库周围非但没有种什么，反而泥泞不堪。

水边长着像萝卜一样的叶子，大概是山芥末吧。

“仓库也塌了，树好像也腐烂了，地震之后地下水就开始涌出了吗?”

对于我的推测，对中先生也“确实”地点了点头，说:“湿度好像也很高，还是先调查一下仓库吧。”

进去一看，里面还放着一些用来摆弄庭院的工具，但似乎已经停止使用了，几乎都是垃圾。

“八锹先生，这种地方很可疑，要小心。”

“确实有很多东西重叠在一起，有很多地方可以藏……”

说到这里，我若无其事地躲开脏木箱的瞬间，呼吸停止了。

不，应该是心脏稍微停止了几秒吧。

“～～～～～!”

人真的在害怕的时候会发不出声音吗?

“哦!八锹先生!”

尽管如此，我还是“咣当”一声向后仰，撞到后面的架子摔倒，对中先生惊讶地回头看去——似乎发现了隐藏在地板上的捕蛇用大笼子。

“嘿嘿，嘿嘿……”声音突然变了，因为在那个像是捕获用笼子的东西里，有一条斑纹的白色大蛇卷着黑卷。

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且很可怕。

对中氏不顾颤抖的我说道:“这是地毯莽，很美!”。

“恐怕我们要找的地毯莽就是这个!”

“那太好了……可是这是陷阱……是吧?到底是谁设置的?”

“好像是这样……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祖父被杀后，孙女让它逃走了吗?”

“难道少女A并不是故意让大蛇逃走的?——痛!”

话还没说完，我那只手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呜”

有钉子吗?就在我条件反射般地想要伸手的瞬间，确实感到了某种重量。

那一瞬间，我全身发冷——不好的预感很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的第一关节处渗出了红色的血。

而手的位置，有一条小型蛇正警惕地扭动着身体，看着这边。

“八锹先生快走开!这是日本蝮蛇!”

对中氏喊道。

但为时已晚。

“被咬了吗?”

“哦……应该是。”

“先离开这里吧，你得先治疗一下。”

对中先生拿起附近的水桶盖在蝮蛇身上，在上面放上咸菜石，带着呆若木鸡的我走出了仓库。

他让我坐在丰岛家的门帘上，急忙向中村店长报告发现地毯蟒的事，以及我可能被蝮蛇咬过的事，再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绿茶。

“有一种说法是，单宁酸能解毒。”

说着，他还是脱下我的手套，用绿茶清洗伤口。

左手无名指上有两个鲜红的血痕。

“有两个牙痕……很有可能是被刚才的蝮蛇咬过的。”

不知是因为毒药、休克、出血，还是被蛇咬的事实，我感到非常难受，头晕目眩。

“没关系，我刚刚叫了救护车，所以不用担心。形状比平时小，排出的毒量应该也少，就算被咬了也不会一定会出毒。”

对中氏努力用温柔的声音说，让我放心。

“真的不用担心，放松一下吧，心跳加快的话，毒素的循环就会加快。”

就在这时，中村店长他们赶来了。

对于那些发现了的蛇们，他们好像会负责处理——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大蛇就不会再伤害到谁了，其他人也不会再在仓库里被蝮蛇袭击了。

在此期间，由于狼鱼氏拿着捕蛇器走了过来，对中先生姑且吸了吸我的伤口，做了处理。

“不过，不用特意叫救护车，自己走就好了……”

“虽然是处理得当就能得救的蛇毒，但那终究是处理得当之后的事。因为受到打击，毒素的循环会加快，所以我不想说对此太多，但如果毒素在身体里循环，即使不会死，也有可能会让人遭不少的罪。”

“哎……”

据说虽然死亡的情况极少，但也有需要住院几个月的情况，我很是困惑。

这让我很困扰——或者说，工作会怎么样呢?明天能去吗?明明下周就要搬家了……。

“没有、血清之类的东西吗?”

“有，但现在不使用。因为这样反而会增加过敏性休克的风险，所以现在一般使用头孢兰汀这种生物碱制剂治疗。”

不用担心，治疗方法已经确立好了，对中氏给予了我名为勇气的东西。

但他的强调反而激起了我的不安——啊，我真的被危险的毒蛇袭击了。

只要被问身体不舒服，就会觉得越来越不舒服。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总是感觉很漫长。

我拼命等待着警笛声响起，希望救护车能早一秒赶到，心里想——我就是这么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我害怕死。

尽管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我避免死亡，平时喜欢的哲学什么的也想不起来。

但现在我只想活下去。

人类因为想活下去，所以会为了活下去而挣扎，

你说得没错，

你是对的。

人真的是想活下去的生物——九条小姐。

对中氏等人的应急措施似乎极为迅速而恰当。

据负责的医生说，幸好蝮蛇的毒液几乎没有进入我的身体。

伤口几乎没有肿胀和变色，血液检查结果显示，如果数值没有变化，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太好了，这样对工作没有太大影响。

傍晚，对中先生来到医院。

他本来预定是当天来回，但因为担心我，就在市内订了酒店。

“没事就好!”

“真不好意思，闹了那么大，真不好意思。”

结果完全平静下来了，这让我很高兴，但因为实在是太过慌乱了，实在对不起。

“不，这是结果论。没有中毒，是八锹先生的运气好。”

说着，对中先生露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的朋友因为没能及时发现自己被蝮蛇咬了，耽误了治疗，住了将近半年的医院。总之初期的应急救治很重要。”

他说那是非常不幸的情况，如果是自己一个人被袭击的话，他没有自信能妥善处理。

我因此对他表示由衷的感谢，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吧。

“没关系。而且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也对不起九条小姐。”

“不，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必须再一次向九条小姐道谢——对了，那条蛇呢?”

“那条日本蝮蛇的话，后来志愿者已经把它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我是说大蛇——你们没有驱除蝮蛇吗?”

我在意的是从陷阱里发现的大蛇，话说不杀那条蝮蛇真的好吗?

“它们确实是麻烦的令人讨厌的东西，但在某些土地上它们已经近乎完全销声匿迹。过去因为对人类有害而不断被驱除，结果导致狼的灭亡，现在失去天敌而增加过多的鹿，反而对我们的世界造成了更大伤害——即使不被爱，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不需要的生命吧。”

说着，对中先生缓缓摇了摇头。

“当然，为了延续生命而夺去生命是自然规律，但至少通过分栖，应该还能和它们共存。”

“共存吗?”

我还以为一定是像冲绳的中枢一样，积极地驱除蝮蛇呢。

确实，如果还有夺去生命以外的解决方法，那肯定更好。

“八锹先生找到的地毯蟒虽然有些虚弱，但也平安无事。”

看来那条大蛇应该是中村店长繁殖后卖给丰岛先生的。

目前的工作由中村店长代替。

今后如果要找转让方的话，据说也有人提出一定会要，大蛇的事暂时到此告一段落。

“可是那个陷阱……我一直在想，说不定那条雪毯莽在丰岛先生被杀害之前就逃走了呢?”

“也就是说，设下陷阱的是祖父吗?”

“嗯，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

话虽如此，莫非是对蛇的生态有一定了解的人设下的陷阱，对中沉吟道。

“我们之前很自然地想象大蛇是在丰岛先生被杀害后逃走的，但可能前后关系不一样。”

“嗯，之后调查了一下，在丰岛家附近又发现了两条蝮蛇。”

那可真是……幸好没有其他被咬的人。

“有一条母蛇在家附近下蛋了吗?”

“怎么说呢?日本蝮蛇本来就是卵胎生的，肚子里孵化出幼蛇后就会排出，应该是一个易于生活的环境吧。”

据说把那两只也一起放生到了山的更深处。

不是排斥，而是共存。

“…………”

“怎么了?八锹先生，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不……”

对中先生看着我，似乎很担心我为何突然沉默了。

“我只是在思考对中先生所提到的‘相生’这个词……她为什么不能和祖父相生呢?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主动去投靠不能相生的人呢?”

“是啊。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来找祖父不就好了吗?比如说，如果她恨他恨到想杀了他。”

“是啊!就是那里——对中先生，你知道希腊神话中的阿克里西俄斯吗?”

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说道。

“啊?希腊神话中砍下蛇女梅杜萨的……”

“没错，阿克里修斯就是砍下梅杜萨首级的英雄珀尔修斯的祖父。”

全能之神宙斯和人类之间诞生的英雄珀尔修斯。

他的祖父阿尔戈斯的国王阿克里修斯一直没有男孩，在那里接受了神谕。

然而，预言并非他所愿，而是心爱的女儿达娜耶所生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外孙子，会杀死自己。

所以他把自己深爱的孩子关在了高塔里。

但是，丹娜的恋人不是人。

她和化身为雨的全能神宙斯生了一个儿子，害怕的阿克里修斯把女儿和孙子装在箱子里扔进了大海。

“虽然是祖父，但毕竟是外人，如果感到威胁，他也会拒绝孙女，如果她也是这样，也不会特意去祖父家。为什么她还要去那个家，然后杀了祖父呢?”

不喜欢的话，不勉强见面就好了。即便如此也必须见面的理由是什么?

“无法忍受的是——憎恶吗?”

对中先生抱着胳膊嗯了一声，看着我平静地说道。

“你是说，因为她恨祖父恨到忍不住要杀了他，所以才用蝮蛇杀了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为什么她要特意选择冒险呢?

“被蝮蛇咬了后，我非常害怕——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也许她也像饲养蛇的祖父一样，习惯了蛇。但是，将稍有不慎就会夺去自己生命的毒蛇用作杀人工具，风险也实在太大了。”

而且，如果她真的对蛇再熟悉一点，只要正确对待蝮蛇，注意适当的处理，应该也知道不会马上危及性命，而且本来把蝮蛇作为凶器使用这一点就很矛盾。

“也有一种可能性，她并没有打算杀人——但人还是死了……”

对中氏嘟囔着，结果自己歪了歪头。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她指使蝮蛇去袭击呢?

“骨头——我们没有看到这个案子的骨头。”

“骨头吗?”

我下意识地嘟囔着——对中氏复述了一遍，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羞得耳朵发热。

“不过就像你说的，用蝮蛇来杀害祖父是不合理的。再说了，为什么他会乖乖地被蝮蛇咬了手，连医院都没去就死了呢?”

如果是在北海道爱好蛇的人，很难想象对蝮蛇完全没有知识，对中先生沉吟道。

“难道他没注意到被咬吗?就像对中先生那个住院半年的熟人一样。”

“……实际上，也不能说绝对没有，蝮蛇的伤并不是齿形，只是被深深的牙穿了两处而已，根据角度的不同，也有可能只有一个洞，也有走在山上，回过神来才发现脚被咬的情况。”

但是，这些都过于依赖偶然。

让无法控制行动的蝮蛇咬了祖父的手，让他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死去——而且本来他不是死于毒素本身，而是死于摔倒。

“使用毒蛇杀人，这是一种极具计划性和加害性的手段，但他死亡的经过却非常被动。他过于依赖偶然——为什么非毒蛇不可呢?难道用刀、其他药物、绳索就不行吗?即使是体格有差距的祖父和孙女，至少应该还有其他更可靠的方法。”

“也有可能是仪式性——暗示性的，她还是中学生——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

对中先生如此回答，自己也歪着头。

“我想憎恶这种东西，在哪里都是很容易开花的……不过，有前途的少女，为什么会不顾危险去对待毒蛇，成为杀人犯呢?到底是什么理由呢?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不允许共存?”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因此，伤口又开始渗出红色的血。

她也看到祖父流的鲜红的血了吗?看到这个会有什么想法呢?

对她来说，祖父有多邪恶?他对她做了什么?

“至少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她反而在客厅吃点心看书。我不知道那是在她杀了外公之前还是之后——不过，那本书就像刚刚无意中停下手来放在那里一样，翻开着书页，趴在桌子上。”

“如果用书和点心等祖父死的话，那少女A真是太大胆了——她在看什么呢?”

对中氏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佩服地说。

“柯南·道尔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历险记》，我读的是《工程师的拇指》。”

“技师的拇指?”

“是的……说实话，具体是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系列，我只在少年时代读过。

虽然也有记忆深刻的故事，但大部分都已经忘记了。不仅如此，我还觉得有很多年幼而无法理解的部分。

而且比起福尔摩斯，我更喜欢挑战者教授。

“莫非……那也是蛇的故事?”

对中氏突然脸色严峻。

“不，不是的。不过，《夏洛克·福尔摩斯历险记》是短篇集，还有《工程师的拇指》……啊，是吗?怎么回事?”

对中氏的脸沉痛地扭曲了，他仰望着天空，双手掩面。

“对中先生……”

“八锹先生，我们真的看漏了重要的‘骨头’，我们完全不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斑点带子’……”

他挤出低沉、摩擦的声音。

“是‘斑点带子’——啊，这是真的吗?原来她早已经把真相告诉了我们。”

第二天傍晚，我平安出院，目送对中先生回去后，就独自一人前往少女A家。

那是一间房龄相当的两居室公寓。

我从吉泽女士的父亲的角度稍微调查了一下吉泽家的情况，吉泽女士在十九岁时不顾周围人的反对，从大学退学，和前夫私奔似的结了婚。

之后很快就怀上了少女A，但没过几年夫妻俩就不和了，结果在少女上小学的时候离婚了。

从那以后，吉泽女士一边做护理工作，一边抚养着少女A。

之前在丰岛家就听她本人说过，和吉泽女士不和睦的不仅是前夫的父母，就连亲生父母也和吉泽女士断绝关系，这次的少女事件，与其说是为了照顾吉泽女士，倒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她给自己添麻烦，据说她的亲戚全都是这幅态度。

她和新丈夫没有正式登记，以事实婚姻的形式生活了一年多。

吉泽女士还没有跟住在千叶的新公婆打过招呼。

也就是说，少女A身边只有母亲、新父亲以及唯一不是“敌人”的祖父。

“谢谢您今天抽出时间。”

吉泽女士不仅请我进了家门，还特意请我喝了咖啡，我首先礼貌地鞠了一躬。

吉泽女士有点紧张地摇了摇头。

她这是因为预感到对自己来说不会是愉快的话题吗?尽管如此，她还是向我轻轻点头。

“听说您不但在引起骚动之前找到了逃走的蛇，而且自己也被蝮蛇咬了……我必须向您道谢。”

“幸好只是出了一点血，真的不用在意。”

倒不如说，我希望自己已经忘记，快快让我忘记吧。被蛇咬了这种事，光是想起来就觉得不舒服。

“那么……关于那孩子的事，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吉泽女士这样说道。

“我的亲生父亲也叮嘱我不要回答任何媒体的问题，我也很害怕万一影响到我丈夫的工作。”

据说她和现在的丈夫是事实婚姻，对周围的人保密。

所以对丈夫来说，少女A的事件只不过是自己教过的一个学生犯下的而已。

“私塾的老师和家长再婚，本来周围的人就不太看好……不过，幸亏这次没有给我丈夫添麻烦。”

她不安地说，好不容易没被发现，要是再被报道出来，就会给丈夫添麻烦。

“而且……就算真的杀了祖父，我也不想责怪她，那个孩子太可怜。我甚至觉得，早知道是这样，公婆还在世的时候，我就应该把那间房子放火烧了。”

说着，她昏昏沉沉的表情中浮现出憎恶的火花。

与其说是为了保护孩子，袒护孩子的罪行，不如说是自己憎恨的表露。

总觉得房间太暗了。

就连太阳捕手投射在咖啡杯中闪闪发光的光芒，也无法抹去，沉重地压在我身上。

真想就这样回去，但又不行。

“我非常了解您的心意……今天我之所以抽出时间来，还是为了您女儿的事。”

我下定决心，开口道。

“能请您先听听我拙劣的推理吗?”

“推理吗?”

“是的，那天……就是你女儿杀死祖父的那天。”

“我知道当天小姐的行踪，放学后，她用月票乘地铁，从车站换乘公交车，然后步行去祖父家，我还能推想到她爬上了那条长长的坡道。”

之后发生了什么就不清楚了，但下车约两小时后，少女A自己报案说杀了祖父。

“小姐说杀害的方法是用祖父养的蝮蛇咬了祖父，是模仿‘斑点带子’——你知道夏洛克·福尔摩斯关于斑点带子的故事吗?”

“没有……我只听说过里面有毒蛇，还有一个叫福尔摩斯的侦探。不过，我想我家公很喜欢这种陈腐的书，她应该也在那个家里读过吧?”

吉泽女士歪着头说。

“在那部作品中被用作诡计的毒蛇并不是蝮蛇，在“带着茶色斑点的奇怪的黄色绳子”描述中，与此描写相近的蛇是一种叫蝰蛇的毒蛇。”

“啊……”

“……不管是蝰蛇还是蝮蛇，一般情况下被咬了之后很少会马上死亡——回到话题上来。小姐从公交车站到祖父家，徒步要十五分钟左右。如果不顺路的话，她应该在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前就到了祖父家。从那以后到报警为止的详细情况，她含糊其词地说“在看书”，几乎没有说过其他事，所以接下来请听听我的推测。

我这样说着，用咖啡润湿了嘴唇。

这种独特的苦味和酸味——是我不喜欢咖啡。

“首先，小姐和祖父的关系，从祖父的年龄、关系，以及祖父的性格上来说，应该有适当的距离感。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去了祖父家，读了他的书——在这期间，祖父正在做了自己的事——也就是说，他在搜索逃跑的大蛇。”

“什么?”

吉泽女士出声道。

“可是大蛇不是我女儿放走的吗?一定是为了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不。理由不清楚，恐怕是你家公的过失吧?至少在设置捕获笼的场所、放置小白鼠作为食物等方面，有明显具有专业知识的人进行过工作的痕迹。”

总之，他为了让自己的爱蛇顺利返回，在蛇喜欢的仓库里设下了陷阱。

几年前因为地震而倾斜，地板下开始涌出地下水，从此这里变成了只会堆放无用物品的地方，是蛇最好的藏身之处。

现在逃跑的蛇，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但蝮蛇也喜欢温暖、阴暗、潮湿的地方。

他可能是在设陷阱的时候被蝮蛇咬了。但他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可能不确定是蝮蛇。

所以决定回房间看看情况。

“那个时候，你家公大概告诉了小姐‘自己可能被蝮蛇咬了’吧?”

所以少女才会用手机搜索了蝮蛇毒素的信息。

熟知蛇的祖父，应该也知道蛇的毒性吧。

“大概是说应该没问题，不过需要静养一下吧……女孩虽然多少有些担心祖父，但还是拿着点心回去读书了吧。”

据说蝮蛇的毒液大约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就会出现效果。

一想到可能是中途开始不舒服，或者本来就被咬得不舒服，即使完全没有毒性，也会因为精神上的打击而产生那种感觉。

所以为了小心起见，丰岛先生躺在床上休息，然而，他终于意识到这真的很奇怪。

“可是，孤僻的祖父没有手机，而且他的房间里也没有无绳电话，所以想要向孙子求助或叫救护车，必须先离开房间。”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蝮蛇的出血毒素导致血压急剧下降。

“他就这样倒下了，不幸的是，他的头撞到了桌子的一角，就这样死了。”

吉泽女士低着头，看样子是很想知道那天发生的事。

我仔细地一一向吉泽女士说明。

吉泽女士也弄清楚了状况。

“……咦?等一下，那我女儿呢?”

她缓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我静静地点头。

“摔倒的时候应该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但她并没有马上去祖父的房间。”

少女和祖父之间，果然还是有一段见外的距离。

可以随便祖父的卧室吗?

万一他有什么事，会不会跟我说?

出于这种顾虑，她没有马上去祖父的房间。

“不过，之后就没有动静了，她渐渐变得不安起来。她把正在读的书倒扣在矮桌上，来到祖父的房间——在那里她发现了已经断气的祖父。”

她听说过蝮蛇的事，再看看祖父开始肿起来的手，就能一目了然地知道是真的被蝮蛇咬了。

生活在北海道的毒蛇只有蝮蛇。

而且，她大概清楚地意识到祖父已经死了。因为事先用手机查过症状，所以从很大的声音也能想象出是中毒倒下的吧。

“在那里，她冷静地思考了一下——如果祖父死了，她就无处可逃了。”

“你说什么?”

“她读的是短篇集《夏洛克·福尔摩斯历险》，打开的那一页是《技师的拇指》的开头——而之前的故事，她刚读完的单集是《斑点带子》。”

“……怎么回事?”

祖父的死因恐怕是蝮蛇——毒蛇。

她立刻思考起来。

如果就这样失去了祖父这个安全的水箱，自己就不得不回到父母身边了。

青春期的十四岁少女、母亲和再婚对象，对于三个人的生活而言，这栋公寓有点太小了。

“我真的觉得，如果没有可逃的地方，小姐就活不下去了。与其失去祖父的庇护，还不如成为杀人犯。所以她给警察打电话，说:“斑点带子，我用蝮蛇杀死了我的祖父。”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太过分了!你说女儿觉得坐牢比跟我住还好吗? !”

吉泽女士当然很激动。

这倒是，这世上确实有好事也有坏事。

但是，不能不说。

“十四岁以上有刑事责任能力，家庭裁判所认定刑事处分相当的情况下，即使是少女也和成年一样受到审判。就算受到保护处分，也免不了要收容四五年——也就是说，四五年之内，她都不会回这里了。”

也就是说，直到十八九岁，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对自己负责任的年龄，她才不会回到母亲身边——她真的是个聪明的少女。

“请你出去。”

吉泽女士一脸严肃地说，仿佛再也不原谅如此侮辱了。

但是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喝了一口并不好喝的咖啡。

“吉泽女士，你能冷静地思考一下吗?少女不惜背负着杀害祖父的污名，留在家里还不如被逮捕，这种不得不考虑的状况，你身为母亲，难道要置之不理吗?”

“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我对她施加暴力吗? !别胡说!”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就不会告诉你，而是告诉民生委员了。”

“那是什么? !”

“还是让十四岁的女儿自己自杀比较好?你想找到她的遗体吗?”

“别说傻话了!”

吉泽女士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瞪着我。

“……我调查了你再婚丈夫荻先生的情况。你丈夫原本在关东当教师，几年前移居北海道，对吧?”

“……是啊。东京太都市了，人际关系淡薄，所以更想做一份能和每一个学生面对面，感受到他们热情的工作。他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移居北海道的，真是教育家的典范啊。”

“哼。”吉泽女士气得鼻子都鼓起来了。

我递给她几张报纸的复印件。

“这……这是什么啊……”

吉泽女士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什么……就是我所看到的报道。中学教师荻正也在交友网站上认识了一个少女，明知她还未成年，却和她发生了关系。除此之外，你先生好像还有强迫学生和他交往等其他罪行吧?”

少女的继父——私塾讲师荻正也，是个越敲越起气的男人。

移居到北海道，大概也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开始新的生活吧。

“怎么可能!瞎说……瞎说的。只是名字一样而已，不是什么稀奇的名字!他真的是一个温柔又认真的人!”

不稀奇？——居然这么断言，是不是有点勉强?

就算不是别人，她也没有确认任何事实，就从脑子里否定了我的话，还这样反驳——对，恐怕这就是一切的根源。

“是啊……你爱着你丈夫。因为爱而看不见周围的人，现在的丈夫也不是第一任吧?所以你的父母才会和你分手，和比起亲人，更重视爱情的你断绝来往。”

聪明的少女A明白了。

无论说什么，母亲都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也可能是不想伤害母亲。

“可是那孩子什么都没说!?连证据都没有。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想象!”

吉泽女士突然拍着桌子吼道。

用憎恶的眼神瞪着我。

“这么说，你是说自己的女儿是个野蛮的杀人犯，无缘无故用蝮蛇毒杀了祖父吗?”十四岁的少女，为了保护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而逃离母亲和继父的事，你能轻易否定吗?”

“怎么会……”

吉泽女士的嘴唇颤抖着。虽然无法消除对我的愤怒，但也无法否定我的话吧。

“确实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小姐一开始就说了实话。”

“……怎么回事?”

“是‘斑点带子’。”

威胁十四岁少女A人生的《斑点带子》。

那是一个双胞胎姐姐被杀的女性寻找真凶的故事。

使用用牛奶调教的毒蛇，制造密室杀人事件的犯人——。

“‘斑点带子’的真凶是女孩的继父，是那位女性委托人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在神话中，蛇在很多国家都是掌管智慧和生命的存在。

爱蛇的老人，从孙女的侧脸上，感受到了她的孤高、聪慧和生命力吧。

少女A，虽然年仅十四岁，但确实隐藏着为了保护自己的坚强和信念。

这样的少女在事件发生后第一次哭，据说是母亲来接她的时候。

吉泽女士把这个一年多来一直待在家里没有登记，威胁女儿安稳生活的男人迅速赶出了家门。

然后跑到女儿身边。

用毒蛇杀死祖父的少女，平安地从“少女A”变回了十四岁的“吉泽雏美小姐”。

被认定为无辜的雏美再次受到世人的关注，关于“札幌斑点带子杀人事件”，世人热心地报道了好几天，但这也很快被其他事件取代。

我也必须马上去追查别的案子。

不知道是不是和旭川各地发生的花坛里的花连续被盗事件，以及在寿都发现的男性遗体有关，同样是在旭川死后几天发现的遗体——只要人还活着，事件就会继续发生。

尽管如此，我还是搬到旭川，首先访问了对中先生的家。

事件发生后，我手忙脚乱，只发了几条短信。

带着搬家的问候，带着六六花或亭亭的点心礼盒来访的对中先生依旧以佛的笑容迎了过来。

“那时候真是承蒙您照顾了。”

“不不，能平安找到‘骨头’就太好了——对了，被咬的地方不要紧吧?”

“嗯，已经完全了——不过托你的福，我更怕蛇了。”

因为被蝮蛇咬了，我的恐蛇症严重恶化了。

从那以后，就连伸手去找什么地方都觉得害怕，搬完家，捆纸箱用的塑料绳在风的吹拂下自然地摇晃着，这一切一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就瘫软了。

就连喜欢吃的穴子天荞麦面，现在也不想吃了。

“那是很严重的。但是京都大学灵长类研究所给不认识蛇的婴孩看了藏着蛇的照片，据说他们都能分辨出蛇。就像所有灵长类动物本能地找到蛇一样，从远古时代开始就刻在了DNA上。”

换句话说，我害怕蛇是极其原始的反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可不能勉强你。”

“……是这样吗?”

听他这么说，好像是说我自己很原始，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您有时间的话，机会难得，喝杯茶怎么样?”

“啊……其实，我尽量不摄取太多咖啡因。”

这与其说是挑食，不如说是因为一摄取咖啡因，肚子就不太舒服。

而且，我也不太想去对中家拜访。

“那我给您喝杯好喝的牛奶怎么样?”

但被这样的邀请，实在很难拒绝，我回答说:“那是必须的。”

我闭着眼睛穿过走廊——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这时我注意到沙发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水箱。

原以为一定是饵食虫什么的，没想到里面还有一条长得很像蝮蛇的蛇在蠕动。

“不用了!”

“啊，对不起!我忘了!”

被我的惨叫声吓了一跳，对中先生拿着看起来很高级的大瓶牛奶，慌慌张张地从厨房跑了过来。

“不过没关系!八锹先生，这只长得像蝮蛇，不过是青蛇的幼体——”

“不、不、不，我还是该回去了!”

不等对中氏说明，我慌忙从沙发上起身，一边“咣当咣当”地撞向墙壁，一边闭上眼睛跑过走廊。

“哎呀呀，喂牛奶失败了，啊哈哈。”

这时，手拿瓶装牛奶，送我到玄关的对中先生笑了。

“那是当然，我又不是斑点蛇，也不会再来了。”

“好啊，那好，你高兴的时候随时请过来拜访。”

他还是像佛一样笑着。

第十八卷 Side Case Summer 第二章：石油大王和真正的种子蛋糕

听到短信的声音，我慌忙打开手机，是快餐店的DM。

进入警校的兰香只能在周末的有限时间使用智能手机，馆胁君好像每天都很忙。

我明明知道。

两个人几乎没有和我联系。

当然，如果我给兰香发短信，即使是隔了一段时间，她也会在某个时间点给我回复，但我想要的不是这样子。

虽然我知道她就像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但偶尔还是希望两个人联系一下。

因为，我很寂寞。

每次都是我主动发消息的，是不是给她添麻烦了?我也会莫名地感到不安。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在大学里也交了很多朋友，不能说不充实——但是。

如果我最在乎的人没有对我说过她需要我，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需要的人。

而且，我觉得高中时代和大学时代对“朋友”的定义是不一样的。

应该说是距离感吧，应该说是概念吧。

我隐约觉得大学就是这样的地方，在一年前我就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一定只有在高中时期才会像现在这样吵闹’。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一个人就这样被剩下了，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大家的联络，一边在旭川生活，真比想象的寂寞一百倍。

社交网络上有人说过，友情不是距离和时间。

真正的朋友，无论在哪里，永远都是朋友。

也许那一定是真的。

明明是自己选择的，却被抛弃了，被遗忘了，我心情变得很是落魄。

话虽如此，我自己也会有想那种乘着愉快的心情，集中精神的时候，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不能那样每天垂头丧气。

所以当我感到寂寞而精神萎靡时，我就会去散步。

我从永山的神社到令人怀念的樱子小姐家，走在古老的林荫道上。

这是大家一起走过很多次的路。

通往最喜欢的地方的道路——。

“…………”

可是到了九条家门前，那扇门还是关着。

以前，只要听到我的脚步声，赫克塔就会高兴地吠叫。听到我的声音后，一边说着“安静点，阿太”，一边迎接我的老婆婆已经不在了。

叽叽。

触碰紧闭的木门，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抬头一看，所有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

偶然外出的家和暂时空无一人的家，从外面看，连周边的空气也会不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树已经探出头来，像是要从围墙里钻出来一样。待会儿跟管理这里的馆协君的母亲说一声吧。

“你好。”

突然，住在斜对面的老奶奶讶异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因为可能会被认为是可疑的人，所以在被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之前，我决定微笑着先下手为强。

“二位不在的话，总觉得很安静很寂寞。”

我这么一说，老奶奶好像吃了一惊，点了点头说:“嗯，嗯。”

每天早上，梅姐都要打扫家门前，和她聊天是我每天必做的事，她不在了我真的很“寂寞。”

老奶奶这么回答我，我跟她说了几句老婆婆的事之后，我犹豫了一下，决定绕一段远路回去。

因为我希望记忆中的樱子小姐她们能多待在我身边。

初夏的风还有些凉，一到树荫下就觉得凉飕飕的。

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会有一丝温暖，让人心情舒畅。

我停在阳光下，无意中望着在柏油路上排队的蚂蚁，“哎呀!”前方传来声音。

抬头一看，是一位在哪里见过的年长女性。

尖尖的下巴，眼镜后面细长的眼睛——是谁呢?

“…………”

“是阿正的朋友……小百合吗?”

“啊!”

我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但被她这么一说，记忆的线连在了一起。

“我是百合子，难道说……是馆协君在永山的祖母吗?”

我这样反问，她在眼镜后开心地笑了。

馆协君总是说永山的外婆是个有点严厉的人，但她能这样对着孙子的朋友笑，应该是一位温柔而亲切的“外婆”。

“你是要去买东西吗?”

“嗯，现在老爷子住院了，所以他也没办法去买。”

看到她双手拎着一个很重的环保袋，要不要帮她拿一下?我这么一说，她说没关系的，婉言谢绝了。

不过看起来真的很重。我又说了一遍，我可以拿一半，她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可以拜托你了吗?”，接着就递给我一个环保袋。

袋子比看上去更沉重，提到这里一定很辛苦吧。

“永山的爷爷，腰部做了手术吗?”

“嗯，是啊，虽然很健康，但可能是年纪大了，伤口总是不愈合。”（就是正太郎那个练柔道的那个爷爷，看样子真的老了）

不过，再过一会儿就出院了，永山的外婆眯起眼睛说。

“虽然买东西确实是不方便，但我安静舒适的生活恐怕也要结束了。”

外婆嘻嘻地笑着，我也跟着笑了。

从永山的外公不在的那段时间，到馆协君每天晚上都悠闲地享受着泡半身浴的乐趣，再到馆胁君小时候在洗澡时玩肥皂泡，结果上火流鼻血……我听着她说起的这些话，不一会儿就到家了。

“谢谢。很重吧?真是得救了。”

“不，就这点小事。”

“不知不觉就按照平时的样子买了，啊，明明没有车……结账的时候就后悔了。”

“没办法，特价日又不会考虑顾客的情况。”

“是啊……不过真的很感谢你。”

“不不。”

因为真正高兴的是我。

和永山的外婆说话，就像阳光一样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就这样相互说了很多馆胁君的事，让我总觉得馆胁君离我很近。

说不定永山的外婆也是一样的心情。

“…………”

我们在玄关放下行李，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不好意思……。

在有点奇怪的气氛中，先开口的是永山的外婆。

“百合子……之后还有什么事吗?”

“诶?不，没有，没有!”

“其实我现在想做蛋糕，要不要一起做?”

“我要!”

我和永山的外婆一边吃着饭一边聊天，这次她又放声大笑起来。

“太好了，一说起阿正的事，我就突然觉得很寂寞。”

“我也是，所以才想再多呆一会。”

“是啊，不会给你添麻烦真是太好了。”

我就这样被邀请到永山的外婆家，两人都笑得很痒。

首先帮忙把环保袋搬到厨房。

永山的外婆问了句：“口渴了吧?”然后就说要给我奖励——我得到了罐装番茄汁，这是用当地农场的有机西红柿制作的番茄汁。

我一边喝着带有甜味和酸味的浓郁番茄汁，一边看着永山的外婆在购物前就准备好的黄油和鸡蛋。

“今天要拷什么?”

虽然不管是什么样的蛋糕，拷起来都让人兴奋和期待，但我还是想确认了一下。

面对这样的我，永山的外婆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是真正的种子蛋糕。”

“真的?”

“对，真正的，在伯特伦饭店能吃到的那种。”

听了那个，我“啊!”的声音。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

“嗯，是啊。因为现在大家都在重读旧小说，于是我就特别想尝尝看。”

书中的食物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好吃呢?永山的外婆歪着头问道。

“也许是因为果酱多得能垂到下巴的松饼，看起来很好吃吧?”

“是啊!是啊!我很喜欢，你也知道啊。”

“啊……是的。我也很喜欢马普尔小姐。”

真正的种子蛋糕和果酱松饼都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伯特伦旅馆之谜》中出现的点心。

（伯特伦旅馆之谜剧情介绍

在西郊地区中心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旅馆——伯特伦旅馆坐落在此。里面常年住着一些有身份的悠闲阶层。 它的经营者汉弗莱斯先生和接待员戈林奇小姐竭诚地为住户们服务着。在住户中有塞利纳·哈茨夫人，勒斯科姆上校，卡农·彭尼神父，西塞莉·朗赫斯特，卡彭特太太，贝斯·塞奇威克和埃尔韦拉母女等人。受到外甥照顾的简·马普尔小姐也在这些人之中。 每个人的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简·马普尔小姐默默注视着这些，但她并不关心。但是如果把这些秘密和死亡事件联系在一起，简·马普尔小姐就会挺身而出，运用她对人性的透彻了解，拨开层层迷雾，找到真凶。 真正令人体会到的正是书中所述：你会惊奇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个消失的世界。时光倒流，你再一次置身于爱德华时代的英格兰。）

那是一直守护着“传统英国”形态的酒店所制作的“真正”的茶点们——。

“啊……那么馆协君对古典小说那么熟悉，莫非是受永山外婆你的影响?”

我突然产生了兴趣，不禁问道，她点了点头。

“是啊，可能是因为我喜欢的克里斯蒂原作的老电视剧吧。”

我们一起看DVD的时候，他对书也产生了兴趣，永山的外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真正的理由，可能是为了和我制造话题吧。他从小就是个很懂得看大人脸色的孩子，因为我喜欢的话题是书，所以他才会读吧。”

“啊，原来如此。”

的而且确，馆协君认为“永山外婆”是个严厉的人，和她相处的时候多少有些紧张。

以前在学校当老师的永山的外婆，实际上是馆协君的爷爷奶奶中最严厉的人。

为了能和外婆愉快地聊天，馆协君会去寻找一些共同话题也不足为奇。

“很像馆协君的风格。”

不过，我也因此经常和馆协君聊起书的话题。

古典推理小说是我和馆协君的共同语言之一，每当我找不到话题的时候，就会说这个话题。

书的好处在于，在喜欢的书面前，年龄和性别是没有所谓的。

永山的外婆和我只打过几次招呼，几乎没有像样的对话。

但馆协君曾把我这个朋友的事告诉永山的外婆，我也从馆协君那里听说过外婆的事。

一九六五年写的异国书，和现在不在这里的馆协君，把我和永山的外婆联系在一起——缘分，真是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如果当麻的祖母（百合子的祖母）没有失踪，如果馆协君没有在永山经过樱子小姐的家——如果她没有在夏天的树木中发现我祖母的骨头，我想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吧。（冥冥中自有注定）

相遇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又是如此珍贵。

当麻的祖母有时会和年幼的我一起做点心。

话虽如此，兰香还是喜欢做一些简单的甜甜圈、曲奇饼之类的，芝士蛋糕、戚风等需要更好配方的点心。

不过那并不是兰香做点心做得很熟练，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我和兰香联系在一起的娱乐之一。

我们两个人经常在烤好的扁海绵前大笑，尽管如此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永山的外婆比我和兰香更会做点心。

“以前我也很崇拜红发的安妮，还有玛丽·波平斯。”

永山的外婆憧憬着这些古老的作品，经常做外国的糕点，手艺确实很好。

话虽如此，实际上我今天的工作，只是把碗里的东西混合起来。

不愧是学校的老师，永山的外婆指挥得非常好，虽然我还不习惯，但还是先把常温下完全变软的黄油和细砂糖搅拌到松软，再加入打散的鸡蛋……

“鸡蛋的比例比较多，要小心一点一点地加，不要分开。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中途和面粉一起加。”

永山的外婆说道。

“分离……总是混得不干净，黄油总是咕嘟咕嘟的。”

“那是因为鸡蛋的分量太多了，或者鸡蛋的温度太低了。黄油和鸡蛋都要放在常温下。毕竟是油分和水分，所以最好不要有温度差，再麻烦也可以用勺子放一勺鸡蛋进去，充分混合……这样反复就可以了。”

“原来是这样……”

“还有，黄油有没有在微波炉里融化?”

“啊，是的。”

“这样黄油的温度也会上升，不会变成奶油状。”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在分离的状态下放入粉末烤的话，即使不膨胀，也能做出相应的纸杯蛋糕和磅蛋糕，所以当时也没怎么在意。

但是今天我做的是‘真正的种子蛋糕’，所以一定要做好。

然后把把低筋面粉和泡打粉混合在一起过筛，放进擀好的黄油和鸡蛋里。

加入粉后搅拌，不是揉成面团，而是切成块。

“不然的话，麸质就会结合在一起，一加热就会在膨胀之前凝固。会烤得生涩，也会吧嗒吧嗒的，所以要用刮刀刮开，只是一定要混合均匀。”

“是的。”

虽然菜谱上写着“请这样做”“请那样做”，但却没有提到麸质是怎样的化学作用。

“为什么黄油融化后就不膨胀了呢?”

“黄油变成奶油状的时候，具有储藏空气的特性。所以如果用微波炉把它融化成液体的话，就会失去储藏空气的能力。”

据永山的外婆说，蛋糕膨胀松软是因为鸡蛋的水分产生水蒸气，黄油加热使空气热胀冷缩。

而且，面粉的淀粉质起到连接面团的糨糊的作用，如果揉得太细，和水分结合得太紧密，就会变得太硬。

“蛋糕……是很厉害的化学产品啊。”

“是啊。不过，只要知道原理，就知道该注意什么、怎么注意了吧?”

“什么都要学啊。”永山外婆说着，把又细又细的种子和切碎的干果混合在碗里。

这个种子是牛奶种子。

这就是籽蛋糕被称为籽蛋糕的原因。

看上去像咖喱里的小茴香，香味却总觉得像干燥的薰衣草。

虽然很喜欢它的清爽，但我不太喜欢在食物中加入薰衣草，这种从富良野周边派生出来的味道。

虽然很喜欢香味，但味道真的能勾起食欲吗?

薰衣草软糖啦，薰衣草曲奇饼啦。

我觉得那正是因为是在观光地才能给人特殊的味道。

所以我对籽料蛋糕的味道有些不安。

如果吃不下怎么办……。

“但愿好吃。”

我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道:“没关系的。”永山的外婆说着，准备了一个圆形的蛋糕模。

往里面倒入面糊，在上面撒上砂糖后，放入预热至170度的烤箱，慢慢烤50分钟。

正适合沉浸在回忆中。

放进烤箱的蛋糕烤熟的这段时间，令人兴奋，香味扑鼻，我认为是最棒的时间。

永山的外婆说，等一下吧，准备了一杯红茶。

“总觉得很高兴呢，由于我家孙子都是男孩，我以前很想和孙子们一起站在厨房里。”

永山的外婆露出痒痒的笑容说道。

“我的祖母以前也说过，能和孙子一起站在水槽里很开心。虽然当时和今天我都不算是战斗力。”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但现在也不觉得自己能把蛋糕做得那么好。

“我经常都在反省，应该多学点家务什么的。”

永山的外婆笑着说，“是啊。”

“不过，我觉得今后这个时代，就算你是女孩子，也不用勉强自己做家务了。”

“……是吗?”

“也不是因为是男孩就可以不做那种事的时代吧。阿正现在好像也在努力做家务。我觉得今后女孩子也应该努力工作，做自己擅长的事。”

这种时代只要是有能力的人，能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家务什么的——听到这句相当前卫的话，我有点吃惊。

我还以为她是更严厉的人呢。

“嗯，最重要的是你们能幸福地生活。将来不就是这样吗?”

“我……幸福吗?”

“是啊，对爷爷奶奶们来说，这是最重要的。”

永山的外婆说，祖父母会比父母更不负责任，只会祈求孙子幸福。

如果是当麻的外婆，会说什么呢?

但她一定也是最希望我幸福的人。

永山的外婆通过我想起馆协君，其实是希望馆协君幸福吧。

我也通过永山的外婆，怀念当麻的祖母——我想见祖母。

不知怎的，突然安静下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注重外表和会话的要领。

我若无其事地转换成闲聊，搪塞过去。

我们聊起最近市内各地花坛里的花被盗的事件，聊起车站前新开的宾馆，聊起车站前逐渐变化的风景，聊着聊着蛋糕就出炉了。

中心饱满地隆起，里面塞着看起来很好吃的龟裂。

“哇……好厉害，第一次晒得这么漂亮。”

虽说多亏了永山的外婆，但我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晒得真漂亮。”

永山外婆也自豪地说道，我高兴得马上用手机拍了照片，发给馆协君和兰香。

“要是阿正在的话，就可以吃到了。”

永山的外婆有些落寞地说。

“馆协君确实很喜欢吃这种简单的点心。”

眼前的蛋糕，给人一种所谓“烘焙点心”的感觉，没有“蛋糕”一词特有的华丽感。

但是，如果是馆协君——还有樱子小姐的话，配上大量的红茶，一定会很高兴地吃这个种子蛋糕吧。

老婆婆肯定也会高兴地夸奖我的……。

我不由得感伤起来，紧紧闭上双眼。

没关系——这不是悲伤的眼泪，只是热气渗进眼睛。

“那孩子真的是无论做什么，都说好吃就吃，从以前开始，他就是不挑食的孩子，真了不起。”

永山的外婆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笑了。

“馆协君的气量真大啊，不管是食物还是人，我都得向他学习。”

“不过，他也有不喜欢吃的，也有喜欢吃的。他不太喜欢海带。”

“哦?为什么呢?”

“上幼儿园的时候，他不小心把煮海带吞了下去，差点窒息。”

“啊……那太可怕了。”

海带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滑腻感，所以很容易进到喉咙里。

对于这样的他来说，每次最开心的似乎都是煎饼。

确实，每次和我去吃，他都吃得很开心。

永山的外婆指着墙上的照片说，五岁的时候，“阿正一个人就吃了三块又大又松软的热蛋糕。

看到墙上挂着馆协君和他哥哥的七五三照片，我不由得笑了。

“馆协君的话，这个大厅蛋糕一会儿就能吃完。”

“是啊，不过还是很感激的，因为做点心的时候，如果没有吃的人，做了也没用。”

“确实。”

今天永山外婆家一个人吃未免分量太多了点，所以她决定把蛋糕切成两半，我也带回家。

恐怕这两三天，我的早饭都是这个蛋糕。

但我决定先把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蛋糕切成块，配上浓郁的奶茶享用。

新鲜出炉是制作者的特权!

我吃了一口，还真是有点大人的味道。

口味清爽的牛奶籽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但还是有点苦。除了同样的甜之外，橙皮的苦味和酸味——如果是小时候的我，大概不会觉得好吃吧。

但现在确实觉得很好吃，看样子我也成长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它与红茶非常相配——或者说，两者相辅相成，都让人觉得味道更加好。

啊，所以我想把它当做茶点。

我们一边享受着美味的蛋糕和红茶，一边倾听曾中断了一次的馆协君小时候的话题。

今天我们聊的是一些无聊的回忆，和清爽中微苦微甜的种子蛋糕一起。

“馆协君，他可真的是外婆的孩子呀！”

“是啊，那孩子大概是为了不给母亲造成太大的负担吧。”

“是吗?”

但即使有理由，也不会有讥讽或勉强的感觉，这就是馆协君的风格吧。

馆协君是一个非常喜欢为别人考虑的人!，有点像可爱又机灵的赫克塔。

“即使不能向妈妈撒娇，但因为有最喜欢的祖父和祖母在，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

“是啊，大概是在上小学之前吧，他对我说‘长大后要和外婆结婚’。”

永山的外婆呵呵地笑着。

而且馆协君还说过，他喜欢祖母和永山外婆，所以要和她们结婚。

“所以，我丈夫说，‘要娶两个这样的老婆，除非成为阿拉伯的石油大王，否则是不可能的，’结果……”

永山的外婆说着，拿起了一张挂在墙上的照片。

翻了个面，小心翼翼地打开额头的背面。

“…………”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看着，永山的外婆在眼镜后面笑了笑。

“啊……”

拆开背面的木板，照片和木板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画纸。

永山的外婆小心翼翼地把它拉出来，煞有介事地打开。

“咦……这是……”

那是一幅画。

用蜡笔描绘的可爱的童趣笔触。

旁边画着一个像是馆协君的男孩和两个穿白色礼服的公主——一定是最喜欢的新娘模样的祖母俩吧。

在可爱新娘的右侧写着“我要成为石油大王”，写着他对未来的巨大梦想。（好家伙，正太郎喜欢年龄比自己大得多的女人原来是从这么小就已经开始了）

“噗”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石油大王……”

“因为太可爱了，有一段时间我就把它挂在墙上，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我被他骂了一顿，他哭着叫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它撕下来。呵呵，所以我就偷偷藏在这里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外婆一边笑，一边把画抱在胸前，仿佛发自内心地觉得画很可爱。

但不管怎么说，他要成为石油大王，难度恐怕和成为海贼王一样高。

而且他的理由不是想要致富，而是想娶祖母俩做媳妇。

就算是对馆协君而言，这也一定是他的黑历史。

听了他可爱又可爱的小时候的回忆，我和永山的外婆一起笑了。

永山外婆觉得太可笑了，眼角噙满了泪水。

“不过这么说来，我也想起幼儿园的时候，和家人一起去东京幻想乐园，给祖母寄过明信片。”

我应该也写过‘长大后要和王子结婚，成为公主，一起在城堡里生活吧’。

孩子在小的时候，都是王子公主。

我到底是在几岁的时候意识到不是这样的呢?

既害羞，又有点寂寞。

回忆中有callaway种子的味道。

我发给馆胁君的邮件还没有回复，不过之后他一定会回复的。

结果，我和永山的外婆聊得没完没了，不知不觉已经聊到下午六点了。

带了一半籽蛋糕，还有永山外婆的妹妹送来的一袋千叶花生和枇杷果冻，暮色中踏上归途。

她还说随时都可以来玩，我觉得好像又有了祖母一样高兴。

晚饭后，父母说想吃蛋糕，我就稍微稀释了一点，准备了自己的那份。

红茶是来自于馆协君经常喝的、常去的那家红茶店的烧茶店。

籽料蛋糕比刚烤好的时候更湿润，吃的时候感觉更清爽了。

刚烤好的也很好吃，但是凉了之后更好吃。

由于受到父母的好评，所以我决定自己一个人也做一做。

但说实话，我一个人没自信烧得这么好，结果还是失败了，不免又对自己失望起来，这就是我的结局。

“……真是太丢人了，祖母。”

我不由自主地在自己的房间里自言自语，抬头看着祖父的画。

这是从去年全部退租的祖母家带来的画，樱子小姐找到的当麻的朝霞画。

祖父画的画没有全部扔掉。

因为祖父说过，在我出嫁的时候，想把其中的一张送给我。

我让樱子小姐帮我找找看，结果还是不知道是哪个。

其中我最喜欢的这幅画和樱子小姐选的三幅画装饰在我的房间里。

祖父给我的信息，我还没有收到。

但是樱子小姐说不用着急，只要到时候知道就好了，在我出嫁之前。虽然成不了公主——。

“…………”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公主……石油大王的黑历史。”

留下的不只是祖父的画。

还有我寄给祖母的信。

以及祖母寄给我的信，把当时的事情清晰地回想起来，真是令人怀念，所以我到现在也没有丢弃。

我把这些信件全部翻过来，一封一封地确认。

不出所料，只有一张明信片没找到。

“……果然……没有那张明信片，公主的。”

里面还有很多我已经忘了的信，乍一看，我觉得祖母基本上把信都存起来了。

但是，唯独没有那张明信片。

“妈妈，祖父家的画……装在画框里的都还是原封不动地保存着的吧?”

我慌忙冲出房间，问正在客厅看电视剧的母亲。

“嗯?嗯，应该是这样的。”

“你没看到画的背面有什么东西吗?”

“这个嘛?我也没特意拆下来看看……怎么了?”

母亲用美颜滚轮在自己的下巴周围来回转动，似乎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皱起了眉头。

“……不，有点事。”

我也问了正好从浴室出来的父亲同样的事情，但他好像也没有确认画框里面的东西。

祖父在当麻装在画框里的画，现在原封不动地挂在我家各处。

“借我用一下吧!”

我不顾讶异的父母，把客厅和走廊上的画全部拆下来搬到房间里。

心脏莫名地怦怦直跳。

抱着画上下楼梯的我，脑海中浮现出樱子小姐的话——她那无畏而温柔的笑容。

——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那幅画。

相信那句话的自己，和那样不相信自己的自己，一直在我的心中互相攻讦，但是——现在我想相信。

把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翻过来，拆下底板。

在旭山饲养的大象的画，很久以前祖父养的白色杂种狗马龙的画，还有现在已经关门的雪之美术馆的画……。

全部打开看了看，画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剩下的就是装饰在我房间里的画。

四幅画中有两幅没有放进画框，直接放在墙上的小架子上。

所以，裱在画框里的只有樱子小姐为我挑选的摩周雄湖风景画，以及祖父去世的地方的那幅朝霞画。

只剩下两张……但是，我隐约感到了确信的预感。

我用颤抖的手确认摩周湖的画——也没有。

做一个深呼吸。最后一张——是当麻的朝霞画。

虽然紧张和不安让我的手一瞬间停住了，但我还是轻轻地动了动手。

只听“咔”的一声，额头的背板被抬了起来……只听沙沙一声。

“…………”

里面藏着那张明信片和一封写着“给百合子”的信。

打开信之前，我把信封塞在胸前。

为了能更多地感受祖母的温暖。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轻轻地打开信封。

看到那个的瞬间，高兴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恭喜你结婚，百合子。

看到这封信，我已经不能直接对你说‘恭喜’了吧——。

从“恭喜结婚”开始的，祖母的留言。

那是祖母写给未来的我的信。

祖母那令人怀念、令人怜爱的文字，让我的眼眶像燃烧一样发热。

信中写着祖母温柔的话语，告诉我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并祝贺我的新出发。

我一时不知要不要继续看，因为那是庆祝我结婚的内容。

现在的我别说结婚了，就连恋人都没有。

但是，我无法停下阅读的手。

因为这是祖母给我的信息——对不起，未来的我。

我很想知道——祖母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幅画。

为什么不是摩周湖的画，不是那匹马的画，不是卡萨布兰卡的画，也不是梅树的画，为什么是这幅画呢?

读着信，我立刻明白了答案。

祖母说，在她的人生中，有两次一生难忘的朝霞。

这幅画上的地方，好像是祖父向祖母求婚的地方。

那一天看到的朝霞，还有我出生的早上，从医院的窗户看到的天空。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照顾老人也很辛苦，但祖父对祖母来说仍然是“王子”。

在朝霞中出生的我，有着王子的影子，而对祖母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公主”。

虽然有点担心，但是温柔又聪明的你，一定会遇到很棒的王子的吧。

你的话一定没问题。

据说看到朝霞，人就会变得幸福、健康。

为了百合今后每天都能健健康康，也为了你的家人都能幸福，我把这幅画送给你们。

你要比童话里的公主们幸福得多。

“奶奶……”

过去是温柔而可爱的。

我总是回顾怀念的时光，讨厌现在，害怕前进。

但正因为有过去，才有现在和未来。

对于聚集在巴特拉姆酒店的人们来说，一块真正的种子蛋糕就能给他们带来了美好的过去。

而能带给我这种幸福的则是石油大王。

谢谢你，馆协君——终于找到了，祖母的留言。

我从以前开始就害怕失败，担心会被谁讨厌。我一直觉得，与其这样，还不如忍耐着。

就像只知道敲着石桥不往前走，就像在等待谁先过马路一样。

等待很轻松，即使失败了，也可以找先去的人做借口。

被继承下来的爱被我活用了，才有了现在的自己。

但是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对未来的我和我的家人如此关心。

相信我没问题，并给予勇气的人。

无条件的信赖和无偿的爱。

给予我这一切的，正是祖母，我的祖母。

樱子小姐说过，水有时候比血还浓。

也有像一脉相承的历史一样，维系生命的红色血液所孕育的爱情。

在时间流逝的前方等待的一个人是悲伤的。

但是这种寂寞，就是被爱过的证明，能让人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幸福的时间。

祖母的丧生，让我产生了罪恶感和后悔。

而现在，兰香不在身边，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消失了一半。

没有了可以商量的馆协君和樱子小姐，不仅是思考能力，连自己的自信都没有了。

但是，不是这样的。

大家一定是这样往前走的。

把被给予的爱化为力量，一个人也往前走，这就是成长吧。

所以，不要再躲在别人背后，只为自己不受伤，只选择安全的道路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

正当我打起精神的时候，馆协君给我回信了。

他一边称赞蛋糕，一边对永山的祖母和我一起烤蛋糕的事，好像有点困惑。

我问他能不能打电话，他爽快地答应了，我马上接通了电话。

“那么，为什么你会和永山的外婆一起?”

第一句话，他的声音与其说是不快或怀疑，不如说是觉得有趣。

“偶然在外面遇到的，我们意气相投。”

“咦?还好吗?外公住院了，我还担心她会不会寂寞呢。”

“那就偶尔联系一下吧。”

永山外婆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这么说道，馆协君听了后说:“确实。那我明天给她打电话。”

是啊，趁还能和永山外婆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和她说说话。

“然后呢……我想说点别的话题……”

我立刻告诉她，以前和樱子小姐一起找过的“祖母的画”，确实如樱子小姐所说，是我自己亲自找到了。

“真的? !恭喜!太好了。”

听到我的这个报告，馆协君就像自己的事情一样高兴，我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我小时候画的明信片，祖母一直珍藏着，里面还有从幻想乐园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我要成为公主。”

“呵呵呵，老奶奶们似乎都很珍惜奇怪的东西啊。”

馆协君隔着电话传来的笑声和呼吸声，让我振作起来——是啊，我要从只能等待的自己那里毕业了!

“所以，下次我想再去一次幻想乐园……馆协君，要不要一起去?”

我把勇气一滴不剩地挤出来，这样说道。

“啊，好不容易在这里，说起来我还没去过呢。好啊，一起去吧!我有一个大学时关系很好的朋友，大家一起去——”

馆协君说到一半，我慌忙回答:“不。”

“什么?”

“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行吗?石油大王。”

…………

霎时沉默了。

羞耻心让我感到脸颊和耳朵发热。

不过馆协君并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好啊。”

他笑着简短地说。

虽然不知道那个“好”是考虑了什么、考虑到什么程度的“好”。

尽管如此，还是前进了一步。

我听着馆协的笑声，轻轻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第十八卷 Side Case Summer 第三章：拉瓦赞夫人杀人事件

我的新别墅的装修顺利结束了。

作为东藤的叔祖父大人，画家东藤龙生的原画室好的部分就那样，漆黑的部分被全部涂进了墙壁里。

不管什么样的房子，都有不能看到的部分。

之所以选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宽敞的庭院，也不想看到其他不雅的人造物体。

春天来了，雪融后的湿漉漉的庭院里，春天的叶子们悄悄地开花的时候，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福寿草、待雪草、延龄草、虾夷延胡索——在这个生命盛开的春天，我把这座别墅命名为“龙胆庵”。

龙胆虽然是秋天的花，但这里是龙生原来的工作室——而且龙胆是亡母喜欢的花。

龙胆的花语是“爱着悲伤的你”。

母亲的生活方式并不高明。

大概因为她是一个不幸的人。

我一直强烈地认为“我不会像母亲那样”，而且母亲似乎也不爱我。

母亲一直憎恨着自己的父亲，也憎恨着我的祖父。

她甚至厌恶外公疼爱的我，结果就像诅咒一样，年纪轻轻就病逝了。

与其被人恨，不如被人爱，与其成为敌人，不如成为朋友，人生会过得更轻松。

我认为只知道反抗外公、胡乱反抗的母亲是愚蠢的。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母亲辛苦的理解和感激也越来越深。

我在这里取了龙胆的名字，虽然这并不是对自己无法去爱的母亲的一种赎罪，但也算是出于不想忘记她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龙胆很美。蓝色的，总是那么凛然。

不愧是土地宽裕的地区，龙胆庵周围有几户以庭院为傲的人家。有名的农场也离这不远，家家户户都在广阔的土地上整理着漂亮的庭院。春天已过，这一带将更加绚丽多彩。

龙胆庵也将在秋天之前整理好形状——为了迎接重要的人。

因为还在准备阶段，所以不能太焦虑，但是我很是期待。

因为今年整理这个庭院的不是我。

我只是个业主，在这里热爱庭院，负责出资。

加入酸甜香味的玫瑰果味，放在咖啡桌上。

“这里还是做个玫瑰方尖碑吧。拉提斯或特雷利斯都可以，你喜欢哪个?”

阿正的班主任矶崎斋一边用平板电脑上的园林软件制作配置图一边说道。

方尖碑是引导蔷薇呈圆锥状的铁架。这是为了让蔷薇不呈拱形而是纵向伸展。

“lattice”和“trelis”是指用木板围成格子状的栅栏和装饰用栅栏。虽然都很美……。

“是啊，你打算种什么?”

“小玫瑰也可以，不过……方尖碑的高度要控制一些，是超强香的玫瑰蓬巴杜玫瑰吗?深粉色的很可爱。”

“真可爱。”

“是吧，非常可爱。”

矶崎君开心地笑了，除了他，我真的不知道有哪个男人能如此毫无厌恶和企图地使用“可爱”这个词。

即使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一脸得意地仰躺在沙发上，矶崎斋的样子也很顺眼。

话虽如此，我并不是因为他长得漂亮才邀请他来这个家的。(说到底馋的还是对方的脸）

他既不是我的情人、恋人，也不是我的朋友——他现在在这里，是我专属的园丁。

“从杯花变成花饰花的话，业主也喜欢吧?”

“嗯，非常喜欢。”

“把亚伯拉罕德比用方尖碑养大也不错吧。考虑到它的耐暑性和耐寒性，很适合旭川……虽然已经废弃了，但确实在业主的院子里。”

“嗯，移栽到这里也不错。”

我很佩服他能记得这么清楚。

虽说如此，对樱子小姐来说，骨头就像呼吸一样，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矶崎君也是如此，他对花了如指掌，并沉溺其中。

我和矶崎君最爱的花都是玫瑰。

没有香气的玫瑰和不苟言笑的美人是一样的。达玛斯克、茶、麝香、阿鲁巴、末药——其中，我们最喜欢芳香的玫瑰。

虽然和他的关系不像异性朋友那么亲密，但也不需要格外在意，这让我很舒服，我很欣赏他的才华。

其实我很想支付正当的报酬给他，但听说他的学校不允许从事副业。

相反，我不在的时候，或者我不太方便的时候，他就会来光顾龙胆庵，在这里尽情享受摆弄庭院的乐趣。

如果要让庭院变美的话，我不会吝啬钱，而且矶崎君也很喜欢把庭院整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所以我就答应了……可仅仅只是这样吗?

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正当的代价，所以我一直在想，无论如何都要支付他相当的报酬。

我就是这么在意他。

美丽的花园不是谁都能建造的。

他虽然是高中教师，但我认为他身上的那种自恋和难相处正是艺术家的那种特质。

我最喜欢这样的人了。

我的祖父在得知自己没有艺术才能后，选择了成为培养他们的赞助人。

以叔祖父为首，祖父送出的艺术家不在少数。

然后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然后就去世了。

我和祖父都是受到缪斯宠爱的人的奴隶。我无法抗拒他们的才能，能成为他们的力量什么的，我感到无比的喜悦。

矶崎君的身上，有一缕阳光。

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感受到类似灵感的东西。

然而，比起建造美丽庭院的欲望，他更渴望收集美丽的、稀有的花，发自内心地爱着它们，这是一种压倒性的执着。

或许这也是他选择生物教师这一与花没有直接关系的工作的原因吧。

他不是花店的人，也不是园艺师，更不是花农，他纯粹是出于兴趣和对知识的好奇心，为花而倾倒。

二樱子——她是我最在意的孩子。

那孩子出的问题总是超出常规，充满独创性。

而我——最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东西。

给我带来惊喜的樱子，一直都是那么的可爱——但现在感觉她也快要离巢了，所以我便把注意力转向了矶崎君。

……不过，矶崎君自己好像没樱子那么糟糕。

一问才知道，他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想必他已经习惯了被人疼爱。

而且我也习惯了被人仰慕。

祖父认可我独一无二的才能是“被爱”。（原来世上还有这种才能啊！）

那么难相处的樱子，还有和她性格相似的矶崎，之所以会和我交往，当然是因为我就是“我”。

……我和龙胆庵和矶崎君的关系非常好，我也很信任他。

这种平静的沉默直到春天才被打破。

那是白河府邸的老主人来我家拜访的时候。白河府邸离龙胆庵不远，门前有一棵漂亮的老樱花树，花蕾染得通红。

那时候我刚刚结束了玄关前的改造,还无法确认刚刚改建的‘龙胆庵’那的稍微大的门牌,究竟应该设置在哪里呢?正当我为此大伤脑筋之时,白河老人走了过来。

“你好，你家的樱花明天就要开了。”

我微笑着亲切地打招呼，白河先生嘴角微微上扬，勉强露出微笑。

“啊，我对此真的很期待……”

白河先生含糊地回答后，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吗?用眼神诉说似地回以笑容。

“那个……”

“什么?”

“很难说出口……”

“什么事?难道是房子的装修给您添麻烦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真的很抱歉，今后再也没有那么大的工程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白河先生慌忙否定地摇了摇头——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其实，是居委会。”

“居委会?”

“嗯，居委会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确实，还没能好好打招呼呢。这里原本是我的叔祖父的工作室，我打算将来把它变成画廊。不过，现在暂时——对了，从秋天开始，我打算让一个患有疑难杂症的朋友在家里疗养。”

我应该事先跟邻居们说过的——我这么补充道，等我正式在这里生活后，当然会和街坊邻居好好交往，说完后低下了头。

“…………”

但白河先生只是皱起眉头。

“那个……”

就算被告知不可以，但这里原本是叔祖父的工作室，出资的是我祖父。

叔祖父和养子清白死后，由同样爱好绘画的叔父继承，叔父死后则由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弟耕治来继承，作为家族管理艺术品方面有着出色的才干的我恰好想在旭川郊外找土地静静地过日子的时候，于是耕治就把房子转让给了我。

所以这里一直是东藤家的地盘。无论是宽敞的庭院，还是小小的田地。

“还有什么事吗?”

我歪着头，白河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记得那个腿脚不好的画家先生，你也确实长得有点像他，例如说眼睛什么的。所以说是你在这里……那倒还好，但被人用在奇怪的事情上就麻烦了。”

“奇怪……你是说用作疗养?还是用作画廊?”

“不是的，不过，现在不是被用在不正经的事情上了吗?”

“……是吗?”

“最近不是经常有年轻女人——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女人在这里徘徊吗?”

“什么?”

“这里是个安静的好地方，老实说，附近的人都不希望那样的人住在这里。”

“这……不会搞错什么了吧?”

当然，我也不想和周围的人发生争执，但我也没有理由屈服于在这里发生“不正常的事情”这种毫无事实根据的传言。

但他的眉间仍刻着深深的皱纹，一边叹息，一边将视线投向尚未完工的庭院。

“这里还有一个经常出入这里的年轻男人吧?他应该知道吧?”

难道是矶崎君?在这里?找女人?

“那个……这个也不太可能。”

如果是其他人还好说，但我不认为矶崎君会做出这种事。

这不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而是因为他没有这个必要，确实，跟不认识矶崎君的白河先生再多说这些，恐怕他也很难理解。

“我真的不记得了，所以我现在就给房子装上监控摄像头，调查一下……我想这应该和我们无关。”

“是啊。特别是最近市内频繁发生偷花的事情，还有陌生人在附近徘徊，大家都很不安，希望今后能多加注意。”

“嗯，我会‘像以前一样’注意的。”

我笑着强调自己是无辜的，回到家中。

我也想在这里安静地生活，如果被附近的人疏远的话就麻烦了。

话虽如此，但因为这种我一无所知的事情而受到责备，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矶崎？这怎么可能?”

是啊，不可能。

他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花，至于人，他不可能对人有兴趣。

“才不可能。”

矶崎君喝了一口玫瑰提臀，半笑着说道。

“是啊，我也这么想。”

“根本没理由特地叫来这里，况且这里没准备好可以用来幽会。”

“是啊。”

“况且我本来就不想做这么麻烦的事。”

“嗯，我知道。”

他的本职工作毕竟是教师，既然没有正当的报酬，为我建造庭院什么的终究是私人的事。

而且我不认为他会特意把私人时间浪费在女人身上。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放心地把这里交给他。

“如果你相信我，那就不要问我了。”

矶崎君再次不快地哼了一声，坚定地说道。

是啊，是啊。

“话虽如此……我不认为白河先生在说谎，我觉得双方还是了解一下现状比较好。偷花贼的事我也听说了，我们会在门口安装监控摄像头的。就算你不知道这种事，也有可能是跟踪狂吧?”

“每次都找不同的女性来跟踪我?”

他讶异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搞不好是一个变装高手?有的人能在化妆之后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

矶崎君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问道:“你这是认真的吗?”，。

虽然我确实这么说过，但也感觉十分奇怪，这是我真实的感想。

会不会是警戒心强的老人在夸大其实，实际上只几个不认识的女性碰巧在附近走动?我这样想到。

因为出现了偷花贼的事件，周围的人比平时更在意也是可以理解的。

“先不说这个，夏天的庭院怎么办?就算你打算明年才建，也得好好修了。”

矶崎君说着把平板电脑递给我。

“是啊，是啊。”

最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那天也就没有再讨论“那件可疑的事情”。

为了秋天在这里迎接设乐老师，让他从窗户可以欣赏到四季不同的美丽庭院，我们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

即使设乐老师欣赏夏天的庭院是明年夏天的事，美丽的庭院也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

说实话，我们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为了防盗，还是赶紧更换有录像功能的对讲机吧。另外，到了秋天，房主不在的日子会变多，所以还是和防盗公司签个合同比较好。

凡事都要有准备，而且也不能否认清白他与犯罪有关的可能性。

如果他的相关人员来访的话，就有点可怕了。

但我的心情并没有那么轻松，语气也没有那么紧张。

从那以后，我在道内外都有工作，虽说我不再是三年级的班主任，但教师这个工作基本上也不是闲的。（蔷子夫人也是教师）

矶崎君偶尔也会过来帮忙，但也没时间整理，最后我们见面时，已经是季节开始交替的五月底了。

防盗设备虽然配备好了，但我完全忘记了那件“可疑的事”。

更重要的是，我的注意力完全朝向了竹叶秋天的庭院，根本就没把它当回事。

“对了，已经装了录像对讲机吧?”

我一大早就和矶崎君一起在院子里干活，进到家里准备休息午饭时，矶崎君若无其事地对我说。

“是啊，算是吧。”

“有备无患嘛，这样就可以无视不想遇到的人。”

矶崎君这么说着，我苦笑着说:“确实。”同时，我打开了对讲机里的录像记录。

我的心情真的很轻松——可是。

“什么?”

按下按钮的手指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了?”

矶崎君抱着为明托蒂准备的新鲜薄荷碗，惊讶地看着站在客厅门口皱着眉头的我。

“这个……你还记得吗?以前住在附近的白河先生说我家有个女人出入。”

“啊，有啊，有什么问题吗?”

“…………”

我没有回答，而是催促他也去看录像。

“……这是什么?”

矶崎君看了一会儿视频，也惊讶地皱起眉头。

“你也不认识吧?总觉得……很恶心。”

那确实是奇妙的画面。

虽然不能说每天，但确实每隔几天就有女人来这里。

年龄从十多岁到三十多岁，范围比较广，服装也各不相同。

硬要说的话，二十多岁的女性比较多吧?不过也仅此而已，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点。

但她们总是讶异地按响门铃，然后在大门前徘徊，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不久就放弃似的回去了。

“不会是你的跟踪狂吧?”

“这么多人?”

“实际上在发布视频的时候，有很多不特定的女性粉丝……”

“你这么做，万一被学校发现了，会不会被开除?”

确实……这倒也是。

“那真是的，连你都不认识的女性?”

“嗯，有没有可能冲着你来的?”

“有这么多人?而且，如果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我就不会忘记。

但是来客都是我不记得的女性。

“找警察……和内海商量一下，他会不会有所行动?”

“嗯……说出来的话，应该可以帮我巡视一下。”

虽说确实很吓人，但并没有什么东西被破坏，也没有人非法闯入。我觉得警察也没有具体的办法。

虽然有一些不光彩的传闻，但也不能说没有实际危害，所以也不是马上就能采取行动的……我们明白了这一点，开始准备新明托蒂。

在摩洛哥买的一千零一夜风格的茶壶里，有中国绿茶的碧螺春允和方糖，还有揉搓出香味的新鲜薄荷。

我往杯子里倒了热水，等茶倒进去的时候，我和矶崎挑选了一只色彩缤纷、图案精致的摩洛哥玻璃杯，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矶崎君吓了一跳，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抓起杯子。

“…………”

首先，几乎没有人会来拜访这里。

我的行李还没有送到这里，说实话，我觉得这时候的来客八成是来找麻烦的。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了看对讲机的显示屏，站在家门口的果然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女性。

年龄大概二十出头吧?她梳着波波头，穿着复古的波点图案的裙子和白色高领上衣，气质清纯。

我不禁看着矶崎君。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来接。”

“可是……”

确实，女来客乍一看并没有暴力倾向。

即便如此，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也很麻烦。

但我想要阻止他，他委婉地制止了我，换了一只蓝色的摩洛哥玻璃杯，走向玄关。

话虽如此，只让他一个人去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在斜后方拿着手机，随时待命。

以便一有什么事就能马上报警。

矶崎君按了几下“110”，打开了门。

那里站着一位年轻女性，表情有些为难。

“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这里是（La Voisin）拉瓦赞夫人的店吗?”

“什么?”

“我还以为拉瓦赞夫人的沙龙在这里呢。”

矶崎君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我，女人不安地又说了一遍。

“……我不以为现在还是17世纪。”

“什么?”

面对矶崎君的回答，女人反而吃了一惊。

“这到底是什么玩笑?还是有什么意思?”

矶崎君皱着眉头，有些威严地抱着胳膊问道。

“啊……那个……对不起，我好像找错地方了!”

看到这一幕，女人慌忙想要逃跑似的离开。

“等等!”

但是如果就这样逃走的话，这个神秘来客的理由就会一直不知道了。

至少看不出她有恶意，我推开矶崎君，叫住她。

“啊……是拉瓦赞夫人吗? !”

她看到我，松了一口气似的停了下来。

“不……我想应该是认错人了……”

“是吗……”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不过，最近也有像你一样的年轻女性来访，我们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是我的别墅，平时没什么人会来。”

我这么一说，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是啊，房子漂亮得有点不可思议，大家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了?”

“是的，也没有名牌。”

“门牌……暂时在这里。”

我指了指门旁的“龙胆庵”招牌，确实是块木头招牌，几乎已经腐朽，而且被薰衣草所埋没，一下子看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也就是说，你们正在寻找拉瓦赞夫人的沙龙?”

矶崎君抱着胳膊问道，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搞错了地方，但那个“拉瓦赞夫人”是谁呢?

（注：La Voisin一词来源于法王路易十四在位期间著名“毒药事件”的主谋女巫凯瑟琳·蒙瓦然，简称拉瓦赞(La Voisin)，也有人直接翻译为拉瓦辛，此女被指控使用巫术、售卖毒药和举办黑弥撒后被处死，她的顾客中有路易十四的情妇——大名鼎鼎的蒙特斯班侯爵夫人，后者也因为此事而彻底失去了在宫中的地位，只得黯然离场。）

“对不起，能再详细地说一下吗?我刚泡好了明托蒂。”

我这样说着，邀请女人到了院子里来。

虽说庭院还在修整中，但空气本来就很好。而且今天天气也很好。

凉爽的风吹来，让人预感到初夏的来临。

虽然只是工作时用来休息的一套桌子，但只要准备好漂亮的玻璃杯、茶壶和冰块，就足够摆出一副像样的样子了。

经过一段时间变得浓稠、不温不火的明托蒂，如果配上柠檬做成冰饮，也能给人以充分的享受。

误认而来的女人自称是美浓边小姐。

好像不是住在市内的女性，是特意从札幌来的。

“那是一家没有挂门牌的秘密店。”

美浓边小姐说。

店主（Voisin）拉瓦赞夫人自称“魔女”，据说那位神秘的夫人出售一种特别的草药。

“这是社交网络上的热门话题，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来调配，而且……”

说到这里，美浓边小姐含糊其词。

“而且?”

我递出明托蒂，温柔地催促道。

美浓边小姐接过杯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矶崎，又看着我。

“……迷恋药……也就是说，可以制作让喜欢的人喜欢上自己的春药。”

“春药?”

“唔、抱歉!当然，我也不认为这样做真的有效……不过，如果能让他稍微喜欢上我，我会很高兴的……感觉就像求神保佑一样。”

美浓边小姐满脸通红，低着头。

她的样子虽然很可爱，但我和矶崎君不由得面面相觑。

“当中也会。有像我这样从札幌来的人。”

“原来如此……”

不知为何，我卷入了一件麻烦的事情中。我咽下一口气，喝了一口明托蒂。

香甜清爽的明托蒂……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在SNS上宣传，连招牌都没有，魔女经营的神秘药草店……越听越可疑。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想依赖爱情药的心情。

矶崎君一脸惊讶，但其实我也一样想被最喜欢的人爱。

所以，我对这种利用女孩们的心情的买卖，更感到不快。

“那家店……真的就在这附近吗?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店……”

至少，如果是那种非特定多数的年轻女性光顾的店，白河老人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感觉地点不一样，而且那种地方还是不去比较好。

美浓边小姐却不顾我的担心，点了点头。

“是的。听说以前在酒吧和咖啡馆等地有卖，但是从今年春天开始装修了自己的家，她还直接给我做心理咨询。但是，通过SNS预约的话，我们只会收到这一带的地图。”

如果有真正的缘分，就一定能在命运的指引下抵达店里——好像是这么写的。

“就像拉瓦赞夫人说的那样，我找不到店，一定是和她没有缘分。”

说着，美浓边小姐低下了头。

一阵沉默，只听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地点的话我大概知道，但是去那种地方真的没问题吗?”

这时，矶崎君开口了，他问的不是美浓边小姐，而是我。

“嗯……是啊，怎么说呢?”

“那不是什么危险的店!实际上只是普通的花草店。只是因为效果会通过口碑传播，但如果客人增加太多也会很困扰，所以才会采用了比较特殊的销售方法而已。”

我想，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稀缺性，才使得花草的价值更高。

“这样的话，沿着这条路走十分钟左右，就有一户人家，那里开着漂亮的鸢尾花和风信子，花蕾还很坚硬，那家店大概在那里，你可以用西洋街的树篱来当做标记。”

让人惊讶的是，矶崎君好像真的知道那个魔女的沙龙在哪里，对美浓边小姐这么说明道。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附近确实有一处被西洋树篱包围的普罗旺斯风格住宅。

“虽然没有确认过，但如果真的是这一带的话，大概就是那里吧。既然你已经错了一次，那不妨就去那里问问，事到如今，如果我猜的是对的话，那么请你转告那位魔女‘因为搞错了地方，给别的人家添麻烦了’。”

美浓边小姐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是，是”地点了点头。

矶崎又说了一遍:“因为这样，让我被人产生了这么大的误解，这真的很困扰。”

“因为有很多个年轻的女人来访，在这里转来转去，以至于有一次被人抱怨说，是不是他在这里做了什么不正常的事。”

我苦笑着解释道，不过她又不是那个魔女，她只好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低下了头。

虽说魔女的播报方式不好，但毕竟因为是她自己这样的女性所造成的，她多少也会有罪恶感吧。

“所以，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那位魔女，请告诉她我们遇到了麻烦。”

矶崎君这么说着，把美浓边小姐送走了。

她礼貌地向我们道谢，按照矶崎的说明走了过去。

“……真的吗?”

我目送着美浓边小姐的背影，询问矶崎君。

“店的位置吗?那个……大概是吧。”

“你怎么知道?”

魔女的故事，他应该也是第一次听说。

矶崎看着歪着头的我，用明托蒂慢慢润湿嘴唇，微微一笑。矶崎君本来就面容姣好，他的微笑让我也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很简单就能想到的事情，意味着诱惑的西洋树篱是凡尔赛的象征，大特里亚农是路易十四为了与爱妾蒙特斯潘侯爵夫人幽会而建造的宫殿。而鸢尾花和风信子是代表trianon的花。”

“凡尔赛?”

凡尔赛是路易十四建造的代表法国的宫殿之一。

如果说是最有名的城堡那也不为过，我也知道那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是，为什么是凡尔赛?

“凡尔赛宫和那位魔女的夫人有什么关系吗?”

听到这个问题，矶崎君探出身子，仿佛在说“我一直在等你问我”。摆出了一副想说得不得了的表情，和被问到骨头的樱子一模一样。

“路易十四的爱妾蒙特斯潘侯爵夫人为了得到国王的爱，使用了春药和毒药，成功地迷惑住了国王后，就将对手一个个毒死。这场法国王宫史上最大丑闻的主角，就是拉瓦赞——绝代魔女。”

拉瓦赞夫人也就是凯瑟琳·拉瓦赞。

她原本是珠宝商的妻子，为那些跟她有联系的上流社会的夫人制造毒药、春药、堕胎药等，还与贵妇们反复夜会。

丈夫死后，她表面上是占卜师，背地里给贵妇人安排各种各样的药，反复做黑色弥撒等，以便让她随心所欲地获得财富。

而她的顾客中还有得到路易十四宠爱的蒙特斯潘侯爵夫人弗朗索瓦丝·雅典丝·杜·莫图玛。

蒙特斯潘侯爵夫人出生在法国贵族中最名门望族中的名门望族，由于容貌出众，她从侯爵夫人的位置登上了路易十四的妾室，也就是第二夫人的位置。

国王对夫人十分宠爱，夫人和国王生了七个孩子，但这段爱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感觉到国王对她的爱越来越淡薄，害怕的她选择去依靠黑魔术——拉瓦赞夫人的可疑药水和魔术。

然而，这份爱非但没有回来，反而成为蒙特斯潘侯爵夫人被赶出国王身边的决定性因素。

沃瓦赞夫人的顾客布兰维利埃侯爵夫人被捕后，许多贵妇与拉瓦赞夫人之间的关系浮出水面。

因为顾客大多是有权势的人，所以很多人都逃过了罪责，但是试图毒杀国王的新情人，使用春药，举行血腥仪式的蒙特斯潘侯爵夫人，虽然没有被下狱，但是国王被彻底抛弃，在修道院孤独地死去。

矶崎君说，如果是那位自称是动摇了凡尔赛的魔女的herberist，那么会用凡尔赛代表性的植物来装饰自己的家也不奇怪。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她是在筛选那些自己会调查推理的人吧。”

“可是……凡尔赛培育了什么，是怎样的由来，能简单地调查一下吗?”

我自认为对植物相当了解，也有实际访问凡尔赛的经验，但对庭园却不了解。

说到底就是这样的营销吧，如果在SNS上引起话题，已经到店的客人就会把店的位置告诉其他客人。

说实话，是为了制造话题吧……我想，如此保密，难道不是会像真正的拉瓦赞夫人一样使用会触犯法律的植物吗?我也不禁开始怀疑起来。

“……难道说这也是为了营造神秘的形象吗?”

我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道，矶崎君耸耸肩，只回答了一句:“谁知道呢?”。

看样子他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矶崎君虽然心情不太舒畅，但还是喝光了明托蒂，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结果……只有我在意吗?”

话又说回来，他居然连法国的历史和花坛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么说来，樱子好像曾经说过矶崎读过写在骨灰戒指上的法语。

生物老师和法语……难道说这有什么联系吗?

不管怎么说，明天我一定要去白河先生那里帮矶崎君洗清冤屈。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回到院子里干活。

天气这么晴朗，心情这么好，要烦恼的话，还不如做些开心的事呢。

结果过了不到两个小时，美浓边小姐又回到龙胆庵。

“谢谢你的提点，我找到了夫人的沙龙!”

虽然我很不放心，她还是跑到院子里笑着说了第一句话。

她一脸愉快的样子，看样子暂时不会被卷入犯罪，我松了一口气。

“哎呀……你没事吧?是特地来道谢的?”

“是啊!但不仅如此，我把龙胆庵的事告诉了夫人，她说给您添麻烦了很抱歉，就把这个交给我了。”

说着，美浓边小姐递过来一个用蜡纸包着的包裹。

“…………”

但不知为何，一起附在纸包身上的卡片却是一张白纸。

“……这是拉瓦赞夫人给的?”

“是的，拉瓦赞夫人说，只要我告诉你‘她来自费森’，你就会明白。还有，这是强力的春药，使用时要小心。”

我照她说的打开包装，里面装着一次装进过滤袋的草本植物，三次装在小瓶子里。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矶崎君，他明显地皱着眉头，一副厌恶的样子。

美浓边小姐似乎也察觉到了矶崎君的拒绝，她说:“那我就……”说完，便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但是……是强力的春药吗……。

“该不会……你是想让病人喝吗?”

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小瓶子看，矶崎君一脸沮丧地说道。

“怎么可能?”

“是啊，绝对不行。”

“我知道……比起这个，费森……是什么意思呢?”

“…………”

她一边道歉，一边附上白纸卡片，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这不是道歉，而是煽动吗……。

我不由自主地拿起卡片，皱起了眉头。

“费森吗?”

但是矶崎君拿起那张空白的卡，一言不发地消失在家里。

我慌忙追上去，发现他正在打开客厅沙发旁边的小柜上我爱用的蜡烛暖身器的电源。

这是一种不用火，用电灯泡的热量来熔化香薰蜡烛的器具……矶崎君没有拿蜡烛，而是拿起一张白色的卡片开始加热。

“啊?不会吧……”

“…………”

于是，白色的卡片上浮现出淡淡的蓝色文字。

“怎么可能……像间谍墨水一样?你是说要把它烤出来吗?”

“是啊……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情人费森，在和她交换书信的时候，使用了这样的油印。”

说着，矶崎君把一张蓝色字体的卡片递给我。

卡片好像是邀请函，说是想好好道歉，希望一周后一定要来她的店里。

一个星期后啊……反正那天我也打算来这里，没什么事……。

“话说回来……凡尔赛魔女也好，费森也好……你是历史老师吗?”

知道得真多，矶崎君抬头看着天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的……那只是一场梦。”

“梦想?成为历史老师?还是憧憬法国?”

“不，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小时候的?”

“是的。如果能重生，我从小就一直想成为玛丽·安托瓦内特。”

他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我差点儿笑出来，但矶崎君的表情非常认真。

啊，是吗……这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原来如此，玛丽·安托瓦内特……玛丽·安托瓦内特？？？？？

为什么是玛丽·安托瓦内特?

为什么玛丽·安托瓦内特?

她是奥地利女皇玛丽亚·特蕾西亚的第十五子，后来成为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妻子，在法国革命中被断头台处决，是一位身世坎坷的公主。（断头皇后？）

你想成为被处刑的王妃?

“是……是吗?那是一场华丽的梦。”

各种疑问以惊人的速度在我脑海中盘旋，但我却没能说出任何一个，只好这样回答。

大概是因为矶崎君相信我，才把这件事告诉我的。

我露出笑容，而不是嘲笑，他也满意地笑了。

……每个人的梦想都不一样。

“可是你想让我一周后来，怎么办?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你会怎么做?我看着矶崎君。

“就算没什么事，我也不想去。”

和我预料的一样，矶崎君还是很冷淡。

“嗯，是啊……话说回来，春药真的那么容易做出来吗?”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做呢?再说，你也不需要那种东西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

我的嘴角不由得一紧。

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的心是很难得到的。

“……这真的不能让设乐老师喝。”

“我知道……不过，如果只是普通的茶，应该没问题吧?”

成分也标明了……我看着贴在玻璃瓶背面的标签说。

“万一用的是中药什么的，至少要得到药剂师的许可才好，我不太喜欢民间疗法。”

由于老花眼的关系，我一会儿把玻璃瓶凑近，一会儿又拿开，正皱着眉的时候，矶崎君说了声“哪个”，拿起了玻璃瓶。（蔷子夫人年近五十，矶崎三十多岁，这也未免……）

矶崎君看到瓶子的说明后，“嗯”了一声。

“什么?”

“这个……好像真的是参考了以前魔女的春药配方，里面有斑蟊素（Cantharidin）。”

“斑蟊素（Cantharidin）?”

“还有晒干的豆斑猫。”

“豆斑猫……是虫子吧?不是植物吧?”

“嗯，好像还有烤黑的壁虎，这种生物自古以来就是春药的——”

说到这里，矶崎君突然沉默了。

“…………”

“……怎么了?”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什么?里面有危险的东西吗?”

“不……只是……”

“只是?”

“老板，这瓶饮料的成分里，有曼陀罗!”

“什么?”

矶崎君用我从没听过的低沉声音对我说道。

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我避开了这闪闪的眼睛。

“曼陀罗……那个，拔出来会发出惨叫的那个吗?”

我被他的气势所吸引，回想起记忆。确实，因为人一听到惨叫声就会死，所以就让狗来拉拔……那是多么可怜的故事啊。

“当然实际上没有那种效果，但它是真实存在的植物，也被称为恋爱之美。”

的确，曼陀罗、曼陀罗是在各种故事中都有出现的毒药和药物。虽说是人形，但一定是像人参那样的东西吧。

“……邀请是一周后吧?”

“啊?要去吗?啊……不用了，我一个人就……”

“不是很想看吗?”

“什么?”

“曼多莱克!?你不想看吗? !”

“嗯、嗯……这么说来……确实……”

“如果这真的是真正的曼陀罗，我一定要看一次实物，不，不能不看!!走吧!!”

矶崎君用力地说着，抓住了我的手。

“啊，是的……”

被美丽的矶崎君这样牵着手，我应该很高兴，但他那瞳孔大开的瞳孔注视着我，我却只能像一只害怕的小狗一样移开视线。

拉瓦赞夫人的沙龙，从名字上就能想象出华美、恐怖的东西，没想到我们找到的地方是一栋普通的住宅。

这是Um普罗旺斯风格的夏碧，保持着古典住宅的氛围，内外都很简单，没有过于华丽，而是用陶土和绿色装饰得很漂亮。

不过，一切都只是“风”，与真正厚重的古董一点也不像，点缀的绿色也有一半是假的。

也许是这个原因，会让人联想到里面是价格不高的个人美容沙龙。

明快干净，没有生活感，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只有庭院非常美丽。

而且有可以一览整个庭院的大型草地，也就是玻璃温室，这算不算是很有特色的地方呢?

夫人大概也知道这是这家店印象最让人深刻的地方，我们在年轻女子的带领下，被带到了Garden City入口的花园桌。

看着等待花开时节的玫瑰，看着春天的花朵摇曳，是一种快乐，确实，Garden City是一种憧憬。

真的非常漂亮，我也想做一个。……在旭川，冬天扫雪不是很辛苦?而且夏天不会太热吧……我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坐在旁边的矶崎君。

平时总是很平静的他，很少见地不安到连这美丽的庭院都看不见了。

他似乎在无意识地用手指咚咚地敲打着桌子，我不禁为此拍了拍他的手。

“…………”

矶崎君好像稍微回过神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但马上又掩饰不住兴奋，嘴角松弛下来。

曼陀罗真可怕。

还没使用就已经让人如此着迷了。

就连我也心神不宁地等着拉拉瓦赞夫人，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白色紧身连衣裙、充满肉感的女人出现了。

“欢迎二位。”

从丰润的嘴唇发出的声音略显沙哑，为她的妖艳锦上添花。

年龄大概和我差不多——或许还要大一点。从皮肤的感觉上，我可以隐约感觉到。

然而张开双臂欢迎她的她，却显得年轻而美丽，的确，洋溢着符合“魔女”之名的年龄不详的妖气。

“听美浓边小姐说，我的顾客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想向您道歉。我是拉瓦赞夫人——近成佑花。”

拉瓦赞夫人，也就是近成女士悠然地说着，递上了名片。

上面写着：

“哈巴尔·萨隆拉·拉瓦赞

“近成佑花”

原来如此，拉瓦赞是商号啊。

“不，谈不上麻烦。不过，住在这附近的人都不喜欢吵闹。不过，只要注意邻里之间的交往，就不会被邻居们讨厌了。”

我这么回答后，近成女士“呵呵”地笑了。

“魔女?和邻居交往?”

“啊，不过，在中世纪，魔女不是指接生婆、药师等不同地区的女性吗?”

“因为我用的是社交网络。”

近成女士冷冷地看着我说。

“我很感谢你的忠告，但我不想做这种麻烦的事，我不想把时间花在我人生中不需要的人身上，我也不觉得有必要。我的人生充满了误解，所以让别人随便说就好了。”

自信满满的话语，让我感到些许胆怯和刺痛——但我很讨厌一直被误解。

话虽如此，我还是很羡慕那些不受束缚的人。

这一瞬间，我似乎意识到，我和她彼此都是无法相容的

当然，我们都保持着嘴角的微笑。

“那只是让人放松身心的药物，不是春药。”

她准备好装有香草的茶壶说道，看上去，里面装的应该是甘菊、柠檬草和薄荷吧。

她泡了三杯香草茶分给我们，为了证明没有害处，自己先喝了。

我也模仿她，尝了一口。

我喜欢薄荷味稍微浓一点的——这是常见的香草味。好像既不是毒药也不是春药。

但是矶崎君没有开口。

“现在有些人觉得香草很可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互相理解……但我还是希望我能和你们两位好好相处。”

也许是担心矶崎君不伸手拿杯子，近成女士看着矶崎君说。

“——可以问个不礼貌的问题吗?”

她然后转向我，问道。

“有问题吗?……嗯，请说吧。”

“你们俩的关系是什么?看上去似乎不怎么亲密，更像姐弟，不像夫妻。”

听她这么一问，我差点笑出声来。

“他，他只是普通的朋友。是啊……准确地说是我妹妹的朋友吧。我把院子交给他管理。”

严格说来并非如此，樱子不是我妹妹。不过这也不是不远不近的事，矶崎君也对我的解释没有异议。

总之——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男女之间的种种麻烦的事情，只要能理解就好。

尽管如此，近成女士还是用不太相信的眼神瞪着我。

“……‘朋友’这个词很合适吧?我也有几个‘朋友’要请我去寝室。”

“是吗?不过，我不愿意称呼这样的人为‘朋友’。”（蔷子夫人不愧是大小姐出身，守寡这么久还会顾及节操，尽管丈夫是同性恋而且已经去世）

听了她这么多管闲事的话，我有点不耐烦了。

“龙胆庵是她为正在养病的恋人准备的地方。为了安慰因不治之症行动不便她的恋人，才会请我急急忙忙地整理庭院，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我。比起那些无聊的事情，我更想看曼陀罗，今天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矶崎君突然插了进来。

“什么?”

“是曼陀罗。春药里面有斑蟊素（Cantharidin）和曼陀罗，对吧?”

“啊……嗯，是啊。对于魔女的春药来说，这两样是不可或缺的。话虽如此，实际上连一勺挖耳勺的分量都没放进去。”

主要是为了在成分表上写上名字，所以添加了极微量的成分。

“那么……难道你没有培养曼陀罗”

矶崎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望。

“当然养着。现在花已经谢了……你要看吗?”

“如果真的是养的，那就一定要看看!我还从来没见过实物。不知道是公的还是母的，而且叶子有薯片的香味这是真的吗?”

难怪樱子说他是“顽木丸”，眼睛睁得圆圆的矶崎君逼问道。

这时近成女士也隐约发现了潜藏在他美丽之下的东西吧。

一瞬间，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看着我，我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这大概这是正常状态。”

“哇……我知道了，确实给你看看。”

带着莫名僵硬的表情，近成女士按响了桌上的电铃。

这时，带我到这里的年轻女性出现了。

“小菊，能帮我拿一盆曼陀罗来吗?”

被称为小菊的女人轻轻低下头，很快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盆陌生的花饰植物回来。

花已经谢了的花盆中央，长着三个散发着甜香的橘黄色圆形果实。

最让我在意的是那强烈的芳香。

虽然花儿早就谢了，但不贴鼻子也能闻到香味。

“好甜，像甜瓜……有一股酯味。”

矶崎君说道，我也感觉确实很像成熟的甜瓜的香味。

“春暖花开……这是公的吧?”

“嗯，被用作春药的也是雄性。”

对矶崎君的问题，近成女士点了点头。

“我从刚才就听说了，不是雌雄异花或雌雄异株，真的有雌雄的花吗?”

植物也有性别。很多花都是一朵花有雄蕊和雌蕊的“两性花”，但一朵花只有雌、雄两种功能的雌雄异花和雌雄异株的情况也不少。

但是，如果春天开花和秋天开花雌雄分开的话，花是不会结果的。

我疑惑地歪着头，矶崎君点了点头。

“准确地说不是雌雄，一般来说，春天开花的mandragona officinalm是雄的，秋天开花的mandragona ourtmenaris是雌的。功效是不一样的。”

“据说公的能变魔术，母的能入药。”

听矶崎君这么说，小菊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看着矶崎君。

“您对曼陀罗相当了解啊。”

“因为他把自己的心献给了花之女神弗洛拉。”

或者因为灵魂被夺走了。

小菊听了，瞬间放声大笑起来，近成女士责备道:“小菊!”

“你真的很了解。怎么样?你想带一颗这种果实离开吗?”

近成女士用修剪整齐的指甲、白皙的手，抚慰着散发着甜香的果实。

“这种果实，一颗能结出二三十颗种子。如果处理得好，我想你也能种出来。”

“哦……真的吗? !”

“嗯，当然可以，你尽管收下吧，这也算是我对你的道歉。”

近成女士嫣然说道，她的眼神和嘴唇都在强调她的妖艳，但矶崎完全没有看近成女士。

他的心思完全钉在了曼陀罗的花盆里。

“它喜欢地中海气候。它的生长周期和仙客来相似。因为是野生的花，种子不要干燥，直接采播更容易发芽。你可以试试。”

说着，小菊小心翼翼地摘出一个果实。

“虽然根比较有名，但果实也有毒，请慎重使用。”

“是生物碱类的吧，我知道——不过，您真的用这个来做花草吗?”

矶崎君前半段是向小菊确认，后半段向近成女士确认。

“为了摆脱它的毒性毒，有很多东西不能使用。”

近成女士苦笑着说。

最后，近成女士还向他介绍了这家沙龙里还在培育的一些稀有香草，矶崎君也分了一些种子和年轻植株。

“矶崎君，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

照这样下去，恐怕在把这里所有的植物都介绍完之前，我都会回不去，于是我斩钉截截地开口道。

不只是我，近成女士也很讨厌这个时间吧。她也觉得时机很好，总结道:“看样子我们是把你彻底留住了。”

但是矶崎君和小菊好像没听见，她在两人身后不停地咳嗽。

“话说回来，你们俩怎么会只通过花就知道这里是我的沙龙呢?”

看着矶崎君兴高采烈地跟小菊解释的背影，近成女士对我说。

“啊……也是因为矶崎君。”

“果然是博学多识。”

“是的，矶崎君对法国王宫的历史特别感兴趣。”

“所以呢?你家庭院的一角，洋槐旁边的花坛，草莓、薰衣草、罂粟，旁边是蜂蜜蝴蝶——安托瓦内特王妃的后院，这就是你那里的主题吧?”

呃?龙胆庵的?

“…………”

听到近成女士这么说，矶崎君回过头来。

“不是吗?”

矶崎君看着歪着头的近成女士，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明明想对业主保密的，结果还是被识破了。”

矶崎君毫不畏惧地说着，我轻轻抱住了头。

真是的……要是那样的话，一开始就告诉我就好了。

等会儿再轻轻收拾一下吧……虽然这么想，但那个点缀着初夏的庭院，今后一定会成为我的最爱吧。

“不过，这真是个好爱好啊!下次一定要好好谈谈安托瓦内特的庭院吧!”

说着，近成女士仿佛要把正在和小菊说话的矶崎君抢过去似的，站在他和她之间，摸了摸他的胳膊。

矶崎君顿时皱起眉头，他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快，抽身而退，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推了回去。

“嗯，不过我很忙，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这样的日子。”

“他有本职工作，每天真的很忙。”

矶崎君和樱子最大的不同是，他的生活状态还算正常。

我慌忙跟在矶崎君后面。不过近成女士似乎充分理解了他的本意。

矶崎君虽然有点奇怪，但看上去非常漂亮，她好像很喜欢他，但也明白他并没有这个意思。

矶崎君的拒绝让近成女士的脸瞬间僵住了——但她没有露出明确的表情，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自制力，还是因为脸上的肉毒杆菌。

“是吗……那就有机会了。不过我们住得很近，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尽管如此，近成女士还是保持着温和的态度，说着把我们送出了店里。

在玄关漂亮的圆镜前，她连“返老还童的茶”这样的东西都要送给我，我觉得有点讨厌——是我的乖僻吗?（妒忌了）

不知放松的效果到哪里去了，我带着一身疲惫回到龙胆庵，与此相反，矶崎君的心情非常好。

我本想追问安托瓦内特的庭院——算了。因为本来就交给他了。

“话说回来，你恐怕是认识了一个今后在邻里交往上很困难的人。”

矶崎君反而耸了耸肩，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觉得麻烦吗?”

“我又不是住在这里。”

“话是没错……不过我觉得矶崎不擅长对付那种人。”

“嗯，是个手很漂亮的人。”

“这个……是啊，确实。”

我没想到他会部分地赞美近成女士，于是噤口不言。

手吗——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无论何时都想保持干净，保养也不敢怠慢。

即使尽量戴上手套，做庭院工作时手还是容易粗糙，而且我也有花卉协调员的资格证，在亲戚经营的宾馆里插花的机会也很多。

我虽然憧憬着自己那漂亮光滑的手，但看到自己那粗糙的手，不禁叹了口气，之后把收到的春药和返老还童茶全部塞进了橱柜深处。

从那以后，我就和“拉瓦赞”夫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一直若无其事地和邻居交往。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居委会那些不光彩的疑惑终于被洗清了，取而代之的是“拉瓦赞”，如今却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不知为何，这些民怨开始寄到我这里。

虽然情况不如以前，但还是有女人把龙胆庵当成沙龙来拜访我，老实说，也不能说麻烦完全消除了。

特别是在开店之前，近成家在这附近的评价就不太好。

不过，我和夫人的助手小菊，有时也会在采购途中见面，互相商量庭院里的工作。

小菊与艳丽的近成女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一头黑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和戴着厚重的眼镜。

庭院里的小菊不管各种各样的工作和天气都能忍受，防寒防护，即使脏了也无所谓的服装，让她看起来很是老气，不过，从皮肤和声音的弹性来看，她意外的年轻。

而且她比矶崎君还要更年轻。

她那沉稳的举止和对植物的知识量，连矶崎君都对她怀有敬意，不过她才二十五岁左右……或许日后还会继续成长。

正因为有她的存在，“拉瓦赞”才显得有些扑朔迷离，让人欲罢不能，关系如此暧昧。

她现在还不是主要生活在这里，所以还好，不过，如果从秋天开始她在这里生活的时候，不会变得麻烦就好了。

矶崎君并不在意我的担心，他似乎很喜欢小菊。

“我很喜欢你”这句话有语病吗?

他并不是出于对异性的好感和她交流。

矶崎君本来就很有女人味。

有时我们会一起去车站前买建造庭院所需的东西，也有一次两人一起去札幌，但我总觉得是和同性朋友一起去的。

但他并不是变性人，只是纳鲁奇索斯。

对倒映在泉水中的自己的身姿恋爱的美青年。

对一心一意爱着美丽的自己的矶崎君来说，小菊只是朋友——不，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只是园艺方面的咨询对象——因为他一直在寻求植物方面的知识。

那天，小菊正好从龙胆庵前经过，我逮住她，跟她商量了一下已经顺利发芽的曼陀罗。

虽然小菊性格内向，但和矶崎君一样，一提到花，她就会变得饶舌起来。

矶崎君……难得有机会，选择这样的女人做伴侣就好了——我这个老太婆的心就是这么想的吧。

结婚并不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途径，也不是人的成长。

话虽如此，两个年轻人热情地交谈，总让人觉得很欣慰……我带着这样的心情看着两人，突然发现小菊一边说着话，一边挠着右手手腕。

本人好像只顾着说话没注意到。

“小菊，你的手腕怎么了?”

虽然不想打断话题，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于是问道。

“啊……早上去院子里拔杂草的时候，可能碰了什么东西。”

虽然戴着手套，但皮筋有点松……说着，她掀开连帽衫的袖子给我看。

“哎呀……糟了。”

真可怜……。小菊的手腕内侧出现了一些红色的疹子。

“可能是荨麻，不过这个季节也有可能是毒刺，总之还是不要搔为好。”

矶崎君一脸担心地说着，然后用泡沫仔细温柔地洗了洗她的手，然后用纱布盖住她的手，让她不要再搔手，然后用冰箱里的小保鲜剂敷了敷患处。

“如果是毒药，就会越来越痒，我想还是尽早去医院比较好。”

“是……是……”

虽说是植物宅男纳鲁奇索斯，但被平常就像王子一样的矶崎君那样细心地照顾，温柔地为她担心，小菊也无法平静吧。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像机器人一样动作僵硬地离开了龙胆庵。

面对对自己有利的人，即使是矶崎也会撒娇，虽说他的优先顺序是自己和花，但矶崎还是个温柔的孩子。

“小菊，希望你不要太过辛苦自己。”

“是啊。”

说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哎呀!这么担心?”

“不……我只是想问一下追肥的时机……算了，下次再追肥吧。”

虽然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期待，但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她和矶崎君顺利的话，完全可以把她拉出来，把院子交给他们两个人……这都怪我太狡猾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担心她。

如果是被树木粘到的还好，如果是毒药的话，会痒上好几个星期。

虽然痛很痛苦，但痒也真的很痛苦。

虽然很在意小菊的手怎么样了，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回到了札幌的公寓，矶崎君平时也有课。

结果，我去龙胆庵是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在那期间，我忘记了她手上的事。

再次想起这件事，是大清早，我在龙胆庵邻居家的栗树上看到了一条小毛毛虫。不过那不是毒蛾的幼虫，而是毒蛾的幼龄幼虫，所以没有毒性。

不过，栗毛虫是个大胃王，如果放任不管，它会把栗树剃成光头，这样栗子就会长不出果实。

如果大量发生的话会造成严重的后果，而且还会附着在蔷薇树上。

如果不尽早驱除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一边担心着，一边抬头望着栗树，突然有人对我说:“你好。”

“谢谢，今天天气变好了。”

和蔼地回答我的是住在附近的白河先生。

他很会照顾人，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但被他搭话什么的，难道说又会是有什么事吗?我稍稍做好了防备。

不过不出所料，因为我们和镇上戒备森严的“拉瓦赞”有交情，所以很容易被盯上。

所以为了不让别人说什么，我平时就会最大限度地保持着小心……。

“怎么了?”

“不，我只是担心栗树上有蛾的幼虫。”

“是啊，栗毛虫喜欢吃栗子，所以栗子会定期增加，回头跟房主神田先生说。”

“是啊，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话说回来，你们家的院子一天比一天干净了。”

“嗯，托这的福，我虽然暂时只能在周末来这里，不过，先搬家的蔷薇们好像很喜欢这里。”

“是吗是吗，那太好了……那么，最近怎么样?”

“最近吗?啊……嗯，我玩得很开心。”

“是吗，是吗……”

说到这里，白河先生似乎欲言又止，不自然地移动视线。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个……”

“…………”

但是白河先生嘟囔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后，说庭院里收获太多了，把一袋小草莓递给我，就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奇怪吗……我一边想着，一边回到龙胆庵，吃了一个草莓，虽然味道很好，但酸多于甜。

果酱也可以，但我稍微考虑了一下，给马上就要来的矶崎君发了条短信，让他给我买鲜奶油。

打了两个生鸡蛋，蛋黄部分留作午餐的烤牛肉盖饭用，蛋清部分打得蓬松，加入大量细砂糖做成了酥皮。

然后在天妇罗上一颗一颗地挤出来，放入设定为百度的烤箱，80分钟。余热也不需要了。

说到底，并不是在烤酥皮，而是在让水分流失。

烤好后也不用多管，就这么放入烤箱，等待自然冷却即可。

等到冷却后，将烤得酥脆的酥皮和酸草莓、鲜奶油一起交替倒入杯中，伊顿麦斯就完成了。

不要说什么不庄重，把这些全部搅拌在一起，享受松脆香甜的酥皮、草莓的酸味、鲜奶油的浓郁口感，这是初夏草莓的应时享受。

这种简单却好吃到幸福的点心，我从小就很喜欢吃，小时候妈妈经常做给我吃。

话虽如此，但它确实很简单，但却是需要时间慢慢沉淀的点心。

矶崎君和鲜奶油一起来到龙胆庵的时候，烤箱的火还没关，我们先做完上午的工作，吃了午饭。

玫瑰色的烤牛肉软软的，入口即化。

仅此一点就足够了，我决定把烤好的蛋白酥皮冷却一点后连同期待已久的伊顿麦斯，留作三点钟的小吃，。

我喝了一杯茶，打算下午继续努力!了，但在补防晒霜和化妆的时候，白河老人再次来到龙胆庵。

“我已经跟隔壁的神田先生说过了，不过去年好像刮掉了不少虫卵。应该还有残留的虫卵吧，听说他连叶子都驱除了，所以不用担心。”

“这样啊，我就放心了。”

真是个爱唠叨，有点麻烦的人……虽然我这么想，但他还是很关心小区里的事情，真的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吧。

我再次为栗树和那酸甜的草莓向他道谢。

但是，他似乎没有仔细听，心不在焉地低下了头。

“那个……白河先生?”

我很困惑。因为再次呼唤的瞬间，白河先生的表情变得相当僵硬。

“怎么了?”

“那个……前天，那家香草店的女老板死了，我想你们可能不知道。”

“什么?”

白河先生这句难以启齿的话，让我哑口无言。

香草店的女主人——也就是拉瓦赞的近成女士吧。

骗人的吧?虽然这么想着，但我不认为白河先生会故意说谎，就算是开玩笑，也太恶劣了，让人笑不出来。

“为什么?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那么精神……”

话虽如此，我和她直接见面还是在两个多星期前。

“据说……她是自杀的。”

“嗯……那个人?”

“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我觉得还是先问问比较好。”

说到这里，白河先生嘱咐我们节哀顺变，就回去了。

“看样子他不只是为了毛毛虫而来啊……”

矶崎君已经开始在院子里干活了，当我提起白河先生时，他也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而且是自杀，发生什么事了吗?”

至少我们所知道的近成女士，应该说是自信家……明明不是会感到自杀危险的人。

“经营不善吗?老板，你有没有跟那个……那个弄错店的女人交换联系方式?”

“啊，美浓边小姐?对了，我打个电话吧。”

我给美浓边小姐发了封邮件，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SNS上是否有人发布了什么消息。

她也知道近成女士的死，却不知道死因。

我知道的可能很少……美浓边小姐特意接通了电话，大概她也受了打击，想找个人谈谈吧。

“因为老板娘突然去世，心理咨询的预约全部取消了，虽然现在有库存的销售，但是今后的事情完全未定，SNS上也通报了这件事。”

“那……好像是突然死亡的感觉。”

“是的。所以，虽然没有写她是怎么死的，但我认为一定是事故或急病。”

美浓边小姐说道:“只是……”句尾含糊其辞。

“只是?”

“我总觉得，沙龙的经营可能不太顺利……”

这有可能是其他用户在SNS上发布的谣言……只不过，她这样说道：

“明明说好只有第一次做心理咨询，结果每次都被告知没有咨询就卖不出去，最近还收取了咨询费，连茶的分量也比以前减少了。”

搬到现在这个地方后，就开始胡乱地收取额外的费用，把店变成沙龙的形式是不是失败了?之类的，都是一些不怎么听好话……美浓边小姐痛苦地说道。

不过，这个效果本来就是有争议的……事实上，减肥也好或者催情也好，都不可能是这么立竿见影的东西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让我使用它，我个人感觉这对自己的努力的一种推动。”

美浓边小姐说道，客人中也有对效果有过高期待的人，也有批评没有效果的人，总之肯定会有惹来很多人的投诉。

当然，因为这是打着宣传效果的旗号销售的，所以使用后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难免会有抱怨。

“不过，毕竟是医药品外品，就算有效果，也只是一点点。”

“是吧?还有人看到她在车站前的山禄街喝得烂醉，还吹嘘说看到她和恋人争吵，拉瓦赞夫人是不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备受折磨呢?”

多亏了她，美浓边小姐才得以与多年来一直保持“朋友”关系的男性顺利交往，她对拉瓦赞夫人的死感到纯粹的悲伤和痛心。

与其说她是在相信流言蜚语，不如说她只是想跟我倾诉一下这些事，并谴责那些恶意的流言。

“即使是不负责任地说出的话，接收的人也会受到充分的伤害……”

而自己却不加以纠正，放任不管，或许也是同罪……美浓边小姐每次这么说，声音都带着泪水，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不过我们也听说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选择自杀，原因可能完全不同，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人绝望的理由本来就有很多。因为原因不一定只有一个。

我挂了电话，在网上搜索“拉瓦赞”，确实也随处可见不好的评论。

当然，我不知道近成女士自杀的原因是否真的在于此，但既然是以SNS为中心做生意的，通过SNS遇到这样的麻烦，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怎么办?”

矶崎君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的我说道。

“是啊，怎么办呢……”

不管怎么说，我们和近成女士的关系很微妙。

看了看报纸，唁电栏里并没有近成女士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小菊在哪里承担着什么，但我觉得她和小菊的关系并不亲密，不适合在她老板去世后那段手忙脚乱的时期去找小菊。

“我……本来就不被近成女士喜欢。”

“应该是吧。”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道，矶崎君爽快地表示同意。

“……你果然这么想?”

我……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她讨厌的事。

“你们两个人就像水和油一样，没办法吧?”

矶崎君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话虽如此，最大的原因或许是我自己不太喜欢她。

“人是一面镜子。”

但至少，听到近成女士去世的消息，虽然会感到震惊和困惑，但不会有失落感……对我来说，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话虽如此，人的死亡本来就令人悲伤，也让人担心周围的事情。

我尤其担心的是小菊的今后。

她，那个家，还有那些花会怎么样呢……。

“还是……下周去看看吧。”

“…………”

矶崎君他也默默点了点头，他一定也是在想同样的事情吧，。

然后我又想道。

即使房主死了，房子和院子还会保留——只要不拆的话。

“……矶崎君，如果我突然死了，我就把这个家的院子给你，所以你就把院子……”

“我不喜欢这么重的东西。”

“嗯……”

“不用了，请交给九条小姐。”

“像这样伤感的时候，陪我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不是我的工作。对了，突然乌云密布，我们在下雨之前把工作做完吧。”

“真是太刻薄了。”

“说起来，老板你不是有可能会比我活得久吗?”

“喂，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确实觉得自己也会长寿。

我还想看很多漂亮的东西。想在这个家里，和心爱的人一起去爱四季的庭院。

今后好几年也会是如此。

结果开工一个小时左右，哗哗下起雨来。

矶崎君早早地回了自己的公寓，我本来打算再收拾一下房间，但心情还是有些低落，提不起劲来。

又甜又酸的伊顿麦斯也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安慰。

今天我也不勉强自己了，回去吧——我这么想着，不经意地看了看信箱。

因为我不是住在这里，所以邮筒里只有一些基本没必要看的传单。所以平时就没有检查的习惯。

这次披萨店的外卖传单什么的……。

“什么?”

宣传单中，混入了一张快递公司寄来的通知单。

到底是谁?慌忙确认发件人。

HerbalSalonLaVoisin

送货日是——前天。

那就是近成女士去世的日子。

我想，一开始可能不是近成女士寄来的，而是小菊……。

或许，这也是我的愿望。

重新派送的行李虽然不是很大，但也不是纸或柔软的东西，感觉有一定的重量。

我紧张得指尖微微颤抖，解开捆绑包时有些棘手。

包装纸里是用小盒子和包装纸包裹的玻璃瓶。

瓶子里又塞满了香草。

“…………”

我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给我爱的人”。

我把塞进柜子里的花草药翻了出来，好像和以前收到的春药是一样的。

“……就这些?”

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里面也没有其他便条。

也不知道寄件人是谁……小菊的话，里面应该有信什么的吧。

在市内，如果没有指定的话，货物会在发送日的第二天到达。那么，就是说这是近成女士去世前一天寄给我的东西……应该是这样吧。

但为什么要特意买这个香草呢?

应该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

为了寻找我看不到的信息，我把标签翻了个底朝天。

上面好像写着什么信息。

我慌忙拿起阅读放大镜，摸索文字。

我会把 MANDRAKE （曼陀罗）换成 MEZIREON （紫花欧瑞香）送给你。”

“曼陀罗?”

我吃了一惊，再次对比两种草本植物的成分。

“果然……不是曼陀罗吗?”

我再用手指逐一确认两种草本植物的成分表。

送来的药丸里，不是曼陀罗，而是瑞香。

但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先给矶崎君发了封邮件。

大概已经回家了吧，他罕见地没有回短信，而是直接打电话来了。

“绝对不能喝哦。”

矶崎君一接起电话，就用严厉的声音对我说。

“嗯，不会。我本来就有点害怕。”

我回答道，其实我也没泡过喝，他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瑞香——Mezereum来源于古波斯语中的‘死’这个词，含有达菲毒素。”

“死……”

听了这话，我毛骨悚然。

看来近成女士在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也给我送来了毒药。

“虽然不知道到底放了多少，但不说出来是明智之举。如果是故意找麻烦的话，那也太恶劣了，要报警吗?”

“不……说起来，她本就已经死了。和曼陀罗一样，即使有，也一定是非常少的。也就是说，我被她讨厌到想要特意寄毒给我，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为什么会招致那么多憎恶呢?

虽然没想过会成为朋友，也觉得不会喜欢上。

与其这样被讨厌，还不如对她好，让她喜欢自己。

在这种罪恶感和后悔感的折磨下，我挂断了电话，想着至少要和小菊联系一下，通过SNS发了邮件。

我在邮件里只写了对突如其来的讣告感到很吃惊，同时也很担心小菊，如果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请随时和我商量，至于寄来的包裹，以及近成女士的死因和理由等，都没有提及。

我还说不急着回信，还说如果可能的话，等那边安定下来再去吊唁一次。

回信很快就来了。

“郑重地深表歉意。

由于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也吓了一跳。

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太多，不知所措，我真想要三个左右的身体。

但是，如果是龙胆庵的两位来的话我随时都欢迎，请您方便的时候来，我也想见你。我等你。”

回信虽然简短，但很有礼貌。

虽然我觉得这可能是社交辞令，但总觉得她真的想见我。我有这种感觉。

所以我想再深入一点，跟她确定具体的日期，我要是真的问了她，那么不会给她添麻烦吗?于是，我告诉她，如果经营方面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商量的话，我或许可以帮上忙，于是她指定了下个周末。

而且近成女士对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准备，虽说在那里工作的只有小菊，但她也没有决定如果自己发生什么事，沙龙该怎么办。

虽然有她认识的税务师在，但好像没有可以咨询的律师顾问。

小菊说现在忙于应付葬礼和顾客，看样子近成女士应该没有其他的遗属吧。

于是我便约好了东藤的律师，下周末和矶崎君一起去拜访。

矶崎君看起来也很忙，但下周末总能抽出时间。

做完一遍后，我松了一口气。

我喝的不是香草茶，而是梅婆婆最喜欢的红茶店的大吉岭，其实我想喝威士忌或葡萄酒。

我今晚想就这样住在这里，但明天上午要在札幌和人见面。

现在先别喝酒了，回札幌再喝吧……。

虽然感觉肚子很饿，但总觉得没有吃的心情。

难得有给伊顿麦斯打泡沫的鲜奶油，看样子也只能带回去了……。

于是我突然想起来，我曾在500ml的玻璃保鲜盒里铺上鲜奶油、草莓和酥皮。

所以回去的时候，我顺便去了拉瓦赞一趟。

房间的灯还亮着，小菊应该在家吧。

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小菊出现了。

“这个，如果可以的话，你尝尝吧。”说着，我把伊顿麦斯递了进去。

她惊讶地看着那白色和红色的颜色，微笑着说:“好漂亮。”

“……你一个人没事吧?”

“是的，谢谢你的关心。”

小菊这么回答着，表情确实有些疲惫，但很平静，眼睛也没有哭哭的样子。

她们毕竟是住在一起工作，所以我担心会产生某种感情，没想到是只是商务关系……或许近城女士的逝去并没有让她感到悲伤，但她似乎每天都很辛苦。

我很想听她说些什么，但又不想给她添麻烦，所以只跟她联系了一下下周要来的事和律师的事，就离开了“拉瓦赞”。

我一直感觉有些不对劲，高速驶过深川时突然意识到。

拉瓦赞玄关处的那面仿古圆镜已经被整理好，取而代之的是插了百合。

白百合寂寞地垂着头。

开车回札幌的路上，小菊那忧郁的阴影清晰地留在心里，我每次眨眼，感觉都在黑暗中摇晃。

下个周末，从早上开始就下雨。

带着夏日香气的雨很温柔，植物都很高兴，街道两旁的树叶子似乎恢复了鲜绿色。

我突然想，如果自己要离开人世的话，最好是冬天。

花的季节太美了，离别绝对会让人舍不得。

我一到龙胆庵，门铃就响了。

矶崎君差不多该来了，我也没看屏幕，就轻率地走到玄关——我惊讶地发现是白河先生。

“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今天天气不好，我想你可能不来了，但正好看到有车。”

“嗯，我今天打算去吊唁已故的近成女士。”

“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

外面在下雨。

哗啦哗啦的雨声嘈杂地敲打着屋檐。

“那个……在里面喝杯茶怎么样?”

就这样在雨中站在门口也不方便，没办法，我只好这么说着，把他请了进去。

矶崎君应该很快就会来。

我给他发了短信，告诉他我已经到了，白河先生也来了，不用按门铃，直接进来就好，然后用胶囊咖啡机准备了混合咖啡。

其间，白河先生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准备了咖啡，还有矶崎君最喜欢的点心。

但白河先生对这两件事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真伤脑筋……正想着，矶崎来了。

“你找千代田有什么事吗?”

他第一句话就像批评白河先生一样问道。

“啊，没什么……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从年龄上看，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当然，只是和他的年龄相比——他应该不太习惯向女性低头，而且这样做也不会让人高兴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微微低下头，看着我和矶崎君。

“商量吗?”

“啊……怎么说呢，其他的我也不能说。”

“我们之后还有安排，请简短地说一下。”

屋内三人，困惑的我和欲言又止的白河先生，还有态度冷静的矶崎君。不过，如果我不听的话，恐怕白河先生是不会回去的。

白河先生来到这里，似乎觉得再犹豫也没用了，他下定决心，重新坐在沙发上。

话虽如此，这是很难说出口的事情吗?白河先生又露出烦恼的表情，终于开口。

“该从何说起呢……这个……起因是你们收到的一种花……国外的。”

“啊……你是说从‘拉瓦赞’那里得到种子的曼陀罗吗?”

白河先生对我这么问点了点头。

他点了点头，又稍微停止了说话，矶崎君在旁边短暂地叹了口气。

“……听说那是一种很难买到的花，所以我就产生了兴趣。那个……如果能看一次的话，我想看看。不，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哦，所以就在院子里……”

“院子里?”

“也就是说，你擅自溜进了院子吗?”

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我重复了一遍，矶崎君打断了我的话。

“咦?近成女士没有跟你们说过吗?”

“…………”

白河先生低着头，没有回答我惊讶的问题。也就是说，矶崎君说得没错。

“有一次，我和她（近城女士）谈过类似的话题时，那个死去的女人连一点微笑都没有!……所以，我只是在晚上偷偷地……当然去看了看而已!我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别的事!”

“可是，这不是充分的犯罪吗?为什么不先和我们商量呢?”

我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强硬起来，白河先生在沙发上一下子缩了缩身子。

“……当然是这样……正好是晚上散步的时候。结果，为了换气，她们院子玻璃温室的门开着……我看到后就忍不住了。”

白河先生坦白说，老实说，他并没有什么企图。

那当然不是针对女性，而是针对花。

如果能顺利潜入，找到曼陀罗，或许还能偷偷得到一颗果实……抱着这样的想法，白河先生闯入了“拉瓦赞”的庭院，以及一直敞开的花园。

“其中确实有几盆吸引我的花盆……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允许的，但对方本来就是无视小区规定的人，而且现在也流行偷植物。不，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有可能就是植物小偷，所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只要一盆两盆就行了。”

“…………”

当然，我和矶崎君都不同意这种说法，矶崎君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不，我平时当然不会做那种事!?我和偷花贼无缘!但对方就是对方，所以……”

“你不认为姑且不管对方是谁，偷什么都是不可以吗?”

矶崎君反问道。

“那是当然的……但是……这次的问题不是这个。”

老实说，我不同意闯入别人的地盘偷花，还说什么“不是那样的事”。

不过，他特意对我们说这些话，肯定还有别的理由吧。

我紧抿双唇，等待白河先生的下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白河先生眉头深蹙，说:“惨叫。”

“惨叫?”

“是悲鸣。我潜入温室的时候，从其他房间——大概是从上面传来的‘咣当’的声音和声音，还有‘啊!’的叫声……所以我才惊慌失措地逃走，声音很可怕。”

听了这话，我不由得和矶崎君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河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天，我听说那个女人死了。”

“…………”

“听说她是服毒自杀的，我想应该不是……但这种事不可能对任何人说。”

“可是，不说的话，说不定……”

“那样做的话，我可能会因为那个女人而被怀疑是偷花贼!?所以……你们和那个女人有过来往吧?我想让你们告诉警察，帮我巧妙地蒙混过去，。”

“怎么会……”

这是在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啊……。

话虽如此，我明白白河先生的意思。

虽然不能拥护也不能容忍他的罪行，但他听到的事情确实是不能置之不理的内容。而且，他完全也可以就这样，不告诉任何人，保持沉默。

“那时候……我半信半疑。我想她可能在看电视或电影，自己又不能赶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就逃走了……我想如果报警的话，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

层层叠叠的罪恶感。

他承受不住，故而就像这样向我们低头。

我烦恼了一阵子，真的烦恼了一阵子——。

“……我知道了。”

这样回答后，矶崎君瞪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我装作不知道。

“啊，谢谢!真的……真的很抱歉……不过还请多多关照。”

白河先生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放下一个点心盒就回去了。

“你这还算是正常吗?”

玄关的门刚关上，矶崎君就惊讶地说道。

“是啊……怎么办?要不要跟内海君商量一下?”

“没什么，按照平常那样直接告诉警察不就行了吗?”

“别这么说。包庇他也没什么坏处吧?我的信条是，能卖多少人情就卖多少人情。”

确实是令人困扰的商谈，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在近成家偷过什么东西，罪状只是侵入住宅罪。虽然没有救助遭受犯罪侵害的近成女士这一点很让人在意……话虽如此，我想他烦恼的“可能是电影”这句话也并非空穴来风。

“我并不是想袒护他，不过，如果在这里袒护他，今后我在这里生活，他一定会提供方便吧?”

如果万一发现了侵入住宅罪以上的罪行，那就把真相公诸于世。

“你还是反对?”

“……嗯，老板喜欢什么就好了吧?说实话，怎么做都跟我没关系。”

对矶崎君来说，白河先生和近成女士都是别人的事。

毕竟在这里生活的不是他，而是我。

他的漠不关心也未免太过分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他改口说:“可是……”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他们院子里的事。你先去问问小菊怎么样?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我想警察应该不会放过事件的严重性。”

他说得没错。

我点了点头，急忙去里面的房间换衣服。

隔了一周再去的“拉瓦赞”，感觉入口比上周清爽多了。

沙龙的室内也一样，假花和装饰品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店还是要关门啊。”

“是的……我没有香草药师的资格。”

小菊也完全平静下来，非常平静地给我们喝了普通的红茶，而不是香草茶。

从花园里看到的花坛，在雨中显得更加美丽、梦幻。

我们只是看着，怎么也聊不起来。

小菊似乎不太想把去世的近成女士当作回忆来谈论。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现在的状况有些生气。

确实，考虑到她的辛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其实我……有件事想问小菊。”

“什么事?”

“关于近成女士去世时的情况……”

但是，小菊的表情看起来很强硬。

“……你应该知道，拉瓦赞夫人的死因是自杀。那天我开车去很远的地方开车，第二天早上回家，发现了已经去世的夫人。”

小菊冷冷地说道…….结果你也是来说那件事的吗?，感觉她对我很失望。

“是吗……其实，近成女士去世的前一天晚上，我经过附近的时候，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声音吗?”

“嗯，声音……我的还以为里面是在看电影呢，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声音……可能是近成女士去世前的声音……所以，我很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件。”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件，住在这里工作的小菊也有可能遇到什么危险。

我又问道:“有没有遇到可疑的人?”。

但小菊为难地摇了摇头。

“有客人之类的安排吗?”

“……我听说她的恋人本来要来的，但是取消了。”

“那个人在那一天那有可能在这里吗?”

“不知道。她的恋人来的时候，我总是离开座位，所以那天也是从下午就有安排的。但是我觉得好像没有那个痕迹。警察当然也认真调查过。”

“是……是啊。”

“而且……她还留下了遗书，遗书里全是对周围人的怨恨。”

不过小菊断言，至少那封遗书不像是伪造的。

“所以……确实可能有客人来访，但我认为老板娘一定是在那之后自杀的。”

“可以问死因吗?”

一直沉默的矶崎君问道。

“……服毒自杀，自己调的毒，然后喝下致死量的毒药。”

“…………”

我和矶崎君都无话可说。

这样的话……白河先生听到的声音，至少不是她去世时的声音。

但是，话虽如此……我这么想着，看到了被雨迷住的玫瑰。

那大概是夏尔·杜·米尔——一季盛开，香气扑鼻的美丽玫瑰。不过还是花蕾，但马上就要开花了。

之后也没怎么聊得起劲，最后我们离开了沙龙。

“……为什么呢?”

我望着矶崎君穿着丧服的美丽背影，走到龙胆庵的路上，不禁冒出一个疑问。

“怎么了?”

矶崎君回过头来。

“不，没什么……”

但我不禁想到，如果培育出如此优秀的夏尔·杜·米尔，以及热爱香草的魔女，会不等开花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那天晚上……近成女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怀着无法接受的心情，呆呆地倾听着落在伞上的雨声。

“嗯……打电话吵架，或者她一个人弄出来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矶崎君肯定也想到了近成女士，他回头对我说道。

“一个人会这么吵吗?”

“她好像是个感情用事的女人，还有可能是被毒药弄得精神错乱。”

“啊……是啊。”

听她这么说，确实有这种可能性，说不定她真的是感情用事才发狂的。——即便如此。

“为什么近成女士恨我就要送那种东西给我呢?”

说不定，她的遗书也在不知不觉间写满了怨恨……我的心情像阴天一样忧郁。

“唉，老板本来就是别人羡慕的人吧?你既漂亮，又拥有财富和爱情。虽然我也经常被人埋怨，但嫉妒不就是‘有钱人’的麻烦、不可避免的附属品吗?”

“那是因为……是因为以你的角度而言，除了美丽以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老板你也一样，大家都想要自己没有的花，越漂亮越好。”

“是啊……”

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有。

“我不知道设乐老师是怎么看我的。”

“以后不是要一起生活吗?他不是前未婚夫吗?”

“确实是一起生活，但不是未婚夫，只是相亲对象。”

而且，虽然相亲失败看似是我拒绝的，但实际上是他拒绝的——他并没有在自己的人生中寻找另一半的打算。(看样子樱子小姐没有把沙月的事情告诉蔷子夫人）

但我——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他，和丈夫结婚后也是如此。

我第一次和设乐老师相亲时，就爱上了他。

甚至在他为了维护我的名誉，故意刁难我，让我拒绝这门亲事的时候，他还是那么出色。

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是一段永远永远无法忘记的恋爱。

“我之所以这么疼爱小沙，是因为我觉得他就在那一边。我不是说过吗?能卖多少人情就卖多少人情。”

当然，撇开这些不谈，樱子也是我可爱的“妹妹”、“挚友”、“女儿”，即使没有血缘关系。

“结果他决定和我在这里生活，也是因为我对他有很多恩情，他无法拒绝，而且他一直想从医院出来。所以……不是爱，他只是无法拒绝而已。”

樱子也离开了北海道，他没有了其他亲密的家人，这时候，我带着亲切的表情走近他。我太狡猾了，我趁虚而入，偷走了设乐老师的余生。

说不定温柔的他只是不这么说，就会被怨恨，被疏远。

但是，即使这么想，我也不想让他一个人在那家医院去世。

即使作为朋友，我也想和他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但是却遭到了嫉妒，这是多么讽刺啊……。

“即便如此，最后能和你一起生活不是很幸福吗?”

“什么?”

“如果我是他的话，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像老板那样的美丽玫瑰。”

矶崎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只有你是这样吧?”

“是吗?”矶崎歪着头。

虽然是很漂亮的说服语，但他一定是真心这么想的，但如果走错一步的话——太好了，看样子我还在美丽地绽放呢。

“话虽如此，嫉妒这种感情是毫无意义的，很无聊。没什么好在意的。”

“无聊吗?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羡慕她。”

“对那种假花一样的人?说到底，她是‘假魔女’。”

矶崎君的话太辛辣了，我不禁苦笑起来。

“即便如此，她也不应该送我带有诅咒意味的礼物吧?嫉妒也好，什么也好，希望她不要把别人卷进来。”

“是啊……不过仔细想想，那真的是诅咒的礼物吗?如果白河先生说的是真的，说不定那天她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我觉得。

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在自己死后给讨厌的人送去诅咒，因为那样做自己也看不见。

“虽然不是“昨天的敌人是今天的朋友”，但也许正因为我很讨厌，所以才想拜托你。所以，请再一起看一遍“玛丽安托瓦内特（断头皇后）”。”（大概是指要矶崎看近成女士送来的便签）

“……如果再也不用这个称呼了。”

说完，矶崎就像闹别扭似的噘起嘴，把我抛在一边，快步走了。

看来今天雨不会就这样停了。

庭院里的工作似乎做不下去，我们一手端着红茶，再次打开近成女士的礼物。

“你看，送来的就是这个。”

我犹豫着要不要扔掉，就那样收起来了。

“这次真的没有卡吗?”

“嗯，只有这个标签。”

“把MANDRAKE换成MEZIREON送给你”

矶崎君解开标签上的麻绳，从玻璃瓶中取下，打开装着红茶的茶壶。

“……怎么了?”

“不，只是她上次用粗鲁的方式传达了信息……但是这次却什么也没有。”

“嗯，我也试过，加热后什么都没有。”

“…………”

矶崎君犹豫了一会儿，打开了玻璃瓶的盖子。

“等、等一下，没事吧?小心点?”

“大概……”

他看着玻璃瓶里的花草，似乎在寻找其他的线索。

我一起看着他的手——突然，我注意到了。

“矶崎君，等一下……”

那是玻璃瓶的盖子，那是一顶普通的白色拧盖，上面贴着装饰文字“HerbalSalonLaVoisin”的贴纸。

矶崎君把盖子放在茶壶的侧面。

然后，热水壶的热度传到瓶盖上了吗?

HerbalSalonLaVoisin的logo下隐约浮现出蓝色的文字。

原来是这里啊，我慌忙把热气从下面喷到瓶盖上，直接加热。

“HEZZDZ HE ESTNR”

浮现出来的文字是这个。

“ESTNR……爱沙尼亚语吗?我不懂爱沙尼亚语。”

“我也只会法语。”

我先求助于网络上的翻译软件，但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什么意思。

“……要不要问问樱子?”

“什么?”

“因为那孩子好像什么都知道。”

说完，矶崎君稍稍皱起了眉头——别这样。

要是不是在她正忙的时候就好了……这么想着，我发了邮件，回信很快就来了，快得令人吃惊。

那孩子，有在好好学习吗?

话虽如此，那孩子的知识和灵光一闪，不知帮了我多少次。

“硬要翻译的话，赫奇斯，这有点像爱沙尼亚语……吧?但如果是硬要翻译的话，那就说明文章本来就不成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想传达给你们的肯定不是‘文章’，而是单词里有别的意思——对啊，单纯的暗号吧。”

樱子在回信中这样写道。

“暗号?”

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矶崎从我手里夺过手机，看着樱子的回信。

“暗号……”

“……矶崎君?”

他也这么嘟囔着，然后又把抄在便条上的暗号、标签和香草瓶放在一起，表情严肃地俯视着。

“你在干什么?”

“不……只是玛丽安托瓦内特和费森用暗号交换了情书。”

“暗号?”

“是的，费森是军人，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母亲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皇也很喜欢密码。因此，玛丽安托瓦内特要自己喜欢的技术部军官弗朗索瓦·戈古拉发明了多表换字法，并将其用于与恋人的交流。”

“多表换字法……”

这到底是……?

“最有名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纳粹德国使用的恩尼格码。虽然是把字母换成其他字母的更复杂的密码，但这是一篇短文，应该没有那么复杂吧。我想可能是像福尔摩斯的《跳舞的人偶》一样的换字密码。”

“嗯。”

《跳舞的人偶》就知道了。每一个可爱的棒棒人，都是用字母和数字对应的暗号。

话虽如此，在这里摆放的物品中，似乎没有表示数字或字母的东西……。

“……咦?”

这时，矶崎突然讶异地说。

“明白什么了吗?”

“不，我只是觉得标签上的拼写不一样。西文不是MEZIREON，而是MEZEREON。”

“……写错了吗?”

“也许是故意的。”

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把标签上的句子抄在便条上。

“改变MANDRAKE和MEZIREON……”

mandrake

和

mezireon

“M是M……A是E……”

说着，矶崎写下字母。

M是M

A是E

N是Z

D是I

R是R

A是E

K是O

E是N

“请给我看看瓶盖上的字。”

“啊，是的，这个。”

我照他说的，把从笔帽上抄下来的那篇看不太懂的文章交给了他。

矶崎对照着写出来的字母，变换笔帽上的文字。

HEZZDZ HE ESTNR

完整

HANNIN HA ASTER

——凶手是Asuta（はんにん　は　あすた）

“凶手是Asuta?Asuta，是指虾夷菊（紫苏菊）?”

紫苏菊是一种很可爱的观赏用栽培种菊花。因为能开很多小巧的花，所以体积大，带花也很好，从以前开始作为佛花被喜爱。

“那小小的、开得砰砰响的可爱的花就是凶手?”

说着，我看着矶崎，他的脸上浮现出从未见过的动摇神色。

“怎么会……怎么会?”

“什么?”

听着他那嘶哑的声音，我终于明白了。

“难道……是指小菊?”

这时，雷声轰鸣，仿佛在肯定我的话。

“…………”

“……怎么会，为什么?”

“嗯……想杀人的理由，不是有很多吗?”

矶崎君稍稍放轻松地说。

“但实际上真想杀了她的人很少。你说她作为雇主，却让员工内心对她充满了憎恶——是这么回事吗?憎恶到无法单纯地选择辞职的程度?”

我这么一说，矶崎君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摇了摇头。

“可是……她真的?如果要使用毒药的话，我想应该是有预谋的。毕竟使用毒药的话，那可不只是那么简单的杀人方法，效果和使用的时机都应该不是马上就能决定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可能编造不在场证明。

但小菊所说的‘一个人开车兜风’，把这作为不在场证明却让人感觉很是脆弱，虽然确实可以在导航仪上留下GPS记录。

“如果是这样的话，比方说去买东西，或是去餐饮店，一般都要让别人亲眼目睹，或是录下监控录像，准备好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或者需要同乘的人。

“而且，近成女士本来就认为她想要他的性命，却在不经意间被人下了毒，本应该更警惕吧?”

矶崎君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么说的我。

“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你考虑得很仔细。”

“什么?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瞪了矶崎一眼。不过，樱子的坏习惯确实影响到了我。

“……不过，出于个人的感觉，我不觉得是她杀的。”

“你也是?”

“是的。如果万一自己被发现是凶手的话，我养的花就会被警察没收，或者因为自己无法照顾而枯萎。如果是我的话，我可无法忍受这种事!”

我觉得这很符合矶崎君的想法。不过，这或许确实是有道理的，如果是他和小菊的话。

“……是啊，不过，我也不相信近成女士会自杀。在那个conservatory的特等席上种着的夏尔·杜·米尔。那是一季开花的玫瑰，花期一年只有一次。花蕾长得那么茂盛，却不等开花就去世了。”

一年只有一次的大朵老玫瑰。如果曾经品尝过那种甜香，就不会在花蕾中死去。

“确实。”

矶崎似乎也同意，他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认为还有别的凶手吗?小菊充其量只是共犯而已?……或者拉瓦赞夫人的遗言，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别的?”

“对……比如偷花贼。”

“啊……”

“我不想认为她是那样的人，但谁都有认知上的扭曲。就像白河先生把拉瓦赞夫人的花解释成可以偷。如果允许自己例外的话，小菊成为大盗的可能性不就不为零了吗?”

“……说不定，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杀的。”

虽然很难想象，但确实，就连看起来很负责任的白河先生也想偷花。

然后被近成女士发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作为动机或许是成立的。

“……看来还是跟警察、内海商量一下比较好。”

但是，我已经束手无策了，如果把我可爱的公主矶崎君也卷进来，那就太迟了。

但是矶崎君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矶崎君?”

“要不要再去问一遍?”

“问小菊?”

“嗯……不然的话，如果她真的是凶手，至少……我想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决定如何处理那些花。”

虽然我不知道这在法律或善恶上是否正确，但我还是理解矶崎君的心情。

“是啊……如果她是凶手，最好去自首，毕竟她还年轻。”

花的生命是短暂的。如果她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最好是在年轻的时候。

幸好矶崎明天下午也能抽出时间，总之，我们再一次拜访小菊。

昨晚打雷打了一整夜，早上却完全是一片蓝天。

今天可真热啊，我从早上就闻到了初夏的气息，简单地做完院子里的工作后，我一边等矶崎君来，一边烤了好几个小杯子蛋糕。

待冷却后，切去顶部，裹上一圈鲜奶油。然后在正中央抹上浓稠的玫瑰臀果酱，把头发剪成两半，装饰成一只翅膀张开的蝴蝶。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蝴蝶蛋糕。

蛋糕的三分之一是蝴蝶蛋糕，剩下的是玫瑰蜜饯和紫罗兰蜜饯，简单漂亮的仙女蛋糕。

我在院子里放了几颗成熟的草莓，就等矶崎来了。

下午三点刚过，他就来了，我们这就去找小菊。

由于我们突然来访，小菊当然很吃惊。“天气这么好，我们喝杯茶吧。”我把蛋糕给她看，她笑着说:“是啊。”

就这样，我们在被带到这里的咨询会上，我不由得发出了少女般的“啊”的一声惊呼。

“果然就是为了这个啊。”

“呵呵呵。”小菊恶作剧般地笑了。

昨天还是花蕾的蔷薇一齐开放了。

“夏尔·杜·米尔（シャルル·ドゥ·ミル），开得真漂亮。”

矶崎君也眯起了眼睛。

“嗯，虽然这孩子一向喜欢睡懒觉，但我最喜欢加利卡罗兹(ガリカローズ)。”

小菊高兴得面红耳赤。

“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不知不觉就增加了。”

“我也是!”

说着，我和小菊不由得拉起了手。

不过，夏尔·杜·米尔的美貌的确是无法抗拒的。

“那么，这玫瑰也是你们的爱好吗?”

矶崎君问道，小菊垂下了眼睛。

“其实我一直不认为近成女士会不等夏尔·杜·米尔开花就这么离开。”

“你说的也在理……不过她对这朵玫瑰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小菊突然提高了嗓门。坐在旁边的矶崎君立刻拉住我的手臂，想要保护我，但是小菊并没有因为情绪激动而对我施暴。

“对那个人而言，拉瓦赞夫人才是最重要的，她的所有的角色都是‘拉瓦赞夫人’。花的表情每天都在变化，她根本不用为它们操碎心——她肯定连我的花蕾都没有注意到，所以打理花的一切就都是我的工作。”

小菊的反而很冷淡，平静的愤怒比火焰更像冰。

“而且，我还要照顾什么都不会做的她——那个人一直以为我是方便的女佣……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如此。”

不过，这种愤怒似乎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调整了呼吸，“咚”的一声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玫瑰也好、我做的蛋糕也好、深颜色的花蒂也好。

这里现在只有漂亮的东西——她也是这样，或者说应该也是这样。

“……是你杀了拉瓦赞夫人?”

我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

矶崎君用:“为什么说了呢?”的眼神盯了我一下——但是，我已经说了出来，没办法再收回去了……。

但小菊对我的问题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静静地拿起蛋糕，像慢慢品尝甜玫瑰蜜饯一样咀嚼着。

“……你不觉得很安静吗?”

“嗯?嗯，嗯……”

的确，失去拉瓦赞夫人的宅邸安静得令人吃惊。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老板娘还活着的时候，墙壁和家具好像都有呼吸，现在它们就像都死了一样安静。”

说到这里，小菊直直地看着我们。

“不过，我最喜欢这个安静的家了。现在……老板娘已经不在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可能会被你们两人瞧不起。”

小菊呵呵地笑了。但那是一种略带自嘲的形式。

“老板娘喝了远远超过致死量的曼陀罗茶，这是她自己的意愿。连日常生活的小事都不能让我自由的她，怎么能强迫她喝这些呢?”

小菊平静而凛然地回答道。

她的话太有道理了，我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话。

所以我把拉瓦赞夫人的礼物交给她。

“……这是我在近成女士去世那天收到的。”

我把解开的暗号告诉她——但得到的却是轻快的笑声。

“凶手是asuta?所以我就是凶手?”

“嗯，嗯……”

“特意用暗号留下遗言什么的，你不觉得很傻吗?——”说到这里，小菊改口说了句“不过”。

“不过……是啊。这一点很像沃瓦赞夫人的故作姿态，她很擅长用这种方式玩弄人心，让自己得逞。”

小菊不屑地说道。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她?而且既然如此讨厌她，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工作?凭你的技术，应该还有其他地方可以雇你做园艺吧?为什么?”

“这是……”

小菊踌躇了一下，欲言又止。

“因为有不能轻易离开的理由。”

矶崎君平静地问小菊。

“理由?”

“嗯。”

矶崎君看着我惊讶的样子，慢慢眨了眨眼。

“那是因为小菊是拉瓦赞夫人的女儿。”

“什么?”

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矶崎君却若无其事地看着我和小菊。

“可是、可是，两个人长得不像啊……”

不是吧?我像是确认似的窥视着小菊。

“……为什么?”

小菊低语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回答不是否定。

“是‘手’。”

“手?我的?”

“是的，右手边。”

听她这么说，小菊悄悄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是的，手相，拉瓦赞夫人和你的右手掌上都有一条睫毛线，感情线和智慧线连成一条线，横穿手掌，这样的特征常常会遗传的。”

（注：

一、手相分析感情线和智慧线中间有一条线

手相中，若是感情线和智慧线中间出现一条线，则为横亘反抗线。这种线一般只有感情线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长度左右，而之所以叫做反抗线是因为预示其人渴望找到更大的机会和平台能够实现自己的抱负和改变现状，容易对日复一日的生活感到厌倦，人不喜欢安于现状，喜欢寻求新的变化和刺激。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反抗线也称为不屈不挠线。 智慧线很短的女孩子性格命运如何

二、智慧线和感情线中间有一条线

1、事业运势起起伏伏

手相中，智慧线和感情线中间有一条线，表示其人的事业运势起起伏伏，精彩，早年事业有成，亦不满足，偶遇良机，便果敢出击，行事鲁莽，思虑过少，常因此致自身运势下滑，事业破败，然不甘如此，东山再起，事业更攀新高峰。手相感情线如何看有几段婚恋姻缘

2、一生姻缘相对不如意

手相中，智慧线和感情线中间有一条线， 多余女孩子来说，并非好事，因为这表示其人姻缘低迷，婚姻难平，生活之中，争执不断，婚后难与丈夫、公婆和谐相处。对于男人来说，表示男人一生追求完美，但恃才傲物，眼光极高，终至自己姻缘迟来。）

“遗传……”

小菊嘟囔着，握紧右手拳头，按在自己胸前。这么说来，矶崎君称赞过近成女士的手，也给小菊的手做了护理。

“没错。我和母亲……听说祖母也是这样。”

那么，真的……原来她们是母女啊——我猛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从小开始,我就没有停止过被母亲斥责，这都已经成了习惯了。

我不喜欢母亲，母亲也不喜欢我——但我们是母女。

我至今仍能感觉到母亲的碎片，就像余香一样留在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以前讨厌的龙胆花，现在变得如此可爱。

——我也无法抗拒自己血脉里的东西。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雇主，那么辞职就好，离开就好，不必憎恨她的死——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你很难从她身边逃走。我很清楚，不管花多少时间，让精心培育的花按照自己的意愿枯萎是很痛苦的。”

矶崎说道，小菊听了，噗地笑了。

“花费心血栽培的花朵？……真的是这样吗？我从小开始，母亲就不像一个母亲的样子，她是个邋遢的人，她一个人时总是什么事也做不了。作为她的女儿，为了活下去，我就必须对很多事情都很擅长……结果，母亲对我的依赖和束缚越来越大，那个人只把我当成了方便的工具。”

明明自己有离开的方法，可是如果自己不在了，母亲要怎么活下去呢?小菊小声说道，一想到这些，她就迟迟不敢迈出步子。

“那么……所以你杀了她?”

“不!话虽如此，有必要杀了她吗?只要抛弃一切逃走就行了，亲子之间的纠葛很难消除，但总有比杀了她更好的方法吧?”

“那么，她真的是自杀的吗？如果真是注意，那么她给我的那封信到底是…?”

听了这话，小菊微微一笑。

“……被害者会变成圣人。无论多么丑陋的存在，死后都会被美化。那个人想要像‘拉瓦赞夫人’那样死去……….可她已经是枯萎的花了。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她，但说到底大家都是冲着她的身体去的，但现在谁都不愿意搭理她。”

“现在大家都是冲着她的钱来的，其实她哪有那么多钱。”小菊淡淡地笑着说。

“可是，她却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迷上年轻男性，结果不断地被抛弃，每次都嫉妒得发疯……简直像个傻瓜!她明明已经枯萎腐烂了!可就是无法认同已经退化的自己!”

哈哈哈，嗤笑变成了声音，小菊扭曲着脸，可笑得无法忍受地扭动全身。

我第一次在小菊身上看到了近成女士的身影。

“……不过，总有什么契机吧?她杀害自己的契机，以及送礼物给老板的理由，恐怕就是你了。”

矶崎君像水边一样平静地问小菊。

“实际上，魔女拉瓦赞被处刑的原因也是她女儿的招供，女儿把不认罪的母亲逼上了绝路。魔女的女儿也不一定就是魔女……夫人长期以来是你的统治者。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力量关系逐渐发生了逆转，就像枝繁叶茂的新枝一样。聪明的你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利用她的感情吧?”

“所以，你觉得我是怎么让那个人下毒的?”

“是啊，你确实没有自己动手——但是你利用了她的性格，因为她的周围充满了毒素，所以你就轻轻地推了一下窥视内心黑暗的夫人的后背——不是吗?”

小菊在喉咙里咕嘟一声，我隐约听到她因紧张而吞咽唾液的声音。

“你没有让拉瓦赞夫人服毒，是她自己服毒——不过，是你引导她服毒的吧?”

近成小菊很讨厌，

很讨厌无休止地去照顾枯萎的花这种事。

她不喜欢枯萎后刺还很尖锐的花。

所以，一开始谁都可以。

只要那是对母亲来说重要的人就好了，其他无所谓。

“对方是我母亲很喜欢的花店男店员。他是个很认真的人，没有被母亲的诱惑迷住……但她有一个坏习惯，一想到得不到，就会更加想要，所以我夺走了他——我计划年内结婚。”

一开始是临时起意。

或者是一种消遣。

偷偷摸摸地和母亲爱却不被爱的人幽会，然后在背后嘲笑她，这让小菊心情很好。

（以下是以小菊为第一人称的自白）

不过不久我发现了。

自己心中对那个人的恋慕之心。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没有必要为了报复母亲而去爱他。

为了自己也好，为了爱那个男人也好，都必须舍弃那已经枯萎的花。

“那天早上……我把那件事告诉了母亲。她听说我要和他结婚，母亲勃然大怒，对我破口大骂，让我滚出去。所以我告诉了她。‘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吧，你已经完蛋了’。”

反正我已经打算离家了。

我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了，心情好得不得了。

一切都到此结束——从现在开始，我要过我的人生。

就这样，在天亮之前，我做好了又要被骂的心理准备回到了家。

被骂也无所谓，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可是，家里安静得让人吃惊，迎接自己的不是谩骂，而是沉默。

“就像矶崎先生说的，我知道母亲的情绪很激动，她可能会自杀——但我不认为她会有那种勇气。”

所以那天晚上我很烦恼，开着车在昏暗的旭川街道上，在安静的森林里绕来绕去。

也许是不安，也许是期待——说实话，我自己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回到家，才发现母亲已经断气了，是她自己服的毒。

我没有流泪。

但浑身无力，从那以后直到朝阳升起，她一直抚摸着母亲的头发。

妈妈很严厉，也不温柔，她很讨厌这样的母亲。

小时候，我因为睡不着而乱糟糟的，妈妈总是这样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哄我睡觉。

以前母亲那么浓密乌黑的头发，现在已经变得细而柔软，染过的白发缠绕在我的手指上。

啊……结束了。

在阳光下，母亲已经是个老女人了。

“她是一个把一切不合适的事情都推给别人，只疼爱自己的人。就像矶崎先生说的那样，按照她的说法，我也应该去死——但实际上是她自作自受，我没有什么错……不是吗?”

小菊颤动着喉咙说完这一切，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哭，只是睁大着眼睛，直直地瞪着我们。

“……母亲是打碎了家里的镜子而死的。尽管如此，遗书里还是充满了对周围人的怨恨。她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却对我既没有感谢，也没有道歉——不过，也多亏了她是这样的人，要不然我也会伤心的。”

说到这里，小菊低头看着近成女士送给我的花束，说道:“这是假的，这里从来没有栽培过瑞香。”

“母亲一定不甘心就这样结束生命，所以给你们留下了信息，采取这样故意的方法，就像鼓动你们来找我一样，就像在责备我一样——但是，不管你怎么说，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我不会再向她妥协了。”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矶崎面前，像挑战一样。

“你觉得呢?我这样也会被控杀人罪吗?我杀了我母亲，你会报警吗?”

小菊瞪了我们一眼。

“没关系的。让我母亲死掉的人肯定是我。”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眼睛因愤怒和兴奋而睁大，脸也染成了红色。

“不是——不是你杀死了你的母亲，那是‘吵架’，你和你母亲吵架了，那不是……你的罪过，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和母亲也发生过很大的冲突。虽然那不是超越母亲的必经之路，但我想也是‘长大’所必须的一部分。”

母亲和女儿，看似不同却很相似的两个存在，产生摩擦也是没办法的事，重叠的部分越多，就越容易相互干扰。

“可是母亲已经死了!是吧?所以随你们的便，如果你们认为是我的错，那就是我的错，是我杀了母亲!!”

她“咚”的一声，把自己的手机往桌子上一拍——但我深深地按住她的小手，用双手温柔地抓住她那只因做家务和打理庭院而变得粗糙的手。

“不——你现在应该打电话的，是你需要的……是好好珍惜你、爱你的人，以及你爱的人。”

或者是心理咨询师也可以。

总之，能解开她心结的人。

只是温柔的人。

能分担悲伤的人。

“‘情’这东西比你想象的复杂，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开的。憎恨妈妈、讨厌妈妈的心情和喜欢妈妈的心情是并存的。所以……憎恨也好，悲伤也好。”

我这么说的瞬间，大颗的泪水从小菊的两眼滚落下来。

我轻轻伸出手，抱紧她颤抖的身体，她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抱住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拉瓦赞”关店后，小菊最终决定卖掉这栋房子。

虽然还没还清贷款，但因为是翻新的二手房，所以价格很便宜，再加上漂亮的庭院，估计也能卖个好价钱。

说实话，失去这个可爱的朋友，我和矶崎君都很遗憾，但我觉得这对她更好。

比起继续住在这个家里，住在母亲去世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她要结婚，要在新的地方，和她所爱的人一起生活。

小菊说，即便如此，有时还是会因为后悔和失落感而哭出来。她经常自责，问自己当初是不是还有其他选择呢？

如果可以重来，我也想对母亲好一点，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

但是我，还有小菊，因为母亲而受到伤害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可能感觉不到痛苦，但那是必须的。

无论爱她还是恨她，总有一天必须和母亲分手。

现在小菊只需要抱紧那些爱过的记忆和被爱过的记忆，用和母亲一样的右手，和重要的人牵着手活下去——这样不是很好吗?

“矶崎君!把绣球花（アナベル）也带走!”

夏日的一个大清早，天气晴朗，我们聚在拉瓦赞的院子里。

“嗯，不过绣球花（アナベル）我们已经有了吧……”

“这是称作绣球花（アジサイ 紫阳花，彼岸花）吧?还是说是美国的桧木（アメリカノリノキ）!日本名并不一样!”

“不，这些都是绣球花（アジサイ）。”（アナベル是アジサイ的一个种类）

“好了，你就带走吧!带着这孩子走吧!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带它们走，但是新房子的院子不太大!”

小菊培育的美丽花朵大部分只能留在这里。

所以今天早上，她决定把她特别喜欢的花移栽到龙胆庵那边。

“蔷子小姐，不行吗?不行吗?是粉红色的哦?非常非常可爱哦。”

“嗯，不是挺好的吗?我也很喜欢安娜贝尔（アナベル）。”

正如小菊所说，西洋种的绣球花（アジサイ）安娜贝尔（アナベル）和很可爱。

特别是这种粉红色的花，初开时是粉红色的，然后随着开花逐渐变成淡绿色，是一种能让人愉快地欣赏颜色变化的花。

“不是吧?老板!已经没有地方种植了!”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不会的!完全不会有那种办法!”

“行了行了，想想办法就是，反正土地有的是。”

我很清楚矶崎君有他想要打造的庭院的样子。也想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种花整理庭院。

可是这么漂亮的花，我看了就想要了，对不起，安托万（法国作家安东尼笔下的《小王子》，话说矶崎是王子还是公主？）。

“可恶（くそ），我那完美的造园图纸!”

“哎呀，说什么‘屎（くそ）’，都是污言秽语。公主，不许用。”（‘くそ’在日语里表示骂人的意思，也表示粪便）

矶崎君笑着责备我，小菊则不知所措地瞪着我。

“……千代田，为什么矶崎先生是公主?”

“嗯……是因为他是公主吧?”

“老板!”

矶崎君被美丽的花朵包围着，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在他的身边，夏尔·杜·米尔（玫瑰花）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第十八卷 Side Case Summer 尾声

随着夏天的渐浓，九条家的庭院里绿意渐浓，因为这里曾有一段时间失去了主人，完全任性地、奔放地舒展着枝叶。

这在秋天可不得了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非常喜欢九条家院子里这个夏天的味道。

馆胁君说樱花的季节是最美的，但夏天更能让人感受到生命力。

这就是我心中的樱子小姐的形象。

“汪!汪!”

这半年来一直在睡觉，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像个“爷爷”的赫克塔，好久没在九条家的院子里跑来跑去了，每有来的人都会扑上去让对方摸它的头。

“赫克塔，今晚那孩子要没电了，晚上不能睡觉了。”

我苦笑，樱子小姐也苦笑着说:“要是身体不出毛病就好了……”

嗯。不过我非常理解它的心情，嘿嘿。

“真的……不过，好久没见到樱子小姐了，我也高兴得想到处跑。”

“是吗?那就把草坪修剪得更平整一些吧。”

说着，樱子小姐笑出声来。

这时，扑通一声跑过来的赫克塔扑进了樱子小姐的怀里，我也趁乱抱住了她。

樱子小姐一瞬间好像很吃惊，但还是微微一笑，抱紧了我。

真的，真的一直很寂寞。

她要是每个月都能回来更新驾照就好了!

“你们在做什么?里面已经开始烤肉了。”

馆协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到我们这样，一只手拿着烤肉用的汤勺笑了起来。

“有点，太高兴了……馆协君也好久不见了。”

“我们也没这么久没见过面吧?”（看样子百合子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这两个人真是叫人着急）

因为实在好久不见，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馆协君似乎并非如此。

我虽然心里想着他还是老样子，但还是把保鲜袋塞给他，并说道:“给，我带来了饭团，还有炸豆腐。”

“太好了!蔷子夫人说可能肉不够，还加了一份。”

“啊?有这么多?”

“嗯，今天内海先生家的外甥女和小乖姐弟也来了。”

馆协君自豪地挺起胸膛，仿佛在说距离上一次见面还没有多久，孩子们就吃得特别多了。

不过，今天真的有点被孩子们的食欲压住了。

和平常不同，特意准备了两台烤肉台，上面已经几乎空空如也，内海先生正大口大口地吃着烤焦的洋葱。

蔷子夫人似乎已经决定让矶崎老师再去买些东西，她把便条纸和钱包交给了老师。

“啊，等一下，pu酱（プーちゃん，pucya）!等一下，要果汁!果汁也不够!再买冰淇淋吧。我要草莓，草莓的比较好。”

“嗯，那老板，你自己去吧。”

“不行，我已经开了啤酒了。”

“嗯……”

看到两人如此亲密的对话，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哈哈哈，矶崎老师，在蔷子夫人面前有点孩子气了。

不过我也知道矶崎老师要为蔷子夫人建造别墅的庭院……但是…pu酱?

为什么老师的绰号是“pu酱”呢?（プリンセス，公主，pu酱的意思大概是小公主）

“我说老板，这还真的不是我的工作。”（看样子矶崎对这样的称号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我知道。不过，下次我请你吃你喜欢的拉普山（ラプサン）的下午茶。（ラプサン是红茶专卖店）”

“不，我又不是正太郎，不会被食物吸引。”

“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我的名字?我想喝下午茶!”

“我也想吃，明天去吧。”

“哇!那是什么!把我也一起!只是贵族的游戏吧!百合也去吧?”

“啊?啊……是的，我也想去。”

大家像怒涛一样喋喋不休……。

我觉得很有趣，耳膜都快要痛了，就在这时，内海先生把我也叫了出来。

我也很高兴能好好地待在这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啊——好久不见了，大家一点都没变。

今天兰香不在，她进了警校之后，好像有一段时间连自己的家都回不去了。

这让我有点，怎么说呢，总之有点寂寞。

一直温柔地守护着大家的老婆婆也已经不在了。

过去总是如此的令人怜爱。

但我突然想到，为了创造如此可爱的过去，就必须好好爱现在。

寂寞什么的，就算垂头丧气也无济于事。

因为我活在‘现在’。

然后再次环视了一下九条家的庭院，大家的笑声回荡在那里，突然意识到。

院子里没有小乖的身影。

总是迷路的小乖不在….

我原以为现在不会再迷路了，但还是慌慌张张地跑出了院子——然后，我发现九条家大门敞开着，整齐地摆放着一双小鞋。

“……小乖?”

走进去一看，小乖一个人正畏畏缩缩地站在客厅里。

不，不是畏缩，仔细一看，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客厅各处装饰的骨骼标本。

那双眼睛，似乎闪耀着与恐惧不同的色彩。

“小乖，怎么了?”

“这是什么?”

“嗯?嗯……嗯，我想是小猫的骨头。”

小乖爬上沙发，指着架子上写着“aruna”和“radias”的标本。

“猫?”

“对……猫。这是……骨头。在生物的身体中，支撑和保护重要的部分，非常强大的东西。”

听了这话，小乖一脸认真地说:“妈妈也有过。”

“啊?妈妈?”

“嗯。殡仪馆的叔叔说，妈妈以后会一直这样照顾小乖和小一……虽然害怕，但很开心，而且很漂亮。”

——“很漂亮。”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猛地一震。

“那个，小乖……不，应该喊你袖胡香吗?”

“嗯，是袖胡香，我也不是小个子。”

“是吗，这不还是小个子吗，呵呵呵。”

好久不见的小乖，比以前更像姐姐了。

抱起来一看，比以前重多了。

这是生命的重量。

我紧紧抱住袖胡香，轻轻抓住她的手。

“走吧——我要是说了这件事，有人会很高兴的。”

第十八卷 Side Case Summer 插图